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二叔，您信我这回
松风堂的门虚掩着，宁天衡还是老样子，轮椅摆在院子正中间，膝上搭着那条毯子，手边的茶盘上搁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浓茶。
他好像总是在喝茶，喝很浓很苦的那种，一杯接一杯，像是要用茶水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冲下去。
“二叔还没歇着。”宁随风推门进去，来到他身前行了个礼。
宁天衡没看他，而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句：“安武王世子回京第一天就被你扫地出门，郑家的小子、周家的小子，还有永昌伯府，一口气得罪了十来家。我的好侄儿今天是去逛花楼，还是去下战书了？”
“那点小事，不值得二叔挂心。”宁随风硬着头皮尴尬地笑了笑。
“小事。”
宁天衡终于把脸转了过来，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原来在你宁大世子眼里，把京城一半的勋贵踩在脚底下碾，叫作小事。”
他顿了顿，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又道：“那二叔想请教请教什么才算大事？把幻仙楼拆了？把安武王府烧了？还是等你哪天捅出天大的窟窿，让你爷爷拿老脸去九龙殿上给你磕头求情才算大事？”
宁随风张了张嘴。
他可以跟任何人针锋相对，唯独在宁天衡面前不行，这个残废了五年的男人替他挡过多少明枪暗箭，他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只是买了些人回来，没抢。”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买了些人？”
宁天衡把茶杯重重搁在茶盘上，怒道：“让周瑾江淮那几个冤大头替你掏银子，自己一文钱不出，威风也耍了，人情也送了，末了还得让人家管你叫一声老大。”
他忽然提高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周瑾他爹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江淮他爹是永昌伯？你知不知道这些人在朝堂上给你爷爷和你父亲使过多少绊子，现在又多了十几条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墙根的蟋蟀都不叫了。
宁天衡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攒了一整天的力气，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条毫无知觉的腿，薄毯下面空空荡荡的，裤管别在膝盖处打了个结，风一吹就晃。
“你要是能让我省点心，”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宁家怎会满京树敌，处处遭人算计？你若真让我省心，又怎会终日泡在脂粉堆里胡混？你若真有半分出息，我与你爷爷的头发也不至于白得这么快。”
院子里没有点灯。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个，只剩下灰蒙蒙的一圈光晕，宁天衡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宁随风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句“对不起”在舌尖盘绕再三，却始终没能出口，他清楚二叔的脾性，这位昔日在万军阵前都不曾弯过脊梁的男人，最不愿听到的便是这三个字。
一家人，不必道歉。
宁家人流血不道歉，骨头可以断，但脊梁不能弯。
他上前半步，弯腰，郑重地抱拳一礼：“二叔，你信我这一回。”
宁天衡抬起了头，他看着眼前这个弯腰抱拳的少年，忽然愣住了。
多年前，那两个孩子也是这样立在自己面前，掷下锵然誓约，他们天资卓绝，曾于边关血战，替宁家挣下了赫赫威名。
那两次他都点了头，但那两次他都没能把人等回来，最后等来的却是黄沙埋骨，只留两座荒冢，几蓬衰草。
“回去吧！”
宁天衡把脸别到一边，用力闭了闭眼，将几欲夺眶的热泪逼了回去，仰头望向墨色天穹，他朝宁随风的方向摆了摆手：“二叔今天乏了，没什么要说的了。”
宁随风看着二叔偏过去的侧脸，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迈步走出松风堂。
身后的院子里，宁天衡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他没有回屋，就那么枯坐着，直到月亮从云层后头慢慢移出来，照见他眼角一道还没来得及干的痕迹。
而宁随风回到房中已是三更，他盘腿坐在床沿上，双手搭着膝盖，慢慢调整呼吸，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全部压下去了。
庞太师虽然给了一个月的时间，但在这一个月里会发生什么，他在脑海中已经推演了不下百遍，庞家嫡女被当众羞辱，这笔账庞家忍了这么久，绝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宁家老一辈的威望还在，但年轻一辈只剩他宁随风这根独苗，偏偏这根独苗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只要把宁家唯一的嫡孙招进庞家做赘婿，既全了庞家的脸面，又捏住了宁家的命脉，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但入赘这两个字，宁随风连想都不会想。
不是因为面子，而是因为宁家这个姓氏。
宁家满门忠烈，老爷子还在，父亲还在，二叔还在，这个姓就不能断在他手里。
娶庞家小姐，可以，登门赔罪，也可以，但如果李家非要按着他的头坐上那顶花轿，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养了十八年，细皮嫩肉，骨节倒是分明，可连握笔久了都会酸，前世那些功法、招式、运劲法门，他脑子里一样不少，但身体跟不上，就像一个八旬老者娶了一个十八岁的美娇娘一般，中看不中用。
按正常的法子慢慢打熬筋骨，少说也要三年，三年后黄花菜都凉透了。
宁随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半夜的冷风呼地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翻了翻，月光铺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像落了一层霜。
他突然想起一个存在于两世脑海中的地方，那里能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但凡是活着出来的人，无一不是同辈中的顶尖人物，所以，他这一世还打算进去看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宁伯庸就已经坐在案后翻了大半个时辰的边报。
他这些年觉越来越少，不是不困，而是躺下去脑子里就开始想事，门外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宁伯庸以为是管家来送早膳，头都没抬。
直到那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住，顿了两息，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
