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废材检验
青云宗的外门测试广场上，上千名新进弟子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绵羊。日头毒辣，晒得石板地面蒸腾出肉眼可见的热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丹药的焦糊味。
站在队伍末尾的秦渊按了按太阳穴。
头疼。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被人拿榔头从后脑勺敲了一记、又灌进去两斤白酒的疼。
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青石板、古建筑、穿着道袍的人群、远处漂浮在云层之上的山峰。一切都陌生得不像话，却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像是脑子里突然被塞进了两个人的记忆，两种认知在颅骨里打架。
前世，他叫秦渊，三十一岁，数学物理双料博士，中科院最年轻的副研究员，第十八届华罗庚数学奖金奖得主。昨晚——不对，应该是“死前“——他因为女朋友跟导师跑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灌了两瓶白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辈子，他也叫秦渊，十六岁，青云宗外门杂役预备役，三天前刚被宗门的收徒执事从凡间捡回来，据说是某个没落修仙世家的旁系后代。
两条命，一个名字，无缝衔接。
“下一个。“
低沉的声音把秦渊从记忆搅拌中拉了回来。他抬头，发现队伍已经缩了一大截，前方二十步外立着一块两人高的墨绿色石碑，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灵纹，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荧光。
灵根测试碑。
秦渊脑海中属于这辈子的记忆自动弹出名词解释：此碑可测修行者体内灵根属性与品级，品级越高，吸收天地灵气的效率越高，修炼速度越快。灵根分五品，一品为最，五品为末。至于传说中的天灵根——那是百年难遇的妖孽。
“站上去，双手按在碑面上，闭眼凝神。“
负责测试的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脸上挂着长期从事重复性工作的人才有的麻木表情。他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指令，连语气都懒得换。
站在碑前的少年双手贴上碑面。
墨绿色的石碑纹丝不动。
执事瞥了一眼，在手里的名册上画了个圈：“五品杂灵根，外门杂务。“
少年的脸瞬间垮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五品杂灵根，意味着他修炼一辈子最多也就到炼气三层，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他低着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走出了测试区。
排队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又一个废物。“
“这都第几个杂灵根了？今年这批新人的资质也太差了吧。“
“别说了，下一个好像是那个没落世家的——叫什么来着？秦什么——“
“管他叫什么呢，没落世家出来的能有几个好货色？“
秦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前世的学术圈里比这难听的话多了去了，这点程度的嘲讽连热身都算不上。
“下一个——秦渊！“
他迈步走向测试碑，脚步不紧不慢，甚至还抽空打量了一下石碑上的灵纹结构。那些纹路排列的方式让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建模——分形结构？不对，更像是某种相位阵列，用于检测特定频率的能量场。
“愣着干什么？把手放上去！“执事不耐烦地催促。
秦渊把双手贴上碑面。
石头是凉的，温度大约在十五度左右，表面有细微的凹凸感。他闭上眼——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对，准确地说，有什么东西确实发生了。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从丹田的位置升起，沿着某条路径向上攀爬，但在到达掌心之前就消散了。像是水管里的水压不够，刚拧开水龙头就断了流。
墨绿色的碑面纹丝不动。
不对，动了——最底层的三道灵纹亮了不到一息，又飞速熄灭，快得像眨了一次眼。
执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低头看了眼石碑底座上的刻度盘，又抬头看了看秦渊，又低头看了看刻度盘，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计算什么。
“灵根……“
他停顿了足足五秒钟，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迟疑。
“绝脉。“
两个字落地，整个测试广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测试碑前那个身材瘦削的少年。
绝脉。
如果说五品杂灵根是废物，那绝脉就是废物中的废物——不是灵根品级低劣的问题，而是压根就没有灵根。人体经脉天生残缺，丹田无法储存哪怕一丝灵气，任何功法练一万遍也是白费。
这种体质出现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青云宗立宗八百年，记载在册的绝脉废材不超过五个。
“我靠——绝脉？!“
“这也太惨了吧，杂灵根好歹还能修到炼气三层，绝脉是连门都进不去啊！“
“看他那一脸淡定的样儿，估计还不知道绝脉是什么意思吧？哈哈哈哈——“
秦渊把手从碑面上拿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纹清晰，纹路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他不会忘记——丹田里确实涌出了某种能量，只是它没有按照正常路径流向测试碑，而是在中途就消失在了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哪里？
他暂时没有答案。
“你。“执事指着秦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不耐烦，“去杂役院报到，找王管事领衣服和铺盖。从今天起，你就是青云宗杂役弟子，负责打扫和搬运。修炼的事——你就别想了。“
秦渊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了两斤白菜。
这份平静反而让执事多看了他一眼。换了别的少年被宣布绝脉，不是哭天抢地就是面如死灰，这家伙倒好，跟没听见似的。
但他也懒得多管，挥了挥手示意秦渊赶紧滚蛋。
秦渊转身穿过人群。两旁的新进弟子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毫不掩饰地用看猴戏的眼神盯着他，还有几个女弟子交头接耳地发出咯咯的轻笑。
其中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从衣着来看应该是某个修仙世家送来的嫡系子弟——特意伸出一条腿，想绊秦渊一个跟头。
秦渊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横在自己面前的那条腿，又抬头看了看锦衣少年脸上得意的笑容，然后——
