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
高盛搬进柳庄那天，行李整整装了三车。
第一辆装被褥、箱笼、笔墨纸砚，第二辆装了铁锅、腊肉和两大坛酱菜，第三辆装了衣物、铜镜和一把太师椅。卸货的时候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人，王婶蹲在旁边墙根底下嗑瓜子，跟旁边的狗栓说：“瞧瞧，这就是城里人。咱搬家一担挑，城里人搬家三车拉”
高盛落脚在村长铁拐李的侧房，正指挥伙计卸太师椅，转身看见江远帆来了，于是赶紧凑过去：“帆哥，你看看，这里太旧了，梁上面都是破蜘蛛网，木头也有股霉馊味，哪里能住人，快快看看哪里还有好地方”
江远帆想了想：“村东老赵家那间空屋，就是我旁边那间，刚翻修了，屋顶不漏，墙也结实，你可以去看看”
“老赵家？”高盛愣了一下，“是不是那间白房子”
“对，最近翻修的”
“感觉有点小啊，我……”
“二进的屋子，你一个人住可以的。况且以后得常住宿舍，在屋里待的时间少”
“行，听帆哥的。你们，把椅子装上，咱换地方，拿稳点，这可是黄花梨的”说罢，高盛继续指挥伙计搬东西。
第二天。
“帆哥，龙姑娘。这间白墙房子住的是真舒服。那屋子梁架高，把热气挡在外面。前后大开窗，风从外边穿过来，比县城里的穿堂风还凉快。里面还点缀了花花草草，有点大气，这是谁盖的”高盛睡的舒服，一脸惬意道。
“这是我盘下来翻修的，龙丫头帮我布置一番，本想自己住的。你来了嘛，咱首先得满足投资人”
“帆哥，那多不好意思”高盛笑嘻嘻，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别不好意思了，月租十钱，每月正一付，记得要按时给”龙丫头在旁边插话道。
“啊！”高盛惊讶。
“咦，嫌贵？不给？”龙丫头瞪他一眼。
“诶，不是，我以为咱现在的交情……”高盛赶忙解释道。
“交情是到位了，但不给钱就变味了，你说是不是”龙丫头瞪着眼。
“诶，不是，钱我不会少，我的意思是……”高盛紧张的挠头。
“哎，好了，龙丫头是说笑的，不过一码归一码，钱还是要给的，你看这房子虽小但不差不是”江远帆缓和下气氛。
“当然，帆哥，对这我是很满意的，你看”说完领着他们走进屋。
高盛在屋里转了转：“柴房灶台边的柴火架是斜的，柴火不会滚下来；旁边正好有个小隔间，烧完热水后可以洗澡；扫帚挂在钉子上，拿起来不用弯腰，刚刚好；窗台上有一排陶罐，依次排开，朝一个方向，取用方便。里面的布置都很顺手，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也是龙姑娘心灵手巧才能考虑到这么多”
“哼”龙丫头转头，看着屋梁，嘴角微微翘起。
“好了，等会再看，先带你吃点东西，然后到厂房转转，现在都在干活了”江远帆说道。
“好的，帆哥。我带上一罐梅饼干，咱正好下饭，是我们高记商铺的老师傅做的，那手艺没得说，唯一的缺点就是供不应求，你们估计还没吃过”
——
“哇，帆哥，此为何物，怎么坐起来这么酥软”高盛在工厂会客室发现了一个大椅子，他蹲在旁边来回摸了一遍又一遍，又小心翼翼的坐上去，嗬，还能弹两下，惊奇道：“这是什么布料摸起来好舒服？里面塞的什么，怎么还有弹力”
“城里人，没见过世面”龙丫头在旁边看着翻起了白眼，全然忘记她第一次看到时，兴奋地在上面打滚。
“这是沙发，外面裹着牛皮，中间裹了棉花。用铁丝卷成螺旋，压缩后就有弹力，还塞了干草和碎布做缓冲，小心点，这牛皮老贵了，充牌面用的”江远帆解释道。
“哦，知道。到底是帆哥见过世面……”高盛像发现了金矿，整个早上在江远帆旁边问东问西，从厂房结构问到风水，从办公区布置问到半自动茶桌。
龙丫头忙里忙外，揣着账本路过，看见高盛站在窗前，用手拉扯着移动窗帘，开心的像个孩子，心生不满道：“你高家不是生意做到五城吗？怎么这没见过那也没见过”
高盛当作没听见，盯着窗帘上的布纹，仿佛在认真看极好看的画。心中暗想回去后立马写信告诉他哥，高家的铺子里，也要照着来一套。
中午在饭堂，“高当家”看见三人来了，老李头高喊一声，然后放下碗筷，到厨台端起一盘菜，赶忙跑过来。“高当家，第一天上值，做了道硬菜——黄酒鸭，咱自个养的鸭子，个大肉肥，灵气十足。王厨娘用铁锅翻炒，用上鲫鱼做的高汤，还加黄酒去腥。来，你看看味道如何？我们这穷乡僻壤，没法跟城里比，等你吃完再给咱指导指导”说完老李头还贴心地递上筷子。
江远帆和龙丫头瞪大眼睛对视，用眼神交流“这还是我认识那个老李头吗？竟有暖男潜质”“不信，且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啊！”高盛也被惊到，村里人竟这么热情吗？城里人都是看身份，好久没感受过这种贴心般真挚了。高盛回过头看了二人，此时江远帆和龙丫头已恢复原样，然后微笑着点点头。
