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春风
星河斗转，匆匆白驹，转眼已是十二年。奉神宗试炼大殿内，正值135年九月的一天。
“我来！”
一道响亮却又隐隐透着紧张的青年嗓音响起。一名年轻人从祭祀官手[1]中接过一枚木质令牌——祥云雕花，正面以楷体刻着一个“火”字，背面则是一个“天”字。
祭祀官用尖细而苍老的声音向殿内众人问道：“有谁愿与这名青年修士同去？完成此火系天级任务，参与者每人可得十颗灵石！”
众人望向那青年，不过二十岁模样。有人低下头，有人摇头叹息。
“哎呀，都叹什么气！我跟你去，能咋地！”声音豁亮有力，一名年轻修士从人群中走出，周身隐隐萦绕着土系修士特有的微光。
“你叫李小鲲是吧？上次地级试炼时我见过你，挺厉害的。”年轻修士朗声道，“我叫何书韦，幸会。”
李小鲲正是那青年的名字。他赶忙上前一步，与何书韦握了握手，心中稍松一口气：“幸会。”
话音刚落，又一年轻人站了出来，声音略显踌躇：“没……没人去的话，算我一个。”
李小鲲一听便知，这是自己隔壁村的发小亓翼。亓翼有些结巴的补了一句：“只要你不嫌我……我拖你后腿，我就跟你去。”
“拖什么后腿！”李小鲲拍了拍胸膛，指向亓翼，“好兄弟，一起上就完了！”
何书韦也笑着应和：“对，上就完了，怕什么！我记得你上次地级试炼刚拿了个第一，是不是啊？”说着，他故意朝殿内众人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显摆的意味。
“哦，第一吗？”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修士低声嘀咕。
这时，一位年轻女修缓缓走出，盈盈施礼：“见过青云门的李师兄，见过扶摇门的何师兄，小女子妙音派刘怜音，修习水系道法，愿与诸位师兄同去。”说话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大个子的何书韦身上。
一听青云门，人群更是议论纷纷，谈论着青云门人才凋敝、试炼中死伤频发的事。
何书韦环顾四周，吆喝着“这下四个人了，还剩两个名额。还有没有人？没有的话，我们四个可就出发了！”
这时，一名年轻女修走了出来，轻声说道：“我跟你们去吧。”
众人目光落处，只见那女子肤若凝脂，身姿玲珑有致，步履轻盈，一袭黑色披肩秀发，更衬得面庞莹白似雪，眸若秋水含烟，流转间似有星光浮动，恍若天上仙子。在场男修皆不由自主地凝神望去。
李小鲲亦微微一怔，却并未失态，正欲开口示好，祭祀官已抢先问道：“来者可是神司道学院的修士，洛婉？”
洛婉微微屈膝，行了个端庄的颔首礼：“见过奉神宗换斗殿祭祀官。”
祭祀官连忙还了个短揖，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你虽是青年翘楚，能力非凡，但修习的是木系道法，不适合接这火系试炼啊。”
洛婉的目光落在令牌上，语调平淡：“无所谓。”
“确定吗？”
洛婉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李小鲲，语气淡然却笃定：“我叫洛婉，愿与你同去。”
李小鲲点点头：“嗯。”
人群中忽有一声惊呼：“啊！她是天罡第二十八星游御真人的人界弟子，也是道学院掌门的徒弟，是神司院当代神女啊！”
众人闻言，无不投来艳羡之色。道学院神女，向来是内定的下一任成神后备修士。
还不待众人反应，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修士已冲了出来：“最后一个名额，我去！”
那中年男子肤色黝黑，满脸堆笑，冲着祭祀官旁的三男两女说道：“你们都是年轻人，就需要我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修士指导你们，是不是？危险怎么规避？大妖的弱点有哪些？你们还年轻，都不懂。”
李小鲲随口应了一声：“那这一路，有劳您多提点。”
刘怜音尴尬地笑了笑，何书韦更是把头转向亓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祭祀官道：“既然人已齐备，就早些出发吧。”
李小鲲等人向祭祀官回礼，在众人注视下向门外走去。来到一片空旷处，李小鲲取出令牌，念动口诀：“分天地，列阴阳。”令牌顿时化出一股青烟，悬空形成一段影像——一只大鸟振翅掠过，下方烈火熊熊，烧毁树木草房。随即青烟凝成几字，落在地上——‘消除火患，驱逐毕方。’