他直接踩了上去。
不是不小心踩到的，是瞄准了脚踝位置、用脚跟狠狠碾了一下。
“啊——！“锦衣少年惨叫着缩回腿，“你他妈的找死啊？“
秦渊回过头，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想打又觉得没必要的表情：“抱拳了兄弟，绝脉废材眼神不好，看不清路。“
周围的笑声一下子哑了。
锦衣少年涨红了脸，想要发怒却又觉得跟一个绝脉废材计较太掉价，最后憋出一句：“有你好看的！“
“那当然，我一直都很好看。“秦渊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步朝杂役院方向走去。
身后，执事摇了摇头，在名册上秦渊的名字后面写下了四个字——“绝脉，杂役“。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个小注：“性情古怪“。
杂役院在青云宗最西边的山脚下，三排低矮的石屋围成一个凹字形，中间是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黄土地。晾衣绳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破烂布条，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的法器残骸，空气里飘荡着汗味、霉味和某种无法辨认的焦臭。
秦渊站在院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
中科院的研究生宿舍都比这好。
不过他也没指望修仙界能有什么好待遇。在他的认知里，这套路跟前世学术界一模一样——你不是985博士？那不好意思，实验室的饮水机都轮不到你摸。
王管事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眼睛里常年闪烁着一种被生活毒打后的精明。他打量了秦渊两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
“绝脉？行吧，咱杂役院也不挑人。会干活儿就成。“
他扔过来两件灰色的粗布短褂、一条薄得透光的被褥和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
“第三排最东边那间，以前是放杂物的，你将就着住。每天早上卯时起来扫地，负责区域是从杂役院到外门炼气台的那条石板路，两里地，必须在天亮前扫完。另外——“
老王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停留了两秒。
“每三天去砍一次柴，数量看心情。“
秦渊抱着被褥和短褂，用脚踢开杂物间的门。
房间里确实堆着杂物——角落里有几张蜘蛛网占据了天花板的大部分面积，地上散落着断裂的蒲团和生锈的香炉，一张三条腿的木桌靠在墙边，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唯一的好处是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
他把被褥扔在靠墙的位置，袖子里抖出几只仓皇逃窜的蟑螂。
“挺好。“他自言自语，“比中科院的地下室强，至少有窗户。“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三条腿的木桌旁，开始整理脑子里的信息。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无论遇到什么事，先把所有已知变量列出来，再建模型分析。混沌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混沌中藏着什么规律。
已知事实一：他穿越了，从地球到了修仙世界。
已知事实二：这辈子的身体是绝脉体质，按这个世界的标准，是修炼之路被彻底堵死的废物。
已知事实三：刚才在测试碑上的感觉是真实的——丹田确实产生了一股能量，但它没有按照正常路线流向测试碑，而是在中途消失了。
问题出在哪里？
秦渊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手掌接触测试碑时的每一个细节。
碑的温度、灵纹的排列、那一瞬间的能量流动路径——以及那股能量“消散“之前，他隐隐感受到的某种“吸力“。不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而是被某个——
“某个方向“吸走了。
他猛地睁开眼。
方向。问题出在方向。
他前世研究过流体力学的一个分支课题——高维流形中的能量逸散。当流体在三维空间中的管道出现一个指向更高维度的微小通道时，液体会在通道口形成漩涡，但不会完全流失——一部分能量会以三维空间无法直接观测的形式储存在通道入口的涡环中。
如果灵气的本质是一种可以流动的能量——
如果绝脉体质不是“经脉残缺“，而是经脉中存在着指向更高维度的开口——
那他刚才感受到的就不是“消散“，而是“分流“。大部分灵气被高维开口吸走了，但还有一小部分以某种形式残留在经脉内。
这个假设需要一个验证，但他现在没有实验条件。
秦渊站起身，在杂物间里翻了翻，找到半截烧焦的炭笔和几张发黄的草纸——大概是前任住户留下的修炼笔记之类的东西。他吹了吹纸上的灰，凑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开始写字。
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目标：用数学和物理的语言，重新描述灵气的本质。
如果灵气是某种能量形式，它就必须遵循热力学定律。如果灵根是“特殊频率共振器“，那不同品级的灵根就对应着不同的共振频率或品质因子。如果功法是“变换方程“，那炼气期的修炼本质上就是在体内建立一个稳定的能量循环回路——而这恰恰是流体力学最擅长处理的问题。
他在草纸上画出一个人体经脉的简化图，标出了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大致走向——这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里自带的知识，每个修仙世界的小孩都知道。
然后他开始标注能量流动的方向和可能的阻力点。
月光下，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沙沙作响。
一个时辰后，秦渊盯着铺了满地的草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
这个世界的修仙者把灵气当作一种“神秘力量“来崇拜，所以他们从来不去思考灵气在经脉中流动的物理规律。他们只知道“按功法运转周天“，但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
灵气在经脉中流动时，它的雷诺数是多少？
它是层流还是湍流？
经脉中的“灵压“与流速满足什么关系？
秦渊蹲在地上，用炭笔在一张干净的草纸上写下了第一个方程。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准确地说是它的简化形式——他把灵气假设为一种可压缩的牛顿流体，经脉壁假设为无滑移边界，忽略体积力，然后推导出了灵气在单条经脉中稳定流动的解析解。
结果让他笑出了声。
按照这个模型，标准炼气功法指导的“周天循环“路径，能量损耗高达——
“百分之七十三。“
他盯着这个数字，忍不住又算了一遍。
没错。按照这个经脉拓扑结构，传统功法让灵气在经脉中来回转折七次，每经过一个穴位就会产生局部压降和涡流损耗，最终真正被丹田吸收的灵气只占总流量的不到三成。
“就这效率，还敢说天灵根修炼速度快？“秦渊把炭笔夹在耳朵后面，像个包工头似的盘腿坐在地上，“老子给三峡大坝做流体优化的时候，效率从来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五。“