高盛转回来，朝着老李头笑道：“老先生不必客气，那我尝尝看”
高盛低头看了看，鸭肉块切得整整齐齐，皮色油亮，浓酱汁浓稠地挂在肉块表面。底下铺着一层青蒜和干辣椒，被汤汁浸透了，在碗底形成一圈深褐色的油纹。
看着食欲大开，他夹起一个鸭腿放进嘴里，鸭皮已经炖透了，入口即化，酱香和酒香在舌头漫开，还带着点微微的辣。嚼完后，有股淡淡的甘甜回味。吐出骨头，高盛又夹起一块，连着青蒜一起嚼。这个回去也得记下来，放到高家酒肆里，以后就叫高记黄酒鸭。
等高盛把最后一块吃完，鸭骨头在碗沿码了整整齐齐。喝了口老李头递过的鲫鱼汤，他搁下筷子，用绢布擦了擦嘴角，对着老李头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李叔，咱以后喊你李叔了。说起来还是我高攀，你可是王室旁枝啊。这黄酒鸭做得是真不错，我在县城吃过不少馆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鸭肉，我决定了，我们高家的酒肆也要把这道菜摆上去，等我回城也能吃到”
老李头坐在条凳上，搓了搓膝盖：“高当家客气了，这也不是我做的，是厨娘王婶的手艺。我就是看你第一天上值，想着给你留个好印象，顺手给你端了一碗”
“那你也费心了”高盛顿时觉得老李头看着蛮顺眼的。
“不费心不费心”老李头笑着摆摆手，又补了句：“说来惭愧呀，你是东家，咱能吃上饱饭都是靠高当家的，大伙说是不是啊”
“是啊”“高当家真是大善人啊”“定能带领咱蒸蒸日上”三小起哄道。
“多谢，多谢，大家同勉”高盛连忙招呼着。
还是乡下好啊，城里人套路真多了，在这边生活似乎也不错，高盛心想。
江远帆有点自我怀疑，与龙丫头又对视，用眼神交流“不对啊，难道说工作真能改变一个人”
“老李头爱占便宜这么多年了，且看吧”
——
下午，开始了第一天的考教。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知其水，而后知其鱼”
二狗抬头问：“帆哥，这写的啥”
“培训通知。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到车间，查岗，培训”
“培训是啥”
“教你们怎么看水、怎么卖菌，不用问了，快去通知吧”
半个辰时后，车间里陆陆续续到齐十几个人。
江远帆站在最里面的高台上，面前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整齐放着几样东西。
高盛搬了张矮凳坐在高台左侧，龙丫头站在右侧，手里攥着一支笔，等着下笔记录。
看着差不多了，江远帆道：“各位乡亲，今天正式开工。文祖曰：无规矩不成方圆。第一条：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记住了吗”
“好”“中”“俺晓得”声音稀稀疏疏，江远帆不满意，看他们这群乌合之众，这种素质怎么撑得起现代化工厂，怎么为他的白塘首富之路立下根基？
“大家站好了，高东家站在这，本来说要从城里安排一半的高家伙计过来，毕竟咱村里人在为人做事方面不如他们，但我力排众议，为大家争取来机会，因为我答应过大家，要带领大家致富。我说到的会努力做到，机会我给了，可如果你们掉链子，砸了大家吃饭的饭碗，可别怪大伙怨你们”说完江远帆转头望向高盛。
高盛点点头，说道：“不错，我即是跟着江大当家的来学习管理，也是代表高家来作督查。以后由我来负责对大家的考教。咱交情归交情，做事上一定要按规矩来。我赏罚分明，而且有据可依。老实说，现在大家的能力肯定是比不上我们高家伙计，你们中还有些是王室远亲，但不管之前是什么身份，就是我哥高强在这也要按规矩来。公平，还是公平。给你们为自己争口气的机会”
“好”老李头带头鼓掌。
“听江大当家的”“听高当家的”掌声一片。
“嗯”顿了顿口音江远帆继续说道：“下面我来讲下整体规划，厂区分五块：生产、储藏、事务、饭堂、宿舍”他指了指墙上钉的木板，展开一张用炭笔画的俯视图，每个区域用线框标了出来。“生产区里再分三间：配料间、发酵间、灌装间。每间门口贴了操作流程，只有当职的工人才能进去，且进去之前先沐浴换服……”
“本厂区给每位工人配夏季常服2套，秋冬常服2套，每日含免费午饭一顿。晚饭有偿，可按员工价付费……”
“本厂区路线严格规划，分为人行道和货行道……”
“设有督查专员，采用公分制，工人需严格按生产流程规范做事，被发现违规则扣工分……”
半个时辰，讲完章程后，江远帆示意让龙丫头上台，龙丫头放下纸笔，上台接着讲具体事项：“散会后大家到我这领深蓝色短褂两套，进厂之前需换上”
然后拿出一块折叠好的衣裳：“这个叫罩衣，是车间专属工服。进灌装间之前要穿好，袖口收紧，领口要扣好。灌装的时候菌液不要沾到衣服”
