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纬浮陆,时序残痕

宙纬九织 · 感觉有趣的天晨 · 第14章 · 885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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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舟的推进器压到了最低功率,像尾端沾了浓墨的鱼,悄无声息地滑进断纬深渊的边界。

和星骸其他区域浓稠的黑暗不同,深渊边缘的光是“碎”的。舷窗外掠过的星骸碎片都带着模糊的重影,像被反复涂抹又擦去的旧画,岩石的轮廓在视线里忽近忽远——有时明明看着还在百丈外,下一瞬就擦着船舷滑了过去,连气流都没带起半分。玄玑站在观测晶屏前,指尖死死按在额角,脸色白得像蒙了一层灰:纬丝在这里断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絮,像被剪刀绞烂的棉线,神庭里的织脉一伸出去就打颤,连维持基础探测都费劲。

“这就是断纬深渊?”清玄扶着控制台,脚步发虚,“我神庭里的纬气……像漏了一样,抓都抓不住。”

“是断纬层。”玄玑声音发哑,“正常宙域里,纬丝是张连贯的网,修士引纬入体,靠的是和天地经纬的共鸣。这里的网破了大洞,你体内的纬气会顺着断口往外散。待久了,修为都会跟着掉。”

他说着,下意识侧头看向舷窗边的少年。

林衍靠在窗沿上,指尖搭着冰凉的晶壁,半闭着眼,反倒比在星骸外围更放松。无纬者本就不靠天地纬气存活,这地方对旁人是蚀骨的死地,对他却像鱼入了水——断裂的纬丝越密、越乱,他神庭的感知就越清晰,像在满是杂音的闹市忽然听清了每一根弦的断口,连哪根丝上沾了墟气、哪根丝裹着旧时光,都摸得一清二楚。

“还有半日路程,穿过外围碎纬带,就是深渊核心。”林衍睁开眼,指尖在窗玻璃上轻轻一点,“左前方三十里,有东西飘过来了。”

玄玑立刻凑过去看,窗外只有一片翻涌的灰雾,什么都瞧不见。他催动神庭全力感知,过了足足半分钟,才隐约摸到一丝极淡又极乱的气息——不像残序影的凶戾,也不像活物的生气,倒像是……时间烂掉的味道。

“是时序残片。”他心头一跳,“宗门典籍里提过,断纬深渊沉睡着旧宇宙的时间碎片,是前几百次重织剥落的残渣。沾到一点,人就会被卷进过去的时空闭环里,绕到死都出不来。”

林衍没应声。

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里裹着沉甸甸的记忆。

有星辰炸裂时刺目的白光,有修士临死前嘶吼的侧脸,有亿万根纬丝同时崩断的脆响。九百九十八次重织的废料都沉在了这里,一层叠着一层,像积了千万年的淤泥,每一粒尘埃里都封着一段死去的过往。

舱室后排,铁头缩在物资堆后面,怀里的晶瓶正一阵阵发烫。他偷偷撩开衣襟瞥了一眼,瓶里的淡金色液体晃荡着,映出他贪婪又不安的脸。从归源石室里偷拿这东西时,他只当是什么值钱的仙液,想着等回了灰砾星,卖了就能换三座矿场,一辈子吃喝不愁。可自打进了这断纬深渊,瓶子烫得越来越厉害,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慌。

“铁头,鬼鬼祟祟摸什么呢?”老周坐在旁边包扎胳膊上的伤,斜眼瞪他,“过来搭把手,把晶髓箱挪到前面去。”

铁头慌忙把瓶子塞回怀里,讪讪地爬过去,心里却打着算盘:等修好了船,找个机会趁乱溜回灰砾星,这些宝贝够他快活十辈子。至于什么宇宙重织、什么天纬宗,跟他一个挖矿的有什么关系?

他这点心思,老周一眼就看穿了,只是懒得拆穿。眼下星舟往深渊里钻,所有人都提着心,没人有功夫跟他计较这点私心。

异变是在半个时辰后突然爆发的。

先是船壳传来一阵极细的“滋滋”声,比上次猎序影的啃噬声更密、更轻,像无数根针在扎金属。玄玑脸色骤变,扑到晶屏前,却见屏幕上一片雪花,连船身周围的轮廓都扫不出来。

“不对!不是猎序影!晶屏探测不到它们!”

