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固守将破

御灵传1冥潮 · 李恺墨 · 第23章 · 536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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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体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扑来,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黑色发丝和碎裂的镜片。李易横刀挡在身前,刀身与恶灵正面相撞的瞬间爆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交击声——融合体四肢同时按在了刀面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李易整个人推得向后滑出半米,脚跟在尘土中犁出两道深痕。但刀身上的流动光泽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像活水一样涌动翻卷,那反弹的力道将融合体震得朝后弹飞了数尺。

李易趁这个空隙迅速从布袋里摸出一截什么东西——李恺墨定睛一看,那是一截黑褐色的干枯动物腿骨,形状像是驴腿,上面绑着几道旧符纸,入手沉甸甸的。李易将驴腿骨抡起来,对着从侧面卷来的黑发猛地挥击,腿骨上那些符纸亮起微光,碰到黑发的瞬间像烙铁落在湿布上一样“滋啦“一声将发丝灼断了一大片。

“拿着!“李易把腿骨朝李恺墨的方向一甩,“用这个挡那些散的!“

李恺墨接住驴腿骨的同时也拔出了腰间的斩灵剑,一左一右地防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灵光符的效果还在持续,他的视野里那团魂将的气息不断膨胀收缩,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新一轮的发丝突刺和碎片攻击。他的水平远不及李易,斩灵剑在手中挥了十几下就开始发酸,右掌那道烫伤还没完全愈合的地方被震得钻心地疼。一根漏网的发丝划过了他的左臂,外套破了一道口子,皮肤上渗出血珠,好在伤口不深。

但就在那些攻击的缝隙之间,李恺墨的眼睛一直在看李易的动作。他发现李易在用那把神秘长刀的时候,每一刀的落点都不是去硬接发丝的中段,而是精准地砍在发丝根部与恶灵身体连接最细的位置。那个点李易之前说过——是攻击与本体的能量通道。只要切断了连接点,整根发丝就会失去力量支撑而溃散,不需要用蛮力去对抗那些发丝本身的坚韧。

明白了。李恺墨调整了自己的应对方式,从“把眼前的攻击全部挡下来“改成了“找准连接点去斩断“。灵光符的视野里能看到那些黑色发丝从融合体身体蔓延出来的路径,根部的能量流动比发丝本身更亮。他找准其中一个连接点一剑劈下去——斩灵剑斩过那个点的瞬间,那根发丝像失去了绳索牵引的风筝一样骤然软化溃散了。

虽然他的速度远没有李易那么快,误差率也高很多,但至少不再是毫无章法的乱挥了。

“这小子……“李易在打斗间隙瞥了他一眼,嘴角居然弯了一下,“学得倒快。“

但战局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融合体被打退了几次之后变得更加狂暴,发丝的密度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同时庭院里的碎片也重新浮了起来,从各个角度夹击。李恺墨刚刚学会找准连接点的技巧还远远不够熟练,左肩又被一根发丝扫过,这次伤得重些,他咬牙忍住没有喊出来。

就在这时,宅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高声呼喊,隔着厚重的领域墙壁传进来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出是在喊什么——“里面的人坚持住!我们马上过来!“

李恺墨的心头猛地一热,那是外界的声音。有人发现豪宅的异变了。

宅子外面,几个穿深色和服的阴阳家成员正围在豪宅外围,手中各自持着铜镜、符幡、法印等器物。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面色铁青,手中的铜镜对着豪宅内部照射,镜面上反射出的能量纹路混乱得几乎不成形状:“领域已成,里面至少有魂将级别的恶灵!别等了,一起攻击领域边缘,把它撬开一个口子!“

数道淡金色的光柱同时轰向豪宅外围的阴气屏障。那些光柱打在领域边缘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纹路,虽然没有立刻破开,但整个领域的表面开始出现了微弱的波动。领域内部,李恺墨能感受到四周的空气在微微震颤,像是被封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的人听到外面有人在敲击罩壁。

“外面在破领域。“李易一刀斩断三根发丝,喘着气说,“撑住,等他们破开——“

话音未落,融合体忽然又抽搐了一下。它灰色的瞳孔猛缩又猛扩,身体内部那两股尚未完全融合的阴气在某个瞬间再次发生冲突,让它整个动作停滞了将近两秒。庭院里那些飞在半空中的碎片同时失去了操控,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就是那两秒。李易眼神一横,周身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全新的气息——那是他点燃了自己剩余的先天灵气,淡绿色的庞大气韵从他体内涌出,像一柄燃烧着的剑在黑暗中骤然照亮了整片庭院。灵将级别的灵气全力释放时的压迫感甚至反压了融合体一头,恶灵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怔得暂时顿在了原地。

李恺墨被那股灵气的余波推得后退了两步,但他也看到——那些从李易体内涌出的淡绿色气韵并没有全部散开。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引导着,朝地上的一只手掌大小的棕黑色物件汇聚而去。那个东西之前混在布袋里的杂物中间,李恺墨一直没有注意过,此刻才看清它的形状——一个类球体的魂瓮,表面刻着极细的特殊纹路,口部被写满了符咒的黑纸层层包裹着。

