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黑色身影
李恺墨的梦境里全是厮杀声。
他站在一片灰黄色的荒原上，脚下是干裂的泥土和被踩烂的枯草。四周的人影密密麻麻地交缠在一起，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呐喊声、垂死前的惨叫声混成一片浑浊的轰鸣。他的手握着一把长刀，刀刃上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手臂酸麻但仍在机械地挥动。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对面的黑影越来越多。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积水坑，混着泥浆和暗色的液体，水面微微晃动。他蹲下来看着水面，等波纹散去之后，那张映在水中的面孔逐渐清晰。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眼深邃、下颌线条锋利，薄铠的肩甲在水影中泛着幽冷的光。那双眼睛是幽蓝色的，平静地倒映在泥水之中，像燃烧过后的余烬尚有余温。
李恺墨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道场熟悉的木纹，晨光从纸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浅金色的细线。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颈的衣领都湿透了。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双臂、肋侧、肩头和左小腿都缠着绷带，右掌心的烫伤重新上过药裹了新的纱布。
“醒了？“武田真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床边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那姿势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她站起来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了。你昏了一整天。“
“一整天？“李恺墨的嗓子干哑得厉害，说话像在砂纸上磨。
“昨天半夜被抬回来的，到现在傍晚。“武田真汐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父亲，他醒了。“
武田崇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白色外套的中年医生。医生手里提着药箱，袖口处有一枚暗金色的纹章——李恺墨定睛看了一眼，那纹章的形状跟京砚铜镜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安培家的家族标志。
医生走过来蹲下检查李恺墨的伤口，换了药、重新绑了绷带，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但没有多说一句话。李恺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的袖口，那个纹章在灯光下很清楚。他想起被抬回来的时候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听到了京砚的声音，正在跟什么人说话，大概就是在安排医生的事。他欠了人家一个大人情。
“李易叔呢？“李恺墨在医生换完药之后开口问，声音还哑着，带着急切。
“他比你醒得早。“崇真站在床边，神色平静，“早上就醒了，比你恢复得快一些。他毕竟是灵将的底子，你才是灵者级别。他让你先别急着去看他，自己好好休养。“
李恺墨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腰还没挺直就被医生不轻不重地按了回去。那医生的手劲不小，李恺墨此刻浑身乏力完全挣不动，重新躺回了枕头上，只好换个角度问：“易叔伤得重不重？“
“外伤比你多，但没有伤到根基。“崇真说，“先天灵气用透支了，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你先顾好自己——你身上全是发丝的刺伤，表面看着不深，但阴气残留需要时间清除。这几天什么都别干，躺着。“
李恺墨躺回去之后又闭上眼歇了一会儿，但脑子里安静不下来。那个梦里的画面——荒原、厮杀、积水坑中的倒影——和之前昏迷前最后一秒看到的那个黑影面容完美重合了。幽蓝色的眼睛、薄铠、那把刀、一刀劈开领域的威势。那些东西不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是他亲眼看见的，只不过被梦加工成了更古旧的、带着尘土和血腥气味的画面。而且他清晰地记得在梦里他握着那把长刀时手腕的触感，记得挥刀时的肌肉发力方式——那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更像是什么东西通过某种方式灌进了他的身体。
更离奇的是，他现在躺在床上回想着梦中的挥刀动作时，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一些关于刀法运用的片段。角度、速度、落点——那些信息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自然浮现。就好像他忽然学会了一点什么，但说不清楚是怎么会的。
他想把这些感觉告诉崇真，但看到医生还在收拾药箱，又咽了回去。得等单独见到李易的时候再说。
崇真和医生一起走出了房间，李恺墨听到他们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的声音。医生先说话：“病人的伤口阴气残留已经排除了七成，剩下的需要静养排净。刀伤不重，但发丝的刺伤有感染阴气的风险，我三天后再来复查一次。“
崇真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麻烦你跑一趟了。“
“京砚少爷特意交代的，应该的。“
