第二十八章 少了七具尸

尘劫长生 · 作家LEVDNl · 第28章 · 34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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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天亮得反常地好。

一连月余的旱天,日头本就毒,可这一日的天蓝得发亮,一丝云都没有,像一口倒扣的琉璃盆。村里人说,这是仙师法事感天,是好兆头。

沈砚站在院里看那片天,只觉得像官册末页那行字:头茬取讫之期,以炉信为准。天这么干净,烟一起,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祠堂那边从五更起就在响器乐。不是村里红白事的唢呐,是一种沈砚没听过的调子,慢,稳,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全村的人都被甲长招呼着聚到祠堂前的平地上,说是仙药功成,人人有份,先到者先领。

沈家三口没去。周玄济昨日传下话来:沈家医户,另有安排,在家候着即可。

“候着。”祖父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官册上咱们那三行空白,今日怕是要填上了。”

沈砚的左手虎口缠着布条,隔着布条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他没心思疼。他在等沈禾。

沈禾天不亮就出门了,挎着个小竹篮,说是去村东头给王阿婆送晒好的陈皮——王阿婆的孙子在死亡登记处帮工,管抄写各家报丧的名录。沈禾这些日子帮阿婆认字念信,一来二去,把那本官中的死亡名录看了个七七八八。

日头爬到一竿高,沈禾回来了。竹篮还是那个竹篮,脸色却不对。

她进了屋,反手掩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草纸,摊在桌上。

“哥,你看。”

草纸上是两列字。左边一列是她凭着记性默下来的官中死亡名录——自焚尸令下来那日起,官中收殓、登册、报数的死者,一共三十一人。右边一列是她自己那半本账里记的——她逐日暗记的、各家实际报丧的数目,一共三十一人。

“数对得上。”沈砚说。

“人数对得上。”沈禾用指尖点着纸,“可你数烧的。”

沈砚顺着她的指尖看下去。沈禾在左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打谷场焚化,每回几具,她都记了——她夜里睡不着,就数打谷场那边的火光,一具尸一堆火,火色发白的烧得久,发红的烧得短。头一回烧三具,第二回烧五具……她把每一回的数目加在一起。

二十四具。

“报上去三十一个人,烧了二十四具。”沈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少了七具。”

七。

这个数字像一枚烧红的针,从纸上跳起来扎进沈砚眼睛里。七村。七处封村。如今又是七具尸。

“会不会是你数错了?夜里看火光,隔着半个村子——”

“我也这么想。”沈禾说,“所以今天我又问了阿婆的孙子。我没直问,我说官中代存骨灰,各家往后领灰,是不是一具一坛。他说是,坛子都是县里统一烧的粗陶坛,来了整五十个,用一个少一个。我数过他们廊下剩的坛子——”她顿了顿,“剩二十六个。”

五十减二十六,二十四。烧成灰、入了坛的,只有二十四具。

“少的七具,是哪七个人?”祖父不知何时已站在里屋门口,声音很平。

沈禾把草纸翻过来。背面又是一列名字,七个。她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第三个,沈砚的心口就沉下去了;念完第七个,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七个人,没有一个是孤老。全是壮年,最小的十九,最大的三十六。全是病了不到十日、死得最快的那一拨。全是——沈砚想起官册上的字——“上中”往上的货色。

“死人也分等。”祖父在桌边坐下来,慢慢地说,“熟透了没赶上摘的,落了地,他们也要捡回去。”

“捡去哪儿?”

这个问题没人答。可屋里三个人心里都有同一个方向:上游。焚尸药帐里抬出去的那两只扣盖木桶,短褐人趁夜运往矿洞的那条路。

“今日全村的人都在祠堂前头。”沈砚说,“看守打谷场和义庄的人手最空。他们要挪东西,就是今日。”

祖父看着他,看了很久。老人的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虎口上,又抬起来。

“不许动灯。”

“不动灯。”沈砚说,“就用眼睛。”

义庄在村西,紧挨着乱葬岗,离祠堂前的平地隔着大半个村子。自焚尸令下来,新死的人不许停在自家,一律先抬进义庄,登册、“净秽”,再拣日子送打谷场焚化。照理说,义庄里此刻不该剩下东西——最后一回焚化是前日的事,当时官中报的是“尸不过夜,一具不留”。祖孙商定:祖父留在家中应付随时可能上门的“另有安排”;沈砚带沈禾走屋后的窄巷绕过去——带沈禾,是沈禾自己争来的,“七个名字是我数出来的,我得亲眼看着他们往哪儿抬”,况且两个孩子挎着药篓,比一个半大少年独行更不惹眼。

