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举世皆敌，我为异端
西去千里，平川万里。
秋风萧瑟，卷着漫天枯黄落叶，掠过一座座繁华仙城、林立宗门。
自青云山一路行来，沈寂白衣染尘，步履从容，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可他一路所言、所行、所阻，却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东域修行界。
青云宗覆灭，非天劫所致。
新晋神王林清玄，亲手屠尽同门！
飞升者皆叛徒，登天路皆死路！
凡敢渡劫飞升者，沈寂必斩！
短短数语，如惊雷炸响，震碎万古修行共识。
整个东域，哗然、震怒、鄙夷、唾骂！
千万修士，无人信，无人认，无人理解。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
飞升是大道终点，成神是至高荣耀。
前辈登天，是后辈福祉，是宗门气运，是地域荣光。
沈寂的言论，是离经叛道，是邪魔歪说，是断天下仙途！
一时间，沈寂二字，彻底钉死在东域修行界的耻辱柱上。
——“区区侥幸活下的蝼蚁，竟敢污蔑神明！”
——“林清玄道祖成神，乃是万古盛事，他嫉妒疯魔！”
——“阻拦飞升，断绝仙路，此子是整个人族的罪人！”
——“不除沈寂，天下仙途不安！”
谩骂如潮，非议滔天。
无人复盘青云山血海，无人敬畏千万亡魂。
所有人只看到——有人阻碍他们的长生梦。
人性愚昧，仙心自私，淋漓尽致。
三日后。
东域第一大宗，逐仙殿，殿门高悬，仙气蒸腾。
逐仙殿，东域执牛耳者，世代以“追寻登天、供奉神庭”为大道，门下弟子百万，天骄无数。
殿内高台，白发殿主端坐，面色冷厉，眼底杀意沉沉。
下方，汇聚东域数十宗门长老、各路顶尖修士、半步道君强者。
所有人神色凝重，同仇敌忾。
“沈寂一己之私，妖言惑众，动摇万古道心！”
“此子不除，日后天下修士谁敢渡劫？谁敢登天？”
“放任下去，人族再无天骄敢破境，凡界再无成神之机！”
群情激愤，杀意沸腾。
没人觉得沈寂是在救人。
所有人都觉得，沈寂在毁人族未来。
殿主抬手，压下众声，冷声道：
“沈寂元婴巅峰修为，越级战力极强，可斩化神。”
“但他逆道而行，背弃仙途，便是人族公敌。”
“传我号令——”
“全境通缉！东域所有修士，遇沈寂，可诛之！”
“斩沈寂者，赐顶级功法、千年灵脉、入逐仙殿核心道统！”
悬赏一出，全域躁动。
百万修士，磨刀霍霍。
曾经孤温柔、守同门、信仙道的少年，
短短十日，成了举世皆欲杀之的人间异端。
……
暮色苍茫，古道孤凉。
沈寂行至落仙古渡。
此处是东域西行要道，江水滔滔，两岸古道绵延千里，历来是修士往来必经之地。
江风浩荡，吹起他沾满尘埃的白衣。
前路，密密麻麻，人山人海。
数百修士拦江而立，刀兵出鞘，灵光漫天，杀机锁死整片古渡。
各宗弟子、散修强者、逐仙殿执法者，尽数齐聚。
人人眼神冰冷，杀意凛然。
为首一名银袍中年，化神境大能，逐仙殿执法首座，神色倨傲淡漠。
“沈寂。”
他居高临下，声音传遍四野：
“全网通缉令已下，整个东域再无你容身之地。”
“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废除歪理，认错归正，承认飞升正统，从此不得妄议天道神庭。”
“自废一身逆道修为，入逐仙殿囚道崖思过。”
“老夫可保你全尸，留你残魂转世。”
四周修士纷纷冷笑。
“冥顽不灵的邪魔，速速自废！”
“敢逆天道，必死无疑！”
“区区一人，也敢对抗天下大道？可笑！”
万千敌视目光，齐齐锁死那道孤瘦白衣。
举世为敌，四面绝境。
换做任何人，早已心崩、惧死、妥协、求饶。
可沈寂只是静静立在渡口中央，望着眼前密密麻麻、执迷不悟的修士。
他眼底无怒、无恨、无悲、无波澜。
