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惊变，反纬收丝
地火深渊的第三日，避墟舱里已经闻不到干燥的金属味了。
硫黄味混着汗味、血味、矿尘味裹在热气里，钻得人鼻腔发疼。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早到晚没停过，火星顺着舱壁缝隙溅出来，落在滚烫的金属板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老周蹲在外侧舱壁的裂口前，左手攥着简易晶熔器，右手扶着一块巴掌厚的宙纬晶板。左胳膊上的绷带早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一动就扯得皮肉生疼，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晶板与舱壁的接缝。晶熔器的暗光舔过金属边缘，融出细密的熔浆，再迅速凝合，把裂缝焊得严严实实。
“慢点递，晶板别蹭着墟霜！”他头也不回地喊，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身后两个年轻矿工赶紧托着晶板往前送，手上都戴了三层粗布手套——直接碰宙纬晶矿久了，皮肉会被逸散的纬力灼伤，和被墟气蚀了没两样。
这块裂口是昨夜墟潮冲开的。当时半个舱壁都在晃，墟尘像灰色潮水一样往里灌，最前面的矿工连哼都没哼一声，半边身子就化成了黑灰。是老周带着人扛着晶板扑上去堵，堵到最后，三个堵口的人废了两个，才算把缺口按住。
星舟中层的纬路舱里，比外面安静得多，却也紧绷得多。
玄玑盘坐在交错的管路中央，双手按在冰冷的晶管上，金红色的纬光压得极低，只顺着管路内壁缓缓流淌，连半分光都没漏出体外。他面前浮着半块碎裂的纬晶屏，上面跳着密密麻麻的银灰色纹路——那是星舟推进器的主脉通路。
一千二百年的织纬功底，此刻全用在了“穿针引线”上。星舟的纬路是旧宇宙形制，走的是逆纬循环，和天纬宗代代相传的顺向织法完全相反。很多节点是死结套活结，得先拆再通，稍有偏差就会炸管，连带着半条纬路一起废掉。
“清玄，左路第三节点纬压超了两成，泄三分之一。”玄玑闭着眼，声音平稳，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清玄站在左侧管路前，闻言立刻抬手，指尖凝着一点极淡的金光，小心翼翼地拧动管路接口上的纬阀。换在三天前，他是绝不肯做这种事的——天纬宗正统修士，出手就得有漫天纬光，这般藏头露尾地拧阀门，和矿场里的杂役有什么区别？
可现在他只觉得手心冒汗，生怕指尖的光亮半分，引了墟影撞过来。昨天他亲眼看见外舱那个矿工被墟尘蚀掉胳膊，也听见了老人们失忆时茫然的呢喃。那些曾被他视作贱民、视作饵种的人，此刻和他一样，都只是想活下去的命。
正统？道统？
在活着面前，轻得像一层灰。
最底层的动力舱里，反而最安静。
林衍站在动力晶核的正下方，中道梭悬在他身前三尺处，暗金色的归源纹路全部亮起，一端连着他的指尖，一端深深没入晶核深处。整颗五丈宽的晶核光芒都暗了下来，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逆向纹路，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顺着地脉管路往千米深的地底扎。
他在改地脉节点的结。
天纬宗布下的收丝结虽然拆了，但地脉节点还连着宗门纬库的锚点。只要锚点还在，收丝船就能顺着纬丝定位过来，甚至能远程启动备用收丝程序，隔着岩层抽干所有人的宙纬。
林衍没打算毁掉锚点。
他要把锚点改成一个陷阱。
中道梭的归源之力顺着晶核往下探，穿过星舟的主干管路，触碰到地脉深处那根粗如手臂的金色纬丝。那是天纬宗的收丝主脉，像一根插在星球血肉里的吸管，百年来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地脉宙纬，送往玄黄星陆的宗门纬库。
林衍的指尖微微发抖。
无纬者不靠宙纬出手，全凭神庭精神力驱动归源之力。牵动地脉主脉，比拆收丝结难上十倍，神庭里像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刮磨，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嘴角不自觉地渗出血丝。
“你这是要……反抽宗门纬库？”
玄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处理完上层的纬路，放心不下来看看，一眼就看懂了林衍的动作，心脏猛地一跳。
这哪里是临走前留个惊喜。
这是要在天纬宗的吸管上，装一把倒刺。