林衍已经站了起来,目光扫过舱室,最终落在铁头身上。

“是断纬蛭。”他声音很平,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被时序气息引过来的。”

铁头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了怀里,往后缩了缩。

“什么东西引的?”清玄急得冒汗,船身已经开始微微震颤,防护阵的光暗了一截。

“带时序气息的活物。”林衍迈步往舱尾走,“石头,拿矿灯。玄玑长老,把所有外露纬光全压下去——它们对活纬气更敏感。”

不用他吩咐,玄玑已经抬手掐诀,把星舟所有外露的纬光压到了极致,连动力晶核的光都裹了三层敛纬阵。可没用,那些东西已经盯上了这艘船。啃噬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暴雨打在铁皮上,船身的防护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表面泛起细密的坑洼。

“怎么会这样?!”清玄慌了,“纬光明明都收了!”

老周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铁头,眼神一下就厉了:“铁头!你是不是拿了石室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有!”铁头立刻拔高声音反驳,可眼神躲躲闪闪,脸色白得像纸。

“拿出来!”老周往前一步,一把扯住他的衣襟,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火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藏私!想死别拉着一船人给你垫背!”

两人撕扯间,那个小巧的晶瓶从铁头怀里掉了出来,“当啷”一声滚在地板上。瓶塞被震开了一丝缝隙,淡金色的雾气顺着瓶口飘了出来,带着一股奇异的、像旧书页混着阳光的味道。

瞬间,船外的啃噬声暴增了数倍。

星舟猛地往侧面一歪,尾舵的纬路直接被咬断了一根,动力晶核的光猛地暗了一截,舱室里的应急灯闪了两下,差点熄灭。

“是时序金液!”玄玑一眼就认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旧宇宙的时纬结晶,对墟兽来说比血肉还香!你怎么敢把这种东西带上船!”

铁头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我……我就是看着好看……我不知道它会招虫子……”

“现在说这个有屁用!”老周气得抬脚想踹,可船身又是一阵剧烈晃动,舱壁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灰黑色的细虫顺着缝隙往里钻,像黑色的细线。

林衍弯腰捡起晶瓶,指尖一拧就把瓶塞封死了。可已经晚了,周围的断纬蛭越聚越多,像一团翻涌的黑色潮水,把星舟裹得密不透风。更远处的黑暗里,还有更大的影子在缓缓靠近——那是成年的断蛭王,体型能有半艘星舟大,光是散发的气息就让人神庭发紧。

“防护阵撑不住一炷香。”玄玑咬牙,额角渗出汗珠,“林衍,你能拆解它们吗?”

“太多。”林衍摇头,“外围的能清,可动静会把更深层的墟兽引过来。”他抬眼看向窗外,灰雾深处隐约露出一块巨大的浮陆轮廓,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岩光,“往那边迫降。浮陆上是时凝岩,它们啃不动实心无纬岩。”

玄玑没半点犹豫,立刻调转方向。星舟拖着一身黑色的虫群,歪歪扭扭地往浮陆冲去,一路上不断有船壳碎片被啃落,拖出一串细碎的火星。最终伴着一声沉闷的轰鸣,星舟重重砸在浮陆的黑色岩层上,震得舱里所有人都摔了出去,物资散落一地。

“快出来!往岩壁山谷撤!”林衍一脚踹开变形的舱门,中道梭浮在掌心,暗金色的微光撑开一圈半丈宽的屏障,扑过来的断纬蛭一碰到光边,瞬间就被绞成了细碎的黑灰。

众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星舟,踩着坚硬冰凉的时凝岩往山谷深处退。断纬蛭追着时序金液的气息涌到岩层边缘,却像撞上了无形的墙——这种被时间之力固化了亿万年的岩石,没有半分纬气,它们的口器啃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虫群只能在边缘盘旋,发出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尖啸,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人的神庭。