只有一片看透万古虚妄的苍凉。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漫天风声、万千喧嚣：
“你们要长生。”
“你们要登天。”
“你们要成神不朽。”
“可你们从来不知——你们追求的长生，是神界赐予的圈养期限。”
“你们渴望的成神，是主动戴上屠戮同族的枷锁。”
“你们拼死奔赴的仙途，是一条吃人族、灭凡界、绝苍生的绝路。”
他抬手，指向遥远九天云海。
“万古以来，所有飞升者。”
“无一归来护佑故土。”
“无一留存人间温情。”
“无一不反手屠凡、收割气运、滋养神庭！”
“你们奉他们为神明。”
“你们不知，你们奉的，全是屠族叛贼！”
字字泣血，句句真相。
可落在众人耳中，只余下刺耳、荒谬、大逆不道！
“疯言疯语！死不悔改！”银袍化神大能眼神彻底冰冷，“既然你执意逆道，那今日，本座便替天行道，镇杀你这人间异端！”
轰！
化神威压轰然铺开，江水倒卷，风云变色！
银袍强者掌心凝聚璀璨仙光，大道轰鸣，一招【逐仙灭邪印】碾压而下！
这是正统仙法，浩然堂皇，被世人奉为正道神通。
可在沈寂眼中——
这是喂养神明的奴道之法！
“执迷不悟，皆是自取灭亡。”
沈寂缓缓抬手，握住身后拒天剑剑柄。
铮——！
断剑出鞘，黑芒彻地，无霞光、无仙韵、无浩荡天威。
只有一股逆抗苍天、死守凡尘、孤身抗万道的孤绝剑意。
世人修剑，剑指妖魔、剑证仙途、剑叩天门。
沈寂修剑，剑拒神明、剑斩叛族、剑守人间！
一剑平平劈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裂轰鸣，却撕裂漫天仙光、碾碎正统道印！
滋啦——！
仙法溃散，大道崩纹！
银袍化神大能瞳孔骤缩，满脸惊骇！
“不可能！元婴战力，怎可破我化神圣法？！”
不等他回神，黑芒一闪，剑意穿空！
噗嗤！
一声轻响。
银袍强者胸前道衣碎裂，精血飞溅，整个人如遭重锤，轰然倒飞砸入江水之中！
化神大能，一剑败之！
全场死寂！
数百拦路修士，尽数僵立，呼吸停滞，满脸难以置信！
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化神正统，
被一个区区元婴修士，一剑碾压！
沈寂持剑而立，白衣猎猎，江水滔滔映他孤绝身影。
目光淡漠扫过全场颤抖的修士：
“我不杀你们。”
“不是我不能，是你们皆是愚昧苍生，罪不至死。”
“真正该死的，是登天叛族的神，是圈养凡界的天道！”
“今日我再立一语。”
“从今往后，凡界之内——”
“谁敢渡劫，我斩谁！”
“谁敢飞升，我灭谁！”
“谁敢引神庭气运收割苍生，我便倾覆其宗门，断绝其道统！”
一语落，万古立誓！
风声呜咽，江水悲鸣。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所有人看着那道立在渡口中央的白衣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恐惧。
他明明孤身一人。
却仿佛挡住了整片九天神庭！
可恐惧过后，是更深的疯狂与怨毒。
“他是邪魔！他是异类！”
“他压制我们的仙途！断我们的长生！”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愚昧的众生，看不见身后万古深渊。
只看得见眼前，断了自己私利的守世人。
沈寂早已看透人心，不悲不喜。
世人欲成神，甘为奴、甘叛族、甘饲神。
他拦不住所有人的贪念。
那就拦路、拦天、拦神、拦万古收割！
你们要奔赴神庭。
我便守死人间。
你们全员向仙。
我一人向凡。
他收剑入鞘，无视全场敌视，踏着江风，一步步穿过人群。
无人敢挡，无人敢拦。
任凭万千杀机加身，他自独行我道。
落仙古渡之后，前路更广，敌势更强。
逐仙殿震怒，必将出动半君级老祖。
周边域界听闻消息，已然派兵围堵。
