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楚家恩怨
凌云城，楚家。
这座占地千亩的庄园坐落于凌云城正中央，四面高墙以青罡岩筑就，墙上铭刻着楚家历代先祖亲手加持的防御铭纹。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千年灵檀木匾额，上书“剑出凌云”四个古篆大字，笔锋如剑，据说是楚家第二代先祖以指代剑在匾上刻下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式剑意。正门两侧各立一尊三丈高的石剑，剑身斑驳，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却仍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锐之气。
苏辰站在楚家大门外，身后是天道盟的使者团与叶紫霜。使者团由三叶尊者带队，周沧海随行，外加四名天道盟内门弟子，排场不大但分量十足。叶紫霜依旧一身冰蓝剑袍，怀抱冰魄长剑，安静地站在苏辰身侧。她的冰心剑意已突破剑心通明第九式，距元婴境只差最后一次闭关，此次随行既是历练，也是苏辰有意让她感受楚家剑道的底蕴----楚家虽非剑渊阁，但以剑立族数百年，族中剑道传承自有独到之处。
楚凌云提前三日已潜入凌云城。他以楚家旁系子弟的身份暗中接触了几位与楚凌霄同辈的旁系老人，摸清了楚家内部的势力格局与几处关键暗桩的位置。此刻他并不在使者团中，而是以暗线的身份藏在凌云城内，随时准备策应。
大门缓缓开启。楚家现任家主楚苍茫亲自出迎。
这位执掌楚家已逾百年的老人身穿一身玄色锦袍，腰佩一柄四品灵剑，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炼虚九层的修为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每一步踏出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剑意印记。他身后跟着楚家四位核心人物----大长老楚苍云，炼虚三层；二长老楚苍松，化神九层，也就是苏辰名单上那个代号“血鸦”的泄密者；执法长老楚凌风，化神七层，苏辰的亲叔叔；以及四位化神境的族老。
两位炼虚，六位化神。这阵仗，楚家将核心战力几乎全部摆在了明面上。这既是迎接天道盟使者团的礼数，也是一种无声的震慑----楚家虽已不复百年前的鼎盛，但底蕴犹在。
“三叶尊者大驾光临，楚某有失远迎。”楚苍茫抱拳行礼，语气客客气气，但目光掠过使者团时在苏辰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其短暂，却逃不过苏辰的混沌灵识----那眼神不是审视，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打量，像在看一个久违的故人，又像在看一个潜在的麻烦。
“楚家主客气。”三叶尊者还礼，笑呵呵地侧身让出苏辰，“这位是混沌神宗苏宗主，此次天道盟使者团的特邀顾问。苏宗主与楚家颇有渊源，想必楚家主已经知道了。”
楚苍茫的目光重新落在苏辰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片刻后他微微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楚凌霄的儿子。确实有几分相似。请进。”
苏辰抱拳回礼，神色平静。他注意到楚苍松站在楚苍茫身后半步，面色如常，甚至在他看过去时还微微颔首，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晚辈打招呼。那份镇定自若不是装的----能在楚家潜伏百年不被发现，心理素质绝不会差。但苏辰的混沌灵识已捕捉到楚苍松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半拍。只这一下就够了。
众人穿过三重院落，来到楚家正厅。正厅极为宽敞，可容纳百人议事。正北墙壁上悬着一柄巨大的石剑，剑身上刻着楚家历代先祖的名讳，最高处刻着“楚凌霄”三个字----字迹尚新，显然是近年才补刻上去的。苏辰看到那三个字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宾主落座。楚苍茫在主位坐下，四位核心人物分列两侧。苏辰与三叶尊者坐在客位首位，周沧海与叶紫霜依次落座，天道盟其余弟子立于身后。
侍女奉上灵茶后便被屏退。正厅的大门缓缓关闭，厅中只剩下双方的核心人物。茶香氤氲中，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楚苍茫率先开口：“苏宗主，你以天道盟特邀顾问的身份来访，楚家以礼相待。但有些话说在前头----令尊楚凌霄已于百年前被楚家逐出宗族，按族规，他的子嗣与楚家再无瓜葛。你今日登门，若为叙旧，楚家欢迎；若为问责，请拿出证据，按规矩来。若为认祖归宗----免开尊口。”
最后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楚苍茫的态度很明确：楚家承认苏辰是楚凌霄的儿子，但不承认他与楚家有任何宗族关系。这道门槛从一百年前楚凌霄被逐出楚家那一刻起就已经立下了。
苏辰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玄血宗的玉简。玉简中的暗桩名单已被他以灵力投影的方式铭刻在一枚留影石上，此刻他将留影石放在桌上，灵力一催，名单内容便清晰地映在正厅半空中，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登门，不为认亲，只为查案。这枚留影石中的名单，来自玄血宗中州分舵长老血尘子的储物戒。名单记载了玄血宗在中州各大势力中安插的暗桩，其中楚家内部有一名代号‘血鸦’的高阶卧底。这名卧底在百年前将我父亲楚凌霄与我娘的行踪泄露给玄血宗与上界苏氏，直接导致了剑渊阁覆灭与我父亲之死。”