李小鲲率先开口：“天级试炼果然不一般，竟是要与火鸟毕方一斗。有人知道它现在何处吗？”
众人沉默。
何书韦看向中年修士：“老大哥，您经验丰富，想必知道火鸟的位置吧？”
“啊，这个这个……这个毕方啊，可是火鸟，相传每次出现，都会引发火灾。”中年修士满脸堆笑。
“这个谁……谁不知道，现在问…问的是它在哪儿！”亓翼不耐烦道。
“你这个年轻人，好好说话啊！这找任务出处，自然是拿着令牌的主事人的责任，问我作甚？”中年修士言辞陡然严厉，似是真生了气。
亓翼正要争论，被李小鲲伸手拦住：“好，我想想办……”话未说完。
洛婉眨了下眼睛，轻声说道：“毕方若未被驱逐，据之前记载，应在西边的章莪山[2]。”
“还是道学院大门大派出来的人才见识广博啊！”中年修士顿时换了副面孔，一本正经地恭敬作了个长揖，“在下鱼跃门高阶金系修士成仁义，见过洛婉仙子。”
洛婉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李小鲲昂扬的看向西方：“知道了地点，就完成了一半！此战必胜，出发吧！”
夕阳西下，晚霞如染。一座小客栈里，六人围坐一桌，此处距章莪山已不足二十里。李小鲲叫住上菜的小二，打听附近及毕方的情况。
小二一听来了精神：“客官可是来山中寻宝的？那小人也得提醒几句了。这山中有两个妖兽，都十分凶残，一曰毕方，二曰豹妖。古往今来，多少寻宝修士都死在山中，只有一个樵夫遇过豹妖还活了下来。怎么活的嘛，这个讲起来可有点……”
李小鲲正要问“兄台有何难言之。。。”
何书韦已笑着抛给小二一块碎银：“烦请小哥给我们细细分解则个。”
小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嘞，客官！那樵夫本是想在山边捡些玉石，忽然一个牛尾豹头的妖怪出现，身形却如同老虎一般，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吃了他。樵夫赶忙跪下，把捡到的玉石都扔在一旁，连连叩拜，连喊三声‘山神饶命’。那豹头妖怪必是爱听好话的，被樵夫称作山神，便扭头走了。”
“这……这也算方法？”亓翼道，“而且我等修仙之人，又……又怎可向妖怪低头呢？”
洛婉听罢，莞尔一笑。那笑靥如花般娇艳，李小鲲一时竟分不清是窗外投进的晚霞，还是她脸上泛起的红晕。洛婉察觉到李小鲲的目光，轻轻瞥了一眼，李小鲲慌忙移开视线，岔开话题：“小哥，那这毕方和豹妖至今伤了多少人？”
小二答道：“据传说，这毕方可是杀人无数，烧毁村子多个。但是说来也怪，自我记事起，那毕方就不再害人了，估计是被天神给收拾了呗。”
几人尴尬地笑了笑。这奉神宗的换斗殿，本就是替天庭颁布任务、解决人界之事的所在。既作为试炼，自然是此前未解决之事，怎会已有人收拾了毕方呢？
第二日清晨，众人在客栈门口集合，一同出发。此行轻装简行，所有人都将行囊寄存在了客栈。成仁义指着洛婉，叮嘱小二道：“这位可是神司道学院的宗门天骄，洛婉仙子。神司院知道吧？天庭直属的修仙道所。务必看好我们的行李，丢了你可要担待不起。”
小二连忙弯腰，连连应声：“原来是神司院的各位修仙大人！大人放心，大人放心！”
众人拿好法器，向山脚的丛林进发。李小鲲这是头一回见到同伴们的法器——何书韦手持一根木棍，腰间还别着一面红色小旗；亓翼背着一柄多环大刀；成仁义腰间插着一支毛笔，身后还背着一个包袱；刘怜音腰间挂着一卷鞭子；而洛婉手握一柄古质宝剑，剑身隐隐有淡粉色微光流转。刘怜音疑惑道“李师兄，你什么也不带吗？”
李小鲲答道“我的兵刃不用带。”
何书韦也笑着应道“看来山人自有妙计啊。”
一路无话，众人皆机警地打量着这片森林。走了约一个时辰，一股燥热之气迎面扑来，前方渐渐明亮起来。再行数步，已出了森林，眼前赫然是一座偌大的荒山。山上寸草不生，偶有嶙峋怪石矗立，远远望去，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
众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成仁义从包袱中摸出一个水壶，喝了一口。众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嘀咕道：“没办法呀，这人上了年纪，总要时常补水。”说完连忙将水壶收回包袱。修仙者体魄虽强于普通人数倍，几日不吃不喝也无大碍，但基础的食色之欲，终究与常人无异。在这炎热的荒山之上，想必人人都是口干舌燥。