他在地上一堆草纸里翻了翻，抽出早上在测试广场粗略记下的测试碑灵纹草图。
灵根测试碑的工作原理，从灵纹排布来看，大概是发射一个固定频率的灵气脉冲进入测试者体内，然后检测返回信号的强度。不同品级的灵根对这个频率有不同的响应——灵根品质越高，共振越强，返回信号越大。
而绝脉——
不是“没有灵根“，是“灵根频率超出了测试碑的检测范围“。
秦渊盯着草纸上的草图，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灵根本质上是一个共振器，那么它的固有频率由什么决定？经脉的几何参数、灵气在其中的有效密度、以及——
“边界条件。“
绝脉体质的高维开口，会改变经脉的等效长度和边界条件，让灵根的有效共振频率飙升到一个测试碑无法探测的区域。这就像用只能测可见光的分光仪去探测紫外波段——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但这个“什么都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秦渊把耳朵上的炭笔取下来，在草纸底部写下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结论：
“我的灵根不是废材。它只是一个工作频率过高、常规检测手段无法覆盖的超宽带共振器。“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字：
“另外，既然灵气的流动可以用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描述，那经脉中就一定存在湍流过渡区和层流-湍流转捩点。只要找到这个转捩点并施加被动湍流控制——我就能用绝脉体质构建一个极端优化的灵气循环回路。“
炭笔在“被动湍流控制“几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窗户望向远处夜色中巍峨的青云宗主峰。那里的灯火彻夜不灭，高阶弟子们在灵气浓郁的修炼室里打坐炼气，享受着天灵根带来的骄傲与荣耀。
秦渊把炭笔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发霉的墙壁上。月光洒在他满是炭灰的脸上，勾勒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前世，他是站在人类知识边界最前沿的那批人之一。他亲手推导过量子场论的标准模型，用蒙特卡洛方法模拟过恒星内部的核聚变过程，在大亚湾反应堆参与过中微子振荡实验。
现在，他被发配到一个连茅坑都没有的杂役院，每天的工作是扫地和砍柴。
“行吧。“他对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说，“既然如此——“
“老子就从这个杂役院的破屋子开始，用数学把这修仙世界的底裤扒干净。“
第二天，卯时。
天还没亮，秦渊就被老王头的破锣嗓子从床上拽了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太阳还没出来也得起！拿扫帚，扫地去！“
秦渊揉着惺忪的睡眼，接过一把比他两个手掌加起来还大的竹扫帚，拖着它走上了那条通往外门炼气台的石板路。
路很长，两里地，铺着不知多少年的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月亮还挂在天上，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钻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开始扫地。
扫了大概五十米，秦渊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准确地说，是看着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那些青苔。
青苔的分布有规律。
不是随机的。靠近炼气台的那段路上青苔稀疏，靠近杂役院的这段青苔茂密。而且青苔的长势沿着一个特定的方向渐变，不是简单的线性衰减，而是——
“指数衰减。“
秦渊蹲下来，用扫帚柄量了量青苔的高度。每隔十步测一次，在心里记下数据。扫了半条路之后，他已经收集了足够的数据点，脑海中自动拟合出一条曲线。
青苔高度随距离呈 e的负λ次方衰减。λ大约是——
他心算了一下。
“0.0027每米。“
这正好对应着某种扩散过程的特征长度。
而青苔在修仙世界的生长，据说是被天地灵气滋养的——灵气越浓郁的地方，青苔长得越旺。
也就是说，灵气浓度从炼气台向外呈指数衰减。
“有点意思。“
秦渊拄着扫帚，望向远处朝阳中泛着金光的炼气台。那里是外门弟子每天清晨打坐炼气的地方，据说地底埋设了聚灵阵，能把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汇聚到一个方圆不到三十丈的区域。
“既然灵气是个标量场，而且有明显的梯度——那它的扩散方程就应该是泊松方程在稳态下的解。聚灵阵的本质，就是一个边界条件发生器。“
他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继续扫地。
“你们这些修仙的，用一个聚灵阵用了八百年，居然没一个人想过优化它的边界条件——这玩意儿要是交给老子的流体力学实验室，效率至少翻——“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翻一百倍。“
远处，炼气台上传来第一声晨钟。外门弟子们开始了一天的修炼。没有人注意到石板路上那个扛着扫帚、嘴里念念有词的杂役少年，更没有人知道，他嘴里念叨的内容，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把整个修仙世界炸个底朝天。
秦渊扫完了最后一截路，把竹扫帚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从怀里摸出昨晚剩下的半截炭笔和一张折了四折的草纸。
他蹲在地上，借着晨光，在草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方程。
这一次不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是麦克斯韦方程组——准确地说是它的旋度形式。
他有个直觉：如果灵气的流动可以用流体力学描述，那灵气的“感知“和“引导“，大概率遵循某种类电磁规律。而测试碑的工作原理——发射脉冲、接收回波——简直就是一个简易的雷达系统。
如果他能把测试碑的灵纹当作天线阵列来重新设计——
那下次站在测试碑前的“绝脉废材“会让那块碑亮成太阳。
秦渊把草纸塞回怀里，拍了拍手，扛起扫帚往回走。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两步，三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
前世，他醉酒猝死的前一天，刚刚从导师那里拿到一份绝密的研究资料。资料的内容是——
他想不起来了。
不是“模糊“，是“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用什么方法直接挖去了，只在原来的位置留下一个光滑的凹痕。
秦渊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现在不是纠结前世的时候。他连今天的晚饭都还没着落，想那些有的没的纯属浪费ATP。
回到杂役院，秦渊把扫帚往墙角一戳，正打算回屋继续推导他的灵气湍流模型，却被老王头一把拽住了后领。
“急什么？早饭没吃呢？——哦不对，杂役院不管早饭。你，去伙房帮忙劈柴，劈完了才有饭吃。“
秦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十六岁少年的细胳膊细腿，又看了看老王头不容商量的表情。