他的目光落在楚苍松身上，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锋划过冰面：“楚二长老，你可有话说？”
楚苍松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骤然变色，而是一种从镇定到铁青的缓慢过渡，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撕下伪装。他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恼怒：“血口喷人！苏辰，你说老夫是玄血宗的卧底，证据何在？就凭一枚从玄血宗手里缴获的玉简？谁知道这玉简是不是你自己编造的？仅凭一份来历不明的名单就想定老夫的罪，混沌神宗的宗主，未免太不把楚家放在眼里了！”
他的反应在苏辰的预料之中。光凭一份名单确实不足以定罪----血尘子已死，玉简上的内容无法当面对质。而且楚苍松的履历看起来确实清白：在楚家任职已逾一百五十年，从普通弟子一路升至二长老，在族中风评颇佳，从不争权夺利，对楚苍茫忠心耿耿。如果不是楚凌云查到了那条关键的灵石线索，连苏辰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代号“血鸦”的人就是他。
苏辰从储物袋中取出了第二件东西----一本泛黄的账册。账册封面上盖着万宝商会的印章，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近百年来的灵石交易流水。他翻到其中一页，将账册推给三叶尊者。
“这是万宝商会的秘密账册，记录了百年来所有超过十万灵石的大额匿名交易。根据血尘子玉简中残留的灵力印记，我逆向追踪了‘血鸦’与玄血宗之间的灵石往来。百年来共有三十七笔大额灵石从玄血宗中州分舵流入楚家，收款方是一个名叫‘楚安’的旁系族人。楚安的身份我核查过----此人确有其人，七十年前已去世，生前的修为只有筑基九层，从未担任过任何族中要职。一个筑基境的旁系子弟，凭什么让玄血宗连续数十年给他汇灵石？”
他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万宝商会总部的灵力鉴印与秦寿的亲笔签名，确认账册的真实性。“秦掌柜亲自核验过，每一笔交易的灵力印记都与血尘子玉简中的残留印记吻合。而这三十七笔灵石最终并没有流入楚安的账户----它们在经过楚安名下的一个空壳商号中转后，全部进了楚家二长老楚苍松的私库。中转商号的账册虽然已被销毁，但万宝商会的底层流水记录无法篡改，每一笔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
楚苍松霍然站起，脸色铁青，手指苏辰厉声道：“胡说八道！仅凭灵石流水就能定老夫勾结玄血宗？那商号是楚安生前托老夫代管的产业，老夫替他收账有什么问题？楚安死后商号无人接管，那些灵石都充入了楚家族库，账目在族中都有记录！苏辰，你不过是记恨当年楚家逐你父亲出门，想借机报复罢了！”
苏辰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楚苍松。等到对方的咆哮声在正厅中消散，他才从储物戒中取出第三件东西----一枚以特殊禁制封印的留音玉符。
“楚二长老可知这枚玉符是什么？它从血尘子的储物戒中找到，不是楚家发出的，而是玄血宗中州分舵对‘血鸦’最近一次指令的复刻存档。血尘子有一个习惯----他对所有重要卧底发出的指令都会复刻存档，方便日后反制。这枚玉符存的是玄血道主本人的口谕，接收方是‘血鸦’，指令内容是----‘血鸦听令：盯住楚凌霄留在剑渊里的东西，若他的血脉传人出现，即刻上报。’”
他将玉符放在桌上，灵力一催，玉符中传出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那声音与玄血道主的语气完全一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在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指令的接收对象就是楚家内部的那个高阶卧底，代号“血鸦”。
“楚二长老，”苏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你说你只是替楚安代管商号。那请问----玄血道主亲自下达指令，要你盯住我父亲留在剑渊里的东西，这件事你怎么解释？是不是也要推到楚安头上？楚安一个筑基九层的旁系子弟，能让玄血道主亲自下指令？”
楚苍松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玉符中玄血道主的亲口指令是他无法辩驳的铁证----这枚玉符他从未见过，但指令的内容与当年血尘子传给他的口信完全吻合，一字不差。
正厅中死寂了片刻。楚苍茫缓缓转头看向楚苍松，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却让楚苍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苍松，”楚苍茫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家主的威严，“当年是你向玄血宗泄露了凌霄的行踪？”