林衍没回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冷硬的劲：“他们抽了灰砾星百年，也该还一点回来。”
“太险了。”玄玑快步走上前，眉头拧成了结，“收丝主脉连着宗门纬库的本源防护阵，归源之力反冲过去，一旦被他们察觉，顺着主脉打下来一道本源纬击，我们连人带船都得碎成粉末。”
“他们不会察觉。”林衍道，“灰砾星只是七十三号养纬星，边角料而已，没人会盯着一根矿脉的纬流看。我把归源结打在锚点最深处，只有他们启动收丝程序、全力抽取的时候才会触发——收丝的吸力越大，反蚀的力道就越强。”
他顿了顿，指尖的中道梭又往里探了一寸：“而且，墟母也会帮我们。”
玄玑一愣：“墟母？那东西不是失控了吗？”
“墟母是天纬宗用残序影和矿骸炼出来的清场兽，天生认收丝程序的气息。”林衍淡淡道，“等会儿收丝船启动远程抽取，收丝的纬息一散，墟母会疯了一样往气息最浓的地方冲。”
玄玑瞬间懂了。
林衍是要把天纬宗派下来的人，变成吸引墟母的活靶子。
借墟兽之手拖住宗门战力，给星舟起飞争取时间。
“你这一手……”玄玑苦笑一声，缓缓摇头，“够狠。也够险。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本来就是赌命。”林衍终于回过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从我们决定不当饵种那天起，就没有稳赢的路。”
玄玑看着他，忽然想起石壁上那句“愿后来者，能破此万古囚笼”。
千年以来，多少初代垦矿民死在了地脉深处？多少反抗的人被天纬宗挫骨扬灰？他们都输了，输在有纬在身，输在被宗门死死盯着，输在没有一把能剪开牢笼的刀。
现在刀来了。
是个连宙纬都没有的少年。
“好。”玄玑深吸一口气，撸起道袍的袖子，露出布满金色纹路的手臂，“老夫帮你稳地脉回流。反抽多少算多少，就算炸了，也得崩他们一颗牙下来。”
灰砾星近地轨道上，三艘金红色的收丝船呈三角排布，船身的纬光阵明灭不定，像三颗悬在黑夜里的血珠。
主舰指挥舱里，凌岳长老负手站在观测台前，看着下方灰蒙蒙的矿星，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他是天纬宗外务堂三长老，专门管偏远养纬星的收丝事宜，手上辖着十七颗矿星，灰砾星是最不起眼的一颗。按惯例还有四天才到收丝日，可今早纬库突然报警，七十三号星的主收丝程序断了，地脉纬流乱成一团。
“查清楚了吗？”凌岳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旁边的弟子躬身回话：“回长老，地脉主脉完好，就是表层收丝结被人拆了。探测波显示地火深渊附近有异常纬动，应该是矿区的叛民勾结了散修干的。”
“叛民？”凌岳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一群贱民，也敢动宗门的收丝阵。活腻了。”
在他眼里，这些矿民和圈里的牲畜没区别。偶尔有几个想逃的，抓回来宰了就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传我命令，第一探查队下地火，找到叛民巢穴，全部拿下。”凌岳淡淡吩咐，“启动远程收丝阵列，先抽三分之一地脉纬力稳住节点。等抓住叛民，再审问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长老，要不要……请示宗门？”弟子小心翼翼地问，“收丝程序被破，怕是有归源余孽掺和。”
“归源派？”凌岳冷笑一声，“早就灭了几千年了，剩点残枝败叶，也敢来碰天纬宗的东西？灰砾星这种边角地方，能有什么气候。”
他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快去。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地脉纬流恢复正常。”
“是！”
弟子躬身退下。
凌岳重新看向观测台，目光落在地火深渊的位置，眼神冰冷。
一群饵种而已。
乖乖被抽干，就是他们的宿命。
敢反抗，就挫骨扬灰。
探查队出发的瞬间，玄玑就感觉到了。
“来了。”他脸色一沉，“五个人，最低都是五品织师，纬光没藏，正大光明往地火深处冲。还有，收丝船启动远程收丝了，主脉的纬流开始往上走。”
林衍指尖一动，中道梭嗡鸣一声，暗金色的纹路瞬间收紧。
“来了正好。”他眼神平静无波，“陷阱刚好织完。”
话音刚落，整个星舟残骸忽然剧烈晃了一下。
轰隆隆——
沉闷的撞击声从外层溶洞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岩层簌簌往下掉，砸在舱顶上咚咚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敲鼓。