暂时安全了。

老周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的伤大口喘气,瞪着铁头,气得胸口起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石头蹲在旁边清点物资,脸色也不好看——宙纬晶髓摔碎了两罐,修船的材料平白少了三分之一。玄玑绕着星舟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尾舵断了三根主纬路,左舷船壳啃穿了三个洞。修是能修,但耗的晶髓比预想多一倍,而且这里纬气太散,我恢复修为至少要半天。”

“先不急着修。”林衍转身看向山谷深处,“里面有东西。”

这块浮陆比从星舟上看大得多,脚下的时凝岩不是天然形成的,每一块都有打磨的痕迹,缝隙里填着暗金色的、像凝固熔浆的物质。往里走了百余步,两侧的岩壁上出现了大片刻痕——不是归源派的解纬图谱,是更古老的纹路,像扭曲的钟表盘,一圈套着一圈,纹路缝隙里嵌着细碎的金沙,指尖一碰就化成了烟。

“是时系的刻纹。”玄玑蹲下来,指尖拂过纹路,声音发颤,“这是时序宗的遗迹?时序宗不是在第三百次重织就被灭门了吗?典籍里说他们擅改时间,违逆天道,被全宇宙宗门联合围剿了。”

“是遗迹,也是坟墓。”林衍走到岩壁中央,那里立着一扇半塌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半枚沙漏徽记,“里面时序气息很重,还有活物的味道。”

铁头跟在队伍最后面,脸色煞白,左手死死攥着怀里的晶瓶,扔也舍不得,留又害怕。他刚才差点害死一船人,心里又怕又悔,可看着山谷深处隐隐透出的金光,又忍不住心头发痒——归源石室的东西就已经那么值钱,这更古老的时序宗遗迹里,指不定藏着什么长生不老、点石成金的宝贝。

玄玑犹豫了一下:“我们要进去吗?遗世议会的人说不定很快就追过来了,而且时系遗迹最邪门,一不小心就陷进时间循环,活活耗死在里面。”

“要进。”林衍语气很肯定,“沈砚说六大体系同出一源。织、锻、空、因我们都见过了,时系的东西,能补全《解纬总纲》里缺的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里面有能快速修船的东西。”

玄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时序宗最擅长“溯回补物”,能用时序之力让损毁的器物回归完好状态,哪怕碎成渣都能复原。要是能找到一件时序修复法器,修船根本不算事。

“好。”玄玑立刻点头,又转头看向老周,“你伤重,要不和石头在外面守着?”

“不用。”老周撑着矿镐站起来,胸口的绷带又渗出血迹,他却浑不在意,“多个人多把手。真出了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挡一下。”

林衍没反对,只是目光扫过铁头,语气平淡:“你也可以留在外面。再乱碰东西,没人救你第二次。”

铁头脸一阵红一阵白,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留在外面万一虫群冲进来,死得更快;进去说不定还能捞点宝贝,赌一把总比等死强。

石门推开,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出现在眼前。和归源遗迹的温暖干燥不同,这里面冷得刺骨,空气里飘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凝固的时间尘埃。走在甬道里,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错觉:脚步忽快忽慢,有时觉得走了半柱香,其实只迈了三步;有时刚抬脚,下一秒就已经站在了下一个转角。

“奇怪……”清玄晃了晃脑袋,眼神发直,“我怎么觉得……我刚才好像走过一遍这里?”

“是时序残响,别走神。”玄玑立刻提醒,“紧跟着前面的人,别碰墙上的纹路。时系的幻境能把人困在一个瞬间里,循环千遍万遍,直到神魂耗干。”

林衍走在最前面,中道梭的微光压到最低,缓缓扫过两侧岩壁。墙上刻满了时序宗的功法,从最基础的“引时入脉”,到高阶的“时停寸界”,再到传说中的“溯回补物”,一步步递进,精妙绝伦。玄玑边走边看,越看越心惊——时序宗的术法根本不是什么“操控时间”,而是“拆解、扭转时间维度的纬丝”,和归源派的解纬术本质上一模一样,只是一个针对时间之纬,一个针对物质之纬。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又有几分悲凉,“什么六大体系,什么正邪之分,本质都是对宙纬的不同用法。织是编纬,解是拆纬,锻是凝纬,空是移纬,因是连纬,时是转纬。根子上,全是一回事。”