洛婉抬手指向山顶的一处洞穴：“应该在那里。”
李小鲲道：“走吧，咱们争取晚上抵达，驱逐毕方，明日返回。”
六人加快脚步，向山顶奔去。行至半途，刘怜音已是气喘吁吁，脚步渐缓，咬着唇说道“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何书韦见状，半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低声道：“刘师妹，我背你吧。”。她便轻轻伏了上去，双手搂住何书韦的脖子。
待众人快到山顶时，一个巨大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那洞深不见底，幽暗着仿佛直通山腹。随着众人深入，光亮渐逝，偶尔一阵阴风从深处袭来，透着说不出的凉意。亓翼寄出一朵火焰，悬在半空，照亮前路。在这漆黑幽深的洞穴中，那一团火光竟如家中炉火般温暖。
忽然，一道火光撕裂了这片小天地的黑暗。
洛婉秀眉紧蹙：“好像是火鼠[3]，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一只火鼠已腾空跃起，直扑刘怜音。她右手刚触到腰间长鞭，尚未拔出，眼看那火鼠就要扑到身上——
“嗖！”
一支冒着寒气的冰刃破空而至，将火鼠牢牢钉在石壁之上，是李小鲲在远处竖着道指，嘴中吐着寒气，御动此冰刃。
除了洛婉，众人都凑近观察。那火鼠大耳圆目，毛茸茸一团，模样竟有些可爱。
刘怜音凑上前，好奇道：“咦，这小家伙着实可爱，看起来不会伤人呀。”
洛婉在一旁冷冷地提醒：“火鼠，常出没于干燥洞穴之中，领地意识极强，会主动攻击闯入者。方才若不是李小鲲出手，你此刻怕已被它的妖火灼伤了。”
“哎呀呀——”刘怜音故作娇嗔，一把挽住李小鲲的胳膊，“小女子多谢李小鲲师兄救命之恩！”
李小鲲轻轻抽出手臂，面色如常：“无妨、无妨。”
话音刚落，那钉在石壁上的火鼠忽然嘴巴诡异外翻，露出尖锐的獠牙，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紧接着，洞穴深处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
成仁义脸色一变：“坏了，都怪你没直接斩了它，它在求援！”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退到了最后。
洞穴深处，一道火光亮起，旋即熄灭——接着又是一道，又一道……亓翼急忙寄出几团火球照亮前方，众人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前方竟是密密麻麻的火鼠，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刘怜音一声惊叫，已躲到了何书韦身后。
“大家小心！”李小鲲沉声提醒，一马当先，伴着七把带着寒气的冰刃，纵身跃入鼠群。
洛婉本想伸手阻拦，却已来不及。
亓翼见状，大喝一声，抽出背后大刀紧随其后，冲入鼠群便是一通乱砍。刀法虽无章法，但是效果却很好，逼退了好多火鼠。纵使被火鼠烧破几处皮肉也浑然不觉，口中“啊啊啊”的叫喊不断，毫无惧色。
何书韦也高喊一声：“我来助你！”手中长棍旋转如风，飞沙走石，泥土仿佛被他搅动一般，火鼠惊恐躲避不及。
然而奈何火鼠数量太多，一波一波的涌来。
洛婉望着三人陷入苦战，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见她左手掐兰花指，右手拔剑，翩然跃入三人中间——就在她右脚踩在地面之时，无数藤蔓从下面涌出，将火鼠纷纷抽飞。
李小鲲趁势得了喘息之机，道指一竖，念动口诀：“水曰润下，寒凝北冥！”
一柄寒冰刃倒飞而起，悬于洞穴上空。整个区域温度骤降，以李小鲲为中心，霜花向外蔓延，地面逐渐凝结成冰。火鼠身上闪烁的火光渐次微弱，仿佛被寒气压制，再也燃不起火焰。一时间火鼠惨叫连连，四散而逃。
洛婉收了剑，衣袂微扬，清丽绝伦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无奈，看向三人：“你们三个也太鲁莽了，不结阵抢占先机，就这么冲进去肉搏？”
亓翼急得口吃又犯了：“那李小鲲都……都进去了，我不去，眼瞅他……他就被大耗子咬了。”
李小鲲打趣道：“那我不得身先士卒，为你们争取时间嘛。不过你这乱砍刀法，倒是真有两下子。”
“确实，无招胜有招，在下也十分佩服！”何书韦大笑着附和。