“行。“他说，“劈柴就劈柴。“
然后他去了伙房，看见了那堆柴火。
那“堆“柴火，大概有两米高，三米宽，全是直径超过一尺的硬木圆木。旁边放着一把掉了木柄的铁斧头，斧刃上豁了几个口子，看起来比秦渊的年龄还大。
伙房的胖厨子笑呵呵地说：“劈完这堆就给你留两个馒头。“
秦渊看了看柴堆，又看了看斧头，再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观察斧头的刃口结构。
“刃角大约是二十五度，楔形结构，劈柴时受到的反作用力与刃口截面积成正比——这把破斧头的刃口已经钝了至少四十个百分点，也就是说，我用同样的力气劈下去，产生的劈裂压强至少降低了——“
他捡起一块石头，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
“——四成。“
胖厨子看着这个新来的杂役对着斧头和柴火发愣，以为他被吓傻了，正要开口嘲讽两句，却看见秦渊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在圆木的截面上画了几个圈。
“你在干嘛？“胖厨子好奇地问。
“找应力薄弱点。“秦渊头也不抬，“木材是各向异性材料，它的抗劈强度沿年轮方向最低。只要找到年轮密度最小的区域，劈裂所需的能量可以减少——“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说法。
“我画圈的地方，一斧子下去就裂。“
胖厨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秦渊举起斧头，对准圆木截面上画圈的位置，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咔——
圆木应声裂成两半。
不是沿着纹理慢慢撕开的，是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断面平整得像被激光切割过。
胖厨子的嘴张成了圆型。
秦渊甩了甩震得发麻的胳膊，默默吐槽了一句“这身体是真他妈弱“，然后面不改色地走向下一根圆木。
半个时辰后，两米高的柴堆变成了一地整齐的木柴段。
秦渊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胖厨子面前伸出手：“馒头。“
胖厨子愣了三秒，转身从蒸笼里拿出两个馒头，又犹豫了一下，多拿了一个。
“你——“胖厨子斟酌着措辞，“你劈柴怎么比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还快？“
秦渊咬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胖厨子听不太懂的话。
“力学是宇宙通用语言。“
然后他叼着馒头走出了伙房，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杂役院东边的石屋门口。
胖厨子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伸手摸了摸那堆被劈好的木柴。每一段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断面平整，而且——
他忽然发现，所有木柴都是沿着年轮的最薄弱处裂开的，没有一处例外。
“这家伙——“胖厨子喃喃自语，“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当天夜里，秦渊坐在三条腿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二十几张写满公式和数字的草纸。炭笔已经磨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了，他的手指和脸上全是黑色的炭灰，眼睛却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扫地的间隙、劈柴的间隙、吃饭的间隙——把灵气在经脉中循环流动的数学模型从头到尾推导了一遍。
结果比他想象的还要离谱。
传统炼气功法的灵气循环，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就好像把自来水管道接成了一个死结，然后让水在里面反复绕圈。每绕一圈就损耗一截，最后能留在管道里的水，不到总量的三成。
而他如果能重新设计经脉循环的拓扑结构——把管道从“死结“改成“环形加速器“——理论上可以把利用率提升到——
“百分之九十六到百分之九十八。“秦渊盯着草纸上最后那个被圈了三遍的数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但他现在还做不到。
问题是他的绝脉体质。经脉中的高维开口会不断“漏“掉灵气，无论循环优化得多完美，最终都会被那个看不见的开口吸走。
除非——
“除非我不光优化循环回路，还优化那个开口的几何结构。“
秦渊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这是一个危险的念头。他不知道高维开口的物理本质是什么，但如果它真的是一个指向更高维度的通道，那么改变它的几何结构，就相当于改变了时空本身的拓扑。
那是广义相对论才讨论的东西。
而他现在的修为——
“零。“秦渊自嘲地笑了一声，“连炼气一层都不是。“
但这并不妨碍他先把理论框架搭起来。就像前世做基础研究一样，理论先行，实验跟进。没有理论指导的实验是瞎蒙，没有实验验证的理论是说梦——两者缺一不可。
秦渊把满地的草纸按顺序整理好，用一根从扫帚上掰下来的细竹签钉在一起，塞进了床铺底下的墙洞里。这是他前世做研究生时养成的习惯——重要的手稿永远要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床，盯着结满蛛网的天花板。
今晚的月亮特别亮，透过窗户把他的脸照得惨白。远处主峰上的灯火依然通明，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悠长的钟鸣。
秦渊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自动播放前世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
那是一间灯光惨淡的实验室，他坐在示波器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导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语气出奇地郑重。
“秦渊，这个项目的代号叫'鹊桥'。如果成功，人类将第一次在宏观尺度上验证量子纠缠的信息传递——“
“但你要知道，这个实验的代价可能比你想象的——“
记忆在这里断了。就像一部电影被人剪掉了最关键的十秒，画面从实验室直接跳到了出租屋的酒瓶和空酒杯。
秦渊睁开眼。
被删除的记忆，绝脉体质的高维通道，修仙世界的物理法则——
这些线索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无论把他扔到哪个世界，给他什么身体，他都会用数学和物理这两把手术刀，把一切未知剖开、拆解、重新组装。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秦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他的声音闷在被子下面，“明天开始，先优化扫地路线，用最速降线原理重新规划——“
“然后再搞定聚灵阵的边界条件。“
“然后——“
被子下面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然后，给这帮修仙的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