楚苍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三叶尊者、楚苍茫、苏辰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寻找一条不存在的退路。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认罪，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是我又如何！”他猛然咆哮出声，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压抑了百年的怨毒终于找到了出口，“楚凌霄霸占着楚家所有的修炼资源，凭什么？他天赋高就活该独占族中最好的剑诀、最好的丹药、最好的洞府？我楚苍松也是楚家嫡系，我的天赋就差吗？可他压了我整整两百年！只要他活着，我在楚家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玄血宗答应我，只要楚凌霄死了，他们就扶持我登上楚家家主之位----到时候楚家的资源归我调配，楚家的剑诀归我修炼，楚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猛地转向楚苍茫，眼中满是疯狂：“家主，你当年不也想除掉楚凌霄吗？若不是你默许，我那些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你的眼睛？我们都有份，谁也别说谁！”
苏辰的目光瞬间转向楚苍茫，混沌灵识将楚苍茫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锁定在感知之中。楚苍松这句话是狗急跳墙的攀咬，还是实情？
楚苍茫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但每站直一寸，正厅中的剑意便浓重一分。当他完全站定时，整座正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实质，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老夫确实有私心。”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带着百年沉淀下来的沉重，“当年凌霄的天赋太耀眼了。十九岁入化神，不到五十岁踏入炼虚，一剑劈出三界关的地标----这样的天才，在楚家一天，楚家所有人的光芒便黯淡一天。老夫身为家主，既为楚家出了这样的后辈而骄傲，又为自己的平庸而嫉妒。这份嫉妒藏在心里，埋了一百年。”
他顿了顿，转向苏辰，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冷淡，多了一种苏辰说不清楚的东西----是愧？是悔？还是别的什么？
“但默许苍松勾结外敌----老夫没有做过。老夫嫉妒凌霄，却从未想过要害他。他是楚家的人，就算被逐出宗族，也是楚家的血脉。一百年来老夫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当年逐凌霄出门，不是因为他娶了不该娶的人，而是因为上界苏氏的压力太大，楚家扛不住。作为家主，我不能为了保一个人，拿整个楚家数千条人命去冒险。这是我的罪，不是我的恶。我有愧，但无愧。”
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正厅中每一个人都心神微颤。炼虚九层的剑意含而不发，但那股沉重的威压比任何剑锋都更让人心悸。
楚苍松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他死死盯着楚苍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把家主拖下水----在这一刻彻底断掉了。
楚苍茫转向楚苍松，抬手，剑指。一道剑气从指尖射出，穿透楚苍松的丹田，精准地将化神血婴震碎。楚苍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瘫软在地，浑身灵力散尽，修为尽废。
“楚苍松，泄露族人行踪，勾结玄血宗，依楚氏族规----废去修为，逐出宗族，交由天道盟收押。其名下所有产业充入族库。其直系子孙三代不得入楚家祖坟。这是老夫作为家主的判决。”楚苍茫收回手指，转向苏辰，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满厅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至于你----苏辰。你确实是楚凌霄的骨肉，但按族规，逐出宗族之人的子嗣，无权认祖归宗。这是规矩，老夫不能破。但楚家负你父亲在先，你若想要一个公道，老夫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用楚凌霄遗留的剑意，在楚家祖祠外壁上劈一剑。这一剑不论深浅，只代表你父亲当年未出的一口气。剑痕留在祖祠上，让楚家后世代代记住，楚家欠楚凌霄的，欠了百年。第二----你若要楚家的家主之位，老夫现在就让给你。”
苏辰站起身。他走到正厅中央，与楚苍茫面对面。炼虚九层对元婴九层，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但满厅众人竟觉得这两人的气势在伯仲之间。不是修为，是剑意，是道心。苏辰身上那件月白锦袍无风自动，混沌剑意与楚家正厅中弥漫的剑气隐隐共鸣。
“两个选择，我都不选。”他说，“其一，我不是楚家人，劈楚家祖祠名不正言不顺。我父亲的公道，不是用一剑能算清的。其二，楚家的家主是你，你对楚家有功有过，功是你将楚家撑了百年没倒，过是你嫉妒我父亲。功过相抵，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抬手指向正北墙壁上那柄巨大石剑，指向最高处“楚凌霄”三个字：“把我父亲的名字，从被逐者的牌位上移回楚家宗祠正位。他不是楚家的叛徒，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剑渊阁覆灭，天道盟给过公道了；玄血宗的暗桩，今日揪出来了。楚家的公道，就这一件事----给他正名。让他死后能堂堂正正地回楚家。”
楚苍茫沉默了很久。正厅中的烛火跳了又跳，映得墙上那些先祖的名讳明灭不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几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每一个字：“若老夫不答应呢？”