李恺墨在里面听得清楚。“京砚少爷“——果然是京砚安排的。他在心里把这份人情又记了一笔。
等他重新躺平定下心来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武田真汐端了一碗咖喱饭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可以吃东西了，吃吧。“她说完就出去关上了门，给他留了安静的空间。
李恺墨靠在床头用勺子慢慢扒饭，咖喱温热下肚之后整个人舒服了不少。他吃了几口后想起什么，扭头看到自己的帆布背包就放在床角，他探过身把背包拖过来翻了两下——父亲的手札还在，夹层里那叠草稿和笔记都在。他把手札抽出来翻开的时候，看到前两天插在页缝里的一片书签纸条已经掉了位置。
他随手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时，目光停住了。那上面画着一个魂瓮的截面图，标注的文字比旁边的字迹更工整些，像是父亲后来特意补充的。标题是四个字：“特级魂瓮“。
李恺墨的手顿了一下。特级魂瓮。他立刻想到了那个棕黑色的、口部用符纸层层封住的球形罐子。那个从李易的布袋里掉出来、吞噬了他所有先天灵气、然后吐出了一个黑影的魂瓮。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是特级魂瓮——那么它的品阶远在他自己烧制的小灵通之上。小灵通只能勉强容纳两个魂兵级别的恶灵，炸了之后连残骸都碎了。而那个魂瓮收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等级的黑影，至少是灵将级别往上，说不定更高，收进去之后完好无损，只是封口的符纸松了又重新合上了。
他把这页翻过去，纸页之间夹着另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看是父亲的一段手写补注：“特级魂瓮可容纳魂将、王级乃至更高阶的魂体，然载体之力非凭空而来，需以先天灵气或天材地宝为引方可激活。寻常魂瓮以器养魂，特级魂瓮以魂养器，主次颠倒，慎用。“
以魂养器。李恺墨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刚才黑影从魂瓮中出来的时候带着刀帮他解了围、劈了领域、斩了贞子，但如果那个东西是“以魂养器“养出来的，那它本质上更像一个被封印的、有着自主意识的储备战力，而不是普通的容器。特级魂瓮的主次颠倒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比容器本身更具主导权，一旦封口被打开，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每一次都会帮他们。
他把手札再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有一大段内容在讲某个古老的封印术式，但再往后一页忽然断了——父亲只写了半页纸就没了。李恺墨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再看前面那行字，最后的句子是：“冥界之地，暗潮涌动时，得注意——“
“得注意“后面跟着一个墨点。那个墨点比正常书写时的顿点大一些，像是父亲的笔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写下去，最终还是没有落笔。李恺墨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好一会儿，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心底浮起来。父亲写手札从来都是有话必说完，这是他第一次在笔记里看到留白。他要“注意“什么？冥界之地的暗潮跟他有什么关系？跟特级魂瓮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他把这个疑问夹进了手札的页缝里合上书。窗外竹林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晚风送来的声响里混杂着院子里偶尔的木剑交击声。李恺墨把咖喱饭吃了个干净，把碗放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反复转着那些碎片：梦中将军的面孔、幽蓝色的眼睛、陌生的刀法感觉、特级魂瓮、父亲半途而废的笔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重新调动身体的感知去体会那些梦里浮现的刀法——他试着在脑海中模拟挥刀的轨迹，惊奇地发现那种感觉还在，像是某种深植入身体的肌肉记忆正在缓慢苏醒。虽然此刻全身是伤、动不了真格的，但他隐隐觉得自己握刀的手会比以前多出一些新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从何而来，也不知道那个黑影究竟是谁。但他知道今晚他睡下之后，大概又会回到那片灰黄色的荒原上去。
同一时间的另一处，李易的房间亮着一盏小灯。他靠在床头，周身缠着不少绷带，左手吊在胸前固定着，右手正捏着手机贴在耳边。窗外竹林的暗影被风吹得在纸门上晃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沉重谁都能听出来。
“……对，融合体。“李易对着手机说，“贞子和伽子融合成了一个魂将级的新个体。问题在于它们融合的前提需要天地灵气做调和剂——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早就淡薄得几乎不存在了。那个融合体身上有新鲜天地灵气的残留痕迹，像是被人刻意灌进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苍老而沉厚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确认？“
“确认。“李易说，“我的刀切进去的时候感知到了。那种灵气的纯净度和活跃度不可能是先天灵气，只能是天地灵气。有人在给那些恶灵灌注天地灵气。“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沉默。再开口时那个声音变得更加严肃：“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灵异事件了。融合体出现的痕迹不能被外界掌握，现在阴阳家那边接手了，消息恐怕捂不住多久。你继续留在樱花国，盯住这件事的动向。“