李易周身的所有先天灵气,连同释放时逸散的一小部分血气,像被一张无形的嘴吸食一样灌进了那个棕黑色的魂瓮里。空中那些淡绿色的光点瞬间消失殆尽,就连混在灵气中散成血雾的细微血珠也被一并吞噬。李易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最后一根弦的弓一样猛地一软,单脚支撑着跪倒下去,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易叔!“李恺墨冲过去半蹲在他身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李易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气音断断续续的:“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撑一会儿……外面马上就……“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恺墨咬紧牙关站起来,把斩灵剑横在身前挡在李易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个棕黑色的魂瓮——吞噬了所有灵气之后它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封口处的符纸像是被水浸泡了一样慢慢变得柔软、松弛,一层一层地从口沿上翻开剥落,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缓慢绽放。但此刻他已经没有余裕去管那个东西了。

融合体的怔忪已经结束了。灰色的瞳孔重新锁定了两人的方位,它又悬浮了起来,长袍飘动间试探性地射出一小股发丝——李恺墨挥剑迎上,找准连接点劈了下去,成功斩断了那根发丝。但紧接着三根同时射来,他挡了两根、第三根扫过他的右肋,衣服裂口里渗出一线红色。然后是五根、七根、十根——发丝越来越密、越来越快,李恺墨的防守圈子在肉眼可见地收缩,身上多了好几道浅浅的伤口,布鞋下的地面被他的脚步磨出了一片凌乱的痕迹。

“撑住……“李易在他身后用气声说了一句,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恺墨没有回答,他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挥剑上。斩灵剑的符文已经暗了大半,剑身上甚至出现了第一道细裂。他的额头上的汗混着血珠一起往下淌,视线开始有点发花,那是体力到了极限的预兆。

然后那个魂瓮开了。

最后一层封口的符纸无声地滑落,漆黑的瓮口里流出一道极快的影子,快得李恺墨的眼球几乎追不上。那团黑影从瓮口滑落的瞬间朝着李易的方向掠了过去,在李易身旁急速膨胀、拔高,从一团混沌的暗影中先伸出一只手——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五指微微张开着,手腕转动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的关节在重新适应运转。

那只手精准地握住了地上那把神秘长刀的刀柄。

然后是胳膊、肩膀、胸腔、头颅——黑影以常人肉眼跟不上的速度拼合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一身薄铠覆盖着他,肩甲和胸甲的形状古朴,边缘有暗沉的花纹若隐若现。他的面容隐在暗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下颌的轮廓线和一头被夜风吹拂的散乱长发。

从魂瓮中升起的人形黑影站直了身体。他握着那把长刀,刀身上的流动纹路在接触到他的手之后骤然亮了三倍,整把刀像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水波般的光泽在夜风中翻涌流转。

融合体这时候也动了。黑发铺天盖地地朝李恺墨的方向压来,白色的身影本体紧随其后,它张开双臂朝李恺墨的面门扑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李恺墨的斩灵剑已经挡在了面前,但他知道剑身上的裂纹撑不住这一击,自己恐怕要被震飞了——

那道人形黑影就在这一瞬间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比融合体还要快。一刀斩出,炽热的刀气划破夜空,将迎面扑来的黑发从中间整齐地劈成了两半,刀刃上流动的光纹在空中留下一道耀眼的弧线。刀气未散,继续朝前推进,准确地轰在了融合体的胸口——那具白色身影像被一辆无形的车撞飞了出去,整个身体重重地砸在庭院对面的围墙上,撞碎了一片砖石。

豪宅周围的阴气领域在那道刀气劈出去的同一瞬间剧烈震颤了一下。就像一块布被利刃从中间划开一样,那些缠绕在豪宅外围的阴气屏障从顶端到下沿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夜空中的月光顺着那道裂隙漏了进来,照在破碎的庭院地面上。

领域被那一刀劈开了一半。

但黑影没有停。他朝融合体的方向走了过去,步伐不急不缓,长刀垂在身侧,刀尖拖在地面上,在尘土中犁出一道笔直的线。融合体从碎裂的墙体中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它的身体从左肩到右腰被那道刀气劈开了一条贯穿性的裂缝,两半身体勉强靠剩余的阴气粘连在一起,正在试图重新融合。

黑影在它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它一眼。那种姿态里没有任何紧张或警惕,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不值得认真对待的物件。然后他再次抬起长刀,单手一刀斜劈而下——那姿势简单得近乎随意,轻描淡写得像在挥掉一片落叶。

就在刀锋落下前的一瞬间,融合体的内部忽然发生了一个剧烈的分离。一股灰青色的能量猛地从白色的身体中爆裂出来,像一尾被惊扰的游鱼一样朝侧面弹射而出,钻入了地面上散落的一片碎镜子里。镜面微光一闪,那团灰青色的阴气已经借由镜子跳跃到了远处走廊尽头的一面穿衣镜中,随后彻底消失在了豪宅深处的黑暗里。