“不好！墟母冲上来了！”
老周的嘶吼声从通讯矿道里传过来，带着破音：“它就在外面溶洞里！十丈高！半边身子都是熔浆！外舱门快顶不住了！”
所有人的心都是一紧。
墟母比预想的来得还快。
探查队在往深处冲，墟母在外面撞，收丝船在天上抽。
三面夹击。
“清玄！带所有非战斗人员撤到中层舱室！外层全部放弃！”玄玑立刻下令，声音透过矿道传出去，“老周！你们立刻撤进来，封死内舱门！”
“不行！”老周的声音带着血味，“外舱一破，墟尘直接灌进中层！老人孩子扛不住！我们再撑会儿！你们快修推进器！”
喊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林衍站在动力舱里，能清晰感觉到地脉的震颤。墟母的气息越来越近，那是一团扭曲到极致的残序能量，裹着无数亡魂的怨念，撞在星舟外壳上，每一下都震得动力晶核嗡嗡作响。
不能等了。
“玄玑长老，回去校准推进器最后一段。”林衍沉声道，“探查队再过一刻钟就到外围矿道，我去引开他们。”
“你一个人去？”玄玑猛地转头，“不行！太危险了。五个五品织师，你连宙纬护体都没有……”
“他们看不见我。”林衍打断他，“我是无纬者，他们的探测术扫不到半点气息。”
玄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林衍说得对。有纬在身的人一靠近探查队就会被发现，反而会添麻烦。只有林衍，能像影子一样贴上去，出其不意。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重重拍了拍林衍的肩膀，“我们等你回来起飞。”
林衍点头，中道梭收进掌心，转身走进了侧方的暗道。
身影很快没入黑暗，连一点呼吸的起伏都没留下。
地火深渊的主矿道里，五道金红色的纬光正快速往下移动。
为首的探查队长赵柯，是凌岳的亲传弟子，五品巅峰织师，手里拎着一柄纬光长剑，趾高气扬。在他看来，抓几个矿区叛民，就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回去还能领一笔赏赐。
“一群贱民，躲得还挺深。”赵柯嗤笑一声，指尖弹出一道纬光，打在前方岩壁上，轰的一声炸开碎石，“等抓住他们，非得抽干净他们的纬脉不可，炼成人晶给长老献礼。”
旁边的修士立刻附和：“师兄说得是。敢动宗门收丝阵，简直活腻了。正好给其他矿星立个规矩，看谁还敢反抗。”
几人说说笑笑，完全没把所谓的叛民放在眼里。他们刻意把纬光开到最盛，沿途的残序影纷纷退散——墟影畏惧强盛的宙纬气息，不敢靠近。这也是天纬宗修士下矿区的惯例，用纬光驱墟，既安全又显排场。
可走着走着，赵柯忽然皱了皱眉。
“不对。”他猛地停下脚步，“墟影怎么越来越多了？”
众人一愣，抬头四顾。
只见矿道四周的黑暗里，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残序影，密密麻麻贴在岩壁上，灰雾一样的身子翻涌着，却没冲上来。它们像是在忌惮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凶光。
“不对劲，撤……”
赵柯刚要喊撤退，忽然感觉后颈一阵微风拂过。
他猛地回头，纬光剑瞬间劈出一道丈长的金红色剑芒。
可身后空无一人。
“谁？！”赵柯心里一紧。他明明感觉到了动静，可探测术扫过去，空空荡荡，连半分宙纬波动都没有。
“师兄，怎么了？”旁边的人连忙围过来。
“有人跟着我们。”赵柯脸色凝重，“探测不到气息，邪门得很。”
五人立刻背靠背站成一圈，护体纬光开到最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可矿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墟影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墟母隐约的嘶吼。
就在他们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时候，最边上一个修士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那修士的护体纬光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暗金色的微光。那点光像蚀骨的虫，瞬间就咬穿了纬光，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的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肉消解，露出森白的骨头，连里面的宙纬脉络都被拆得一干二净。