九天神庭，那位新晋神王林清玄，已然感知下界异动，眸光冰冷，俯瞰凡尘。
诸神已注目，万修皆为敌。
他的守世之路，
才刚刚开始。
而这片被神明圈养、被众生背弃、被贪婪蚕食的残破人间，
唯一的守夜人，
举世独行，再无归期。
落仙古渡，江风肃杀。
沈寂一剑震退化神大能，震慑数百修士，无人敢撄其锋。
可这份震慑，换来的从不是敬畏与醒悟。
而是更深、更疯狂、更不择手段的杀机。
在所有修士眼中——
沈寂越强，越该死。
他是横亘在亿万仙途之前的一堵墙。
他挡了所有人的长生，断了所有人的登天梦。
愚昧最是伤人，自私最是诛心。
他们看不见青云山的尸山血海，听不见千万亡魂的呜咽悲鸣。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白衣少年，阻碍了他们成神。
“此子战力悖逆常理，留之必为万古大患！”
“速传信逐仙殿，请老祖出关！”
“唯有半君大能，可镇此异端！”
无数修士疯狂传讯，灵光冲霄，划破苍茫天幕。
整片东域的杀机，如同潮水，疯狂向着落仙古渡聚拢。
沈寂立于渡口中央，白衣孤寂，目视苍穹，神色淡然无波。
他不逃，不避，不退。
既然举世为敌，那他便在此，以一身凡躯，接下天下仙刀。
片刻。
天穹骤暗！
滚滚仙云碾压千里，祥瑞霞光铺盖山河，浩荡神威压得江水断流、狂风静止！
一股远超化神、逼近仙道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人间！
天地之间，只剩一道苍老威严、俯瞰凡尘的声音，震荡四野：
“邪魔乱道，禁锢仙途，老夫，逐仙殿老祖——玄阳半君，亲来诛你！”
云层散开，一名白发垂肩、身着紫金道袍的老者，缓步踏空而来。
脚下生莲，周身仙光缠绕，周身道韵接近真正神明。
半君境界！半步登仙！
这是凡界现存最顶级的战力，是无限贴近神庭的人间极致！
寻常半君，一念可覆山河，抬手可灭万修。
整片东域，无人敢撄其锋芒。
所有拦路修士瞬间跪拜在地，热泪盈眶，神色狂热。
“恭迎老祖！”
“老祖出手，此子必死！”
“清除异端，重开仙途！”
声声朝拜，声声刺骨。
他们朝拜的，是趋近神明的力量。
他们唾弃的，是舍身守世的凡人。
玄阳半君悬浮高空，垂眸俯视渺小如蝼蚁的沈寂，眼底无悲悯，无善恶，只有冰冷的规则与不容置疑的道统。
“沈寂。”
“老夫知晓你青云宗门破、同门尽死，心生偏执，误入歧途。”
“你所见的杀戮，只是天劫余威，是登天必然代价。”
“你错把神恩当神祸，错把仙途当死路，执迷不悟，祸乱苍生。”
“今日，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缘。”
“跪道认错，自废逆道，归正仙途。”
“老夫可留你残魂，入我逐仙殿，洗去邪道，来日依旧可登天封神。”
一番话，冠冕堂皇，字字都是万古骗局。
他活了近万载，岂会不知飞升真相？
他岂会不知神界圈养凡界、收割苍生？
可他依旧趋之若鹜。
因为他快要寿元耗尽，他需要飞升，需要成神，需要抛弃凡界，换取万古长生！
明知是骗局，依旧甘做帮凶。
明知苍生是饵，依旧亲手屠世。
老辈修士，比晚辈更贪，更恶，更无可救药。
沈寂抬头，望着高空那尊看似正道、实则腐朽贪婪的半仙老者，轻声一笑。
笑意苍凉，带着看透万古虚妄的疲惫与冰冷。
“你明知真相，却自欺欺人。”
“你知晓凡人为食，依旧引神收割。”
“你亲眼见过飞升者屠族，依旧助纣为虐。”
“玄阳。”
“你不是正道。”
“你只是一个等着被神界收割、却主动替神界护场的老奴。”
一句话，撕破所有伪善面皮！
玄阳半君脸色骤然铁青，滔天杀意彻底炸开！
“不知死活！！”
“既然你执意堕魔，那老夫便打碎你的虚妄，让你亲眼看看——何为正统仙威！”
轰！！
半步仙力彻底爆发！
九天仙光倾覆而下，化作万丈金色巨掌，镇压山河，锁定沈寂全身！
这一掌，可碎山岳、可淹江海、可镇杀万千化神！
是半仙之力，碾压凡躯的绝对绝杀！