伽子脱离了。

原地只剩下贞子的头颅和一团尚在试图恢复形态的黑色发丝。贞子的面容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恐怖的原貌——黑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珠疯狂地转动着,瞳孔里那个暗红色的“贞“字在疯狂地闪烁,嘴巴无声地开合。那团发丝在拼命地试图重新组装出身体的轮廓,但没有了伽子的青灰色能量支撑,它恢复的速度慢得像在泥泞中爬行。

黑影的第二刀落下。炽热的刀气将贞子的头颅和那团发丝一并吞没,断面处燃起了暗红色的火光,黑色的发丝在火光中不断蜷曲、炭化、碎裂成灰烬。贞子的眼球最后转动了一下,瞳孔里那个“贞“字猛地亮到极致然后骤然熄灭,整个身体——连同残存的阴气——在数秒内被烧灼殆尽,只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在地面上。

庭院安静了下来。

李恺墨的腿终于撑不住了。他握着那把已经碎裂的斩灵剑慢慢地朝地上滑坐下去,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发黑。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瞬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黑影的方向——那具薄铠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缓缓转身。月光从那道被劈开的领域裂隙中直直地照下来,落在那张面容上的一瞬间,李恺墨看到了一个轮廓清晰的面孔。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眼很深,下颌线条锋利,最让李恺墨瞳孔猛缩的是那双眼睛——幽蓝色的眼瞳,像两团冷却后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透出灵魂深处般的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下,随即转开了。

李恺墨的眼皮彻底合上了。

李易靠墙坐着,胸膛剧烈起伏,右手捂着胸口,左手撑在地上勉强维持着坐姿。他也看到了全过程——从魂瓮中升起的人形、那惊天动地的一刀、领域被劈开、伽子逃脱、贞子被焚烧殆尽——他看着那道黑影缓缓走回来,薄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长刀已经归鞘提在手中。

李易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但黑影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住了,然后下一秒,那具人形像一篷被吹散的烟雾一样骤然缩小、坍缩,化作一团黑影回到了地面那个棕黑色的魂瓮中。封口的符纸像是失去了托举的动力一样一层一层地从空中飘落下来,缓缓地重新覆盖住瓮口,最后严丝合缝地贴回了原位。魂瓮静悄悄地躺在地上,再没有任何动静。

庭院里只剩风声和远处阴阳家破门而入的喧哗。

李易瘫靠在墙根,盯着那只魂瓮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把重新躺回尘土中的古刀——刀身上的流动光泽已经暗了,像一条河流在入海口处缓缓干涸,纹路隐没在了金属的暗色中。他想爬过去把刀捡起来,但全身的力气早就透支干净了,连抬起一只胳膊都做不到。

庭院四周的领域屏障正在迅速消退。那些阴气的裂隙越裂越大,月光大片大片地灌进来,照亮了满院的狼藉——碎裂的砖石、散落的灰烬、焦黑的痕迹、折断的斩灵剑碎片。豪宅外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喊“快!领域在消散!“。

几道身影从破碎的窗户中翻了进来,铜镜和符幡的光芒扫过庭院。四个阴阳家成员落地后警惕地环顾四周,将李易和李恺墨围了起来,彼此交换着困惑而紧张的眼神。他们看到了庭院中央那团焦黑的残余灰烬、地面上被劈开的青砖裂纹,以及那个醒目的、散发着残余热气的深长刀痕——整条刀痕贯穿了庭院中央,延伸到了围墙倒塌处,像被一条极热的铁线从头到尾烙了一遍。

“这……这是什么造成的?“一个年轻的阴阳家低声问。

领头的中年人蹲下来触摸了一下那道刀痕的边缘,指尖烫得缩了回去,脸上的震惊几乎溢了出来:“灵将级别的刀气……不,可能更高。“

不一会儿,京砚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他快步走到李易身边蹲下来查看了一下他的状态,又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昏厥的李恺墨,神色凝重地对其他人说:“先别问了,把人送回北海道道场要紧。这两个人我认识,回头我解释。“

几个阴阳家合力将李易和李恺墨抬出了豪宅。李易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看了一眼庭院的地面——那把古刀还躺在尘土里,刀鞘上的泥土在月光下显得暗沉而古老。

“刀……“他含糊地说了一个字。

京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过去弯腰把那把古刀捡了起来。入手的分量沉得让他微微一怔,刀鞘上的纹路触感温热,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仔细端详了一眼刀鞘的纹路,没有说什么,把刀在提手中跟上了队伍。

月光下,灰色豪宅的轮廓在阴阳家的铜镜光芒中慢慢沉寂下去。庭院里的刀痕还在散发着残余的热气,像一道刚刚闭合的伤口,在夜色中缓缓冷却。而豪宅深处走廊尽头的穿衣镜中,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灰色影子,正在镜面的倒影里无声地蜷缩着,宛如一片藏在暗处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