“这是薄册是《职工守则》，等会儿每个人拿一册，我先给大家念一遍：一、进车间先换衣；二、各司其职不串岗；三、用完工具后归位；四、每日记录；五、走前清点存货”
事毕，换江远帆上台，开始讲工具。他从桌下拿出一只黑白相间的圆盘，系着绳子，绳上每隔一段打了一个不同颜色的结：“这个叫水清盘。把它沉到水里，看不见黑白分界的时候，看绳结的颜色，就知道水是清还是浑”
他把水清盘拿起来，指着那些绳结：“五种颜色。青色——水太瘦，菌没活。浅绿——刚好。黄绿——可以养。灰色——该换水了。黑色——塘快死了。这个你们要学会，以后卖菌的时候教给他们”
高盛凑过来：“那我们自己怎么知道水是什么颜色？天天带个盘”
“不用。你蹲在塘边看水色，看久了就能看个大概。盘是拿给那些不相信你的人看的”
江远帆把水清盘放回桌上，又拿起一根竹管，“取泥器。一头削尖，插进塘泥里，带出底泥样本。看颜色、闻气味。底泥是黑还是黄，是臭还是腥，直接告诉你塘底有没有问题”
他把竹管插进桌上一只盛了泥的陶罐里，拔出来，管口带出一截深褐色的湿泥。“这个颜色偏褐，气味不刺鼻，底泥还行。如果发黑、发臭，说明塘底积了太多东西，要用菌清底”
高盛凑过去闻了一下：“……是有点腥”
“腥是对的。臭就不对了”江远帆把泥刮进一只碗里，“这个你们卖菌的时候也用到。你看完水色，再取一管泥，说‘底泥已经开始好了，再补一罐菌就能转过来了’，对方才会信你”
高盛在那盯着那泥看了好久，这个好实用，回去后也记下。
然后江远帆讲了菌的周期：“菌灌进塘里之后，前三天是定菌期，水色会变浑。第四到第七天开始变清，第十天到第十五天达到最佳状态。之后慢慢老化，第二十天之后开始衰减，第三十天需要换新菌”
高盛又往前挪了挪：“那怎么跟买菌的人说”
“你就说：前三天不要换水，不要动塘。第七天看水色，变清了就是活了。如果没变清，你来找我”
江远帆想了想，“你卖的不是菌，你卖的是一个‘我能看出来你的水有什么问题’的人。你把水看对了，菌自然就卖出去了”
高盛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有道理，大哥派我来是对的，这真是大门大户独门技术。
“例会定在每个月初一和十五，初一排生产计划，十五对账”江远帆说，“每个月的数字要记清楚，发货量和库存对得上才行”
高盛听到这话，看了眼龙丫头：“那账本谁记”
“她记”江远帆指了指龙丫头。
龙丫头正在记录，没抬头道：“你看好人就行，账的事不用操心”高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
散会后，大家都去自己的岗位熟悉一下。
三小被安排在仓库，负责数罐子和擦架子。二狗蹲在仓库门口，看着架子上那排陶罐，忽然转头问高盛：“高当家，你们县城的人干活之前也听人讲这么久？也这么多规矩吗”
高盛想了想：“……有时候也讲，但没这么多”
二狗哦了一声，继续数罐子，数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你觉得帆哥讲的这些有用吗”
高盛沉默了一会儿：“……有用，就是有点多。还有上班的时候称职务，我是督查，别忘了”
“哦”二狗接着说：“那你听他的吗”
“听。谁能带咱挣钱就听谁的”
“哦”二狗蹲回去继续数了，没有再问。
这会儿老李头偷偷地走过来，来到高盛旁边：“高当家的，晚上有安排吗”
“今天事太多了，还没来得及想”高盛摇摇头。
老李头笑呵呵道：“你看这样行不行——晚上在门口摆一桌，算是正式给你接风。我找王婶掌勺，弄几个小菜”
“李叔，这么客气的……”
“不客气，不客气”老李头掰着手指头数，“龙丫头昨天钓了条大鲫鱼还在养着，正好炖汤了，等会儿让二狗去菜园摘点新鲜菜，炒几个鸡蛋。我那还有一大缸螺蛳，我跟你说，这个用辣子炒着超香，正好下酒。铁拐李家里还有半坛浊酒，我让他拿过来”
高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李叔，咱也有几个人，这些菜会不会，不够”
闻言，老李头叹口气：“高当家有所不知，村里不比县城。现在我们中午在厂里吃，晚上自然就简单些。我怕高当家会不习惯，又是初来乍到，心想晚上吃顿好的。可我自己那点家底，就剩一缸芋头和几口螺蛳，大伙也不富裕，所以东拼西凑凑了半桌席……唉，不提也罢，你要是嫌弃，就当我没说”他说完低下头，蹲在门槛上，双手搭在膝盖，眼中仿佛有水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高盛赶忙道：“不嫌弃，不嫌弃。你是我叔，怎么会嫌弃。这样我出点钱，找伙计去镇上买点好酒好肉来，现在这个时辰还来得及。要吃就要吃顿好的，要让大家饭都吃不饱，我以后在白塘脸还往哪搁”
“高当家，这怎么可以，明明是我，额，是大家的心意，怎么能让你破费……”老李头站起来，抓住他的双臂，像是要推拒又推不开。