周遭所有修士狂热嘶吼，静待异端殒命。
沈寂周身衣袍狂舞，黑发飞扬，直面碾压而来的仙掌。
他知道。
自己只是元婴巅峰。
在半步真仙面前，本就不堪一击。
他守的是人间，逆的是天道。
从踏出青云山的那一刻，他便没想过活着、没想过善终。
“拒天！”
沈寂一声低喝，紧握断剑，燃烧自身凡脉根基！
凡人修道，燃修为损根基。
他修守世逆道，燃的是人间本命道骨！
轰隆——！
周身黑红色血气冲天而起，逆世道韵席卷千里！
原本沉稳厚重的守世之力，瞬间暴涨十倍、百倍！
以命换力，以骨殉道，以凡躯，硬撼半仙！
一剑逆苍天！
漆黑剑光撕裂金色仙芒，逆流而上，硬碰万丈仙掌！
砰——！！
天地巨震，气浪横扫千里！
江水炸裂，古渡崩碎，山石成粉！
漫天仙光寸寸碎裂，玄阳半君万丈巨掌被一剑劈溃！
可余威滔天，依旧狠狠砸在沈寂胸膛！
噗——！
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白衣瞬间染红大半。
身形如断线风筝，重重砸落残破渡口，深陷碎石之中。
骨骼碎裂无数，道基龟裂，神魂震荡！
重伤！
极致重伤！
元婴逆伐半仙，已经是万古奇迹。
可境界之差，天堑之别，终究难以逾越。
玄阳半君瞳孔骤缩，随即满脸阴狠冷厉：
“区区凡躯，竟敢逆天抗仙！”
“本座倒要看看，你还有几条命可拼！”
他抬手再引仙光，第二记绝杀仙印，再度成型！
这一击，必杀无疑！
所有修士狂喜，眼中只剩铲除异端的快意。
就在仙印即将落下、沈寂即将殒命当场的刹那——
铮！！！
一道清冷极致、贯穿云霄的剑鸣，骤然自九天之外响彻天地！
一袭青衫，背三尺长剑，踏风破空，骤然降临落仙古渡！
少年眉目清绝，身姿挺拔，气质绝尘，眼底藏着山河风雪，剑意凛冽无双。
苏砚秋！
沈寂一生唯一的至交，整片凡界，天赋第一、心性第一、剑道第一的绝世天骄！
也是唯一一个，明知飞升成神、万古可期，却甘愿自困凡尘的人！
“玄阳老鬼。”
苏砚秋立在沈寂身前，青衫挡血，长剑半出鞘，目光清冷如霜，直面半步半君：
“你以半仙之尊，屠戮后辈凡躯，不嫌辱没身份？”
玄阳半君眸光一凝，神色剧变：“苏砚秋？！你这万古第一天骄，为何要护这逆道邪魔？！”
整个东域谁不知晓——
苏砚秋二十岁凝婴，二十五岁化神，三十岁触摸半君门槛！
他是最有希望百年之内正道飞升、登临神庭的万古奇才！
是整个逐仙殿、整个凡界寄予厚望的未来神明！
所有人都以为，苏砚秋会斩杀沈寂、重归仙途、登顶九天。
可下一秒。
苏砚秋垂眸，看向血泊之中、满身伤痕、依旧脊背挺直的白衣少年。
眼底风雪融化，只剩执拗与笃定。
他字字铿锵，响彻天地，震懵全场所有修士：
“世人皆逐仙，举世皆登天。”
“唯独沈寂，守残山、护苍生、逆天道、拒诸神。”
“他不是邪魔。”
“他是这破败人间，唯一清醒之人。”
“今日，谁敢再伤他分毫。”
“我苏砚秋，自碎仙途，斩尽天下逐仙客！”
话音落下！
嗡——！
苏砚秋周身酝酿半生、即将叩仙的磅礴仙道底蕴，瞬间开始崩塌、炸裂、溃散！
无数金色仙光寸寸湮灭！
无数登天道纹自行崩碎！
他当着整片东域所有修士的面——
亲手碎掉了自己万古难求的登天路！
自毁仙途，自断神位，自弃长生！
只为护一个举世皆敌的守世人！
全场死寂。
万千修士瞠目结舌，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玄阳半君浑身巨震，满脸不敢置信：
“疯了！你也疯了！！”
“万古仙途，唾手可得的神位！你竟敢自碎！！”
苏砚秋握剑而立，背影孤绝，眼神冰冷：
“神庭食人，登天叛族。”
“此仙，不登也罢。”
“此神，不成也罢。”
“若成神必弃人间，那我苏砚秋——”
“宁为凡骨，不做神奴！”
血泊之中，沈寂缓缓抬头。
看着身前那道替他挡风挡天、自碎仙途的青衫背影。
遍体鳞伤的身躯，微微颤动。
举世弃我，万人杀我。
万幸。
人间苍凉，万古孤凉。