苏辰将裂天剑从混沌珠中取出，横在面前。布满裂纹的剑身在正厅中所有人的注视下泛起微光，剑身上每一道裂纹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楚家正厅中弥漫的剑气。那是楚凌霄的剑，楚凌霄的剑意，在这里沉睡百年后，第一次在楚家的正厅中苏醒。
“这把剑是我父亲最后的遗物。若楚家不给他正名，我便带着这把剑离开凌云城，从此与楚家再无瓜葛。但我保证----百年后，楚家的后人会记得的不是‘剑出凌云’这四个字，而是‘楚凌霄’这三个字被刻在逐出宗族的那面墙上。你自己选。”
楚苍茫低头看着裂天剑上的裂纹，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抚过剑身。指尖触碰到裂纹时，剑身忽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那剑鸣穿透了正厅的墙壁，穿透了楚家的三重院落，穿透了凌云城的街巷，在整座城池上空回荡。城墙上那些楚家先祖留下的剑痕在这一刻同时亮起，回应着这道剑鸣，像沉默的守城人终于等到了旧主的归来。
楚苍茫闭上眼，点了点头。
“依你所言。楚凌霄的名字，今日从被逐者名册中除名，重归楚家宗祠。剑渊阁覆灭的责任不在他，苏元化勾结玄血宗的事，楚家当年也不知情。这些事，老夫会以楚家的名义发文通告中州各大势力。”
他睁开眼，看向苏辰，目光中那层冷淡终于完全褪去，只剩下一丝极淡的、藏在剑修骨子里的骄傲：“另外，你方才说你父亲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这句话不对。你父亲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事，是没有在楚家最需要他的时候留下来。但他做过的最对的事，是娶了你娘。”
苏辰将裂天剑收回剑鞘，抱拳一礼。
楚苍松被天道盟执法弟子拖出正厅时仍在嘶嚎，声音已沙哑得不似人声。楚凌云从侧门走进来，沉默地跟在三叶尊者身后，目光在厅中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苏辰脸上，微微点头。他已将凌云城中所有与楚苍松有关的暗线全部清理完毕。
楚凌霄的牌位在当夜便被移回了楚家宗祠正位。苏辰独自站在祠堂中，看着父亲的牌位被擦拭干净，重新安放在正数第二排的左侧----那是楚家嫡系子弟应有的位置。牌位前的三炷清香燃起，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中盘旋不去。
他将裂天剑横在祠堂的供桌上，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爹，一百年了。你的名字回来了。”
裂天剑的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剑鸣，像是跨越了百年时光的一声叹息。
苏辰走出祠堂时，楚苍茫独自站在祠堂外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月光洒在他满头白发上，让这位执掌楚家百年的老人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许多。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苏辰，一杯自己端起。
“这坛酒是一百年前凌霄埋在后山的桂花酿。他说等儿子满月那天再挖出来喝。后来他没等到那天，这坛酒就一直埋在树下，埋了一百年。”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闭上眼，像是在品味百年前埋下的味道，“今日该喝了。你父亲最遗憾的事，大概就是没能亲手把这坛酒倒给你。”
苏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温热，入腹后却有一丝极淡的桂花香在舌尖回荡。
“楚家主，我舅舅楚凌云在楚家是什么地位？”
“旁系庶子，按族规无权参与族务。”楚苍茫说，“不过明日老夫会破格提他为楚家外事长老，负责楚家与混沌神宗的联络事务。这个位置他坐得起。”
“多谢。”苏辰将空酒杯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转身往门外走去。
“苏辰。”楚苍茫忽然叫住他。苏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当年最后一次离开楚家之前，跟老夫说过一句话----‘我儿子若是像我，楚家困不住他；若是像他娘，楚家对不起他。’如今看来，你既像他，也像你娘。”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两个月后上界通道开启，苏元化大概率会带人下来。楚家欠凌霄的，老夫还不完。但苏元化若敢再动凌霄的儿子，楚家这四柄老剑，还没钝到砍不动人的地步。”
月光下，楚苍茫将那柄四品灵剑拔出三寸又合上，转身走向祠堂深处。
苏辰在槐树下站了片刻，然后大步往门外走去。夜风吹过凌云城的街巷，将城头那些剑痕中的剑意吹得呜呜作响。远处的天际线上，苍梧峰的方向隐隐有灰金色的光芒闪烁——那是混沌神宗护山大阵的光芒，正透过云层映照在中州的夜空中。
楚家的恩怨，清了。
接下来，便是三个月后----上界通道开启。苏元化，炼虚九层。上界苏氏的血脉追回使，十六年前那场追杀的主使者，在他丹田里种下噬灵蛊的人。届时会从天而降的，也许不止苏元化一个人。
苏辰走出凌云城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将城门口那两尊石剑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他腰间的无光木珠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混沌珠内，裂天剑安静地靠在石碑旁，剑身上的裂纹比来时又愈合了一丝；混沌开天斧悬在混沌元婴头顶，斧身上的暗金色道纹与元婴的呼吸同步闪烁。
还有三个月。混沌珠内千倍时间流速，三个月便是近二百五十年。
