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塘

飞鱼志 · 从余未泱 · 第1章 · 700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江远帆是闻着泥味醒过来的。

他趴着,脸贴着地面,嘴里有泥沙,脑子里还有水声——不是错觉,是真的有水在流,从某个很近的地方淌过去,声音低而绵长,像一条躺了很久的河在翻身。

他翻了个身,太阳正晒着他,脖颈后面的皮肤被晒得发红“靠,天真灰,雾霾这是。”

“咦!不是在拉网吗?早跟他们讲了,这套下水服偏大,行动不方便的……最后那条二十斤重的草鱼,跟我有仇啊,这是。居然扇了我个大逼斗,不就是解剖了你一些同类吗?这是工作,是为了科学。我不干,也有别人干。草,不只是一种植物……”

江远帆坐起来。草帽没了,橡胶衣裤上沾满了沙,一个肩带掉了下来,一个挂在左肩。他摸了摸胸口——老瓷片微凉,护身符还在,红绳还系着。

这是在哪?人呢?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水的味道,但和试验基地的塘水味不一样——更淡、更远,像一条他从未见过却认得许久的河。他站了起来,橡胶衣裤上残余的塘水沿着裤管滴进沙里,留下一串细密的水痕。

打量四周,这是在一口老塘,约莫三亩地,水色黄绿,泛着一层暗绿的浮沫,典型富营养化。塘边长着杂草,有些已经枯了。塘埂塌了一截,水渗出来,在低处积了一小片湿泥,水面漂着几片枯叶,一动不动。这口塘像一个人安静地待了很久,没有人来管,也没有人在意还能不能好起来。

江远帆脱掉了下水服,一个白色短袖,一个中裤,还有胸口上挂着的瓷片,就是他的全部家底。好气啊,我这是被丢在哪了?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浸在凉水里,倒影里看着天空、四周,感觉不太一样。有一瞬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感应到他了,但很模糊。停顿了片刻,像在确认这段尚未闭合的距离是否值得它继续延伸。

远处的山很奇怪,顶部是平的,像被什么东西啃了一截。近处有水田,田埂上站着一头水牛,正在嚼着什么,表情很平静,不紧不慢,看谁先会开口。

“我先捋一下。前几天被老师说了一顿……”

“江远帆,第三组数据你解释一下?”导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非常理性。

“老师,我想再跑一遍数据……”

“你周一给我的是第三版,周二改配方方案,周五重新采样——你扪心自问,这一个月你在做实验还是在拆实验?”导师打断他,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所里这几年硕士能发一区的不少,你入学的时候课题组也对你有期待,至少二区应该稳的。远帆,你很优秀,但你先把逻辑理顺了。回头看看你记录的质控数据,配套环节有没有问题。”

“知道了,老师。”

然后师姐建议他去散心。说是她老家,正在打造旅游城市,正好明天周末,老师出差,可以偷懒去逛一逛。吃着江西菜的辣,感受陶瓷,感受艺术。想着便等不急,立刻买好票,当晚就出发。

“确实,够辣!晚上十点到的,来的人很多,感觉来到网红聚集地,各种小姐姐,正值夏天,你懂的。跐溜,师姐这个牛骨粉真带劲,不说了,我先喝碗冰绿豆,太辣了。你说的攻略我都记了,周末也不打扰你了,咱下周见……”

想到这里,江远帆不觉口水流出来。因长时间空腹,人处于空腹状态,导致唾液分泌增多,此时需要摄入足够营养,包含且不限于碳水、脂肪、肉类蛋白……

“小伙子,你是外乡人?”

他回头,看见一个黑瘦的老头站在田埂上,卷着裤腿,手里提着一个竹篓,里面装了刚摸的螺蛳,歪着头打量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朴素的警惕。

江远帆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嗯。”

“叫什么名字?在塘边待多久了?”老头蹲下来,把竹篓放在田埂上。

“师傅,我叫江远帆。没待多久。醒过来就在这儿了。”

“喔,是哪的人?”老人说话带着口音,但能听懂。

江远帆想了一下:“……湖北的。”

老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湖北在哪?”

