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水

飞鱼志 · 从余未泱 · 第2章 · 86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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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江远帆居然被一群鸭子喊醒。

“晚上蛙叫了半宿,大清早又是鸭在叫。还有没有公德心啊,难怪这里没人住,老李头,我跟你不共戴天!”

“啥,鬼叫什么呢,鸭子走过来都半里路了,你怎么还没醒”外头传来老李头的声音。

江远帆翻了个身,稻草堆窸窣响了一阵,屋顶漏下来的光正好打在他眼皮上。不情不愿地翻身而起,推开木门,看到一群灰扑扑的鸭子正在扑腾。嗓子粗,叫得理直气壮,像在声讨什么。晨光从河岸那边漫过来,水面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白色。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草木被晒热之前的清苦、以及水的气味。

他站在门口,把脸埋进双手里搓了一把,换了一副笑脸:“老李头,我是说谢谢你啊,谢谢你昨天给的驱蚊草,一晚上没有蚊子,睡的老好了,谢谢你全家了”

老李头正蹲在池塘边喂鸭。一把碎草撒出去,几只鸭子扑棱着翅膀围过来,屁股一扭一扭的。“醒了?先去我家,我等下回去,门没锁,灶上有粥,还有咸鸭蛋”

“好咧,好人一生平安”

“这孩子,不愧是湖北来的,说话就是好听。”老李头乐了

江远帆走进灶房,灶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粥是米黄色的,面上浮着几片菜叶,旁边放着一个咸鸭蛋。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有点涩,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鸭蛋还可以,竟然是红油的,古人技术也不差嘛”喝完粥,肚子暖洋洋的,他洗好碗,正好看见老李头回来。

“老李头,今天干什么工作,请领导指示?”

“你能干啥子?五谷不分,先把自己弄干净”老李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那身衣裳,丑死了,家仆都不愿穿”

江远帆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短袖皱得像一张被揉过的纸,确实需要换衣服了。

“老李头,村里有卖衣服的吗?算我借你的”

“村口王婶家,她男人走货的时候会带些布回来,让她给你做两套。等下我带你去,最近接了个大活,咱有点忙。你玩你的,跟着看也行”

“这什么话,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还要给你养老呢,不学点手艺怎么行。对了,昨天你说可以跟那个谁学开山斧是吧,那是武学吗?”

“你自己去找王铁匠。就你这筋骨,没前途的,学武伤身,老老实实一辈子才适合你”

“不说就不说,我自己去问。既然来了,我定要见识这风景。话说老李头,你接了什么大单,能挣多少?”

“呵呵,之前李大有个十数亩的大塘,没养好,塘荒废了,李大也搬到城里了,就留给村里。我跟村长铁拐李合计,把水塘承接下来,养好了鱼我占四成,铁拐李拿一成,村子交五成,今天就是去签契约的”

“那挺好,老李你抱上村长大腿,将来搞不好成为村中首富,以后我们就喊你李大爷了”

“会说话就多说点,到底是大户出来的,跟那群狗崽子不一样”老李头挺受用的,然后突然想起一茬:“对了,要是有人问你来历,你就说是我远方亲戚,切记别说漏了。我不管你的过去,最近北边不消停,听说小打起来了,村里的壮丁被征走几个,小心把你这来路不明的抓起当大头兵。你这身板就是去送”

“啊,我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安安心心给老李头你养老,可一定要保住我。那些被征走的还能回来吗?”江远帆有点慌。

“咋回来,除了当兵,修桥修坝修路哪个不要人,没个三两年回不来。还好我们柳庄有点宗室血脉,没看到吗?被抓的都不姓李”

“可我也不姓李呀,要我改姓是不可能的,不能给穿越者丢脸”

“又说什么胡话,你当李氏是谁都有资格姓的,除非你立大功,或者当上驸马才有资格的好吧。不说了,先带你去做衣服。然后咱抓紧搞池塘,错过了季节,鱼就不肥了”

“等会儿,我先去洗把脸,昨天太晚了都没洗”

江远帆蹲在河岸边洗脸。水是凉的,今天天气好,晨光铺在水面上,把波纹照成一层碎金。他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正甩着手上的水珠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河岸下游也有个人影蹲在水边,是龙丫头在洗菜,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旧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细瘦的小臂。她手里握着一把野菜,正在水里一根一根地洗,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根菜茎上的泥都搓干净了,才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不等他开口,她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菜。

“……龙丫头,早”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水面上的薄雾一样淡。

她站起来,端着竹篮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江远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河岸拐角,心想:自己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他收回目光,准备去做正事了。

“老李头,村里有卖笔墨的地方吗?借点纸笔给我,我想记点东西”

“有倒是有,不急,晚点给你张罗。你先跟我走,王婶那边早点去,她下午要去河边洗衣服,晚了就没人了”

王婶正坐在门口纳鞋底,见老李头带人进来了,放下针线,上下打量了江远帆一眼,笑了一声,像看见一只刚淋过雨的家禽被带到干处晾着。

“哟,捡了个人回来?道士?”