天纬宗宣扬了上万年的“织纬为尊”,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独霸对宙纬的解释权,坐稳本源牧者的位置罢了。

甬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穹殿。

穹顶悬着无数沙漏形的晶灯,里面的金沙静止不动,散发着柔和的金光,把大殿照得半明半暗。大殿中央立着一座青玉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青铜色的罗盘,指针歪歪扭扭,时不时跳一下,像坏了千百年的钟表。石台周围散落着几具枯骨,都穿着古朴的灰袍,姿势各异:有的指着门口,有的捂着喉咙,有的半跪在地,像是在某个瞬间被强行定格,然后慢慢风化,连神魂都被封在了时间里。

“他们是被时间锁定住的。”老周压低声音,矿镐攥得紧紧的,“连死都死不痛快?”

“是大殿的防御阵。”玄玑沉声道,“有人闯进来,触发了时间锁,把整座大殿的时间永久停在了那一刻。这些人连神魂都被碾成了时间碎片,永世不得解脱。”

林衍走到石台前,目光落在青铜罗盘上。

中道梭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和罗盘产生了极淡的共鸣。罗盘上的指针忽然疯狂转动起来,穹顶所有沙漏里的金沙,都开始缓缓流淌。

大殿里的空气猛地扭曲了。

几具枯骨周围泛起淡淡的虚影,重现了千年前的一幕:几个时序宗修士围着石台,神色焦急,为首的白胡子老者手里捧着一卷兽皮,正在急促地说着什么。忽然大殿剧烈震动,外面传来厮杀声和爆炸声,有人闯了进来。为首的老者慌忙把兽皮塞进罗盘底座,然后抬手打出最后一道法诀——整个大殿的光骤然一缩,时间瞬间凝固。

虚影一闪而逝,大殿重归寂静。

玄玑看得呼吸一滞:“闯进来的人……是天纬宗的?当年是天纬宗带头灭了时序宗?”

“不止天纬宗。”林衍弯腰,指尖扣进罗盘底座的缝隙,轻轻一挑,就把那卷兽皮取了出来,“是联合围剿。和归源派一样。”

兽皮展开,上面不是功法秘籍,是一幅更古老的星图,还有一行行苍劲的古字。玄玑凑过去辨认,越读脸色越沉,到最后,指尖都开始微微发抖。

上面记载的,是第一次重织的真相。

最初的宇宙没有宙纬,万物自由演化,生灭由己。后来“本源”降临,编织了第一张宙纬之网,把所有生灵都圈进了网里。第一次重织不是宇宙崩溃的意外,是本源的第一次主动收割——它发现自然演化的宙纬循环效率太低,于是干脆毁掉旧宇宙,回收所有纬气,重新织一张更密、更可控的网。

六大体系的初代传承者,都是第一批挣脱纬网的人。他们各走一路:织派想完善网,让众生活得安稳;解派想撕碎网,还众生自由;时派想绕开网,在时间夹缝里寻生路;其余三派也各有执念。可最终,他们都被本源扶持的天纬宗一一剿灭,只留下最听话的“织”这一脉,代它看管羊群,收割修为。

“所以天纬宗不是变坏了……”玄玑声音发涩,心口像堵了块石头,“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本源选出来的棋子。”

“是走狗。”林衍淡淡道,把兽皮折好收起来,“不管初衷是什么,现在他们站在网那边。”

就在这时,大殿入口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说得真好。难怪归源派余孽都该斩草除根——天天琢磨着拆网,不是反贼是什么?”