“——效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墙角的扫帚上。扫帚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长矛。
站在队伍末尾的秦渊按了按太阳穴。
头疼。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被人拿榔头从后脑勺敲了一记、又灌进去两斤白酒的疼。
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青石板、古建筑、穿着道袍的人群、远处漂浮在云层之上的山峰。一切都陌生得不像话，却又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像是脑子里突然被塞进了两个人的记忆，两种认知在颅骨里打架。
前世，他叫秦渊，三十一岁，数学物理双料博士，中科院最年轻的副研究员，第十八届华罗庚数学奖金奖得主。昨晚——不对，应该是“死前“——他因为女朋友跟导师跑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灌了两瓶白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辈子，他也叫秦渊，十六岁，青云宗外门杂役预备役，三天前刚被宗门的收徒执事从凡间捡回来，据说是某个没落修仙世家的旁系后代。
两条命，一个名字，无缝衔接。
“下一个。“
低沉的声音把秦渊从记忆搅拌中拉了回来。他抬头，发现队伍已经缩了一大截，前方二十步外立着一块两人高的墨绿色石碑，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灵纹，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荧光。
灵根测试碑。
秦渊脑海中属于这辈子的记忆自动弹出名词解释：此碑可测修行者体内灵根属性与品级，品级越高，吸收天地灵气的效率越高，修炼速度越快。灵根分五品，一品为最，五品为末。至于传说中的天灵根——那是百年难遇的妖孽。
“站上去，双手按在碑面上，闭眼凝神。“
负责测试的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脸上挂着长期从事重复性工作的人才有的麻木表情。他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指令，连语气都懒得换。
站在碑前的少年双手贴上碑面。
墨绿色的石碑纹丝不动。
执事瞥了一眼，在手里的名册上画了个圈：“五品杂灵根，外门杂务。“
少年的脸瞬间垮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五品杂灵根，意味着他修炼一辈子最多也就到炼气三层，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他低着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走出了测试区。
排队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又一个废物。“
“这都第几个杂灵根了？今年这批新人的资质也太差了吧。“
“别说了，下一个好像是那个没落世家的——叫什么来着？秦什么——“
“管他叫什么呢，没落世家出来的能有几个好货色？“
秦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前世的学术圈里比这难听的话多了去了，这点程度的嘲讽连热身都算不上。
“下一个——秦渊！“
他迈步走向测试碑，脚步不紧不慢，甚至还抽空打量了一下石碑上的灵纹结构。那些纹路排列的方式让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建模——分形结构？不对，更像是某种相位阵列，用于检测特定频率的能量场。
“愣着干什么？把手放上去！“执事不耐烦地催促。
秦渊把双手贴上碑面。
石头是凉的，温度大约在十五度左右，表面有细微的凹凸感。他闭上眼——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对，准确地说，有什么东西确实发生了。他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从丹田的位置升起，沿着某条路径向上攀爬，但在到达掌心之前就消散了。像是水管里的水压不够，刚拧开水龙头就断了流。
墨绿色的碑面纹丝不动。
不对，动了——最底层的三道灵纹亮了不到一息，又飞速熄灭，快得像眨了一次眼。
执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低头看了眼石碑底座上的刻度盘，又抬头看了看秦渊，又低头看了看刻度盘，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计算什么。
“灵根……“
他停顿了足足五秒钟，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迟疑。
“绝脉。“
两个字落地，整个测试广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测试碑前那个身材瘦削的少年。
绝脉。
如果说五品杂灵根是废物，那绝脉就是废物中的废物——不是灵根品级低劣的问题，而是压根就没有灵根。人体经脉天生残缺，丹田无法储存哪怕一丝灵气，任何功法练一万遍也是白费。
这种体质出现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青云宗立宗八百年，记载在册的绝脉废材不超过五个。
“我靠——绝脉？!“
“这也太惨了吧，杂灵根好歹还能修到炼气三层，绝脉是连门都进不去啊！“
“看他那一脸淡定的样儿，估计还不知道绝脉是什么意思吧？哈哈哈哈——“
秦渊把手从碑面上拿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纹清晰，纹路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他不会忘记——丹田里确实涌出了某种能量，只是它没有按照正常路径流向测试碑，而是在中途就消失在了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哪里？
他暂时没有答案。
“你。“执事指着秦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不耐烦，“去杂役院报到，找王管事领衣服和铺盖。从今天起，你就是青云宗杂役弟子，负责打扫和搬运。修炼的事——你就别想了。“
秦渊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了两斤白菜。
这份平静反而让执事多看了他一眼。换了别的少年被宣布绝脉，不是哭天抢地就是面如死灰，这家伙倒好，跟没听见似的。
但他也懒得多管，挥了挥手示意秦渊赶紧滚蛋。
秦渊转身穿过人群。两旁的新进弟子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毫不掩饰地用看猴戏的眼神盯着他，还有几个女弟子交头接耳地发出咯咯的轻笑。
其中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从衣着来看应该是某个修仙世家送来的嫡系子弟——特意伸出一条腿，想绊秦渊一个跟头。
秦渊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横在自己面前的那条腿，又抬头看了看锦衣少年脸上得意的笑容，然后——
他直接踩了上去。
不是不小心踩到的，是瞄准了脚踝位置、用脚跟狠狠碾了一下。
“啊——！“锦衣少年惨叫着缩回腿，“你他妈的找死啊？“