亓翼绷不住，憋出一句：“滚一边去你俩，下次不救你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是在斗嘴，眉眼间却满是笑意，那份浑然天成的默契与情谊，溢于言表。
洛婉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她自幼在道学院修习，见惯了师门上下谨守礼法、举止有度，何曾见过这般打打闹闹、毫无顾忌的情谊——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虚与委蛇，只是简简单单地将后背交给彼此，嬉笑怒骂间，生死都轻描淡写。
她先是微微一愣，似是有些不解，随即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竟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那笑意清浅，却如春风化雪，眼中难得地浮起一丝柔软。
成仁义此时赶紧凑了上来，咧着嘴跟着笑，大黄牙都露了出来：“虽说这小妖不厉害，你们三个莽夫也屡屡犯错，但好在有洛婉仙子临危不乱，打赢了就是好事，好事啊。”
刘怜音收好鞭子，蹦跳着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是啊，师兄、师姐们好生厉害！洛婉仙子这木系法术，也是十分精湛呢。”
李小鲲对着这刚上来的两人，只是淡淡笑了笑，算是回应。
经此一战，众人倒像是拉近了几分距离。接下来的路上，不再沉默，三三两两聊起了过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虽仍在山洞之内，洞顶却极高，仰头望去，几乎不见穹顶，让人一时忘了自己正身处山腹深处。
忽地，一道声音从高处传来，低沉浑厚，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大胆人界修士，怎敢擅闯吾之居所？”
[1]灵感源于《史记·封禅书》的祠官，官整理各地祭祀秩序，这里是侍奉神明的人。
[2]灵感源于《山海经·西山经》，位于长留山西二百八十里，今伊犁河流域查林河口以东区域，山体因形似鸷鸟侧首得名。
[3]据说在中国古代神话志怪小说集《神异经》中有所记载。
“我来！”
一道响亮却又隐隐透着紧张的青年嗓音响起。一名年轻人从祭祀官手[1]中接过一枚木质令牌——祥云雕花，正面以楷体刻着一个“火”字，背面则是一个“天”字。
祭祀官用尖细而苍老的声音向殿内众人问道：“有谁愿与这名青年修士同去？完成此火系天级任务，参与者每人可得十颗灵石！”
众人望向那青年，不过二十岁模样。有人低下头，有人摇头叹息。
“哎呀，都叹什么气！我跟你去，能咋地！”声音豁亮有力，一名年轻修士从人群中走出，周身隐隐萦绕着土系修士特有的微光。
“你叫李小鲲是吧？上次地级试炼时我见过你，挺厉害的。”年轻修士朗声道，“我叫何书韦，幸会。”
李小鲲正是那青年的名字。他赶忙上前一步，与何书韦握了握手，心中稍松一口气：“幸会。”
话音刚落，又一年轻人站了出来，声音略显踌躇：“没……没人去的话，算我一个。”
李小鲲一听便知，这是自己隔壁村的发小亓翼。亓翼有些结巴的补了一句：“只要你不嫌我……我拖你后腿，我就跟你去。”
“拖什么后腿！”李小鲲拍了拍胸膛，指向亓翼，“好兄弟，一起上就完了！”
何书韦也笑着应和：“对，上就完了，怕什么！我记得你上次地级试炼刚拿了个第一，是不是啊？”说着，他故意朝殿内众人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显摆的意味。
“哦，第一吗？”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修士低声嘀咕。
这时，一位年轻女修缓缓走出，盈盈施礼：“见过青云门的李师兄，见过扶摇门的何师兄，小女子妙音派刘怜音，修习水系道法，愿与诸位师兄同去。”说话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大个子的何书韦身上。
一听青云门，人群更是议论纷纷，谈论着青云门人才凋敝、试炼中死伤频发的事。
何书韦环顾四周，吆喝着“这下四个人了，还剩两个名额。还有没有人？没有的话，我们四个可就出发了！”
这时，一名年轻女修走了出来，轻声说道：“我跟你们去吧。”