尚有一人，与我并肩逆苍天。
秋风萧瑟，卷着漫天枯黄落叶，掠过一座座繁华仙城、林立宗门。
自青云山一路行来，沈寂白衣染尘，步履从容，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可他一路所言、所行、所阻，却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东域修行界。
青云宗覆灭，非天劫所致。
新晋神王林清玄，亲手屠尽同门！
飞升者皆叛徒，登天路皆死路！
凡敢渡劫飞升者，沈寂必斩！
短短数语，如惊雷炸响，震碎万古修行共识。
整个东域，哗然、震怒、鄙夷、唾骂！
千万修士，无人信，无人认，无人理解。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
飞升是大道终点，成神是至高荣耀。
前辈登天，是后辈福祉，是宗门气运，是地域荣光。
沈寂的言论，是离经叛道，是邪魔歪说，是断天下仙途！
一时间，沈寂二字，彻底钉死在东域修行界的耻辱柱上。
——“区区侥幸活下的蝼蚁，竟敢污蔑神明！”
——“林清玄道祖成神，乃是万古盛事，他嫉妒疯魔！”
——“阻拦飞升，断绝仙路，此子是整个人族的罪人！”
——“不除沈寂，天下仙途不安！”
谩骂如潮，非议滔天。
无人复盘青云山血海，无人敬畏千万亡魂。
所有人只看到——有人阻碍他们的长生梦。
人性愚昧，仙心自私，淋漓尽致。
三日后。
东域第一大宗，逐仙殿，殿门高悬，仙气蒸腾。
逐仙殿，东域执牛耳者，世代以“追寻登天、供奉神庭”为大道，门下弟子百万，天骄无数。
殿内高台，白发殿主端坐，面色冷厉，眼底杀意沉沉。
下方，汇聚东域数十宗门长老、各路顶尖修士、半步道君强者。
所有人神色凝重，同仇敌忾。
“沈寂一己之私，妖言惑众，动摇万古道心！”
“此子不除，日后天下修士谁敢渡劫？谁敢登天？”
“放任下去，人族再无天骄敢破境，凡界再无成神之机！”
群情激愤，杀意沸腾。
没人觉得沈寂是在救人。
所有人都觉得，沈寂在毁人族未来。
殿主抬手，压下众声，冷声道：
“沈寂元婴巅峰修为，越级战力极强，可斩化神。”
“但他逆道而行，背弃仙途，便是人族公敌。”
“传我号令——”
“全境通缉！东域所有修士，遇沈寂，可诛之！”
“斩沈寂者，赐顶级功法、千年灵脉、入逐仙殿核心道统！”
悬赏一出，全域躁动。
百万修士，磨刀霍霍。
曾经孤温柔、守同门、信仙道的少年，
短短十日，成了举世皆欲杀之的人间异端。
……
暮色苍茫，古道孤凉。
沈寂行至落仙古渡。
此处是东域西行要道，江水滔滔，两岸古道绵延千里，历来是修士往来必经之地。
江风浩荡，吹起他沾满尘埃的白衣。
前路，密密麻麻，人山人海。
数百修士拦江而立，刀兵出鞘，灵光漫天，杀机锁死整片古渡。
各宗弟子、散修强者、逐仙殿执法者，尽数齐聚。
人人眼神冰冷，杀意凛然。
为首一名银袍中年，化神境大能，逐仙殿执法首座，神色倨傲淡漠。
“沈寂。”
他居高临下，声音传遍四野：
“全网通缉令已下，整个东域再无你容身之地。”
“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废除歪理，认错归正，承认飞升正统，从此不得妄议天道神庭。”
“自废一身逆道修为，入逐仙殿囚道崖思过。”
“老夫可保你全尸，留你残魂转世。”
四周修士纷纷冷笑。
“冥顽不灵的邪魔，速速自废！”
“敢逆天道，必死无疑！”
“区区一人，也敢对抗天下大道？可笑！”
万千敌视目光，齐齐锁死那道孤瘦白衣。
举世为敌，四面绝境。
换做任何人，早已心崩、惧死、妥协、求饶。
可沈寂只是静静立在渡口中央，望着眼前密密麻麻、执迷不悟的修士。
他眼底无怒、无恨、无悲、无波澜。
只有一片看透万古虚妄的苍凉。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漫天风声、万千喧嚣：