“是归源术！”赵柯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是归源派的余孽！大家小心！”
归源术！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几人耳边。
传说中触之即灭、能拆解一切宙纬的邪术，早在几千年前就被天纬宗彻底剿灭了，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边角矿星？
“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赵柯红了眼，纬光剑劈出漫天剑芒，扫向四周的黑暗，“敢做不敢当吗？！”
可剑芒扫过，除了炸碎几片岩壁，什么都没有。
暗金色的微光却像附骨之疽，在几人之间无声游走。每一次闪现，都有一个修士中招，要么护体光被破，要么经脉被拆，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看不见敌人，摸不到踪迹，只能被动挨打。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们。
赵柯又惊又怒，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对方明明就在身边，可他连影子都抓不到。
“爆纬！引墟潮！同归于尽我也拉着你垫背！”赵柯彻底红了眼，就要催动全身纬力，引爆体内的纬脉。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墟母的气息，骤然暴涨。
赵柯浑身一僵。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只恐怖的墟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冲。而吸引它的，正是自己身上暴涨的宙纬光，还有收丝程序散出的熟悉气息。
对墟母来说，这就是最鲜美的诱饵。
“不……”
赵柯脸色煞白，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们不是来抓叛民的。
他们是被人当成了靶子，扔到了墟母嘴边。
矿道侧壁的阴影里，林衍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微微喘气。
刚才连续出手拆解了四人的护体纬光，神庭里一阵阵抽疼，像被针扎满了。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远处狂奔而来的墟母巨大身影，眼神平静无波。
轰——
墟母一头撞进了矿道，巨大的身躯塞满了整个巷道，熔浆一样的爪子一巴掌拍下去，直接拍碎了两个来不及逃跑的修士。惨叫声戛然而止，连渣都没剩下。
赵柯疯了一样往洞口逃，纬光开到最大，却不敢往深处多走一步。墟母在后面追，所过之处矿道坍塌、岩层崩裂，整个地火深渊都在震颤。
林衍侧身钻进旁边的暗道，绕路往星舟方向走。
靶子已经就位，接下来，就等天上的收丝船，收下那份大礼了。
轨道主舰上，凌岳正盯着观测台的收丝进度，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远程收丝很顺利，地脉里的宙纬正源源不断地往上抽，虽然比正常收丝少了点，但聊胜于无。等探查队抓回叛民，重新布下收丝结，一切就都回到正轨。
“长老，地脉纬流有点不对。”旁边的弟子忽然出声，“流速……好像变快了？而且里面混了点别的东西。”
凌岳皱眉，不耐烦道：“慌什么，矿脉流速不稳很正常……”
话没说完，观测台忽然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指挥舱。
“不好！收丝主脉被逆向冲击了！”弟子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抖，“是归源之力！顺着主脉反上来了！护盾阵在崩解！”
“什么？！”
凌岳猛地往前一步，死死盯着观测台。
只见代表收丝主脉的金色线条上，一股暗金色的逆流正疯狂往上窜，所过之处，主脉的纬丝一根根断裂、消解。那股力量又快又狠，像一把淬毒的尖刀，顺着吸管直插收丝船的核心。
“快！切断收丝阵列！”凌岳嘶吼。
“来不及了！”
轰——
一声闷响从船尾传来，整个收丝船剧烈晃了一下，舱室里的东西摔了一地。
“长老！右舷护盾被击穿了！纬库外泄了一部分！”
“主炮纬路也受影响了！归源之力在拆主脉！”
警报声此起彼伏，指挥舱里乱成一团。
凌岳脸色铁青，浑身气得发抖，金红色的纬光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他怎么也没想到，区区一颗边角矿星，居然藏着这么狠的后手。归源陷阱，专门等着收丝阵列全力启动的时候触发。