秦渊回过头，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想打又觉得没必要的表情：“抱拳了兄弟，绝脉废材眼神不好，看不清路。“
周围的笑声一下子哑了。
锦衣少年涨红了脸，想要发怒却又觉得跟一个绝脉废材计较太掉价，最后憋出一句：“有你好看的！“
“那当然，我一直都很好看。“秦渊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大步朝杂役院方向走去。
身后，执事摇了摇头，在名册上秦渊的名字后面写下了四个字——“绝脉，杂役“。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个小注：“性情古怪“。
杂役院在青云宗最西边的山脚下，三排低矮的石屋围成一个凹字形，中间是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黄土地。晾衣绳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破烂布条，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的法器残骸，空气里飘荡着汗味、霉味和某种无法辨认的焦臭。
秦渊站在院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
中科院的研究生宿舍都比这好。
不过他也没指望修仙界能有什么好待遇。在他的认知里，这套路跟前世学术界一模一样——你不是985博士？那不好意思，实验室的饮水机都轮不到你摸。
王管事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眼睛里常年闪烁着一种被生活毒打后的精明。他打量了秦渊两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
“绝脉？行吧，咱杂役院也不挑人。会干活儿就成。“
他扔过来两件灰色的粗布短褂、一条薄得透光的被褥和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
“第三排最东边那间，以前是放杂物的，你将就着住。每天早上卯时起来扫地，负责区域是从杂役院到外门炼气台的那条石板路，两里地，必须在天亮前扫完。另外——“
老王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停留了两秒。
“每三天去砍一次柴，数量看心情。“
秦渊抱着被褥和短褂，用脚踢开杂物间的门。
房间里确实堆着杂物——角落里有几张蜘蛛网占据了天花板的大部分面积，地上散落着断裂的蒲团和生锈的香炉，一张三条腿的木桌靠在墙边，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唯一的好处是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
他把被褥扔在靠墙的位置，袖子里抖出几只仓皇逃窜的蟑螂。
“挺好。“他自言自语，“比中科院的地下室强，至少有窗户。“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三条腿的木桌旁，开始整理脑子里的信息。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无论遇到什么事，先把所有已知变量列出来，再建模型分析。混沌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混沌中藏着什么规律。
已知事实一：他穿越了，从地球到了修仙世界。
已知事实二：这辈子的身体是绝脉体质，按这个世界的标准，是修炼之路被彻底堵死的废物。
已知事实三：刚才在测试碑上的感觉是真实的——丹田确实产生了一股能量，但它没有按照正常路线流向测试碑，而是在中途消失了。
问题出在哪里？
秦渊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手掌接触测试碑时的每一个细节。
碑的温度、灵纹的排列、那一瞬间的能量流动路径——以及那股能量“消散“之前，他隐隐感受到的某种“吸力“。不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而是被某个——
“某个方向“吸走了。
他猛地睁开眼。
方向。问题出在方向。
他前世研究过流体力学的一个分支课题——高维流形中的能量逸散。当流体在三维空间中的管道出现一个指向更高维度的微小通道时，液体会在通道口形成漩涡，但不会完全流失——一部分能量会以三维空间无法直接观测的形式储存在通道入口的涡环中。
如果灵气的本质是一种可以流动的能量——
如果绝脉体质不是“经脉残缺“，而是经脉中存在着指向更高维度的开口——
那他刚才感受到的就不是“消散“，而是“分流“。大部分灵气被高维开口吸走了，但还有一小部分以某种形式残留在经脉内。
这个假设需要一个验证，但他现在没有实验条件。
秦渊站起身，在杂物间里翻了翻，找到半截烧焦的炭笔和几张发黄的草纸——大概是前任住户留下的修炼笔记之类的东西。他吹了吹纸上的灰，凑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开始写字。
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目标：用数学和物理的语言，重新描述灵气的本质。
如果灵气是某种能量形式，它就必须遵循热力学定律。如果灵根是“特殊频率共振器“，那不同品级的灵根就对应着不同的共振频率或品质因子。如果功法是“变换方程“，那炼气期的修炼本质上就是在体内建立一个稳定的能量循环回路——而这恰恰是流体力学最擅长处理的问题。
他在草纸上画出一个人体经脉的简化图，标出了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大致走向——这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里自带的知识，每个修仙世界的小孩都知道。
然后他开始标注能量流动的方向和可能的阻力点。
月光下，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沙沙作响。
一个时辰后，秦渊盯着铺了满地的草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
这个世界的修仙者把灵气当作一种“神秘力量“来崇拜，所以他们从来不去思考灵气在经脉中流动的物理规律。他们只知道“按功法运转周天“，但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
灵气在经脉中流动时，它的雷诺数是多少？
它是层流还是湍流？
经脉中的“灵压“与流速满足什么关系？
秦渊蹲在地上，用炭笔在一张干净的草纸上写下了第一个方程。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准确地说是它的简化形式——他把灵气假设为一种可压缩的牛顿流体，经脉壁假设为无滑移边界，忽略体积力，然后推导出了灵气在单条经脉中稳定流动的解析解。
结果让他笑出了声。
按照这个模型，标准炼气功法指导的“周天循环“路径，能量损耗高达——
“百分之七十三。“
他盯着这个数字，忍不住又算了一遍。
没错。按照这个经脉拓扑结构，传统功法让灵气在经脉中来回转折七次，每经过一个穴位就会产生局部压降和涡流损耗，最终真正被丹田吸收的灵气只占总流量的不到三成。
“就这效率，还敢说天灵根修炼速度快？“秦渊把炭笔夹在耳朵后面，像个包工头似的盘腿坐在地上，“老子给三峡大坝做流体优化的时候，效率从来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五。“
他在地上一堆草纸里翻了翻，抽出早上在测试广场粗略记下的测试碑灵纹草图。