众人猛地回头。

大殿门口站着四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紫袍的女人,指尖转着一枚银色的小沙漏,眼神冷冽又带着几分玩味。她身后跟着三个修士:一个浑身泛着金属光泽的锻宙道壮汉,一个裹在黑袍里的牵因府修士,还有一个气息隐在空气里的破虚门刺客。四人的气息都比之前那支巡山队强得多,最差都是七品巅峰。

“遗世议会,时部,薛晚。”紫袍女人收了沙漏,目光落在林衍手里的兽皮和掌心的中道梭上,眼神亮了几分,“归源残梭,时序秘录,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乖乖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玄玑立刻挡在前面,手心沁出冷汗。七品巅峰的时系修士,比同阶织师麻烦十倍。她能随意操控局部时间流速,快到你看不见出招,慢到你动弹不得。更何况在这时序大殿里,时纬之气浓郁,她的实力只会更强。

“是你引过来的!”老周猛地转头看向铁头,气得声音都哑了,“你身上的金液把他们引来的!”

铁头脸色惨白,往后缩了缩,不敢接话。

薛晚挑眉笑了笑:“时序金液的气息,隔着几十里都能闻到。算你们识相,主动把诱饵送上门。”

她话音刚落,指尖的沙漏轻轻一翻。

瞬间,玄玑感觉周围的空气变稠了,像浸在冰冷的胶水,抬手的速度慢了三倍不止。他心里一惊,立刻催动全身纬气护体,可根本没用——改变的是时间流速,他的身体根本跟不上神庭的反应。

“这就是时纬之力。”薛晚缓步走来,语气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你们这些只会拆和织的粗人,永远不懂时间的妙处。”

她抬手一弹,一道银色的时刃射向林衍,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连空气都被划出了波纹。

石头和老周同时惊呼出声。

可下一瞬,林衍的身影微微一侧,时刃擦着他的衣角掠过,“铛”地钉在后面的岩壁上,炸出一片细密的裂纹。

薛晚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怎么可能?!”她失声叫道,“我的时缓术对你没用?”

林衍没说话。

时纬也是纬。

只要是纬,就能拆。

刚才那一瞬间,他用中道梭拆解了身侧的时间纬丝,时缓术落在他身上,就像水流绕过了水中的石头,连半点波澜都没掀起。

“有点意思。”薛晚眼神一厉,脸上的戏谑消失不见,“难怪能杀我们三个巡山队员。看来得认真点了。”

她双手快速结印,穹顶的沙漏忽然全部倒转,金色的沙粒哗哗落下。整个大殿的时间瞬间扭曲:左边区域快得拉出残影,右边区域慢得近乎静止,石台附近的时间更是乱成了一团麻。她的三个手下同时动了,借着时间差的掩护,从三个方向扑向林衍,招式又快又狠。

玄玑想上前帮忙,却被时间差困在原地,刚抬手就被锻宙道壮汉一拳砸飞,重重撞在石柱上,吐出一口血。清玄想织出纬光盾,可纬丝在扭曲的时间里根本连不起来,刚成型就被空间刃划破,胳膊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老周和石头拎着矿镐冲上去,可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人家在快时间流里,他们在慢时间流里,在对方眼中,他们的动作慢得像蜗牛。

林衍站在大殿中央,闭着眼。

神庭全力铺开,感知着周围每一根断裂、扭曲、缠绕的时间纬丝。

织纬是直线,解纬是快刀,时纬是圆环。

他之前只会拆有形的、平直的纬路,可看完甬道里的时序刻纹,又亲身感受了时缓术的结构,《解纬总纲》里缺失的那部分,忽然就通了。

中道梭在他掌心高速旋转,暗金色的微光一圈圈扩散开。所过之处,扭曲的时间纬丝一根根崩断,快的慢下来,慢的恢复正常,乱成麻的区域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破虚门刺客刚瞬移到他身后,手里的空间刃还没刺下去,忽然感觉周身一松——时间流速恢复了正常。他一愣的瞬间,一道暗金色的细线划过他的喉咙,护体空间阵瞬间崩解,身体从表层开始一层层消解,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牵因府的黑袍人刚扯出因果线,想缠上林衍的神魂,就发现因果线的另一端空了。林衍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指尖轻点他的眉心,缠绕在他神庭里的因果线寸寸崩断,连带着他的神魂一起碎裂。黑袍人直挺挺倒了下去,双眼圆睁,已经没了气息。

转眼之间,两个七品巅峰就没了。

剩下的锻宙道壮汉吓得亡魂皆冒,转身就想跑。林衍抬手,一道解纬丝射出去,正中他的后心。壮汉号称坚不可摧的肉身像融化的蜡,一层层消解,连骨头都没剩下,只在地上留下一滩黑色的灰烬。

薛晚彻底慌了,脚步连连后退。

她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术法。归源术能解物质纬、解空间纬、解因果纬,居然连时间纬都能解?这根本不是典籍里记载的归源术,这是……能拆解一切纬法的本源之力!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声音发颤,手里的银色沙漏护在身前,“无纬者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你身上有本源的气息!”