足够他踏入化神，也足够混沌神宗做好迎战准备。
这座占地千亩的庄园坐落于凌云城正中央，四面高墙以青罡岩筑就，墙上铭刻着楚家历代先祖亲手加持的防御铭纹。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千年灵檀木匾额，上书“剑出凌云”四个古篆大字，笔锋如剑，据说是楚家第二代先祖以指代剑在匾上刻下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一式剑意。正门两侧各立一尊三丈高的石剑，剑身斑驳，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却仍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锐之气。
苏辰站在楚家大门外，身后是天道盟的使者团与叶紫霜。使者团由三叶尊者带队，周沧海随行，外加四名天道盟内门弟子，排场不大但分量十足。叶紫霜依旧一身冰蓝剑袍，怀抱冰魄长剑，安静地站在苏辰身侧。她的冰心剑意已突破剑心通明第九式，距元婴境只差最后一次闭关，此次随行既是历练，也是苏辰有意让她感受楚家剑道的底蕴----楚家虽非剑渊阁，但以剑立族数百年，族中剑道传承自有独到之处。
楚凌云提前三日已潜入凌云城。他以楚家旁系子弟的身份暗中接触了几位与楚凌霄同辈的旁系老人，摸清了楚家内部的势力格局与几处关键暗桩的位置。此刻他并不在使者团中，而是以暗线的身份藏在凌云城内，随时准备策应。
大门缓缓开启。楚家现任家主楚苍茫亲自出迎。
这位执掌楚家已逾百年的老人身穿一身玄色锦袍，腰佩一柄四品灵剑，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炼虚九层的修为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每一步踏出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剑意印记。他身后跟着楚家四位核心人物----大长老楚苍云，炼虚三层；二长老楚苍松，化神九层，也就是苏辰名单上那个代号“血鸦”的泄密者；执法长老楚凌风，化神七层，苏辰的亲叔叔；以及四位化神境的族老。
两位炼虚，六位化神。这阵仗，楚家将核心战力几乎全部摆在了明面上。这既是迎接天道盟使者团的礼数，也是一种无声的震慑----楚家虽已不复百年前的鼎盛，但底蕴犹在。
“三叶尊者大驾光临，楚某有失远迎。”楚苍茫抱拳行礼，语气客客气气，但目光掠过使者团时在苏辰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其短暂，却逃不过苏辰的混沌灵识----那眼神不是审视，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打量，像在看一个久违的故人，又像在看一个潜在的麻烦。
“楚家主客气。”三叶尊者还礼，笑呵呵地侧身让出苏辰，“这位是混沌神宗苏宗主，此次天道盟使者团的特邀顾问。苏宗主与楚家颇有渊源，想必楚家主已经知道了。”
楚苍茫的目光重新落在苏辰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片刻后他微微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楚凌霄的儿子。确实有几分相似。请进。”
苏辰抱拳回礼，神色平静。他注意到楚苍松站在楚苍茫身后半步，面色如常，甚至在他看过去时还微微颔首，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晚辈打招呼。那份镇定自若不是装的----能在楚家潜伏百年不被发现，心理素质绝不会差。但苏辰的混沌灵识已捕捉到楚苍松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半拍。只这一下就够了。
众人穿过三重院落，来到楚家正厅。正厅极为宽敞，可容纳百人议事。正北墙壁上悬着一柄巨大的石剑，剑身上刻着楚家历代先祖的名讳，最高处刻着“楚凌霄”三个字----字迹尚新，显然是近年才补刻上去的。苏辰看到那三个字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宾主落座。楚苍茫在主位坐下，四位核心人物分列两侧。苏辰与三叶尊者坐在客位首位，周沧海与叶紫霜依次落座，天道盟其余弟子立于身后。
侍女奉上灵茶后便被屏退。正厅的大门缓缓关闭，厅中只剩下双方的核心人物。茶香氤氲中，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楚苍茫率先开口：“苏宗主，你以天道盟特邀顾问的身份来访，楚家以礼相待。但有些话说在前头----令尊楚凌霄已于百年前被楚家逐出宗族，按族规，他的子嗣与楚家再无瓜葛。你今日登门，若为叙旧，楚家欢迎；若为问责，请拿出证据，按规矩来。若为认祖归宗----免开尊口。”
最后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楚苍茫的态度很明确：楚家承认苏辰是楚凌霄的儿子，但不承认他与楚家有任何宗族关系。这道门槛从一百年前楚凌霄被逐出楚家那一刻起就已经立下了。
苏辰早有预料，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玄血宗的玉简。玉简中的暗桩名单已被他以灵力投影的方式铭刻在一枚留影石上，此刻他将留影石放在桌上，灵力一催，名单内容便清晰地映在正厅半空中，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登门，不为认亲，只为查案。这枚留影石中的名单，来自玄血宗中州分舵长老血尘子的储物戒。名单记载了玄血宗在中州各大势力中安插的暗桩，其中楚家内部有一名代号‘血鸦’的高阶卧底。这名卧底在百年前将我父亲楚凌霄与我娘的行踪泄露给玄血宗与上界苏氏，直接导致了剑渊阁覆灭与我父亲之死。”
他的目光落在楚苍松身上，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锋划过冰面：“楚二长老，你可有话说？”