这哪里是叛民作乱。
这是有预谋的、针对天纬宗的伏击！
“查！给我查！底下到底是什么人！”凌岳一拳砸在观测台上，合金台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启动所有探测阵，把地火深渊给我翻过来！我要活剐了他！”
可他不知道，地火深处的星舟，已经准备好了。
星舟动力舱里，晶核的光芒亮到了极致。
林衍赶回来的时候，玄玑刚校准完最后一条推进器纬路。
“怎么样？”玄玑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去问。
“搞定了。”林衍点头，走到晶核前，“探查队废了，墟母被引去了矿道入口。收丝船也挨了一下，短时间内没法全力轰击。”
玄玑松了口气，随即又苦笑：“你这一手，算是把天纬宗彻底得罪死了。以后在繁星宙域，怕是寸步难行。”
“本来就没打算在他们的地盘待着。”林衍抬手，中道梭贴在晶核表面，“准备好了吗？”
玄玑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所有纬路接通，推进器预热完毕。随时可以起飞。”
林衍看向通讯矿道的方向：“老周，所有人都进舱了吗？”
“都进来了！”老周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粗重的喘息，“内舱门封死了！就等你命令！”
林衍闭上眼，神庭之力全部注入中道梭。
暗金色的纹路顺着晶核蔓延开去，走遍星舟的每一条管路、每一块装甲。动力核心的能量被瞬间提到峰值，金红色的光顺着推进器管路往后涌，在尾部凝成耀眼的光团。
“起飞。”
两个字，轻轻落下。
轰——
巨大的轰鸣声从星舟尾部炸开，推进器喷出长达百丈的金红色光柱，狠狠撞在溶洞底部的岩层上。整个地火深渊都在震颤，岩层崩裂，岩浆翻涌，巨大的反推力推着星舟缓缓升起。
舱室里，所有人都紧紧抓着身边的固定物，牙齿打颤。巨大的过载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人忍不住尖叫，有人死死抱着孩子闭上眼睛，连铁头都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星舟撞开溶洞顶部的岩层，像一颗破土而出的流星，顺着地火深渊的通道往上冲。沿途的墟影、矿骸、墟霜，在推进器的光柱下瞬间消解，连灰都剩不下。
越来越快。
越来越高。
炽热的红光渐渐变成昏暗的矿道，再变成灰黑色的地表岩层。
轰隆一声。
星舟冲破了地表，冲进了灰砾星昏黄的天空。
狂风卷着矿尘拍在舱壁上，远处的天幕里，三艘金红色的收丝船清晰可见。最中间那艘的右舷破了个洞，还在往外散着细碎的纬光，显然是刚才反蚀留下的伤。
“他们发现我们了！”清玄趴在观测晶屏前，脸色发白，“收丝船转过来了！主炮在充能！”
林衍站在驾驶舱中央，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灰暗星空，声音平稳：“玄玑长老，左舷偏转三十度。进星骸宙墟。”
“进星骸？”玄玑一愣，“星骸里全是残序影和时空乱流，比收丝船还危险！”
“留在繁星宙域，天纬宗会追我们到天涯海角。”林衍淡淡道，“星骸宙墟是他们的盲区，也是我们唯一能甩掉他们的地方。”
玄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畅快。
也是。
连养殖星都闯出来了，还怕什么星骸坟场。
“好！”他立刻转身去操作纬路，“左舷三十度！推进器加力！”
星舟猛地一侧身，像一道灵活的暗金流星，擦着收丝船射过来的纬炮光柱，冲向了星球外侧的灰暗地带。
那里，就是星骸宙墟的边缘。
破碎的星辰内核、断裂的宙纬残片、漂浮的古舰残骸，无边无际地散布在黑暗里，像一片沉默的坟场。
凌岳站在主舰观测台前，看着那艘破旧星舟一头扎进星骸宙墟，气得浑身发抖，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追！给我追进去！”
“长老不行啊！”弟子急得快哭了，“星骸里探测术完全失效，时空乱流又多，我们的收丝船装甲薄，扛不住裂隙撕扯！而且……而且纬库受损，再追下去动力不够返程了！”
凌岳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点暗金色的微光冲进灰暗的星骸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跑了。
一群本该被收割的饵种，居然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还毁了他一艘收丝船的护盾，抽走了纬库近十分之一的能量。
“查。”凌岳声音冰冷，像淬了冰，“给我查清楚，那艘船里是什么人。归源术……无纬者……我要他所有的信息。”