“明白。“
“另外，“那个声音忽然顿了顿，“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只特级魂瓮——“
“用了。“李易简短地说，“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易以为对方已经挂了，才听到一句：“……它帮了你们？“
“帮了。一刀劈开了领域，斩了恶灵的本体。但另一只逃了。“李易闭了闭眼睛，“而且那个东西出来的时候，用了我全部的先天灵气和一部分血气。它消耗太大，现在已经重新封存回去了。短期内应该不能再召唤第二次。“
“短期内，“对方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那就别让它有第三次机会了。你手上那把刀是从哪儿来的，你自己清楚。那个英灵的力量不是你们能随意调用的。在查明它的全部底细之前，不要再开那个魂瓮。“
李易看了一眼床尾那把古刀——京砚昨天送回来的时候擦干净了刀鞘上的泥土，此刻静静地靠在墙角，月光从纸门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刀鞘上铺了一小片银白。“我知道了。“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枕边，也偏过头看着那把刀。
它叫什么名字？它里面封着的是谁的魂魄？那个将军在淮东的战场上守了多少年才等到有人把他从土里带出来？这些问题他暂时回答不了，但他知道那把刀现在不能随便再碰了。至少在弄清楚那个黑影的来历、意愿和底线之前，他不能再让它消耗第二次。
庭院里竹林的夜风穿过窗户缝隙时发出呜呜的低响。李易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太阳穴，眼角的倦意深得几乎要溢出来。他把目光从古刀上移开，又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夜空——东边的天幕下隐约有一片极淡的青灰色暗影，不知道是不是云层。他盯着那片暗影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眼睛。
同一片夜空下，豪宅废墟里的一处走廊尽头，一面破碎的穿衣镜静静地立在暗影之中。镜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阴气，像一层凝固的薄雾附着在玻璃表面。那层薄雾在黑暗中微微流动着，偶尔朝镜面的中心聚拢一下，然后又散开，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在反复地尝试把自己拼回去。但每一次聚拢都在更靠近镜面的中心位置，比上一次凝实一点点、稳定一点点。
没有人看到它。院子里的阴气已经在阴阳家的术式清理中消散了大半，只留下这一片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青灰色，安静地蜷在镜面深处，等着该它再次出场的时候。
他站在一片灰黄色的荒原上，脚下是干裂的泥土和被踩烂的枯草。四周的人影密密麻麻地交缠在一起，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呐喊声、垂死前的惨叫声混成一片浑浊的轰鸣。他的手握着一把长刀，刀刃上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手臂酸麻但仍在机械地挥动。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对面的黑影越来越多。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里有一个浅浅的积水坑，混着泥浆和暗色的液体，水面微微晃动。他蹲下来看着水面，等波纹散去之后，那张映在水中的面孔逐渐清晰。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眼深邃、下颌线条锋利，薄铠的肩甲在水影中泛着幽冷的光。那双眼睛是幽蓝色的，平静地倒映在泥水之中，像燃烧过后的余烬尚有余温。
李恺墨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道场熟悉的木纹，晨光从纸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浅金色的细线。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颈的衣领都湿透了。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双臂、肋侧、肩头和左小腿都缠着绷带，右掌心的烫伤重新上过药裹了新的纱布。
“醒了？“武田真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床边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那姿势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她站起来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了。你昏了一整天。“
“一整天？“李恺墨的嗓子干哑得厉害，说话像在砂纸上磨。
“昨天半夜被抬回来的，到现在傍晚。“武田真汐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父亲，他醒了。“
武田崇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白色外套的中年医生。医生手里提着药箱，袖口处有一枚暗金色的纹章——李恺墨定睛看了一眼，那纹章的形状跟京砚铜镜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安培家的家族标志。