楚苍松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骤然变色，而是一种从镇定到铁青的缓慢过渡，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撕下伪装。他冷哼一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恼怒：“血口喷人！苏辰，你说老夫是玄血宗的卧底，证据何在？就凭一枚从玄血宗手里缴获的玉简？谁知道这玉简是不是你自己编造的？仅凭一份来历不明的名单就想定老夫的罪，混沌神宗的宗主，未免太不把楚家放在眼里了！”
他的反应在苏辰的预料之中。光凭一份名单确实不足以定罪----血尘子已死，玉简上的内容无法当面对质。而且楚苍松的履历看起来确实清白：在楚家任职已逾一百五十年，从普通弟子一路升至二长老，在族中风评颇佳，从不争权夺利，对楚苍茫忠心耿耿。如果不是楚凌云查到了那条关键的灵石线索，连苏辰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代号“血鸦”的人就是他。
苏辰从储物袋中取出了第二件东西----一本泛黄的账册。账册封面上盖着万宝商会的印章，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近百年来的灵石交易流水。他翻到其中一页，将账册推给三叶尊者。
“这是万宝商会的秘密账册，记录了百年来所有超过十万灵石的大额匿名交易。根据血尘子玉简中残留的灵力印记，我逆向追踪了‘血鸦’与玄血宗之间的灵石往来。百年来共有三十七笔大额灵石从玄血宗中州分舵流入楚家，收款方是一个名叫‘楚安’的旁系族人。楚安的身份我核查过----此人确有其人，七十年前已去世，生前的修为只有筑基九层，从未担任过任何族中要职。一个筑基境的旁系子弟，凭什么让玄血宗连续数十年给他汇灵石？”
他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着万宝商会总部的灵力鉴印与秦寿的亲笔签名，确认账册的真实性。“秦掌柜亲自核验过，每一笔交易的灵力印记都与血尘子玉简中的残留印记吻合。而这三十七笔灵石最终并没有流入楚安的账户----它们在经过楚安名下的一个空壳商号中转后，全部进了楚家二长老楚苍松的私库。中转商号的账册虽然已被销毁，但万宝商会的底层流水记录无法篡改，每一笔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
楚苍松霍然站起，脸色铁青，手指苏辰厉声道：“胡说八道！仅凭灵石流水就能定老夫勾结玄血宗？那商号是楚安生前托老夫代管的产业，老夫替他收账有什么问题？楚安死后商号无人接管，那些灵石都充入了楚家族库，账目在族中都有记录！苏辰，你不过是记恨当年楚家逐你父亲出门，想借机报复罢了！”
苏辰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楚苍松。等到对方的咆哮声在正厅中消散，他才从储物戒中取出第三件东西----一枚以特殊禁制封印的留音玉符。
“楚二长老可知这枚玉符是什么？它从血尘子的储物戒中找到，不是楚家发出的，而是玄血宗中州分舵对‘血鸦’最近一次指令的复刻存档。血尘子有一个习惯----他对所有重要卧底发出的指令都会复刻存档，方便日后反制。这枚玉符存的是玄血道主本人的口谕，接收方是‘血鸦’，指令内容是----‘血鸦听令：盯住楚凌霄留在剑渊里的东西，若他的血脉传人出现，即刻上报。’”
他将玉符放在桌上，灵力一催，玉符中传出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那声音与玄血道主的语气完全一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在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指令的接收对象就是楚家内部的那个高阶卧底，代号“血鸦”。
“楚二长老，”苏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你说你只是替楚安代管商号。那请问----玄血道主亲自下达指令，要你盯住我父亲留在剑渊里的东西，这件事你怎么解释？是不是也要推到楚安头上？楚安一个筑基九层的旁系子弟，能让玄血道主亲自下指令？”
楚苍松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玉符中玄血道主的亲口指令是他无法辩驳的铁证----这枚玉符他从未见过，但指令的内容与当年血尘子传给他的口信完全吻合，一字不差。
正厅中死寂了片刻。楚苍茫缓缓转头看向楚苍松，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却让楚苍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苍松，”楚苍茫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家主的威严，“当年是你向玄血宗泄露了凌霄的行踪？”
楚苍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三叶尊者、楚苍茫、苏辰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寻找一条不存在的退路。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认罪，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是我又如何！”他猛然咆哮出声，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压抑了百年的怨毒终于找到了出口，“楚凌霄霸占着楚家所有的修炼资源，凭什么？他天赋高就活该独占族中最好的剑诀、最好的丹药、最好的洞府？我楚苍松也是楚家嫡系，我的天赋就差吗？可他压了我整整两百年！只要他活着，我在楚家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玄血宗答应我，只要楚凌霄死了，他们就扶持我登上楚家家主之位----到时候楚家的资源归我调配，楚家的剑诀归我修炼，楚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猛地转向楚苍茫，眼中满是疯狂：“家主，你当年不也想除掉楚凌霄吗？若不是你默许，我那些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你的眼睛？我们都有份，谁也别说谁！”