窄巷里空荡荡的。器乐声在村子那头一声一声地响,全村的耳朵都被拴在那边。

义庄外停着一辆板车。

不是官中收殓用的那种黑漆板车,是辆旧骡车,车帮上还沾着白灰浆——沈砚一眼认出来,这是昨日济生药行卸货那两辆车里的一辆。

车边站着四个人。两个县役,两个短褐打扮的生面孔。义庄的门开着,里头一趟一趟往外抬东西:长条的、用苇席裹了、麻绳三道捆定的东西。

一具,两具,三具……沈砚伏在巷口的柴垛后面,一具一具地数。沈禾贴在他身侧,嘴唇无声地动着,也在数。

七具。

不多不少,七具。苇席裹得严实,可裹不住那股味道——不是尸臭。这些天沈砚闻过太多死人了,病死的人有病死的味道。可风从义庄那边过来,带来的是另一种气味,淡淡的,甜腥。

七具都上了车,用麻布整个罩了,布上再压两层空药筐——远远看去,就是一车没卸完的药行货物。

一个县役牵骡,一个押后,两个短褐人一左一右。车没有走村道,出了义庄后墙的豁口,沿着乱葬岗边缘那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向西北去了。

西北。丹砂岭。废矿。

“哥。”沈禾的手抓住他的袖子,冰凉。

“回家。”沈砚说。他把妹妹的手攥在手心里捂着,自己的手心也全是冷汗,“看见就够了。跟上去,两条命都得搭在山里。”

那条小路他走过。采药人叫它西岗道,绕过乱葬岗后山,接上干涸的河床,再往上,就是那架无水自转的水车,和水车后头黑洞洞的矿口。抬尸的车走的,和那两只扣盖木桶走的,是同一条路。

可他们没有立刻走。因为那辆车走出十几丈,忽然停了。

押后的县役小跑着回来,在义庄门口弯腰捡起一样东西——一片从苇席里滑落的、巴掌大的东西,白惨惨的。隔得远,看不真。县役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忽然像被烫着似的,慌忙用衣襟垫着手,追上车去,塞回了席子底下。

沈砚眯起眼。那东西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巴掌大的一片东西,从一具尸身上滑落,砸在硬土地上,居然没有声音——像一片灰。

回到家,祖父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老人起身,从里屋取出那张全村的草图——沈禾画发病分布图用剩的底样——铺在桌上。他用炭条在村子四面画了四个圈:村南官道卡子,村北山口,西渠沿线,东头河滩。

“砚儿,你说说,这四处,哪一处还出得去人?”

沈砚看着图。官道有卡,山口有哨,西渠重兵,河滩……河滩自旱情起就露着底,一览无余。

“一处都出不去。”

“对,一处都出不去。”祖父放下炭条,“封村封到今日,不是怕病出去。病是水里的东西,封人封不住水。他们封的是人——三百口人,一口都不许少。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一村的人,活着的在祠堂里候着,死了的往矿里抬。活的死的,他们都要。”

老人抬起头。烛光底下,那张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所以不能等了。”

“等不得告状的路了?”沈砚问。

“告状的路要走,可那是十天半月的路。”祖父摇头,“炉信一到,就是这一两日的事。真到那日,祠堂里几十口人齐齐‘领药’,还有谁给你留证、给你作证?”老人的手按在草图上,五指慢慢收拢,把那个小小的村子攥在掌心,“得带人走。能带多少带多少,能走几个走几个。”

“往哪儿走?四面都封着。”

“封的是路,不是山。”祖父说,“采药人有采药人的道。老井、旧溜子、猎户的岭线——总有官册上没有的路。”他看向沈砚,又看向沈禾,一字一字地说:“从今夜起,你们兄妹俩把这些道给我一条一条地想、一条一条地记。三日之内,我要一张能走老人、能背孩子的路。”

沈禾已经翻开了她的账本,铺开一页新纸。

沈砚却在这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白日里那片无声落地的白东西,想起七具尸身上淡淡的甜腥气,想起陈六斤说过的东窿,想起官册上那行“头茬取讫之期,以炉信为准”。

死人被抬进山里去了。炉子在山里。风匣声在山里。

“爷爷,”他听见自己问,“他们收死人……是不是因为,死人身上还剩着没取完的东西?”

祖父捏着炭条的手,停在半空。

老人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把炭条搁下,吹熄了桌上那盏为看图多点的油灯,屋里顿时暗了一半。

“睡吧。”他说,“明日起,有的是要命的活。”

夜里,沈禾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了很久。她把兄妹俩这些年采药走过的山路一条条写下来,写一条,念一条,沈砚在旁边添:哪里有水,哪里能避雨,哪一段背着人过不去。写到村东那口封了多年的老井时,沈禾的笔停了停:“哥,老井旁那条干沟,通哪儿?”沈砚答不上来。那条沟他小时候钻进去过半截,里头黑,有水声,大人说那是旧年的水利沟,早废了。有水声——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按下,留待日后。

窗外,祠堂方向的器乐声不知何时停了。整个青石村安静下来,静得像一座已经空了的村子。

沈砚躺在黑暗里,虎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数着那疼,像数着一记一记的更漏——

炉信未到,仙药未成,七具尸首已经进了山。

留给青石村的日子,不会比留给沈家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