“传令下去，全繁星宙域通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星舟穿过星骸宙墟的边界，颠簸渐渐平息下来。
舱室里，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冲出灰砾星了。
他们真的从养殖场里逃出来了。
老周坐在地上，看着舷窗外陌生的星空，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抹了满手的泪。他挖了一辈子矿，以为自己会死在阴暗的矿道里，喂了墟影，变成地脉的养料。
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看见真正的星空。
孩子们好奇地趴在舷窗边，小脸蛋贴在冰冷的晶壁上，看着外面漂浮的星辰碎片，眼里闪着光。他们生在矿区，长在地火边，从来不知道世界这么大，星星这么多。
铁头靠在角落里，摸着怀里偷偷藏的几块宙纬晶矿，看着外面的浩瀚星海，眼神复杂。他以前总想着往上爬，想着进天纬宗当人上人，现在才知道，往上爬也不过是从羊圈跳到牧羊犬的位置。
原来真正的外面，是这样的。
玄玑走到驾驶舱，站在林衍身后，也看着外面的星骸残骸。
破碎的星辰、断裂的纬丝、漂浮的古舰残骸，无边无际，沉默又苍凉。这就是星骸宙墟，旧宇宙的坟场，也是无数修士的埋骨地。
“接下来去哪？”玄玑问。
林衍抬手，中道梭在半空划出一张简易的星图。星图上，一条暗线从灰砾星出发，蜿蜒穿过星骸宙墟，指向更遥远的地方。
“先去星骸深处。”林衍指着星图上一个微弱的亮点，“初代舰长的日志里提过，星骸里有个隐蔽补给点，藏着完整的星图和剩下的物资。”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移向星图更深处，那里是界壁宙层的方向。
“然后，去界壁。”
玄玑瞳孔微缩：“界壁？你要打穿界壁去虚无宙海？”
“不是去虚无。”林衍摇头，“是去找答案。”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中道梭，梭身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烫。
灰砾星的闭环拆了，可这只是千万颗养纬星里的一颗。天纬宗只是表层的牧者，背后还有整个宙纬教廷，还有九百九十九次宇宙重织的终局，还有沉在宇宙中心的本源宙核。
他要知道，元织尊为什么要建这个循环。
他要知道，虚无生灵的真相是什么。
他要知道，怎么才能让所有生命，都不用再做任人收割的饵。
玄玑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一千二百年，直到今天，才算真正踏上了求道的路。
以前修的是宗门给的道，是牢笼里的道。
现在，才是自己选的道。
舷窗外，星骸残骸缓缓向后退去，黑暗里偶尔闪过一点微光，是旧宇宙残留的源纹。
星舟载着一百多号人的希望，沉默地驶入星骸更深处。
林衍站在驾驶舱最前面，中道梭悬在身前，映着他平静的眼。
他知道，逃出灰砾星，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星骸宙墟里有更危险的残序影，有时空乱流，有躲在暗处的遗世强者；界壁之外有虚无生灵，有宇宙最本源的秘密；而本源宙核的深处，沉睡着织造者的残魂，和九百九十九次循环的终极真相。
万古囚笼，他才刚推开第一扇门。
可那又怎么样。
路是人走出来的。
牢笼是人拆开的。
他握着归源的刀，就会一直拆下去。
拆到星光遍洒，拆到众生自由。
拆到这宙纬大网，再也困不住半分生机。
黑暗的宇宙里，一点暗金色的微光，像一粒火种，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硫黄味混着汗味、血味、矿尘味裹在热气里，钻得人鼻腔发疼。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早到晚没停过，火星顺着舱壁缝隙溅出来，落在滚烫的金属板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老周蹲在外侧舱壁的裂口前，左手攥着简易晶熔器，右手扶着一块巴掌厚的宙纬晶板。左胳膊上的绷带早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一动就扯得皮肉生疼，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晶板与舱壁的接缝。晶熔器的暗光舔过金属边缘，融出细密的熔浆，再迅速凝合，把裂缝焊得严严实实。