灵根测试碑的工作原理，从灵纹排布来看，大概是发射一个固定频率的灵气脉冲进入测试者体内，然后检测返回信号的强度。不同品级的灵根对这个频率有不同的响应——灵根品质越高，共振越强，返回信号越大。
而绝脉——
不是“没有灵根“，是“灵根频率超出了测试碑的检测范围“。
秦渊盯着草纸上的草图，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灵根本质上是一个共振器，那么它的固有频率由什么决定？经脉的几何参数、灵气在其中的有效密度、以及——
“边界条件。“
绝脉体质的高维开口，会改变经脉的等效长度和边界条件，让灵根的有效共振频率飙升到一个测试碑无法探测的区域。这就像用只能测可见光的分光仪去探测紫外波段——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但这个“什么都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秦渊把耳朵上的炭笔取下来，在草纸底部写下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结论：
“我的灵根不是废材。它只是一个工作频率过高、常规检测手段无法覆盖的超宽带共振器。“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字：
“另外，既然灵气的流动可以用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描述，那经脉中就一定存在湍流过渡区和层流-湍流转捩点。只要找到这个转捩点并施加被动湍流控制——我就能用绝脉体质构建一个极端优化的灵气循环回路。“
炭笔在“被动湍流控制“几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窗户望向远处夜色中巍峨的青云宗主峰。那里的灯火彻夜不灭，高阶弟子们在灵气浓郁的修炼室里打坐炼气，享受着天灵根带来的骄傲与荣耀。
秦渊把炭笔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发霉的墙壁上。月光洒在他满是炭灰的脸上，勾勒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前世，他是站在人类知识边界最前沿的那批人之一。他亲手推导过量子场论的标准模型，用蒙特卡洛方法模拟过恒星内部的核聚变过程，在大亚湾反应堆参与过中微子振荡实验。
现在，他被发配到一个连茅坑都没有的杂役院，每天的工作是扫地和砍柴。
“行吧。“他对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说，“既然如此——“
“老子就从这个杂役院的破屋子开始，用数学把这修仙世界的底裤扒干净。“
第二天，卯时。
天还没亮，秦渊就被老王头的破锣嗓子从床上拽了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太阳还没出来也得起！拿扫帚，扫地去！“
秦渊揉着惺忪的睡眼，接过一把比他两个手掌加起来还大的竹扫帚，拖着它走上了那条通往外门炼气台的石板路。
路很长，两里地，铺着不知多少年的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月亮还挂在天上，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气钻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开始扫地。
扫了大概五十米，秦渊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准确地说，是看着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那些青苔。
青苔的分布有规律。
不是随机的。靠近炼气台的那段路上青苔稀疏，靠近杂役院的这段青苔茂密。而且青苔的长势沿着一个特定的方向渐变，不是简单的线性衰减，而是——
“指数衰减。“
秦渊蹲下来，用扫帚柄量了量青苔的高度。每隔十步测一次，在心里记下数据。扫了半条路之后，他已经收集了足够的数据点，脑海中自动拟合出一条曲线。
青苔高度随距离呈 e的负λ次方衰减。λ大约是——
他心算了一下。
“0.0027每米。“
这正好对应着某种扩散过程的特征长度。
而青苔在修仙世界的生长，据说是被天地灵气滋养的——灵气越浓郁的地方，青苔长得越旺。
也就是说，灵气浓度从炼气台向外呈指数衰减。
“有点意思。“
秦渊拄着扫帚，望向远处朝阳中泛着金光的炼气台。那里是外门弟子每天清晨打坐炼气的地方，据说地底埋设了聚灵阵，能把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汇聚到一个方圆不到三十丈的区域。
“既然灵气是个标量场，而且有明显的梯度——那它的扩散方程就应该是泊松方程在稳态下的解。聚灵阵的本质，就是一个边界条件发生器。“
他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继续扫地。
“你们这些修仙的，用一个聚灵阵用了八百年，居然没一个人想过优化它的边界条件——这玩意儿要是交给老子的流体力学实验室，效率至少翻——“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翻一百倍。“
远处，炼气台上传来第一声晨钟。外门弟子们开始了一天的修炼。没有人注意到石板路上那个扛着扫帚、嘴里念念有词的杂役少年，更没有人知道，他嘴里念叨的内容，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把整个修仙世界炸个底朝天。
秦渊扫完了最后一截路，把竹扫帚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从怀里摸出昨晚剩下的半截炭笔和一张折了四折的草纸。
他蹲在地上，借着晨光，在草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方程。
这一次不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是麦克斯韦方程组——准确地说是它的旋度形式。
他有个直觉：如果灵气的流动可以用流体力学描述，那灵气的“感知“和“引导“，大概率遵循某种类电磁规律。而测试碑的工作原理——发射脉冲、接收回波——简直就是一个简易的雷达系统。
如果他能把测试碑的灵纹当作天线阵列来重新设计——
那下次站在测试碑前的“绝脉废材“会让那块碑亮成太阳。
秦渊把草纸塞回怀里，拍了拍手，扛起扫帚往回走。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两步，三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
前世，他醉酒猝死的前一天，刚刚从导师那里拿到一份绝密的研究资料。资料的内容是——
他想不起来了。
不是“模糊“，是“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用什么方法直接挖去了，只在原来的位置留下一个光滑的凹痕。
秦渊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现在不是纠结前世的时候。他连今天的晚饭都还没着落，想那些有的没的纯属浪费ATP。
回到杂役院，秦渊把扫帚往墙角一戳，正打算回屋继续推导他的灵气湍流模型，却被老王头一把拽住了后领。
“急什么？早饭没吃呢？——哦不对，杂役院不管早饭。你，去伙房帮忙劈柴，劈完了才有饭吃。“
秦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十六岁少年的细胳膊细腿，又看了看老王头不容商量的表情。
“行。“他说，“劈柴就劈柴。“
然后他去了伙房，看见了那堆柴火。