众人目光落处，只见那女子肤若凝脂，身姿玲珑有致，步履轻盈，一袭黑色披肩秀发，更衬得面庞莹白似雪，眸若秋水含烟，流转间似有星光浮动，恍若天上仙子。在场男修皆不由自主地凝神望去。
李小鲲亦微微一怔，却并未失态，正欲开口示好，祭祀官已抢先问道：“来者可是神司道学院的修士，洛婉？”
洛婉微微屈膝，行了个端庄的颔首礼：“见过奉神宗换斗殿祭祀官。”
祭祀官连忙还了个短揖，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你虽是青年翘楚，能力非凡，但修习的是木系道法，不适合接这火系试炼啊。”
洛婉的目光落在令牌上，语调平淡：“无所谓。”
“确定吗？”
洛婉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李小鲲，语气淡然却笃定：“我叫洛婉，愿与你同去。”
李小鲲点点头：“嗯。”
人群中忽有一声惊呼：“啊！她是天罡第二十八星游御真人的人界弟子，也是道学院掌门的徒弟，是神司院当代神女啊！”
众人闻言，无不投来艳羡之色。道学院神女，向来是内定的下一任成神后备修士。
还不待众人反应，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修士已冲了出来：“最后一个名额，我去！”
那中年男子肤色黝黑，满脸堆笑，冲着祭祀官旁的三男两女说道：“你们都是年轻人，就需要我这样一个经验丰富的修士指导你们，是不是？危险怎么规避？大妖的弱点有哪些？你们还年轻，都不懂。”
李小鲲随口应了一声：“那这一路，有劳您多提点。”
刘怜音尴尬地笑了笑，何书韦更是把头转向亓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祭祀官道：“既然人已齐备，就早些出发吧。”
李小鲲等人向祭祀官回礼，在众人注视下向门外走去。来到一片空旷处，李小鲲取出令牌，念动口诀：“分天地，列阴阳。”令牌顿时化出一股青烟，悬空形成一段影像——一只大鸟振翅掠过，下方烈火熊熊，烧毁树木草房。随即青烟凝成几字，落在地上——‘消除火患，驱逐毕方。’
李小鲲率先开口：“天级试炼果然不一般，竟是要与火鸟毕方一斗。有人知道它现在何处吗？”
众人沉默。
何书韦看向中年修士：“老大哥，您经验丰富，想必知道火鸟的位置吧？”
“啊，这个这个……这个毕方啊，可是火鸟，相传每次出现，都会引发火灾。”中年修士满脸堆笑。
“这个谁……谁不知道，现在问…问的是它在哪儿！”亓翼不耐烦道。
“你这个年轻人，好好说话啊！这找任务出处，自然是拿着令牌的主事人的责任，问我作甚？”中年修士言辞陡然严厉，似是真生了气。
亓翼正要争论，被李小鲲伸手拦住：“好，我想想办……”话未说完。
洛婉眨了下眼睛，轻声说道：“毕方若未被驱逐，据之前记载，应在西边的章莪山[2]。”
“还是道学院大门大派出来的人才见识广博啊！”中年修士顿时换了副面孔，一本正经地恭敬作了个长揖，“在下鱼跃门高阶金系修士成仁义，见过洛婉仙子。”
洛婉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李小鲲昂扬的看向西方：“知道了地点，就完成了一半！此战必胜，出发吧！”
夕阳西下，晚霞如染。一座小客栈里，六人围坐一桌，此处距章莪山已不足二十里。李小鲲叫住上菜的小二，打听附近及毕方的情况。
小二一听来了精神：“客官可是来山中寻宝的？那小人也得提醒几句了。这山中有两个妖兽，都十分凶残，一曰毕方，二曰豹妖。古往今来，多少寻宝修士都死在山中，只有一个樵夫遇过豹妖还活了下来。怎么活的嘛，这个讲起来可有点……”
李小鲲正要问“兄台有何难言之。。。”
何书韦已笑着抛给小二一块碎银：“烦请小哥给我们细细分解则个。”
小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嘞，客官！那樵夫本是想在山边捡些玉石，忽然一个牛尾豹头的妖怪出现，身形却如同老虎一般，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吃了他。樵夫赶忙跪下，把捡到的玉石都扔在一旁，连连叩拜，连喊三声‘山神饶命’。那豹头妖怪必是爱听好话的，被樵夫称作山神，便扭头走了。”
“这……这也算方法？”亓翼道，“而且我等修仙之人，又……又怎可向妖怪低头呢？”
洛婉听罢，莞尔一笑。那笑靥如花般娇艳，李小鲲一时竟分不清是窗外投进的晚霞，还是她脸上泛起的红晕。洛婉察觉到李小鲲的目光，轻轻瞥了一眼，李小鲲慌忙移开视线，岔开话题：“小哥，那这毕方和豹妖至今伤了多少人？”