“慢点递，晶板别蹭着墟霜！”他头也不回地喊，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身后两个年轻矿工赶紧托着晶板往前送，手上都戴了三层粗布手套——直接碰宙纬晶矿久了，皮肉会被逸散的纬力灼伤，和被墟气蚀了没两样。
这块裂口是昨夜墟潮冲开的。当时半个舱壁都在晃，墟尘像灰色潮水一样往里灌，最前面的矿工连哼都没哼一声，半边身子就化成了黑灰。是老周带着人扛着晶板扑上去堵，堵到最后，三个堵口的人废了两个，才算把缺口按住。
星舟中层的纬路舱里，比外面安静得多，却也紧绷得多。
玄玑盘坐在交错的管路中央，双手按在冰冷的晶管上，金红色的纬光压得极低，只顺着管路内壁缓缓流淌，连半分光都没漏出体外。他面前浮着半块碎裂的纬晶屏，上面跳着密密麻麻的银灰色纹路——那是星舟推进器的主脉通路。
一千二百年的织纬功底，此刻全用在了“穿针引线”上。星舟的纬路是旧宇宙形制，走的是逆纬循环，和天纬宗代代相传的顺向织法完全相反。很多节点是死结套活结，得先拆再通，稍有偏差就会炸管，连带着半条纬路一起废掉。
“清玄，左路第三节点纬压超了两成，泄三分之一。”玄玑闭着眼，声音平稳，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清玄站在左侧管路前，闻言立刻抬手，指尖凝着一点极淡的金光，小心翼翼地拧动管路接口上的纬阀。换在三天前，他是绝不肯做这种事的——天纬宗正统修士，出手就得有漫天纬光，这般藏头露尾地拧阀门，和矿场里的杂役有什么区别？
可现在他只觉得手心冒汗，生怕指尖的光亮半分，引了墟影撞过来。昨天他亲眼看见外舱那个矿工被墟尘蚀掉胳膊，也听见了老人们失忆时茫然的呢喃。那些曾被他视作贱民、视作饵种的人，此刻和他一样，都只是想活下去的命。
正统？道统？
在活着面前，轻得像一层灰。
最底层的动力舱里，反而最安静。
林衍站在动力晶核的正下方，中道梭悬在他身前三尺处，暗金色的归源纹路全部亮起，一端连着他的指尖，一端深深没入晶核深处。整颗五丈宽的晶核光芒都暗了下来，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逆向纹路，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顺着地脉管路往千米深的地底扎。
他在改地脉节点的结。
天纬宗布下的收丝结虽然拆了，但地脉节点还连着宗门纬库的锚点。只要锚点还在，收丝船就能顺着纬丝定位过来，甚至能远程启动备用收丝程序，隔着岩层抽干所有人的宙纬。
林衍没打算毁掉锚点。
他要把锚点改成一个陷阱。
中道梭的归源之力顺着晶核往下探，穿过星舟的主干管路，触碰到地脉深处那根粗如手臂的金色纬丝。那是天纬宗的收丝主脉，像一根插在星球血肉里的吸管，百年来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地脉宙纬，送往玄黄星陆的宗门纬库。
林衍的指尖微微发抖。
无纬者不靠宙纬出手，全凭神庭精神力驱动归源之力。牵动地脉主脉，比拆收丝结难上十倍，神庭里像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刮磨，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嘴角不自觉地渗出血丝。
“你这是要……反抽宗门纬库？”
玄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处理完上层的纬路，放心不下来看看，一眼就看懂了林衍的动作，心脏猛地一跳。
这哪里是临走前留个惊喜。
这是要在天纬宗的吸管上，装一把倒刺。
林衍没回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冷硬的劲：“他们抽了灰砾星百年，也该还一点回来。”
“太险了。”玄玑快步走上前，眉头拧成了结，“收丝主脉连着宗门纬库的本源防护阵，归源之力反冲过去，一旦被他们察觉，顺着主脉打下来一道本源纬击，我们连人带船都得碎成粉末。”
“他们不会察觉。”林衍道，“灰砾星只是七十三号养纬星，边角料而已，没人会盯着一根矿脉的纬流看。我把归源结打在锚点最深处，只有他们启动收丝程序、全力抽取的时候才会触发——收丝的吸力越大，反蚀的力道就越强。”
他顿了顿，指尖的中道梭又往里探了一寸：“而且，墟母也会帮我们。”
玄玑一愣：“墟母？那东西不是失控了吗？”
“墟母是天纬宗用残序影和矿骸炼出来的清场兽，天生认收丝程序的气息。”林衍淡淡道，“等会儿收丝船启动远程抽取，收丝的纬息一散，墟母会疯了一样往气息最浓的地方冲。”
玄玑瞬间懂了。
林衍是要把天纬宗派下来的人，变成吸引墟母的活靶子。
借墟兽之手拖住宗门战力，给星舟起飞争取时间。