“李叔，你们请客，我出钱，天经地义。勿要客气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得赶紧安排人去，天黑路就难走了”
老李头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高当家既然这么说，二狗，还不快去把栓子他们喊来，听高当家安排”
二狗得令，狂喜，撒腿就跑。
“稳重点，等买菜回来时候小心点，如果辜负了高当家的心意，仔细你们的皮”老李头在后面喊道。
傍晚，二狗他们推着独轮车回来了，看着满车大包小包，虽满头大汗，但满心欢喜。
“李叔，我们回来了，一件都没落下，还拿了一整坛好酒”
“咦，你们来的有点晚了，高东家都饿着了”老李头闻声出来了。
“可不是，我们买这么多，就讨价还价，耽误了一会儿，不过剩下几个钱买了李叔你爱吃的芙蓉糕”
“呵，我不爱吃这个，你们也别吃了，全留给龙丫头”老李头笑骂道。
“别，我们跑这么辛苦，吃块糕怎么了”栓子急了。
“好了，赶紧拿菜过去吧，大家都等着。饿着人高东家，下次可没有了”
“好的，马上”说完三小立即卸货。
“对了”栓子想起件事，把一个卷轴递过去。
“这是啥，这颜色，怎么像徭役的征书，还收到我李家来了”老李头不解。
二狗说：“在镇上碰到李大郎，他正给衙门做伙计，看到了我们，让我们把这个卷轴顺便带过来给江大当家的，说是县老爷发的”
“哦，你跟着，我拿去给远帆，待会可能问你话”说完老李头立马回屋。
——
“是县老爷找你”高盛看完卷轴，把它放在灶台上。
“莫不是有劳役分派过来？早知道你高家给上什么户籍呀？哎”老李头插话道。
江远帆疑惑道：“我一小民，何德何能入县老爷眼？”
“不是劳役。劳役是师爷派发，衙役派送，要验明正身的。”高盛摇摇头，然后来回踱步。
“噢，我知道了，定是帆哥你卖的金线鲫引起了县老爷注意，而今年王上的五公主及笄，各郡县都要准备贡品，县老爷可能是想交给你。”发现真相的高盛兴致勃勃。
“你连这都知道？”龙丫头问道。
“在县城待久了，有些东西绕不开。”高盛坐下来，“帆哥，这事有古怪，往年都是李员外负责的，就是我高家也喝不了汤。可能是出现了什么变故，李家不参与了。要不明天我进城去找我哥打听打听。”
江远帆低头思索了一会，道：“不了，我不接，他们就会去找别人，但以后咱白塘做事就会多了一道门槛。其实我也早想进城看看，听说城里有契师。但就怕一时半会回不来，今天才第一天，厂里的事刚开始。”
高盛想了想，说：“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在县衙门口等你。万一有事，我也能找我哥去递个话。”
“你不要去，你走了厂里怎么办？”江远帆摆手，思索一下，说道：“这样，明天我跟老李头去找李大郎，他不是兼着在县衙当职，找他带着，他算县衙半个自己人，没事的。”
“但……”高盛还想说道。
“行了，就这样。说起来，上次开业师爷还来过，跟我打了个招呼，想来是在这等着我呢。无论如何，我们的事业最重要。饭差不多了，出去吃饭吧。我们不去，他们不会动筷子，别让大家饿着了”说完，江远帆便打开门，先一步走出去招呼众人。
入夜，江远帆在桌台前铺开一张纸，用炭条写工作总结。菌罐库存、发货记录、培训进度、下批原料采购的日子，一行一行往下排，最后停在高盛住下来之后厂里多出来的几笔开销。他想了想，在后面批注：高盛餐食费自费，仅包午餐。
龙丫头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等他搁下炭条，她开口道：“县衙那事，你有什么打算”
江远帆揉了揉眼睛：“去看看再说”
龙丫头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壳屑：“那是浑水，不想去就别去了”
江远帆把册子拿起来吹了吹炭灰：“浑水也要有人趟。躲得了这回，下回还得躲”他停顿了一下，把纸折好压在记录本底下，“而且我琢磨过了，这事有利有弊。接了这个差事，白塘的人以后多少会卖咱们一个面子。不接，县太爷那边嘴上不说，心里会记一笔”
龙丫头听完没说话，把空碗端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然后端碗走了，脚步声很轻，在夜色里迅速被塘口的蛙鸣盖住。
江远帆靠着床头，把那册子重新打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进记录本夹层里。没有立刻吹灯，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窗外的蛙鸣声，又听了远方传来的木门响动。拉开衣服，低头看了看，确认那瓷片还在——大不了我利用瞬移逃走，就是可惜了这基业。