医生走过来蹲下检查李恺墨的伤口，换了药、重新绑了绷带，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但没有多说一句话。李恺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的袖口，那个纹章在灯光下很清楚。他想起被抬回来的时候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听到了京砚的声音，正在跟什么人说话，大概就是在安排医生的事。他欠了人家一个大人情。
“李易叔呢？“李恺墨在医生换完药之后开口问，声音还哑着，带着急切。
“他比你醒得早。“崇真站在床边，神色平静，“早上就醒了，比你恢复得快一些。他毕竟是灵将的底子，你才是灵者级别。他让你先别急着去看他，自己好好休养。“
李恺墨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腰还没挺直就被医生不轻不重地按了回去。那医生的手劲不小，李恺墨此刻浑身乏力完全挣不动，重新躺回了枕头上，只好换个角度问：“易叔伤得重不重？“
“外伤比你多，但没有伤到根基。“崇真说，“先天灵气用透支了，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你先顾好自己——你身上全是发丝的刺伤，表面看着不深，但阴气残留需要时间清除。这几天什么都别干，躺着。“
李恺墨躺回去之后又闭上眼歇了一会儿，但脑子里安静不下来。那个梦里的画面——荒原、厮杀、积水坑中的倒影——和之前昏迷前最后一秒看到的那个黑影面容完美重合了。幽蓝色的眼睛、薄铠、那把刀、一刀劈开领域的威势。那些东西不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是他亲眼看见的，只不过被梦加工成了更古旧的、带着尘土和血腥气味的画面。而且他清晰地记得在梦里他握着那把长刀时手腕的触感，记得挥刀时的肌肉发力方式——那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更像是什么东西通过某种方式灌进了他的身体。
更离奇的是，他现在躺在床上回想着梦中的挥刀动作时，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一些关于刀法运用的片段。角度、速度、落点——那些信息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自然浮现。就好像他忽然学会了一点什么，但说不清楚是怎么会的。
他想把这些感觉告诉崇真，但看到医生还在收拾药箱，又咽了回去。得等单独见到李易的时候再说。
崇真和医生一起走出了房间，李恺墨听到他们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的声音。医生先说话：“病人的伤口阴气残留已经排除了七成，剩下的需要静养排净。刀伤不重，但发丝的刺伤有感染阴气的风险，我三天后再来复查一次。“
崇真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麻烦你跑一趟了。“
“京砚少爷特意交代的，应该的。“
李恺墨在里面听得清楚。“京砚少爷“——果然是京砚安排的。他在心里把这份人情又记了一笔。
等他重新躺平定下心来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武田真汐端了一碗咖喱饭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可以吃东西了，吃吧。“她说完就出去关上了门，给他留了安静的空间。
李恺墨靠在床头用勺子慢慢扒饭，咖喱温热下肚之后整个人舒服了不少。他吃了几口后想起什么，扭头看到自己的帆布背包就放在床角，他探过身把背包拖过来翻了两下——父亲的手札还在，夹层里那叠草稿和笔记都在。他把手札抽出来翻开的时候，看到前两天插在页缝里的一片书签纸条已经掉了位置。
他随手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时，目光停住了。那上面画着一个魂瓮的截面图，标注的文字比旁边的字迹更工整些，像是父亲后来特意补充的。标题是四个字：“特级魂瓮“。
李恺墨的手顿了一下。特级魂瓮。他立刻想到了那个棕黑色的、口部用符纸层层封住的球形罐子。那个从李易的布袋里掉出来、吞噬了他所有先天灵气、然后吐出了一个黑影的魂瓮。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是特级魂瓮——那么它的品阶远在他自己烧制的小灵通之上。小灵通只能勉强容纳两个魂兵级别的恶灵，炸了之后连残骸都碎了。而那个魂瓮收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等级的黑影，至少是灵将级别往上，说不定更高，收进去之后完好无损，只是封口的符纸松了又重新合上了。
他把这页翻过去，纸页之间夹着另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看是父亲的一段手写补注：“特级魂瓮可容纳魂将、王级乃至更高阶的魂体，然载体之力非凭空而来，需以先天灵气或天材地宝为引方可激活。寻常魂瓮以器养魂，特级魂瓮以魂养器，主次颠倒，慎用。“
以魂养器。李恺墨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刚才黑影从魂瓮中出来的时候带着刀帮他解了围、劈了领域、斩了贞子，但如果那个东西是“以魂养器“养出来的，那它本质上更像一个被封印的、有着自主意识的储备战力，而不是普通的容器。特级魂瓮的主次颠倒意味着里面的东西比容器本身更具主导权，一旦封口被打开，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每一次都会帮他们。
他把手札再往后翻了几页。后面有一大段内容在讲某个古老的封印术式，但再往后一页忽然断了——父亲只写了半页纸就没了。李恺墨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什么也没有，再看前面那行字，最后的句子是：“冥界之地，暗潮涌动时，得注意——“