“爷爷，孙儿给您请安。”宁随风跨过门槛，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拳，微微躬身道。
他好像总是在喝茶，喝很浓很苦的那种，一杯接一杯，像是要用茶水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冲下去。
“二叔还没歇着。”宁随风推门进去，来到他身前行了个礼。
宁天衡没看他，而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句：“安武王世子回京第一天就被你扫地出门，郑家的小子、周家的小子，还有永昌伯府，一口气得罪了十来家。我的好侄儿今天是去逛花楼，还是去下战书了？”
“那点小事，不值得二叔挂心。”宁随风硬着头皮尴尬地笑了笑。
“小事。”
宁天衡终于把脸转了过来，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原来在你宁大世子眼里，把京城一半的勋贵踩在脚底下碾，叫作小事。”
他顿了顿，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又道：“那二叔想请教请教什么才算大事？把幻仙楼拆了？把安武王府烧了？还是等你哪天捅出天大的窟窿，让你爷爷拿老脸去九龙殿上给你磕头求情才算大事？”
宁随风张了张嘴。
他可以跟任何人针锋相对，唯独在宁天衡面前不行，这个残废了五年的男人替他挡过多少明枪暗箭，他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只是买了些人回来，没抢。”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买了些人？”
宁天衡把茶杯重重搁在茶盘上，怒道：“让周瑾江淮那几个冤大头替你掏银子，自己一文钱不出，威风也耍了，人情也送了，末了还得让人家管你叫一声老大。”
他忽然提高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周瑾他爹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江淮他爹是永昌伯？你知不知道这些人在朝堂上给你爷爷和你父亲使过多少绊子，现在又多了十几条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墙根的蟋蟀都不叫了。
宁天衡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攒了一整天的力气，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条毫无知觉的腿，薄毯下面空空荡荡的，裤管别在膝盖处打了个结，风一吹就晃。
“你要是能让我省点心，”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宁家怎会满京树敌，处处遭人算计？你若真让我省心，又怎会终日泡在脂粉堆里胡混？你若真有半分出息，我与你爷爷的头发也不至于白得这么快。”
院子里没有点灯。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个，只剩下灰蒙蒙的一圈光晕，宁天衡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宁随风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句“对不起”在舌尖盘绕再三，却始终没能出口，他清楚二叔的脾性，这位昔日在万军阵前都不曾弯过脊梁的男人，最不愿听到的便是这三个字。
一家人，不必道歉。
宁家人流血不道歉，骨头可以断，但脊梁不能弯。
他上前半步，弯腰，郑重地抱拳一礼：“二叔，你信我这一回。”
宁天衡抬起了头，他看着眼前这个弯腰抱拳的少年，忽然愣住了。
多年前，那两个孩子也是这样立在自己面前，掷下锵然誓约，他们天资卓绝，曾于边关血战，替宁家挣下了赫赫威名。
那两次他都点了头，但那两次他都没能把人等回来，最后等来的却是黄沙埋骨，只留两座荒冢，几蓬衰草。
“回去吧！”
宁天衡把脸别到一边，用力闭了闭眼，将几欲夺眶的热泪逼了回去，仰头望向墨色天穹，他朝宁随风的方向摆了摆手：“二叔今天乏了，没什么要说的了。”
宁随风看着二叔偏过去的侧脸，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迈步走出松风堂。
身后的院子里，宁天衡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他没有回屋，就那么枯坐着，直到月亮从云层后头慢慢移出来，照见他眼角一道还没来得及干的痕迹。
而宁随风回到房中已是三更，他盘腿坐在床沿上，双手搭着膝盖，慢慢调整呼吸，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全部压下去了。
庞太师虽然给了一个月的时间，但在这一个月里会发生什么，他在脑海中已经推演了不下百遍，庞家嫡女被当众羞辱，这笔账庞家忍了这么久，绝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宁家老一辈的威望还在，但年轻一辈只剩他宁随风这根独苗，偏偏这根独苗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只要把宁家唯一的嫡孙招进庞家做赘婿，既全了庞家的脸面，又捏住了宁家的命脉，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但入赘这两个字，宁随风连想都不会想。
不是因为面子，而是因为宁家这个姓氏。
宁家满门忠烈，老爷子还在，父亲还在，二叔还在，这个姓就不能断在他手里。
娶庞家小姐，可以，登门赔罪，也可以，但如果李家非要按着他的头坐上那顶花轿，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养了十八年，细皮嫩肉，骨节倒是分明，可连握笔久了都会酸，前世那些功法、招式、运劲法门，他脑子里一样不少，但身体跟不上，就像一个八旬老者娶了一个十八岁的美娇娘一般，中看不中用。
按正常的法子慢慢打熬筋骨，少说也要三年，三年后黄花菜都凉透了。
宁随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后半夜的冷风呼地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翻了翻，月光铺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像落了一层霜。
他突然想起一个存在于两世脑海中的地方，那里能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但凡是活着出来的人，无一不是同辈中的顶尖人物，所以，他这一世还打算进去看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宁伯庸就已经坐在案后翻了大半个时辰的边报。
他这些年觉越来越少，不是不困，而是躺下去脑子里就开始想事，门外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宁伯庸以为是管家来送早膳，头都没抬。
直到那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住，顿了两息，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
“爷爷，孙儿给您请安。”宁随风跨过门槛，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拳，微微躬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