老李头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什么捡的,这是江远帆,我远方亲戚,借住一阵。做两件他能穿的”

王婶站起来,从屋角翻出一摞叠好的旧衣,抖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衫:“这件你试试”

江远帆接过来,布料粗得很,手摸上去像磨砂纸。他把外衣脱了,套上那件深蓝布衫,袖口多出整整两指宽,肩线也垮着,像披了一块裁歪了的旧船帆。

“长了”他说。

王婶看了一眼:“等会儿我剪一截”

“这件多少钱?”

“你住老李头那儿,先欠着。等秋收了,塘养出鱼来,拿来抵就行了”

“谢谢王婶,你是我亲婶”

江远帆低头看着自己那件被塘水泡过的白色T恤,叠好放在王婶家门口的石台上:“那这件你帮收一下”

王婶看了一眼那件T恤,布料是她没见过的,工整、平整、领口没有缝线:“这衣裳哪儿买的?料子倒是少见”

“不是在这买的”江远帆说,“是我原先……穿过来的”

“原先在哪?”

“很远的地方”

王婶没再追问。她拿起剪子,让他站直了,弯着腰把两只袖口各剪了一截,边角留了一指宽的边:“回去锁个边,不然脱线”她把剪下来的布料收进针线篓里,“这料子倒是轻薄,夏天穿凉快,我研究研究”,接着又翻了一件灰的:“这件也拿着,换洗穿。不够再来拿”

他道了谢。王婶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多余的蚊子。

江远帆穿着那件深蓝布衫从王婶家出来,布料磨着脖颈的皮肤,像一种他还不习惯的触感。风从河岸那边吹过来,穿过布料的缝隙,在他身上蹭过去,凉丝丝的,让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穿新衣服时那种别扭又舍不得脱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件衣服会穿多久,但他知道,它已经在这段还没完全落定的行程里,替他铺好了第一道属于他自己的痕迹。

——

既来之,则安之。江远帆要做出一番自己的基业,决定了先从治理废塘开始。

他沿着河岸往上走,在几处水流平缓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探水底的淤泥。有些地方的泥是黑的,发臭;有些地方的泥是深褐色的,带着一层细密的气泡——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泥,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把那层带着气泡的表层泥刮进一只旧碗里。他选了那碗柳树根底的灰色沉积物。

然后他找到老李头:“附近有没有那种很多孔洞的石头?像蜂窝一样”

老李头想了想:“河滩下游有一段,水退的时候露出来一些。那石头叫豆腐石,白色的,孔隙多,但脆,小娃娃都能掰碎。以前有人拿来搭灶台,火烧两下就裂了,后来就没人用了”

江远帆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一里路,果然看见一片露出水面的浅滩,上面散落着一些乳白色的石头,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孔洞。他蹲下来捡起一块掂了掂——轻,孔隙多,稍微用力一捏,边缘就掉了一小块。他愣了一下,又捡了一块,用指甲一刮,碎屑簌簌往下掉。

他捏着那块碎屑看了很久。一个念头冒出来,像水泡一样。

他抱着几块豆腐石回到塘边,把那块碎屑在掌心里碾了碾,然后蹲下来,把一块完整的豆腐石放在石板上,用另一块石头砸了下去。咔嚓一声,石头裂成小块。他裂得很慢,像是在验证一种刚冒出来的想法是否可行。然后他拿过一只旧碗,把那堆碎屑放进去,加水和泥,搅成糊状。又扯了一把干草,揉碎,掺进去,继续搅,直到那团灰白色的黏糊在他手里变成一个既不稀也不干、刚好能在木板上涂抹的质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一间屋子的墙根下,挑了一处最破的裂缝,把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填了进去。干了之后,他用指节敲了一下——硬了,但是很脆,刮一下就掉粉。

龙丫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走了过来,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补好的墙缝:“这个能糊墙?”

“能。”江远帆说,“但还要加点粘土,干了之后应该会比普通泥墙结实,还防水。就是磨起来费点劲。”

“你想做什么?”