“得注意“后面跟着一个墨点。那个墨点比正常书写时的顿点大一些，像是父亲的笔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写下去，最终还是没有落笔。李恺墨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好一会儿，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心底浮起来。父亲写手札从来都是有话必说完，这是他第一次在笔记里看到留白。他要“注意“什么？冥界之地的暗潮跟他有什么关系？跟特级魂瓮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他把这个疑问夹进了手札的页缝里合上书。窗外竹林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晚风送来的声响里混杂着院子里偶尔的木剑交击声。李恺墨把咖喱饭吃了个干净，把碗放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反复转着那些碎片：梦中将军的面孔、幽蓝色的眼睛、陌生的刀法感觉、特级魂瓮、父亲半途而废的笔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重新调动身体的感知去体会那些梦里浮现的刀法——他试着在脑海中模拟挥刀的轨迹，惊奇地发现那种感觉还在，像是某种深植入身体的肌肉记忆正在缓慢苏醒。虽然此刻全身是伤、动不了真格的，但他隐隐觉得自己握刀的手会比以前多出一些新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从何而来，也不知道那个黑影究竟是谁。但他知道今晚他睡下之后，大概又会回到那片灰黄色的荒原上去。
同一时间的另一处，李易的房间亮着一盏小灯。他靠在床头，周身缠着不少绷带，左手吊在胸前固定着，右手正捏着手机贴在耳边。窗外竹林的暗影被风吹得在纸门上晃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沉重谁都能听出来。
“……对，融合体。“李易对着手机说，“贞子和伽子融合成了一个魂将级的新个体。问题在于它们融合的前提需要天地灵气做调和剂——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早就淡薄得几乎不存在了。那个融合体身上有新鲜天地灵气的残留痕迹，像是被人刻意灌进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苍老而沉厚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确认？“
“确认。“李易说，“我的刀切进去的时候感知到了。那种灵气的纯净度和活跃度不可能是先天灵气，只能是天地灵气。有人在给那些恶灵灌注天地灵气。“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沉默。再开口时那个声音变得更加严肃：“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灵异事件了。融合体出现的痕迹不能被外界掌握，现在阴阳家那边接手了，消息恐怕捂不住多久。你继续留在樱花国，盯住这件事的动向。“
“明白。“
“另外，“那个声音忽然顿了顿，“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只特级魂瓮——“
“用了。“李易简短地说，“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易以为对方已经挂了，才听到一句：“……它帮了你们？“
“帮了。一刀劈开了领域，斩了恶灵的本体。但另一只逃了。“李易闭了闭眼睛，“而且那个东西出来的时候，用了我全部的先天灵气和一部分血气。它消耗太大，现在已经重新封存回去了。短期内应该不能再召唤第二次。“
“短期内，“对方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那就别让它有第三次机会了。你手上那把刀是从哪儿来的，你自己清楚。那个英灵的力量不是你们能随意调用的。在查明它的全部底细之前，不要再开那个魂瓮。“
李易看了一眼床尾那把古刀——京砚昨天送回来的时候擦干净了刀鞘上的泥土，此刻静静地靠在墙角，月光从纸门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刀鞘上铺了一小片银白。“我知道了。“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枕边，也偏过头看着那把刀。
它叫什么名字？它里面封着的是谁的魂魄？那个将军在淮东的战场上守了多少年才等到有人把他从土里带出来？这些问题他暂时回答不了，但他知道那把刀现在不能随便再碰了。至少在弄清楚那个黑影的来历、意愿和底线之前，他不能再让它消耗第二次。
庭院里竹林的夜风穿过窗户缝隙时发出呜呜的低响。李易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太阳穴，眼角的倦意深得几乎要溢出来。他把目光从古刀上移开，又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夜空——东边的天幕下隐约有一片极淡的青灰色暗影，不知道是不是云层。他盯着那片暗影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眼睛。
同一片夜空下，豪宅废墟里的一处走廊尽头，一面破碎的穿衣镜静静地立在暗影之中。镜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阴气，像一层凝固的薄雾附着在玻璃表面。那层薄雾在黑暗中微微流动着，偶尔朝镜面的中心聚拢一下，然后又散开，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在反复地尝试把自己拼回去。但每一次聚拢都在更靠近镜面的中心位置，比上一次凝实一点点、稳定一点点。
没有人看到它。院子里的阴气已经在阴阳家的术式清理中消散了大半，只留下这一片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青灰色，安静地蜷在镜面深处，等着该它再次出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