小二答道：“据传说，这毕方可是杀人无数，烧毁村子多个。但是说来也怪，自我记事起，那毕方就不再害人了，估计是被天神给收拾了呗。”
几人尴尬地笑了笑。这奉神宗的换斗殿，本就是替天庭颁布任务、解决人界之事的所在。既作为试炼，自然是此前未解决之事，怎会已有人收拾了毕方呢？
第二日清晨，众人在客栈门口集合，一同出发。此行轻装简行，所有人都将行囊寄存在了客栈。成仁义指着洛婉，叮嘱小二道：“这位可是神司道学院的宗门天骄，洛婉仙子。神司院知道吧？天庭直属的修仙道所。务必看好我们的行李，丢了你可要担待不起。”
小二连忙弯腰，连连应声：“原来是神司院的各位修仙大人！大人放心，大人放心！”
众人拿好法器，向山脚的丛林进发。李小鲲这是头一回见到同伴们的法器——何书韦手持一根木棍，腰间还别着一面红色小旗；亓翼背着一柄多环大刀；成仁义腰间插着一支毛笔，身后还背着一个包袱；刘怜音腰间挂着一卷鞭子；而洛婉手握一柄古质宝剑，剑身隐隐有淡粉色微光流转。刘怜音疑惑道“李师兄，你什么也不带吗？”
李小鲲答道“我的兵刃不用带。”
何书韦也笑着应道“看来山人自有妙计啊。”
一路无话，众人皆机警地打量着这片森林。走了约一个时辰，一股燥热之气迎面扑来，前方渐渐明亮起来。再行数步，已出了森林，眼前赫然是一座偌大的荒山。山上寸草不生，偶有嶙峋怪石矗立，远远望去，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
众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成仁义从包袱中摸出一个水壶，喝了一口。众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嘀咕道：“没办法呀，这人上了年纪，总要时常补水。”说完连忙将水壶收回包袱。修仙者体魄虽强于普通人数倍，几日不吃不喝也无大碍，但基础的食色之欲，终究与常人无异。在这炎热的荒山之上，想必人人都是口干舌燥。
洛婉抬手指向山顶的一处洞穴：“应该在那里。”
李小鲲道：“走吧，咱们争取晚上抵达，驱逐毕方，明日返回。”
六人加快脚步，向山顶奔去。行至半途，刘怜音已是气喘吁吁，脚步渐缓，咬着唇说道“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何书韦见状，半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低声道：“刘师妹，我背你吧。”。她便轻轻伏了上去，双手搂住何书韦的脖子。
待众人快到山顶时，一个巨大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那洞深不见底，幽暗着仿佛直通山腹。随着众人深入，光亮渐逝，偶尔一阵阴风从深处袭来，透着说不出的凉意。亓翼寄出一朵火焰，悬在半空，照亮前路。在这漆黑幽深的洞穴中，那一团火光竟如家中炉火般温暖。
忽然，一道火光撕裂了这片小天地的黑暗。
洛婉秀眉紧蹙：“好像是火鼠[3]，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一只火鼠已腾空跃起，直扑刘怜音。她右手刚触到腰间长鞭，尚未拔出，眼看那火鼠就要扑到身上——
“嗖！”
一支冒着寒气的冰刃破空而至，将火鼠牢牢钉在石壁之上，是李小鲲在远处竖着道指，嘴中吐着寒气，御动此冰刃。
除了洛婉，众人都凑近观察。那火鼠大耳圆目，毛茸茸一团，模样竟有些可爱。
刘怜音凑上前，好奇道：“咦，这小家伙着实可爱，看起来不会伤人呀。”
洛婉在一旁冷冷地提醒：“火鼠，常出没于干燥洞穴之中，领地意识极强，会主动攻击闯入者。方才若不是李小鲲出手，你此刻怕已被它的妖火灼伤了。”
“哎呀呀——”刘怜音故作娇嗔，一把挽住李小鲲的胳膊，“小女子多谢李小鲲师兄救命之恩！”
李小鲲轻轻抽出手臂，面色如常：“无妨、无妨。”
话音刚落，那钉在石壁上的火鼠忽然嘴巴诡异外翻，露出尖锐的獠牙，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紧接着，洞穴深处传来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
成仁义脸色一变：“坏了，都怪你没直接斩了它，它在求援！”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退到了最后。