那“堆“柴火，大概有两米高，三米宽，全是直径超过一尺的硬木圆木。旁边放着一把掉了木柄的铁斧头，斧刃上豁了几个口子，看起来比秦渊的年龄还大。
伙房的胖厨子笑呵呵地说：“劈完这堆就给你留两个馒头。“
秦渊看了看柴堆，又看了看斧头，再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观察斧头的刃口结构。
“刃角大约是二十五度，楔形结构，劈柴时受到的反作用力与刃口截面积成正比——这把破斧头的刃口已经钝了至少四十个百分点，也就是说，我用同样的力气劈下去，产生的劈裂压强至少降低了——“
他捡起一块石头，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
“——四成。“
胖厨子看着这个新来的杂役对着斧头和柴火发愣，以为他被吓傻了，正要开口嘲讽两句，却看见秦渊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在圆木的截面上画了几个圈。
“你在干嘛？“胖厨子好奇地问。
“找应力薄弱点。“秦渊头也不抬，“木材是各向异性材料，它的抗劈强度沿年轮方向最低。只要找到年轮密度最小的区域，劈裂所需的能量可以减少——“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说法。
“我画圈的地方，一斧子下去就裂。“
胖厨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秦渊举起斧头，对准圆木截面上画圈的位置，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咔——
圆木应声裂成两半。
不是沿着纹理慢慢撕开的，是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断面平整得像被激光切割过。
胖厨子的嘴张成了圆型。
秦渊甩了甩震得发麻的胳膊，默默吐槽了一句“这身体是真他妈弱“，然后面不改色地走向下一根圆木。
半个时辰后，两米高的柴堆变成了一地整齐的木柴段。
秦渊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胖厨子面前伸出手：“馒头。“
胖厨子愣了三秒，转身从蒸笼里拿出两个馒头，又犹豫了一下，多拿了一个。
“你——“胖厨子斟酌着措辞，“你劈柴怎么比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还快？“
秦渊咬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胖厨子听不太懂的话。
“力学是宇宙通用语言。“
然后他叼着馒头走出了伙房，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杂役院东边的石屋门口。
胖厨子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伸手摸了摸那堆被劈好的木柴。每一段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断面平整，而且——
他忽然发现，所有木柴都是沿着年轮的最薄弱处裂开的，没有一处例外。
“这家伙——“胖厨子喃喃自语，“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当天夜里，秦渊坐在三条腿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二十几张写满公式和数字的草纸。炭笔已经磨得只剩指甲盖那么长了，他的手指和脸上全是黑色的炭灰，眼睛却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扫地的间隙、劈柴的间隙、吃饭的间隙——把灵气在经脉中循环流动的数学模型从头到尾推导了一遍。
结果比他想象的还要离谱。
传统炼气功法的灵气循环，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就好像把自来水管道接成了一个死结，然后让水在里面反复绕圈。每绕一圈就损耗一截，最后能留在管道里的水，不到总量的三成。
而他如果能重新设计经脉循环的拓扑结构——把管道从“死结“改成“环形加速器“——理论上可以把利用率提升到——
“百分之九十六到百分之九十八。“秦渊盯着草纸上最后那个被圈了三遍的数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但他现在还做不到。
问题是他的绝脉体质。经脉中的高维开口会不断“漏“掉灵气，无论循环优化得多完美，最终都会被那个看不见的开口吸走。
除非——
“除非我不光优化循环回路，还优化那个开口的几何结构。“
秦渊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这是一个危险的念头。他不知道高维开口的物理本质是什么，但如果它真的是一个指向更高维度的通道，那么改变它的几何结构，就相当于改变了时空本身的拓扑。
那是广义相对论才讨论的东西。
而他现在的修为——
“零。“秦渊自嘲地笑了一声，“连炼气一层都不是。“
但这并不妨碍他先把理论框架搭起来。就像前世做基础研究一样，理论先行，实验跟进。没有理论指导的实验是瞎蒙，没有实验验证的理论是说梦——两者缺一不可。
秦渊把满地的草纸按顺序整理好，用一根从扫帚上掰下来的细竹签钉在一起，塞进了床铺底下的墙洞里。这是他前世做研究生时养成的习惯——重要的手稿永远要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床，盯着结满蛛网的天花板。
今晚的月亮特别亮，透过窗户把他的脸照得惨白。远处主峰上的灯火依然通明，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悠长的钟鸣。
秦渊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自动播放前世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
那是一间灯光惨淡的实验室，他坐在示波器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导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语气出奇地郑重。
“秦渊，这个项目的代号叫'鹊桥'。如果成功，人类将第一次在宏观尺度上验证量子纠缠的信息传递——“
“但你要知道，这个实验的代价可能比你想象的——“
记忆在这里断了。就像一部电影被人剪掉了最关键的十秒，画面从实验室直接跳到了出租屋的酒瓶和空酒杯。
秦渊睁开眼。
被删除的记忆，绝脉体质的高维通道，修仙世界的物理法则——
这些线索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无论把他扔到哪个世界，给他什么身体，他都会用数学和物理这两把手术刀，把一切未知剖开、拆解、重新组装。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秦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他的声音闷在被子下面，“明天开始，先优化扫地路线，用最速降线原理重新规划——“
“然后再搞定聚灵阵的边界条件。“
“然后——“
被子下面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然后，给这帮修仙的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
“——效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墙角的扫帚上。扫帚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