江远帆抬头看了一眼村尾方向:“我想在废塘旁边重新搭一间房,我那地方太吵,不想住了。”

从那天起,治塘和盖房同时开始了。

治塘是一个磨人的过程。比磨石头更磨人。江远帆淘了几个大缸,第一碗菌泥放进去之后,他等了三天。豆腐石上什么都没有长出来,石面上像被水反复洗过一样干净。水色还是浑的,浮沫没有散,连气泡都没有增加。他蹲在塘边看着那几块光秃秃的豆腐石,像等一封永远等不到的回复——不管等了多久,水面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没活”他说。

龙丫头蹲在旁边,没接话。

他又取了一碗浅滩边的褐泥,放在缸里。又等了三天,石头上出现了一层极薄的白色薄膜,但不是菌膜——是死的,一碰就散,像一层在水面下迅速溃散的旧痕,还没来得及稳定就已经开始脱落。他搓掉那层薄片,换了一处河湾回水处的沉积物。这一碗泥里带着密密麻麻的细碎气泡,像是已经在河流的折返处被反复冲洗了很多年,终于学会了如何把自己固定下来。浇上去之后,第四天,豆腐石表面出现了一层浅褐色——不是白膜,是均匀的、附着在石头表面的薄层,手指轻轻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层黏滑的质感,像河道里那些多年无人触碰的岩石表面被水流包裹后形成的旧苔。

他蹲在塘边,看着那层褐色菌膜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光,觉得那层薄膜比任何从泥浆中长出来的东西都要更接近活着的定义。他数了一下——前后用了十二天。比他预想的长。他把那碗活了的菌泥单独存放,准备后面扩培。

老李头在旁边看着,奇了:“你捣鼓这些石头和泥巴做什么?莫不是想做碗汤底?”

“不是,泥水里面有菌,石头是培养基,让菌扎根的。就像用土种菜一样”江远帆没抬头,认真的说。

“哦,莫不是跟种菌菇一样,菌长大了就能吃了,不知道会不会有菇子那么鲜”老李头咂吧起嘴。

“不是给人吃的,是用来治水的,水里有废物,菌可以吃掉废物,让水变清”江远帆摇摇头。

“哦,懂了,这是点石成金,变废为宝是吧,是你们世家的真传秘术?”老李头来了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举一动。

“哎,算是吧,我先做做实验,成了再跟你讲。老李头,你一边玩去,说好的纸笔呢?这里什么都没有”江远帆有点不耐烦,抬高了嗓音。

“哦,好的,这个我能搞定,我们柳庄文风秉盛,这个中,我这就去给你搞点过来,你等着。一定要把这个详详细细,记录好了。咱就靠这个技术养老了”说完老李头兴高采烈的走了。

江远帆倒掉两口深褐发臭的失败品,再把留下的匀一部分过去。用豆腐石做成的粉笔在缸上面做上记号。他蹲在那里,心想:一缸活菌三缸废,这个成功率,放在实验室里导师怕是要骂人了。但转念一想,至少比养草鱼肠道菌群跑偏三组数据强,那时候还熬了一整个通宵换回一句“下周重来”。

忙了一会儿,老李头又来了,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摸出一个旧布包,掸了掸上面的灰,搁在凳子上。

“这是村里教娃娃认字剩下的,我顺来的,你闲着没事翻翻,省得整天对着那口塘发呆。说实话,就你这呆劲跟那丫头真是一对”

没理他,江远帆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叠粗糙的黄褐色草纸,边缘毛糙,切成大小不一的方片,纸面上还残留着压制的草茎纹路。一支笔,笔杆是竹的,笔头硬扎扎的,不是狼毫那种软韧,倒像野猪鬃毛扎成的,笔尖粗钝,写起来不会太细滑。一小块黑墨,墨块表面坑坑洼洼,边缘磕破了几处,像被人反复用过、又反复收起来的旧物。

“这叫黄麻纸,便宜耐放。”老李头献宝似的,把那些纸理了理,“这是猪毫笔,硬,写着费劲,但不容易坏。墨石就叫烟墨,磨一磨兑水就能用,村里人识字就用这套东西,放在外面也值几个大钱”

江远帆拿起那支猪毫笔在手里掂了掂,比钢笔重,握感粗糙,笔杆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某位无名使用者留下的陈迹。

“这些书我都能看?”