苏辰的目光瞬间转向楚苍茫，混沌灵识将楚苍茫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锁定在感知之中。楚苍松这句话是狗急跳墙的攀咬，还是实情？
楚苍茫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但每站直一寸，正厅中的剑意便浓重一分。当他完全站定时，整座正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实质，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老夫确实有私心。”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带着百年沉淀下来的沉重，“当年凌霄的天赋太耀眼了。十九岁入化神，不到五十岁踏入炼虚，一剑劈出三界关的地标----这样的天才，在楚家一天，楚家所有人的光芒便黯淡一天。老夫身为家主，既为楚家出了这样的后辈而骄傲，又为自己的平庸而嫉妒。这份嫉妒藏在心里，埋了一百年。”
他顿了顿，转向苏辰，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冷淡，多了一种苏辰说不清楚的东西----是愧？是悔？还是别的什么？
“但默许苍松勾结外敌----老夫没有做过。老夫嫉妒凌霄，却从未想过要害他。他是楚家的人，就算被逐出宗族，也是楚家的血脉。一百年来老夫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当年逐凌霄出门，不是因为他娶了不该娶的人，而是因为上界苏氏的压力太大，楚家扛不住。作为家主，我不能为了保一个人，拿整个楚家数千条人命去冒险。这是我的罪，不是我的恶。我有愧，但无愧。”
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正厅中每一个人都心神微颤。炼虚九层的剑意含而不发，但那股沉重的威压比任何剑锋都更让人心悸。
楚苍松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他死死盯着楚苍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把家主拖下水----在这一刻彻底断掉了。
楚苍茫转向楚苍松，抬手，剑指。一道剑气从指尖射出，穿透楚苍松的丹田，精准地将化神血婴震碎。楚苍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瘫软在地，浑身灵力散尽，修为尽废。
“楚苍松，泄露族人行踪，勾结玄血宗，依楚氏族规----废去修为，逐出宗族，交由天道盟收押。其名下所有产业充入族库。其直系子孙三代不得入楚家祖坟。这是老夫作为家主的判决。”楚苍茫收回手指，转向苏辰，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满厅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至于你----苏辰。你确实是楚凌霄的骨肉，但按族规，逐出宗族之人的子嗣，无权认祖归宗。这是规矩，老夫不能破。但楚家负你父亲在先，你若想要一个公道，老夫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用楚凌霄遗留的剑意，在楚家祖祠外壁上劈一剑。这一剑不论深浅，只代表你父亲当年未出的一口气。剑痕留在祖祠上，让楚家后世代代记住，楚家欠楚凌霄的，欠了百年。第二----你若要楚家的家主之位，老夫现在就让给你。”
苏辰站起身。他走到正厅中央，与楚苍茫面对面。炼虚九层对元婴九层，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但满厅众人竟觉得这两人的气势在伯仲之间。不是修为，是剑意，是道心。苏辰身上那件月白锦袍无风自动，混沌剑意与楚家正厅中弥漫的剑气隐隐共鸣。
“两个选择，我都不选。”他说，“其一，我不是楚家人，劈楚家祖祠名不正言不顺。我父亲的公道，不是用一剑能算清的。其二，楚家的家主是你，你对楚家有功有过，功是你将楚家撑了百年没倒，过是你嫉妒我父亲。功过相抵，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抬手指向正北墙壁上那柄巨大石剑，指向最高处“楚凌霄”三个字：“把我父亲的名字，从被逐者的牌位上移回楚家宗祠正位。他不是楚家的叛徒，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剑渊阁覆灭，天道盟给过公道了；玄血宗的暗桩，今日揪出来了。楚家的公道，就这一件事----给他正名。让他死后能堂堂正正地回楚家。”
楚苍茫沉默了很久。正厅中的烛火跳了又跳，映得墙上那些先祖的名讳明灭不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几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每一个字：“若老夫不答应呢？”
苏辰将裂天剑从混沌珠中取出，横在面前。布满裂纹的剑身在正厅中所有人的注视下泛起微光，剑身上每一道裂纹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楚家正厅中弥漫的剑气。那是楚凌霄的剑，楚凌霄的剑意，在这里沉睡百年后，第一次在楚家的正厅中苏醒。
