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仙阁

烬仙文戮 · 第拾柒梦 · 第21章 · 20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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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石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头,神情懒散,这些孩子是走是留他确实不在意,今日在幻仙楼伸手,不过是隔着两辈子光阴,遥遥扶了一把当年那个蹲在街角无人问津的自己。

路已经指了,各人怎么走,那是各人的造化。

一刻钟过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十个女孩还剩六个,二十三个少年只剩十人,三十三个孩子,走了十七个,余下十六人站在夜风里,谁也没有再开口。

宁随风抬眼看他们:“你们怎么不走?”

女孩里年纪最大的那个约莫十六七岁,眉眼已经褪了稚气,隐隐能看出日后风华。

她攥着衣角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嗓音清脆,像玉珠落瓷盘:“公子,我们这些人,即便揣着银子走出这扇门,又能走到哪里去?万一运气不好再落到人牙子手里,下回遇上的主家可未必有公子这样的心肠。”

她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宁随风,又飞快地垂下睫毛:“倒不如留下来。”

“我这心肠就算好了?”

宁随风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微微一扬:“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他说得坦荡。

前世的宁随风,屠城灭国从不眨眼,手上沾的血能把忘川染红半边,今生虽换了一副皮囊,但京城里提起宁三公子,谁不说是混世魔王,好人这个名头,扣在他头上委实有些滑稽。

那女孩却摇了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稳稳当当的:“公子一没打骂我们,二没逼迫我们,还让我们自己选,我在幻仙楼待了半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你叫什么?”

“回公子,我叫沈青瓷。”

“沈青瓷。”

宁随风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从今天起,这几个女孩归你管,至于怎么教、怎么带,你自己拿主意,只一条,别给我惹麻烦,能做得到吗?”

沈青瓷愣了一瞬,随即屈膝行了个礼,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做得到,公子。”

旁边几个女孩望过来的眼神里掺了羡慕,也掺了松一口气的庆幸,好歹有个管事的了,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等着被发落。

宁随风没再看她们,转头面向右手边那十个少年,目光一一扫过去,有几个被他盯得低下了头:“你们呢?怎么不走?不怕我改主意把你们卖了?”

没人吭声。

好几个少年的耳朵尖都红了,确实有人是胆小不敢走,白拿十两银子还能平安离开,这种事闻所未闻,万一公子是在试探呢?留下至少不会触怒他。

沉默里忽然冒出一个嗓音,不算响亮,却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我想变成像公子这样的人。”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少年像被火烫了似的,齐刷刷往旁边退开,瞬间把那说话的人孤立在中间,一个穿黑衣的少年,年纪和沈青瓷差不多大,身量还没长开,瘦得肩胛骨把衣服撑出棱角,但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脸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白。

宁随风挑了挑眉,问道:“为什么?”

黑衣少年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激动:“因为像公子这样的人物,不用愁今天吃不吃得饱,不用怕睡着了被人拖走,不用谁都可以上来踩一脚。”

他深吸一口气,嗓子眼发紧,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晰:“我想变得跟公子一样,谁也欺负不了。哪怕拿命去换,也不后悔。”

宁随风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隔着生死隔着轮回,有个人也是这样站在尸山血海里,攥着拳头对自己说再也不会让人踩在头上,那个人的名字早就烂在岁月里了,可那双眼睛和眼前这个少年,几乎一模一样。

良久,他开了口:“你叫什么。”

“凌不语。”

“凌不语。”

宁随风站起来,黑衣在夜风里微微翻卷,他低头看着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声音不重:“你记住了,从今天起,这九个人归你管,只对我一个人负责,其余谁的账都不用买,做得到就点个头,做不到现在就说。”

凌不语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单膝跪下去,认真道:“凌不语绝不让公子失望。”

宁随风负手站在老梨树下,闭眼想了一会儿,前世的他独来独往,到头来很多事都分身乏术,这一世他要护住宁家,绝不能再走老路。

他睁眼,目光从十六张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仙阁的人。”

十六个人同时躬身,虽然不知道仙阁是什么,但还是异口同声道:“是,公子。”

夜风穿过院墙,摇落几片梨叶,轻飘飘地落在石板地上,没有人知道多年后横扫天下,令各大势力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那个势力名字,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偏院里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钉进了历史。

不过那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宁随风将那十六名少年少女悉数安置在后院偏院拨了三间空房,女孩住东厢,少年住西厢,被褥衣物从库房现调,又派了个老实本分的婆子专管他们一日三餐。

宁随风交代完便走,临出门时,又严令府内仆役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入夜,凉风穿廊,月色清寂如霜。

他没回自己的卧房,脚下一转,踩着青石板小径往松风堂走去。

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小时候调皮,被二叔罚抄兵书,抄不完不许吃饭,他就从这条路上溜过去,趴在松风堂的窗台下学蛐蛐叫,二叔每次都被他逗笑,然后假装凶巴巴地吼一声“滚进来”,再把案上的糕点盘子往他那边推一推。

那时候二叔还能站起来。

不对,那时候二叔还能骑马,能挽弓,能单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朗声大笑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那个笑声在镇北侯府里响了数十年,直到锁天关那一仗。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