不烦了，睡觉。于是他躺下来，合上了眼。
第一辆装被褥、箱笼、笔墨纸砚，第二辆装了铁锅、腊肉和两大坛酱菜，第三辆装了衣物、铜镜和一把太师椅。卸货的时候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人，王婶蹲在旁边墙根底下嗑瓜子，跟旁边的狗栓说：“瞧瞧，这就是城里人。咱搬家一担挑，城里人搬家三车拉”
高盛落脚在村长铁拐李的侧房，正指挥伙计卸太师椅，转身看见江远帆来了，于是赶紧凑过去：“帆哥，你看看，这里太旧了，梁上面都是破蜘蛛网，木头也有股霉馊味，哪里能住人，快快看看哪里还有好地方”
江远帆想了想：“村东老赵家那间空屋，就是我旁边那间，刚翻修了，屋顶不漏，墙也结实，你可以去看看”
“老赵家？”高盛愣了一下，“是不是那间白房子”
“对，最近翻修的”
“感觉有点小啊，我……”
“二进的屋子，你一个人住可以的。况且以后得常住宿舍，在屋里待的时间少”
“行，听帆哥的。你们，把椅子装上，咱换地方，拿稳点，这可是黄花梨的”说罢，高盛继续指挥伙计搬东西。
第二天。
“帆哥，龙姑娘。这间白墙房子住的是真舒服。那屋子梁架高，把热气挡在外面。前后大开窗，风从外边穿过来，比县城里的穿堂风还凉快。里面还点缀了花花草草，有点大气，这是谁盖的”高盛睡的舒服，一脸惬意道。
“这是我盘下来翻修的，龙丫头帮我布置一番，本想自己住的。你来了嘛，咱首先得满足投资人”
“帆哥，那多不好意思”高盛笑嘻嘻，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别不好意思了，月租十钱，每月正一付，记得要按时给”龙丫头在旁边插话道。
“啊！”高盛惊讶。
“咦，嫌贵？不给？”龙丫头瞪他一眼。
“诶，不是，我以为咱现在的交情……”高盛赶忙解释道。
“交情是到位了，但不给钱就变味了，你说是不是”龙丫头瞪着眼。
“诶，不是，钱我不会少，我的意思是……”高盛紧张的挠头。
“哎，好了，龙丫头是说笑的，不过一码归一码，钱还是要给的，你看这房子虽小但不差不是”江远帆缓和下气氛。
“当然，帆哥，对这我是很满意的，你看”说完领着他们走进屋。
高盛在屋里转了转：“柴房灶台边的柴火架是斜的，柴火不会滚下来；旁边正好有个小隔间，烧完热水后可以洗澡；扫帚挂在钉子上，拿起来不用弯腰，刚刚好；窗台上有一排陶罐，依次排开，朝一个方向，取用方便。里面的布置都很顺手，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也是龙姑娘心灵手巧才能考虑到这么多”
“哼”龙丫头转头，看着屋梁，嘴角微微翘起。
“好了，等会再看，先带你吃点东西，然后到厂房转转，现在都在干活了”江远帆说道。
“好的，帆哥。我带上一罐梅饼干，咱正好下饭，是我们高记商铺的老师傅做的，那手艺没得说，唯一的缺点就是供不应求，你们估计还没吃过”
——
“哇，帆哥，此为何物，怎么坐起来这么酥软”高盛在工厂会客室发现了一个大椅子，他蹲在旁边来回摸了一遍又一遍，又小心翼翼的坐上去，嗬，还能弹两下，惊奇道：“这是什么布料摸起来好舒服？里面塞的什么，怎么还有弹力”
“城里人，没见过世面”龙丫头在旁边看着翻起了白眼，全然忘记她第一次看到时，兴奋地在上面打滚。
“这是沙发，外面裹着牛皮，中间裹了棉花。用铁丝卷成螺旋，压缩后就有弹力，还塞了干草和碎布做缓冲，小心点，这牛皮老贵了，充牌面用的”江远帆解释道。
“哦，知道。到底是帆哥见过世面……”高盛像发现了金矿，整个早上在江远帆旁边问东问西，从厂房结构问到风水，从办公区布置问到半自动茶桌。
龙丫头忙里忙外，揣着账本路过，看见高盛站在窗前，用手拉扯着移动窗帘，开心的像个孩子，心生不满道：“你高家不是生意做到五城吗？怎么这没见过那也没见过”
高盛当作没听见，盯着窗帘上的布纹，仿佛在认真看极好看的画。心中暗想回去后立马写信告诉他哥，高家的铺子里，也要照着来一套。
中午在饭堂，“高当家”看见三人来了，老李头高喊一声，然后放下碗筷，到厨台端起一盘菜，赶忙跑过来。“高当家，第一天上值，做了道硬菜——黄酒鸭，咱自个养的鸭子，个大肉肥，灵气十足。王厨娘用铁锅翻炒，用上鲫鱼做的高汤，还加黄酒去腥。来，你看看味道如何？我们这穷乡僻壤，没法跟城里比，等你吃完再给咱指导指导”说完老李头还贴心地递上筷子。
江远帆和龙丫头瞪大眼睛对视，用眼神交流“这还是我认识那个老李头吗？竟有暖男潜质”“不信，且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啊！”高盛也被惊到，村里人竟这么热情吗？城里人都是看身份，好久没感受过这种贴心般真挚了。高盛回过头看了二人，此时江远帆和龙丫头已恢复原样，然后微笑着点点头。
高盛转回来，朝着老李头笑道：“老先生不必客气，那我尝尝看”