“这把剑是我父亲最后的遗物。若楚家不给他正名，我便带着这把剑离开凌云城，从此与楚家再无瓜葛。但我保证----百年后，楚家的后人会记得的不是‘剑出凌云’这四个字，而是‘楚凌霄’这三个字被刻在逐出宗族的那面墙上。你自己选。”
楚苍茫低头看着裂天剑上的裂纹，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抚过剑身。指尖触碰到裂纹时，剑身忽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那剑鸣穿透了正厅的墙壁，穿透了楚家的三重院落，穿透了凌云城的街巷，在整座城池上空回荡。城墙上那些楚家先祖留下的剑痕在这一刻同时亮起，回应着这道剑鸣，像沉默的守城人终于等到了旧主的归来。
楚苍茫闭上眼，点了点头。
“依你所言。楚凌霄的名字，今日从被逐者名册中除名，重归楚家宗祠。剑渊阁覆灭的责任不在他，苏元化勾结玄血宗的事，楚家当年也不知情。这些事，老夫会以楚家的名义发文通告中州各大势力。”
他睁开眼，看向苏辰，目光中那层冷淡终于完全褪去，只剩下一丝极淡的、藏在剑修骨子里的骄傲：“另外，你方才说你父亲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这句话不对。你父亲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事，是没有在楚家最需要他的时候留下来。但他做过的最对的事，是娶了你娘。”
苏辰将裂天剑收回剑鞘，抱拳一礼。
楚苍松被天道盟执法弟子拖出正厅时仍在嘶嚎，声音已沙哑得不似人声。楚凌云从侧门走进来，沉默地跟在三叶尊者身后，目光在厅中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苏辰脸上，微微点头。他已将凌云城中所有与楚苍松有关的暗线全部清理完毕。
楚凌霄的牌位在当夜便被移回了楚家宗祠正位。苏辰独自站在祠堂中，看着父亲的牌位被擦拭干净，重新安放在正数第二排的左侧----那是楚家嫡系子弟应有的位置。牌位前的三炷清香燃起，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中盘旋不去。
他将裂天剑横在祠堂的供桌上，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爹，一百年了。你的名字回来了。”
裂天剑的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剑鸣，像是跨越了百年时光的一声叹息。
苏辰走出祠堂时，楚苍茫独自站在祠堂外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壶酒和两只酒杯。月光洒在他满头白发上，让这位执掌楚家百年的老人看起来比平时苍老了许多。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苏辰，一杯自己端起。
“这坛酒是一百年前凌霄埋在后山的桂花酿。他说等儿子满月那天再挖出来喝。后来他没等到那天，这坛酒就一直埋在树下，埋了一百年。”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闭上眼，像是在品味百年前埋下的味道，“今日该喝了。你父亲最遗憾的事，大概就是没能亲手把这坛酒倒给你。”
苏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温热，入腹后却有一丝极淡的桂花香在舌尖回荡。
“楚家主，我舅舅楚凌云在楚家是什么地位？”
“旁系庶子，按族规无权参与族务。”楚苍茫说，“不过明日老夫会破格提他为楚家外事长老，负责楚家与混沌神宗的联络事务。这个位置他坐得起。”
“多谢。”苏辰将空酒杯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转身往门外走去。
“苏辰。”楚苍茫忽然叫住他。苏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当年最后一次离开楚家之前，跟老夫说过一句话----‘我儿子若是像我，楚家困不住他；若是像他娘，楚家对不起他。’如今看来，你既像他，也像你娘。”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两个月后上界通道开启，苏元化大概率会带人下来。楚家欠凌霄的，老夫还不完。但苏元化若敢再动凌霄的儿子，楚家这四柄老剑，还没钝到砍不动人的地步。”
月光下，楚苍茫将那柄四品灵剑拔出三寸又合上，转身走向祠堂深处。
苏辰在槐树下站了片刻，然后大步往门外走去。夜风吹过凌云城的街巷，将城头那些剑痕中的剑意吹得呜呜作响。远处的天际线上，苍梧峰的方向隐隐有灰金色的光芒闪烁——那是混沌神宗护山大阵的光芒，正透过云层映照在中州的夜空中。
楚家的恩怨，清了。
接下来，便是三个月后----上界通道开启。苏元化，炼虚九层。上界苏氏的血脉追回使，十六年前那场追杀的主使者，在他丹田里种下噬灵蛊的人。届时会从天而降的，也许不止苏元化一个人。
苏辰走出凌云城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将城门口那两尊石剑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他腰间的无光木珠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混沌珠内，裂天剑安静地靠在石碑旁，剑身上的裂纹比来时又愈合了一丝；混沌开天斧悬在混沌元婴头顶，斧身上的暗金色道纹与元婴的呼吸同步闪烁。
还有三个月。混沌珠内千倍时间流速，三个月便是近二百五十年。
足够他踏入化神，也足够混沌神宗做好迎战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