江远帆沉默了一会儿:“很远,很远了。”

老头沉思了一会儿,也没再追问,把竹竿削好,在手里掂了掂:“今晚你可以住村尾那间屋,破是破了点,遮风挡雨还行。”说罢,老头蹲了下来,洗把手。

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从本科到硕士,他在无数个塘边蹲过——蹲着看水色、蹲着测溶氧、蹲着等采样结果、蹲着给他爸递过一根烟。回想起他爸说过:“蹲着看水的人,不是在看水,是在等水告诉你它缺什么。”当时没听懂,现在蹲在这口陌生的废塘边上,他有点明白了。

洗完手,老头起身就走,示意他跟上。江远帆一肚子疑问,吐了吐舌头,默默地跟着,他太需要时间冷静了。终于憋出一句:“师傅,怎么称呼?”

“叫我老李头,我们村大半都姓李,但我会看水,大家都尊敬我。”

“这名字还真是,朴实,哦不,蛮好,是蛮好。”江远帆本想缓和下气氛,还真是尴尬。

老李头顿了一下,又继续沿着田埂往村里走。田埂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老李头在前面,他在后面。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江远帆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印踩在湿泥上,很深,像阿姆斯特朗第一次登月落下的脚印:这对我来说是一小步,对这个世界的土著来说是一大步。

“小伙子,从河滩那边过来的?”老头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

“嗯”

“那边邪乎,没人去。”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看你细皮嫩肉的,大城里的人吧。看你这衣服这口音不像是南唐的,有故事啊,不想说我也不问了,就是有点好奇。”

“啊!”

“你脸怎么了?莫不是始乱终弃,被姑娘打脸,净身出户了,流落到此?”老头回过头,眼睛炯炯有神,似跳动着的烈火。

“啊!!”

群众中有坏人呐!以前我一心学业,也准备读博了再谈,怎么能坏我清誉呢。你个糟老头子,越看越越不顺眼,难怪脸这么黑。谁知道下基地拉个网,还能被鱼扇一下呢,二十斤的鱼,这烤起来,哦不,这爆发力得最高45公斤,一般女性也就二三十公斤。

这时远处传来人声,是几个娃娃:“……三叔公说了,河滩那边不能去!地气不稳!”二小接话:“那假半仙怎么还住土地庙?”一小声音噎了一下:“我们修身,他修行,能一样吗?你管人家住哪?”“真能修行还喊什么假半仙,连我家那口水塘都治不好,还想着成为契师,做梦。”“别人都不收钱了还有什么好说他。”“三儿,能挣钱的前提是能把水治好。你看老李头,靠天吃饭还能搞两口饭吃。”“哟,是老李头,又去摸螺蛳。”“我说,还是摸螺蛳好,起码不空篓。”“放屁,人家老李头也钓过鱼的好吧,我小时候就看过他钓了几条。”“那多少年前了,也就半篓,我阿妈说就跟他下棋一样,臭棋篓子。”

“你们几个小破孩,饭点了还到处乱跑,牛喂了吗?木柴捡好了吗?还往塘口跑,小心水猴子拉你们下水。”老李头黑着脸,说话都岔气了。

“老李头,就说你治不好赵太奶的病,还请了个道士来,这个谁请的谁出钱哈,不要惦记我们家三瓜两枣哈。”

“犊孙,滚回去,你太奶要让你给咒死了,我这就跟你阿爸讲,让你知道什么叫父慈子孝。”

“别。”三小慌了,“我们是来喊你去拿鱼汤的,隔壁龙姐姐家钓了条大鲫鱼,十多斤,煮了一锅汤。反正说完了,我们这就走了。”于是拉着其他小伙伴慌慌张张的跑了。

“这群小崽子,口毒的恨,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小山小户净出刁民,让你见笑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娃娃蠢了点,本心不坏。”老李头谄谄道。