“你们要长生。”
“你们要登天。”
“你们要成神不朽。”
“可你们从来不知——你们追求的长生，是神界赐予的圈养期限。”
“你们渴望的成神，是主动戴上屠戮同族的枷锁。”
“你们拼死奔赴的仙途，是一条吃人族、灭凡界、绝苍生的绝路。”
他抬手，指向遥远九天云海。
“万古以来，所有飞升者。”
“无一归来护佑故土。”
“无一留存人间温情。”
“无一不反手屠凡、收割气运、滋养神庭！”
“你们奉他们为神明。”
“你们不知，你们奉的，全是屠族叛贼！”
字字泣血，句句真相。
可落在众人耳中，只余下刺耳、荒谬、大逆不道！
“疯言疯语！死不悔改！”银袍化神大能眼神彻底冰冷，“既然你执意逆道，那今日，本座便替天行道，镇杀你这人间异端！”
轰！
化神威压轰然铺开，江水倒卷，风云变色！
银袍强者掌心凝聚璀璨仙光，大道轰鸣，一招【逐仙灭邪印】碾压而下！
这是正统仙法，浩然堂皇，被世人奉为正道神通。
可在沈寂眼中——
这是喂养神明的奴道之法！
“执迷不悟，皆是自取灭亡。”
沈寂缓缓抬手，握住身后拒天剑剑柄。
铮——！
断剑出鞘，黑芒彻地，无霞光、无仙韵、无浩荡天威。
只有一股逆抗苍天、死守凡尘、孤身抗万道的孤绝剑意。
世人修剑，剑指妖魔、剑证仙途、剑叩天门。
沈寂修剑，剑拒神明、剑斩叛族、剑守人间！
一剑平平劈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裂轰鸣，却撕裂漫天仙光、碾碎正统道印！
滋啦——！
仙法溃散，大道崩纹！
银袍化神大能瞳孔骤缩，满脸惊骇！
“不可能！元婴战力，怎可破我化神圣法？！”
不等他回神，黑芒一闪，剑意穿空！
噗嗤！
一声轻响。
银袍强者胸前道衣碎裂，精血飞溅，整个人如遭重锤，轰然倒飞砸入江水之中！
化神大能，一剑败之！
全场死寂！
数百拦路修士，尽数僵立，呼吸停滞，满脸难以置信！
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化神正统，
被一个区区元婴修士，一剑碾压！
沈寂持剑而立，白衣猎猎，江水滔滔映他孤绝身影。
目光淡漠扫过全场颤抖的修士：
“我不杀你们。”
“不是我不能，是你们皆是愚昧苍生，罪不至死。”
“真正该死的，是登天叛族的神，是圈养凡界的天道！”
“今日我再立一语。”
“从今往后，凡界之内——”
“谁敢渡劫，我斩谁！”
“谁敢飞升，我灭谁！”
“谁敢引神庭气运收割苍生，我便倾覆其宗门，断绝其道统！”
一语落，万古立誓！
风声呜咽，江水悲鸣。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所有人看着那道立在渡口中央的白衣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恐惧。
他明明孤身一人。
却仿佛挡住了整片九天神庭！
可恐惧过后，是更深的疯狂与怨毒。
“他是邪魔！他是异类！”
“他压制我们的仙途！断我们的长生！”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愚昧的众生，看不见身后万古深渊。
只看得见眼前，断了自己私利的守世人。
沈寂早已看透人心，不悲不喜。
世人欲成神，甘为奴、甘叛族、甘饲神。
他拦不住所有人的贪念。
那就拦路、拦天、拦神、拦万古收割！
你们要奔赴神庭。
我便守死人间。
你们全员向仙。
我一人向凡。
他收剑入鞘，无视全场敌视，踏着江风，一步步穿过人群。
无人敢挡，无人敢拦。
任凭万千杀机加身，他自独行我道。
落仙古渡之后，前路更广，敌势更强。
逐仙殿震怒，必将出动半君级老祖。
周边域界听闻消息，已然派兵围堵。
九天神庭，那位新晋神王林清玄，已然感知下界异动，眸光冰冷，俯瞰凡尘。
诸神已注目，万修皆为敌。
他的守世之路，
才刚刚开始。