高盛低头看了看，鸭肉块切得整整齐齐，皮色油亮，浓酱汁浓稠地挂在肉块表面。底下铺着一层青蒜和干辣椒，被汤汁浸透了，在碗底形成一圈深褐色的油纹。
看着食欲大开，他夹起一个鸭腿放进嘴里，鸭皮已经炖透了，入口即化，酱香和酒香在舌头漫开，还带着点微微的辣。嚼完后，有股淡淡的甘甜回味。吐出骨头，高盛又夹起一块，连着青蒜一起嚼。这个回去也得记下来，放到高家酒肆里，以后就叫高记黄酒鸭。
等高盛把最后一块吃完，鸭骨头在碗沿码了整整齐齐。喝了口老李头递过的鲫鱼汤，他搁下筷子，用绢布擦了擦嘴角，对着老李头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李叔，咱以后喊你李叔了。说起来还是我高攀，你可是王室旁枝啊。这黄酒鸭做得是真不错，我在县城吃过不少馆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鸭肉，我决定了，我们高家的酒肆也要把这道菜摆上去，等我回城也能吃到”
老李头坐在条凳上，搓了搓膝盖：“高当家客气了，这也不是我做的，是厨娘王婶的手艺。我就是看你第一天上值，想着给你留个好印象，顺手给你端了一碗”
“那你也费心了”高盛顿时觉得老李头看着蛮顺眼的。
“不费心不费心”老李头笑着摆摆手，又补了句：“说来惭愧呀，你是东家，咱能吃上饱饭都是靠高当家的，大伙说是不是啊”
“是啊”“高当家真是大善人啊”“定能带领咱蒸蒸日上”三小起哄道。
“多谢，多谢，大家同勉”高盛连忙招呼着。
还是乡下好啊，城里人套路真多了，在这边生活似乎也不错，高盛心想。
江远帆有点自我怀疑，与龙丫头又对视，用眼神交流“不对啊，难道说工作真能改变一个人”
“老李头爱占便宜这么多年了，且看吧”
——
下午，开始了第一天的考教。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知其水，而后知其鱼”
二狗抬头问：“帆哥，这写的啥”
“培训通知。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到车间，查岗，培训”
“培训是啥”
“教你们怎么看水、怎么卖菌，不用问了，快去通知吧”
半个辰时后，车间里陆陆续续到齐十几个人。
江远帆站在最里面的高台上，面前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整齐放着几样东西。
高盛搬了张矮凳坐在高台左侧，龙丫头站在右侧，手里攥着一支笔，等着下笔记录。
看着差不多了，江远帆道：“各位乡亲，今天正式开工。文祖曰：无规矩不成方圆。第一条：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记住了吗”
“好”“中”“俺晓得”声音稀稀疏疏，江远帆不满意，看他们这群乌合之众，这种素质怎么撑得起现代化工厂，怎么为他的白塘首富之路立下根基？
“大家站好了，高东家站在这，本来说要从城里安排一半的高家伙计过来，毕竟咱村里人在为人做事方面不如他们，但我力排众议，为大家争取来机会，因为我答应过大家，要带领大家致富。我说到的会努力做到，机会我给了，可如果你们掉链子，砸了大家吃饭的饭碗，可别怪大伙怨你们”说完江远帆转头望向高盛。
高盛点点头，说道：“不错，我即是跟着江大当家的来学习管理，也是代表高家来作督查。以后由我来负责对大家的考教。咱交情归交情，做事上一定要按规矩来。我赏罚分明，而且有据可依。老实说，现在大家的能力肯定是比不上我们高家伙计，你们中还有些是王室远亲，但不管之前是什么身份，就是我哥高强在这也要按规矩来。公平，还是公平。给你们为自己争口气的机会”
“好”老李头带头鼓掌。
“听江大当家的”“听高当家的”掌声一片。
“嗯”顿了顿口音江远帆继续说道：“下面我来讲下整体规划，厂区分五块：生产、储藏、事务、饭堂、宿舍”他指了指墙上钉的木板，展开一张用炭笔画的俯视图，每个区域用线框标了出来。“生产区里再分三间：配料间、发酵间、灌装间。每间门口贴了操作流程，只有当职的工人才能进去，且进去之前先沐浴换服……”
“本厂区给每位工人配夏季常服2套，秋冬常服2套，每日含免费午饭一顿。晚饭有偿，可按员工价付费……”
“本厂区路线严格规划，分为人行道和货行道……”
“设有督查专员，采用公分制，工人需严格按生产流程规范做事，被发现违规则扣工分……”
半个时辰，讲完章程后，江远帆示意让龙丫头上台，龙丫头放下纸笔，上台接着讲具体事项：“散会后大家到我这领深蓝色短褂两套，进厂之前需换上”
然后拿出一块折叠好的衣裳：“这个叫罩衣，是车间专属工服。进灌装间之前要穿好，袖口收紧，领口要扣好。灌装的时候菌液不要沾到衣服”
“这是薄册是《职工守则》，等会儿每个人拿一册，我先给大家念一遍：一、进车间先换衣；二、各司其职不串岗；三、用完工具后归位；四、每日记录；五、走前清点存货”