洞穴深处，一道火光亮起，旋即熄灭——接着又是一道，又一道……亓翼急忙寄出几团火球照亮前方，众人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前方竟是密密麻麻的火鼠，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刘怜音一声惊叫，已躲到了何书韦身后。
“大家小心！”李小鲲沉声提醒，一马当先，伴着七把带着寒气的冰刃，纵身跃入鼠群。
洛婉本想伸手阻拦，却已来不及。
亓翼见状，大喝一声，抽出背后大刀紧随其后，冲入鼠群便是一通乱砍。刀法虽无章法，但是效果却很好，逼退了好多火鼠。纵使被火鼠烧破几处皮肉也浑然不觉，口中“啊啊啊”的叫喊不断，毫无惧色。
何书韦也高喊一声：“我来助你！”手中长棍旋转如风，飞沙走石，泥土仿佛被他搅动一般，火鼠惊恐躲避不及。
然而奈何火鼠数量太多，一波一波的涌来。
洛婉望着三人陷入苦战，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见她左手掐兰花指，右手拔剑，翩然跃入三人中间——就在她右脚踩在地面之时，无数藤蔓从下面涌出，将火鼠纷纷抽飞。
李小鲲趁势得了喘息之机，道指一竖，念动口诀：“水曰润下，寒凝北冥！”
一柄寒冰刃倒飞而起，悬于洞穴上空。整个区域温度骤降，以李小鲲为中心，霜花向外蔓延，地面逐渐凝结成冰。火鼠身上闪烁的火光渐次微弱，仿佛被寒气压制，再也燃不起火焰。一时间火鼠惨叫连连，四散而逃。
洛婉收了剑，衣袂微扬，清丽绝伦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无奈，看向三人：“你们三个也太鲁莽了，不结阵抢占先机，就这么冲进去肉搏？”
亓翼急得口吃又犯了：“那李小鲲都……都进去了，我不去，眼瞅他……他就被大耗子咬了。”
李小鲲打趣道：“那我不得身先士卒，为你们争取时间嘛。不过你这乱砍刀法，倒是真有两下子。”
“确实，无招胜有招，在下也十分佩服！”何书韦大笑着附和。
亓翼绷不住，憋出一句：“滚一边去你俩，下次不救你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是在斗嘴，眉眼间却满是笑意，那份浑然天成的默契与情谊，溢于言表。
洛婉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她自幼在道学院修习，见惯了师门上下谨守礼法、举止有度，何曾见过这般打打闹闹、毫无顾忌的情谊——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虚与委蛇，只是简简单单地将后背交给彼此，嬉笑怒骂间，生死都轻描淡写。
她先是微微一愣，似是有些不解，随即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竟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那笑意清浅，却如春风化雪，眼中难得地浮起一丝柔软。
成仁义此时赶紧凑了上来，咧着嘴跟着笑，大黄牙都露了出来：“虽说这小妖不厉害，你们三个莽夫也屡屡犯错，但好在有洛婉仙子临危不乱，打赢了就是好事，好事啊。”
刘怜音收好鞭子，蹦跳着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是啊，师兄、师姐们好生厉害！洛婉仙子这木系法术，也是十分精湛呢。”
李小鲲对着这刚上来的两人，只是淡淡笑了笑，算是回应。
经此一战，众人倒像是拉近了几分距离。接下来的路上，不再沉默，三三两两聊起了过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虽仍在山洞之内，洞顶却极高，仰头望去，几乎不见穹顶，让人一时忘了自己正身处山腹深处。
忽地，一道声音从高处传来，低沉浑厚，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大胆人界修士，怎敢擅闯吾之居所？”
[1]灵感源于《史记·封禅书》的祠官，官整理各地祭祀秩序，这里是侍奉神明的人。
[2]灵感源于《山海经·西山经》，位于长留山西二百八十里，今伊犁河流域查林河口以东区域，山体因形似鸷鸟侧首得名。
[3]据说在中国古代神话志怪小说集《神异经》中有所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