“哈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看的出来他们是真想孝敬您。”想着还要靠他找住的地方,江远帆憋住了笑。哎,寄人篱下,三分薄面,六分情绪价值,剩下一分留给退路。

老头的嘴动了一下,似是要狡辩一下,又飞快合上了。他上下打量了江远帆几眼,然后说:“走吧,先回我家。脸得处理一下。”

话糙理不糙,人算是真的好,江远帆心想着。

暮色正在沉下去,河岸上的树影被拉得很长。跟着老头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厨房,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捆稻草。一只老母鸡蹲在墙根底下啄食,鸡脚边有一小块青白色的石头,泛着很淡的光,像被水反复冲刷过的那种旧色。

老头把螺蛳扔进水池。然后在屋里翻了翻,找出一小壶药酒:“擦一下脸,管用。”他接过来,拿了块碎布,蘸了一点涂在江远帆脸上,药酒的味道冲鼻子,但凉丝丝的,像薄荷被碾碎了涂在皮肤上。

“我这有几个熟芋头,等会我们去蹭,哦,不。丫头请我们请喝汤,到时芋头掰碎了泡在汤里,再添点辣子。可能比不上你们城里,但现在这个境地了,先吃饱再想其他的,中?”

“好的,感谢您收留,小生无以为报,等您百年之后给你多烧……哦不,您是俺叔了,咱给您养老送终。”

“哈哈,还百年,这个好,希望咱也能活的跟宗师一样长。”老李头乐的咧起了嘴,“哎,借你吉言。但咱今年四十有三,算起来还能活个十年八年,哎,宗师啊宗师,不成宗师就算唐王也只能活到六十。”

“啊!”江远帆吃惊了,心想:古人寿命竟这么短的,也这么显老。这老李头年纪跟导师相仿,可外貌上相差二十岁了,体力劳动这么费命。

江远帆狐疑的打量了老李头,果然发现奇怪的地方,老李头脸上、手臂上有结痂的疤块,开始以为是老年斑,可谁家的老年斑貌似还隐隐约约有绿光。这是啥子情况,难道说老李头他不是人?或者外表是人,其实是人和怪的什么结合体?好想解剖研究研究。江远帆直觉告诉他,等他研究透了这个现象,高低得一篇顶刊水平。

这纯真无邪,干净的不像话的眼神看的老李头心里发毛:后悔了,本想捡个傻小子给养老,这人貌似,有病?倒跟丫头是绝配。

“好了,龙丫头那边还是快点去,去晚了汤都被那群傻小子喝完了。”老李头麻利收拾了个包袱给他,“这是一些生活物资,吃完了我带你去村尾,你先去住吧。”说完拉着江远帆出门。

村口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几乎贴着水面。他停了一下,看见水面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银白色的,像一条光带。他想再看清楚一点的时候,那东西已经消失在柳根底下,只剩水面上一圈正在散开的波纹。

老李头回头撇了他一眼:“看什么?”

“水里有宝贝,会发光。”

“啥子!傻孩子,那是银光刀”老李头叹息,心想这孩子一定是大家族养的,常识都没得。“以前这种刀鱼很多,现在少了点。煮汤味道极鲜,但不能多吃,我们吃多容易得病,得城里那些灵膳师来做,但是这鱼比较野,出水很容易死,城里人也不多吃。”

“这个发光是什么原理呢?是鳞片中有磷光成份,还是像萤火虫那样化学能量的转变?”江远帆顿时化身好奇宝宝,未来的科研大家就是我了。

“什么萤火虫。”老李头喃喃道,“兴许李半仙懂一点,我们只管能不能吃,好不好吃就行。走了,快到了。”

顿时,有一个人影蹲在水塘边,很小,只看见一个轮廓,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那人是谁?”他问。