事毕，换江远帆上台，开始讲工具。他从桌下拿出一只黑白相间的圆盘，系着绳子，绳上每隔一段打了一个不同颜色的结：“这个叫水清盘。把它沉到水里，看不见黑白分界的时候，看绳结的颜色，就知道水是清还是浑”
他把水清盘拿起来，指着那些绳结：“五种颜色。青色——水太瘦，菌没活。浅绿——刚好。黄绿——可以养。灰色——该换水了。黑色——塘快死了。这个你们要学会，以后卖菌的时候教给他们”
高盛凑过来：“那我们自己怎么知道水是什么颜色？天天带个盘”
“不用。你蹲在塘边看水色，看久了就能看个大概。盘是拿给那些不相信你的人看的”
江远帆把水清盘放回桌上，又拿起一根竹管，“取泥器。一头削尖，插进塘泥里，带出底泥样本。看颜色、闻气味。底泥是黑还是黄，是臭还是腥，直接告诉你塘底有没有问题”
他把竹管插进桌上一只盛了泥的陶罐里，拔出来，管口带出一截深褐色的湿泥。“这个颜色偏褐，气味不刺鼻，底泥还行。如果发黑、发臭，说明塘底积了太多东西，要用菌清底”
高盛凑过去闻了一下：“……是有点腥”
“腥是对的。臭就不对了”江远帆把泥刮进一只碗里，“这个你们卖菌的时候也用到。你看完水色，再取一管泥，说‘底泥已经开始好了，再补一罐菌就能转过来了’，对方才会信你”
高盛在那盯着那泥看了好久，这个好实用，回去后也记下。
然后江远帆讲了菌的周期：“菌灌进塘里之后，前三天是定菌期，水色会变浑。第四到第七天开始变清，第十天到第十五天达到最佳状态。之后慢慢老化，第二十天之后开始衰减，第三十天需要换新菌”
高盛又往前挪了挪：“那怎么跟买菌的人说”
“你就说：前三天不要换水，不要动塘。第七天看水色，变清了就是活了。如果没变清，你来找我”
江远帆想了想，“你卖的不是菌，你卖的是一个‘我能看出来你的水有什么问题’的人。你把水看对了，菌自然就卖出去了”
高盛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有道理，大哥派我来是对的，这真是大门大户独门技术。
“例会定在每个月初一和十五，初一排生产计划，十五对账”江远帆说，“每个月的数字要记清楚，发货量和库存对得上才行”
高盛听到这话，看了眼龙丫头：“那账本谁记”
“她记”江远帆指了指龙丫头。
龙丫头正在记录，没抬头道：“你看好人就行，账的事不用操心”高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
散会后，大家都去自己的岗位熟悉一下。
三小被安排在仓库，负责数罐子和擦架子。二狗蹲在仓库门口，看着架子上那排陶罐，忽然转头问高盛：“高当家，你们县城的人干活之前也听人讲这么久？也这么多规矩吗”
高盛想了想：“……有时候也讲，但没这么多”
二狗哦了一声，继续数罐子，数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你觉得帆哥讲的这些有用吗”
高盛沉默了一会儿：“……有用，就是有点多。还有上班的时候称职务，我是督查，别忘了”
“哦”二狗接着说：“那你听他的吗”
“听。谁能带咱挣钱就听谁的”
“哦”二狗蹲回去继续数了，没有再问。
这会儿老李头偷偷地走过来，来到高盛旁边：“高当家的，晚上有安排吗”
“今天事太多了，还没来得及想”高盛摇摇头。
老李头笑呵呵道：“你看这样行不行——晚上在门口摆一桌，算是正式给你接风。我找王婶掌勺，弄几个小菜”
“李叔，这么客气的……”
“不客气，不客气”老李头掰着手指头数，“龙丫头昨天钓了条大鲫鱼还在养着，正好炖汤了，等会儿让二狗去菜园摘点新鲜菜，炒几个鸡蛋。我那还有一大缸螺蛳，我跟你说，这个用辣子炒着超香，正好下酒。铁拐李家里还有半坛浊酒，我让他拿过来”
高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李叔，咱也有几个人，这些菜会不会，不够”
闻言，老李头叹口气：“高当家有所不知，村里不比县城。现在我们中午在厂里吃，晚上自然就简单些。我怕高当家会不习惯，又是初来乍到，心想晚上吃顿好的。可我自己那点家底，就剩一缸芋头和几口螺蛳，大伙也不富裕，所以东拼西凑凑了半桌席……唉，不提也罢，你要是嫌弃，就当我没说”他说完低下头，蹲在门槛上，双手搭在膝盖，眼中仿佛有水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高盛赶忙道：“不嫌弃，不嫌弃。你是我叔，怎么会嫌弃。这样我出点钱，找伙计去镇上买点好酒好肉来，现在这个时辰还来得及。要吃就要吃顿好的，要让大家饭都吃不饱，我以后在白塘脸还往哪搁”
“高当家，这怎么可以，明明是我，额，是大家的心意，怎么能让你破费……”老李头站起来，抓住他的双臂，像是要推拒又推不开。
“李叔，你们请客，我出钱，天经地义。勿要客气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得赶紧安排人去，天黑路就难走了”