“中,看完了放回去就行。还有两本治水的书,都是以前留下来的,讲塘口怎么建符合风水,养鱼喂鱼怎么顺应天时。你想懂水,就需要看看”

江远帆翻开其中一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字迹还能辨认。竖排,从右往左。他看了一行,又看了一行,忽然动作慢了下来,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他居然认得这些字。大部分认得。

有些字笔画繁复,像楷书的变体,有些字写法潦草,连笔带省,要靠上下文猜,但大部分字——他都能看懂。内容是关于水渠走向和塘泥清淤的,偶尔夹杂几个他完全认不出的符号,像是某种特殊的注记。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像看见几个不需要翻译就能辨认的字——那些笔画倾斜的角度、某些字被简化的方式,都让他想起蓝星的简体字。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江远帆蒙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河岸,柳树,阳光落在水面上,一切都很陌生,但纸上的字不是。

他想起龙丫头说过的话:“文祖是被星辰带来的。”他又想起老李头说过:“文祖教大家写字,有些地方的字不一样,说是她不同时候教的,有的规整,有的潦草。”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墨迹已经褪成浅褐色的字迹,像在看一封没有被署名、没有被寄出、却被妥善保存了很久的信。那封信上的字迹和他曾经写过的东西很像,那些被简化过的笔画、被省略掉的转折,让他想起自己读书时随手记下的笔记,字体随着心情变化而不一致,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偏斜。

他把那本旧书合上,搁在膝盖上,指腹沿着纸张边缘缓缓划过,停留了片刻,然后把它重新打开,翻到刚才停下的那一页。他想:有蓝星人从这个世界上来过,走的时候留下了文字,留下了名字,留下了蓝星的简体字,所以他还能读懂那些字。

窗外的风从河岸那边吹过来,把纸页边角掀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低头看着那些褪色的墨迹,在心里慢慢确认着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念头:文祖。

——

实验第二十五天,水色还是暗黄的。底泥还在翻。每次上游来水,塘里就会被冲进新的泥沙,菌膜刚长好一层,就被盖住了一角。他去引了活水,但流速太慢,进水量不够。老李头蹲在塘边看了一会儿:“你这是在等水自己流过来。”

“对。”

“那我不等了,到点了我要去蹭饭”老李头走之前端着一碗芋头放在门口:“这个给你吃吧,你那个菌,要是再被冲没了,怎么办?”

江远帆蹲在门槛上,嚼着粥里的菜叶:“那就再养”

“养几次?”

“养到它定下来为止”

老李头没再问,看看天色,匆匆忙忙地走了。

后来确实又被冲没了两次。一次是下雨,一次是上游有人挖渠,泥沙灌进来,塘水又浑了三天。江远帆蹲在塘边看着那些豆腐石上被泥覆盖的菌膜,没有叹气,也没有砸石头。他只是蹲下来,把那几块石头捞起来洗了洗,又放回去,重新兑了一碗菌泥浇上去,然后在旁边新挖了一条浅沟,让水流的方向稍微偏离塘口。做实验嘛,谁还没遇到个坑爹的师弟。他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一个月。如果一个月还没定下来,就得想别的办法。

还好菌没有让他等那么久。第十七天,水色开始转淡。第二十三天,浮沫散了大半。第三十天,塘底能看见石头了。他蹲在塘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底泥的臭味已经闻不到了。试水的那几条小鲫鱼在塘心处翻了个身,带起一圈细小的亮痕。他蹲在那里,看着水面上的碎光慢慢散开,觉得这口塘最慢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水清的那天,塘面泛着一层清亮的青光。老李头蹲在塘边看了一会儿。

江远帆蹲在旁边:“怎么样?”

老李头站起来:“这水能养鱼了。”

“那塘活了吗?”

老李头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说能养鱼就是活了。你还想问什么?”

“能不能喝?”

“你喝一口试试?”

江远帆没喝。

老李头走出去几步,又停一下,没有回头:“那些鲫鱼,今早又游到浅处了。它在找吃的。”他停顿了一下,“塘活了,鱼活了,这塘是你的了,年底给村里交份子,记得有三分是我和铁拐李的”

——

这一个多月里,他也在慢慢了解这个村子。村里一共百来户人家,一半姓李。江远帆问过老李头,为什么村里大部分姓李却叫柳庄。

老李头正在灶台上切菜,刀停了一下:“之前唐王把这边赐给一个姓柳的驸马,就叫柳庄了,后来驸马犯了事,地收回来了。后来安置李姓族人,还是用小柳庄这个名字,因为人家一直这么叫,叫顺了,就一直用到现在”

“那柳树也不多,姓柳的也没几个,不科学”

“村名是旧名,人是新人”老李头把切好的菜放进碗里,“你们这些读书人,总爱问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名字不过是称呼,叫着顺口就行”

老李头盯着那层褐色菌膜:“这泥水叫什么?”

江远帆想了想:“叫柳庄菌吧。”

老李头:“嗯,比什么EM菌顺耳多了,那菌怎么说法?”