而这片被神明圈养、被众生背弃、被贪婪蚕食的残破人间，
唯一的守夜人，
举世独行，再无归期。
落仙古渡，江风肃杀。
沈寂一剑震退化神大能，震慑数百修士，无人敢撄其锋。
可这份震慑，换来的从不是敬畏与醒悟。
而是更深、更疯狂、更不择手段的杀机。
在所有修士眼中——
沈寂越强，越该死。
他是横亘在亿万仙途之前的一堵墙。
他挡了所有人的长生，断了所有人的登天梦。
愚昧最是伤人，自私最是诛心。
他们看不见青云山的尸山血海，听不见千万亡魂的呜咽悲鸣。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白衣少年，阻碍了他们成神。
“此子战力悖逆常理，留之必为万古大患！”
“速传信逐仙殿，请老祖出关！”
“唯有半君大能，可镇此异端！”
无数修士疯狂传讯，灵光冲霄，划破苍茫天幕。
整片东域的杀机，如同潮水，疯狂向着落仙古渡聚拢。
沈寂立于渡口中央，白衣孤寂，目视苍穹，神色淡然无波。
他不逃，不避，不退。
既然举世为敌，那他便在此，以一身凡躯，接下天下仙刀。
片刻。
天穹骤暗！
滚滚仙云碾压千里，祥瑞霞光铺盖山河，浩荡神威压得江水断流、狂风静止！
一股远超化神、逼近仙道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人间！
天地之间，只剩一道苍老威严、俯瞰凡尘的声音，震荡四野：
“邪魔乱道，禁锢仙途，老夫，逐仙殿老祖——玄阳半君，亲来诛你！”
云层散开，一名白发垂肩、身着紫金道袍的老者，缓步踏空而来。
脚下生莲，周身仙光缠绕，周身道韵接近真正神明。
半君境界！半步登仙！
这是凡界现存最顶级的战力，是无限贴近神庭的人间极致！
寻常半君，一念可覆山河，抬手可灭万修。
整片东域，无人敢撄其锋芒。
所有拦路修士瞬间跪拜在地，热泪盈眶，神色狂热。
“恭迎老祖！”
“老祖出手，此子必死！”
“清除异端，重开仙途！”
声声朝拜，声声刺骨。
他们朝拜的，是趋近神明的力量。
他们唾弃的，是舍身守世的凡人。
玄阳半君悬浮高空，垂眸俯视渺小如蝼蚁的沈寂，眼底无悲悯，无善恶，只有冰冷的规则与不容置疑的道统。
“沈寂。”
“老夫知晓你青云宗门破、同门尽死，心生偏执，误入歧途。”
“你所见的杀戮，只是天劫余威，是登天必然代价。”
“你错把神恩当神祸，错把仙途当死路，执迷不悟，祸乱苍生。”
“今日，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缘。”
“跪道认错，自废逆道，归正仙途。”
“老夫可留你残魂，入我逐仙殿，洗去邪道，来日依旧可登天封神。”
一番话，冠冕堂皇，字字都是万古骗局。
他活了近万载，岂会不知飞升真相？
他岂会不知神界圈养凡界、收割苍生？
可他依旧趋之若鹜。
因为他快要寿元耗尽，他需要飞升，需要成神，需要抛弃凡界，换取万古长生！
明知是骗局，依旧甘做帮凶。
明知苍生是饵，依旧亲手屠世。
老辈修士，比晚辈更贪，更恶，更无可救药。
沈寂抬头，望着高空那尊看似正道、实则腐朽贪婪的半仙老者，轻声一笑。
笑意苍凉，带着看透万古虚妄的疲惫与冰冷。
“你明知真相，却自欺欺人。”
“你知晓凡人为食，依旧引神收割。”
“你亲眼见过飞升者屠族，依旧助纣为虐。”
“玄阳。”
“你不是正道。”
“你只是一个等着被神界收割、却主动替神界护场的老奴。”
一句话，撕破所有伪善面皮！
玄阳半君脸色骤然铁青，滔天杀意彻底炸开！
“不知死活！！”
“既然你执意堕魔，那老夫便打碎你的虚妄，让你亲眼看看——何为正统仙威！”
轰！！
半步仙力彻底爆发！
九天仙光倾覆而下，化作万丈金色巨掌，镇压山河，锁定沈寂全身！
这一掌，可碎山岳、可淹江海、可镇杀万千化神！
是半仙之力，碾压凡躯的绝对绝杀！
周遭所有修士狂热嘶吼，静待异端殒命。
沈寂周身衣袍狂舞，黑发飞扬，直面碾压而来的仙掌。
他知道。
自己只是元婴巅峰。