老李头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高当家既然这么说，二狗，还不快去把栓子他们喊来，听高当家安排”
二狗得令，狂喜，撒腿就跑。
“稳重点，等买菜回来时候小心点，如果辜负了高当家的心意，仔细你们的皮”老李头在后面喊道。
傍晚，二狗他们推着独轮车回来了，看着满车大包小包，虽满头大汗，但满心欢喜。
“李叔，我们回来了，一件都没落下，还拿了一整坛好酒”
“咦，你们来的有点晚了，高东家都饿着了”老李头闻声出来了。
“可不是，我们买这么多，就讨价还价，耽误了一会儿，不过剩下几个钱买了李叔你爱吃的芙蓉糕”
“呵，我不爱吃这个，你们也别吃了，全留给龙丫头”老李头笑骂道。
“别，我们跑这么辛苦，吃块糕怎么了”栓子急了。
“好了，赶紧拿菜过去吧，大家都等着。饿着人高东家，下次可没有了”
“好的，马上”说完三小立即卸货。
“对了”栓子想起件事，把一个卷轴递过去。
“这是啥，这颜色，怎么像徭役的征书，还收到我李家来了”老李头不解。
二狗说：“在镇上碰到李大郎，他正给衙门做伙计，看到了我们，让我们把这个卷轴顺便带过来给江大当家的，说是县老爷发的”
“哦，你跟着，我拿去给远帆，待会可能问你话”说完老李头立马回屋。
——
“是县老爷找你”高盛看完卷轴，把它放在灶台上。
“莫不是有劳役分派过来？早知道你高家给上什么户籍呀？哎”老李头插话道。
江远帆疑惑道：“我一小民，何德何能入县老爷眼？”
“不是劳役。劳役是师爷派发，衙役派送，要验明正身的。”高盛摇摇头，然后来回踱步。
“噢，我知道了，定是帆哥你卖的金线鲫引起了县老爷注意，而今年王上的五公主及笄，各郡县都要准备贡品，县老爷可能是想交给你。”发现真相的高盛兴致勃勃。
“你连这都知道？”龙丫头问道。
“在县城待久了，有些东西绕不开。”高盛坐下来，“帆哥，这事有古怪，往年都是李员外负责的，就是我高家也喝不了汤。可能是出现了什么变故，李家不参与了。要不明天我进城去找我哥打听打听。”
江远帆低头思索了一会，道：“不了，我不接，他们就会去找别人，但以后咱白塘做事就会多了一道门槛。其实我也早想进城看看，听说城里有契师。但就怕一时半会回不来，今天才第一天，厂里的事刚开始。”
高盛想了想，说：“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在县衙门口等你。万一有事，我也能找我哥去递个话。”
“你不要去，你走了厂里怎么办？”江远帆摆手，思索一下，说道：“这样，明天我跟老李头去找李大郎，他不是兼着在县衙当职，找他带着，他算县衙半个自己人，没事的。”
“但……”高盛还想说道。
“行了，就这样。说起来，上次开业师爷还来过，跟我打了个招呼，想来是在这等着我呢。无论如何，我们的事业最重要。饭差不多了，出去吃饭吧。我们不去，他们不会动筷子，别让大家饿着了”说完，江远帆便打开门，先一步走出去招呼众人。
入夜，江远帆在桌台前铺开一张纸，用炭条写工作总结。菌罐库存、发货记录、培训进度、下批原料采购的日子，一行一行往下排，最后停在高盛住下来之后厂里多出来的几笔开销。他想了想，在后面批注：高盛餐食费自费，仅包午餐。
龙丫头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等他搁下炭条，她开口道：“县衙那事，你有什么打算”
江远帆揉了揉眼睛：“去看看再说”
龙丫头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壳屑：“那是浑水，不想去就别去了”
江远帆把册子拿起来吹了吹炭灰：“浑水也要有人趟。躲得了这回，下回还得躲”他停顿了一下，把纸折好压在记录本底下，“而且我琢磨过了，这事有利有弊。接了这个差事，白塘的人以后多少会卖咱们一个面子。不接，县太爷那边嘴上不说，心里会记一笔”
龙丫头听完没说话，把空碗端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然后端碗走了，脚步声很轻，在夜色里迅速被塘口的蛙鸣盖住。
江远帆靠着床头，把那册子重新打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进记录本夹层里。没有立刻吹灯，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窗外的蛙鸣声，又听了远方传来的木门响动。拉开衣服，低头看了看，确认那瓷片还在——大不了我利用瞬移逃走，就是可惜了这基业。
不烦了，睡觉。于是他躺下来，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