江远帆:“菌是泥水里的东西。”

老李头给他一个爆栗:“你读书人起名字都这么随便?”

江远帆:“名字不过是称呼,叫着顺口就行。”

“臭小子,拿我的话回我。”老李头笑骂道。

去县城赶集的人也偶尔带回外面的消息。有一回老李头从集市回来,在塘边蹲下来洗手的时候说了一句:“听说南唐那边又在打仗了”江远帆问:“跟谁打?”老李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跟北边的大乾。没消停过”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唐王的军队往北调了一批,村里的壮丁又被征走了几个”江远帆沉默了一会儿。

又一回,王婶从县城回来,在塘边洗菜的时候跟旁边的人唠:“听说南唐有个公主,养了一群修士,专门如何治水,待遇好的很”旁边的人问:“治什么水?”王婶说:“谁知道,可能下游下雨下多了,要涨洪了,到不了我们这边,那是大人物的事”江远帆蹲在塘边磨豆腐石,听见了“涨洪”两个字,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块瓷片,被淹了会不会再穿回去呢?

关于这个世界的消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不像水倒进碗里那样满出来,更像是水渗进豆腐石的细孔里,一点一点填满空隙,变得鲜活。

龙丫头也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变得话多了。

从最开始的“嗯”,变成了“你那个墙为什么要糊两遍”,变成了“你这块石头磨得不够细”,变成了“你今天少浇了一碗水”。她蹲在塘边,跟他说:“你那个泥水,早上浇和晚上浇,效果不一样。”他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我早上蹲过,晚上也蹲过。”

有一天她蹲在门槛上,用手里的草茎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你那条沟挖得太浅了,水走不快。”江远帆蹲下来看了她画的线,确实比他自己规划的更顺,沿着地势的缓坡蜿蜒而下,在水流的末端留了一道细长的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挖过沟?”她低头把草茎放下:“看过别人挖。”

江远帆开始注意到她眉间那道淡淡的痕迹——不是皱纹,是用力过度的痕迹,像一根紧绷了许多年的细弦,连她自己都忘了它一直在绷着。她蹲在塘边看水的时候,那里是平的,像水面上没有风的那一小片区域。但当她不再看水,当视线落在远处或某个他看不到的方向时,那道细痕会重新浮现出来,像一根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旧线,在每一次她走神时重新勒出那道弧度。

他没有问。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不需要知道。

——

房子搭好那天,老李头路过,站在那面白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敲了敲:“这墙要是能撑过今年冬天,给我家也搞一下,这白色看着漂亮。”江远帆蹲在门槛上歇脚:“能撑住。”老李头又敲了一下:“你哪来的底气?”江远帆想了想:“实验数据。”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实验数据是什么?”江远帆说:“就是我做了一遍,它没塌。”老李头没接话。他摸了摸墙面上那层被阳光晒干的豆腐石粉,又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面,然后站起来走了,像在替一段还没完全被接受的距离保留它最后一层可以调整的余量。

龙丫头蹲在门槛上,看见江远帆把瓷片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水里,然后把头埋进去,闭着眼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把瓷片捞起来,看见上面还带着水珠。

“你刚才在做什么?”

“试了一下。”

“试什么?”

江远帆想了想:“它好像能感觉到水里的东西——温度、底泥、水里那些看不见的细碎东西。”

龙丫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那你下次试之前说一声。”

“为什么?”

“我看着你在那里一动不动,以为你死了。”

江远帆把瓷片挂回脖子上:“……下次提前说。”

龙丫头手里捏着一小块刚从墙面上剥下来的白色碎屑,在指尖碾了一下,粉末沿着她指腹的纹路缓缓散开。“墙干了。”她说。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塘也活了,你真厉害!”

江远帆没说话,站在塘边,看着塘里的一群野鱼,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蹲在那口废塘边,手探进水里说的第一句话——“能救”。现在那口塘活了,自家的房子也有了,算是在这个世界打下了根基。心想:下一步,得让村里人知道这东西能卖。等老了能编一部:我在异世界靠养鱼成首富,或者柳村首富的崛起之路。我没有文祖那么厉害,此生的目标就是带领全村人脱贫致富。

他沿着塘埂往回走,经过那面白墙的时候停顿了片刻。第二天他要去王婶家补西墙,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豆腐石粉、河泥、干草、一只旧桶、一把抹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块瓷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温润光泽,像一段刚刚被确认坐标的旧航线,正在等待第一道潮水推着它离开岸线,沿着那道尚未被标记的轨迹,缓缓滑入它该去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