老李头抬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个龙丫头,几年前来的,跟她阿婆一起过,不爱说话,有点呆,天天蹲在塘边,不过心挺好的,经常分些食物给村里。别看了,绕过去就到了,你要是没有婚约可以给你介绍介绍,她年纪也不小了,都十四了。”

“啊,我不是,我没有。三年起步啊,老李头。”

“什么三年,我跟你讲,她虽然看起来身体弱,干不了什么活。但心巧着呢,会钓鱼,娶了她你以后吃鱼不愁。”

“老李头,虽然说既来之则安之,但我还想着能不能回去,这里我过不惯,所以不想跟土著有太多牵扯。”

“呵,大家大院的规矩我知道,你都净身出户了,还想回去。怕不是哪位老爷在外面养的,被主母发现了吧。年轻人要面对现实,还土著,我告诉你啊。我们虽然是个村,村里还不少人有李氏王族血统,那个李半仙还是挂在王族族谱里面的。我们骄傲着呢,要不是龙丫头来历不清楚,还轮不到你。”

“就算是吧,总要看看长啥样,万一不和眼缘呢,就算长的还行,那人生观、事业观和价值观是不是能契合呢?”

“哎呀,我跟你说,你都这个样子了,还管个锤子,吃饱饭有地方住最重要。我说江大少,说句难听话,像你这种弃子,举业、修行是搞不上了,以后老老实实跟我学点技术,成家立业就行了”

“老李头,你说的修行是怎么样的,需要灵根吗?修行到高处能不能移山倒海、与天地同寿呢?”

“啥,你是不是小人书看多了,不对,书里也不敢这么写,定是被不良说书的忽悠瘸了。还天地同寿?我们初代南唐王李濯活到一百八十岁,那可是最长寿的自契大宗师呀。算了,不跟你小子扯,别耽误老子喝汤,我跟你说,王婆婆熬汤的鱼汤在村里是一绝,不仅腥味少,而且还是甜的。这芋头一泡,辣椒面一撒,想想就馋的很”

“老李头,再讲讲,反正还远,我想练武修道该怎么搞?”

“哎呀,你这小子,好学是好,等碰道王铁匠,让他教你开山斧。只是修道要修不成契师,修的越深,死的越早。我建议你先留后。哎,不是,你怎么什么都不懂,你们高门大户学的什么东西,你去问其他人吧..孽子,这是龙丫头孝敬我的,你们还喝!懂不懂尊敬长辈,快给李老爷我留口汤!”

王婆婆家是个小院子,门口挤了五六个半大孩子,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喝汤。他们看见老李头来了,下意识把碗往身后藏了藏,老李头一个箭步上去在他们脑门上一人弹了一下:“鳖孙,也不怕烫!”

江远帆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再往前走,因为他看见她了。

龙丫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口磨薄了,但干净。衣领内侧缝了一圈藏蓝色布边,针脚细密。衣襟上别着一枚旧铜扣,不反光,被她反复摩挲过。

龙丫头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正在往碗里盛汤。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头发没束,乌黑的一束垂在肩侧,发尾带着水汽浸出的自然卷曲。火光映在她侧脸上,皮肤白皙,垂着眼,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道细密的影子。嘴唇颜色很淡,指节上结着几道旧疤——不是新伤,像是洗过太多次衣服、摸过太多次石头之后留下的痕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口磨薄了,边缘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衣领内侧缝了一圈窄窄的藏蓝色布边,针脚细密,衣襟上别着一枚很小的铜扣,边缘被磨得平滑,像已经这样别了很久。她有点瘦,小手腕细的不像能钓起大鱼,但盛汤的手很稳,汤勺倾斜的弧度刚好让最后一滴汤落进碗里,没有溅出来。

老李头已经在灶台边坐下,掰开芋头泡进汤里,发出满足的叹息声:“香,就是这个味。王婆婆,你手艺见长啊。”