林衍缓步走向她,脚步平稳,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沈砚说,六脉同出一源。”他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解纬之术,解的不是某一种纬,是所有。”

从灰砾星上第一次拆解矿骸卫开始,他一直在摸索,一直在成长。归源石室的总纲补了他的理论,时序遗迹的刻纹开了他的眼界,眼前的时系修士,就是他最好的试刀石。

薛晚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她忽然抓过石台上的青铜罗盘,狞笑道:“你以为你赢了?这大殿的时间锁一旦被打碎,整个浮陆都会被时序乱流卷走!大家一起死!”

她说着,高高举起罗盘,就要往地上砸去。

可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她自己停的,是她手腕上的时间纬丝,被一根根拆断了。

林衍站在她面前,中道梭的尖端抵着她的眉心。

“谁派你来的。”

薛晚脸色惨白,牙齿打颤:“是……是议会的大长老……议会早就知道星骸里有归源遗迹,布了几十年的网,一直在等持梭人出现……不止我们,天纬宗的追兵也快到了……他们带了三艘纬天舰,要把整个星骸都封死……”

“议会有多少时系修士。”

“没……没几个……时系传承断得差不多了……只有长老会有三个人……”薛晚看着林衍平静的眼睛,心里生出一丝求生的希望,连忙道,“我可以带你去议会的据点!我知道所有布防!我还能帮你躲过天纬宗的追捕!我有用!”

暗金色微光一闪。

薛晚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散落在金色的尘埃里。

“不需要。”林衍收回中道梭。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穹顶沙漏的金沙还在缓缓流淌,发出细碎的声响。

玄玑撑着石柱慢慢站起来,看着林衍的背影,心里的震撼比上次在归源石室更甚。

同阶无敌的时系修士,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这少年的成长速度,快得让人害怕。

可他又清楚,这不是什么天降神迹,是林衍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从灰砾星的矿洞,到星骸的黑暗,再到这时序遗迹,每一次生死险境,都在把他磨得更锋利。

老周和石头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铁头缩在大殿角落,浑身抖得像筛子。他刚才想趁乱跑,结果被一道逸散的时间乱流扫中了左胳膊,整条胳膊的皮肤瞬间皱得像树皮,指甲都变黄脱落了,疼得他直抽冷气。他看着林衍的背影,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贪念——他怀里的时序金液,还在发烫。

林衍走到石台前,拿起那个青铜罗盘。

罗盘已经稳定下来,指针牢牢指向一个方向——深渊更深处。

“这是时序罗盘,能定位所有时间碎片。”玄玑走过来,看着罗盘,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也能催动溯回之力修复器物。刚才虚影里的修士就是用它保存秘录的,有了它,修船最多半个时辰。”

林衍点头,把罗盘递给玄玑:“你研究用法,尽快修船。”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穹殿的尽头。

那里还有一扇紧闭的石门,被厚厚的时间锁封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和中道梭同源的气息。

“里面还有东西。”他说,“等修完船,再进去。”

玄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一凛。

断纬深渊的核心,还藏着多少秘密?

六大体系的传承,第九百九十九次重织的真相,本源的真面目……

他们正一步步靠近那张巨网的中心。

而网的主人,恐怕已经注意到他们这几只撞破网眼的飞虫了。

外面的断纬蛭渐渐散了,星骸的风穿过岩层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亡魂的低语。

穹殿里的金沙静静流淌,像无声的倒计时,每一粒落下,都离终局更近一步。

长路还远,死局待破。

但刀还在手里,路还在脚下。

少年站在大殿中央,暗金色的微光映着他的侧脸,眼神平静,没有半分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