在半步真仙面前，本就不堪一击。
他守的是人间，逆的是天道。
从踏出青云山的那一刻，他便没想过活着、没想过善终。
“拒天！”
沈寂一声低喝，紧握断剑，燃烧自身凡脉根基！
凡人修道，燃修为损根基。
他修守世逆道，燃的是人间本命道骨！
轰隆——！
周身黑红色血气冲天而起，逆世道韵席卷千里！
原本沉稳厚重的守世之力，瞬间暴涨十倍、百倍！
以命换力，以骨殉道，以凡躯，硬撼半仙！
一剑逆苍天！
漆黑剑光撕裂金色仙芒，逆流而上，硬碰万丈仙掌！
砰——！！
天地巨震，气浪横扫千里！
江水炸裂，古渡崩碎，山石成粉！
漫天仙光寸寸碎裂，玄阳半君万丈巨掌被一剑劈溃！
可余威滔天，依旧狠狠砸在沈寂胸膛！
噗——！
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白衣瞬间染红大半。
身形如断线风筝，重重砸落残破渡口，深陷碎石之中。
骨骼碎裂无数，道基龟裂，神魂震荡！
重伤！
极致重伤！
元婴逆伐半仙，已经是万古奇迹。
可境界之差，天堑之别，终究难以逾越。
玄阳半君瞳孔骤缩，随即满脸阴狠冷厉：
“区区凡躯，竟敢逆天抗仙！”
“本座倒要看看，你还有几条命可拼！”
他抬手再引仙光，第二记绝杀仙印，再度成型！
这一击，必杀无疑！
所有修士狂喜，眼中只剩铲除异端的快意。
就在仙印即将落下、沈寂即将殒命当场的刹那——
铮！！！
一道清冷极致、贯穿云霄的剑鸣，骤然自九天之外响彻天地！
一袭青衫，背三尺长剑，踏风破空，骤然降临落仙古渡！
少年眉目清绝，身姿挺拔，气质绝尘，眼底藏着山河风雪，剑意凛冽无双。
苏砚秋！
沈寂一生唯一的至交，整片凡界，天赋第一、心性第一、剑道第一的绝世天骄！
也是唯一一个，明知飞升成神、万古可期，却甘愿自困凡尘的人！
“玄阳老鬼。”
苏砚秋立在沈寂身前，青衫挡血，长剑半出鞘，目光清冷如霜，直面半步半君：
“你以半仙之尊，屠戮后辈凡躯，不嫌辱没身份？”
玄阳半君眸光一凝，神色剧变：“苏砚秋？！你这万古第一天骄，为何要护这逆道邪魔？！”
整个东域谁不知晓——
苏砚秋二十岁凝婴，二十五岁化神，三十岁触摸半君门槛！
他是最有希望百年之内正道飞升、登临神庭的万古奇才！
是整个逐仙殿、整个凡界寄予厚望的未来神明！
所有人都以为，苏砚秋会斩杀沈寂、重归仙途、登顶九天。
可下一秒。
苏砚秋垂眸，看向血泊之中、满身伤痕、依旧脊背挺直的白衣少年。
眼底风雪融化，只剩执拗与笃定。
他字字铿锵，响彻天地，震懵全场所有修士：
“世人皆逐仙，举世皆登天。”
“唯独沈寂，守残山、护苍生、逆天道、拒诸神。”
“他不是邪魔。”
“他是这破败人间，唯一清醒之人。”
“今日，谁敢再伤他分毫。”
“我苏砚秋，自碎仙途，斩尽天下逐仙客！”
话音落下！
嗡——！
苏砚秋周身酝酿半生、即将叩仙的磅礴仙道底蕴，瞬间开始崩塌、炸裂、溃散！
无数金色仙光寸寸湮灭！
无数登天道纹自行崩碎！
他当着整片东域所有修士的面——
亲手碎掉了自己万古难求的登天路！
自毁仙途，自断神位，自弃长生！
只为护一个举世皆敌的守世人！
全场死寂。
万千修士瞠目结舌，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玄阳半君浑身巨震，满脸不敢置信：
“疯了！你也疯了！！”
“万古仙途，唾手可得的神位！你竟敢自碎！！”
苏砚秋握剑而立，背影孤绝，眼神冰冷：
“神庭食人，登天叛族。”
“此仙，不登也罢。”
“此神，不成也罢。”
“若成神必弃人间，那我苏砚秋——”
“宁为凡骨，不做神奴！”
血泊之中，沈寂缓缓抬头。
看着身前那道替他挡风挡天、自碎仙途的青衫背影。
遍体鳞伤的身躯，微微颤动。
举世弃我，万人杀我。
万幸。
人间苍凉，万古孤凉。
尚有一人，与我并肩逆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