王婆婆从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你少来,上次你还说汤太涩了,粗盐巴带苦味,咱把它捣碎了溶了,只取清液。鱼汤再用留香勺过一遍。”

“那是,那是。这可是留香勺啊,文祖传下的好东西。”说完,老李头打了一个饱嗝儿。

“这个留香勺这么神奇啊,怎么用的?”江远帆一下来了兴致。

“哦,这是老李头你家眷?”王婆婆问到。

老李头摸摸胡须,得意道:“喊他远帆就行,我老李积德行善大半辈子,文祖赐个小伙子给我养老。入汤三圈鲜自起,九圈过后苦相迎。远帆,这可是灵膳师的至宝,文祖传下的留香勺。你不是要学灵膳吗?跟王婆婆多学学。”说完,李老头向他眨眨眼。

这时,龙丫头把盛好的汤碗端过来,放在江远帆面前。动作很轻,碗底落桌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她看了他一眼,不短不长,像一个在水边蹲久了的人抬头看了看水面上的倒影,确认了来者是谁,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嫩白的指节上结着淡淡的旧疤。周围人也一样,这像是一种病。

龙丫头没有说话,坐回灶台边的矮凳上,继续剥葱,动作很细,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小事。

江远帆端着那碗汤,没放辣,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白的,带着点甜,混着他掰碎的芋头,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视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透过那层水汽看她——她坐在火光边缘,安静得像一段书中不起眼的注脚,在未展开的章节之间,替某道还未命名的边缘预留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那天拉网的时候,五个人从塘的一头把大网拉开,铺满水面,然后一起往对角移动。他在左翼,手攥着网纲,脚踩在塘泥里一步一步往前挪。水底下鱼影攒动,灰白色的脊背在浑浊的水面下一闪一闪的。网越收越窄,鱼群开始拥挤,水面翻起一层层白沫。

他弯下腰去够网底,想看看有没有卡在泥里的鱼,刚把手伸进水里,一条草鱼从网里翻了出来了,银白色的肚皮在空中翻了一整圈,尾鳍完全展开,像一柄扇子。

他没有看清它的尾巴是不是翘着的,但他记得自己的左脸被狠狠扇了一下。他被那股力带得往水里一栽,塘水灌进耳朵里,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变成了闷响。然后他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是往塘底下沉,是往某个更深处的东西坠落,像是那块瓷片在他胸口热起来之后,把他从塘底抽走了,就像用水泵抽水一样。

他想起来当时因为好奇,在景德镇古玩市场进入鬼市,在一个旧摊上跟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讨价还价,花八十块淘了一块印着草鱼的老瓷片,镶银边,打孔,穿红线,做了个跟师姐一样的护身符,保佑自己鱼跃龙门,顺利答辩。那老头说:“这是明代宣德时期官窑鱼藻罐的残片。当年为了捕捉鱼的姿态,那个画匠在塘边看鱼,硬是蹲了一个春天。”他当时没有深想,以为是瞎编的故事,为了多卖几十块钱也真专业,现在忽然有点理解了——那个人不是画完了鱼才走的,他是蹲完了整个春天才走的,因为鱼是活的。

然后塘水灌满了他最后一口呼吸,他落到了现在的这个老塘里。

江远帆端起碗,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火光在他面前晃动。龙丫头在对面剥葱,低着头,指节上的疤痕在火光里浅浅地亮了一下。

他终于想明白了:原来我不是被鱼扇过来的,是被那片瓷接过来的。

“小伙子,发什么呆!别老盯着人家姑娘看,还不是你媳妇。”老李头端着碗,用勺子敲了敲碗沿“早点吃完回去收拾东西。”

江远帆害羞了,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汤:“好的。”汤是烫的,像一片火在喉咙里慢慢熄灭,然后变成一条温热的线,一直滑进胃里,替他在刚刚想起的那段下坠的场景画上了一个平整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