“你这一手……”玄玑苦笑一声，缓缓摇头，“够狠。也够险。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本来就是赌命。”林衍终于回过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从我们决定不当饵种那天起，就没有稳赢的路。”
玄玑看着他，忽然想起石壁上那句“愿后来者，能破此万古囚笼”。
千年以来，多少初代垦矿民死在了地脉深处？多少反抗的人被天纬宗挫骨扬灰？他们都输了，输在有纬在身，输在被宗门死死盯着，输在没有一把能剪开牢笼的刀。
现在刀来了。
是个连宙纬都没有的少年。
“好。”玄玑深吸一口气，撸起道袍的袖子，露出布满金色纹路的手臂，“老夫帮你稳地脉回流。反抽多少算多少，就算炸了，也得崩他们一颗牙下来。”
灰砾星近地轨道上，三艘金红色的收丝船呈三角排布，船身的纬光阵明灭不定，像三颗悬在黑夜里的血珠。
主舰指挥舱里，凌岳长老负手站在观测台前，看着下方灰蒙蒙的矿星，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他是天纬宗外务堂三长老，专门管偏远养纬星的收丝事宜，手上辖着十七颗矿星，灰砾星是最不起眼的一颗。按惯例还有四天才到收丝日，可今早纬库突然报警，七十三号星的主收丝程序断了，地脉纬流乱成一团。
“查清楚了吗？”凌岳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旁边的弟子躬身回话：“回长老，地脉主脉完好，就是表层收丝结被人拆了。探测波显示地火深渊附近有异常纬动，应该是矿区的叛民勾结了散修干的。”
“叛民？”凌岳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一群贱民，也敢动宗门的收丝阵。活腻了。”
在他眼里，这些矿民和圈里的牲畜没区别。偶尔有几个想逃的，抓回来宰了就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传我命令，第一探查队下地火，找到叛民巢穴，全部拿下。”凌岳淡淡吩咐，“启动远程收丝阵列，先抽三分之一地脉纬力稳住节点。等抓住叛民，再审问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长老，要不要……请示宗门？”弟子小心翼翼地问，“收丝程序被破，怕是有归源余孽掺和。”
“归源派？”凌岳冷笑一声，“早就灭了几千年了，剩点残枝败叶，也敢来碰天纬宗的东西？灰砾星这种边角地方，能有什么气候。”
他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快去。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地脉纬流恢复正常。”
“是！”
弟子躬身退下。
凌岳重新看向观测台，目光落在地火深渊的位置，眼神冰冷。
一群饵种而已。
乖乖被抽干，就是他们的宿命。
敢反抗，就挫骨扬灰。
探查队出发的瞬间，玄玑就感觉到了。
“来了。”他脸色一沉，“五个人，最低都是五品织师，纬光没藏，正大光明往地火深处冲。还有，收丝船启动远程收丝了，主脉的纬流开始往上走。”
林衍指尖一动，中道梭嗡鸣一声，暗金色的纹路瞬间收紧。
“来了正好。”他眼神平静无波，“陷阱刚好织完。”
话音刚落，整个星舟残骸忽然剧烈晃了一下。
轰隆隆——
沉闷的撞击声从外层溶洞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岩层簌簌往下掉，砸在舱顶上咚咚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敲鼓。
“不好！墟母冲上来了！”
老周的嘶吼声从通讯矿道里传过来，带着破音：“它就在外面溶洞里！十丈高！半边身子都是熔浆！外舱门快顶不住了！”
所有人的心都是一紧。
墟母比预想的来得还快。
探查队在往深处冲，墟母在外面撞，收丝船在天上抽。
三面夹击。
“清玄！带所有非战斗人员撤到中层舱室！外层全部放弃！”玄玑立刻下令，声音透过矿道传出去，“老周！你们立刻撤进来，封死内舱门！”
“不行！”老周的声音带着血味，“外舱一破，墟尘直接灌进中层！老人孩子扛不住！我们再撑会儿！你们快修推进器！”
喊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林衍站在动力舱里，能清晰感觉到地脉的震颤。墟母的气息越来越近，那是一团扭曲到极致的残序能量，裹着无数亡魂的怨念，撞在星舟外壳上，每一下都震得动力晶核嗡嗡作响。
不能等了。
“玄玑长老，回去校准推进器最后一段。”林衍沉声道，“探查队再过一刻钟就到外围矿道，我去引开他们。”
“你一个人去？”玄玑猛地转头，“不行！太危险了。五个五品织师，你连宙纬护体都没有……”
“他们看不见我。”林衍打断他，“我是无纬者，他们的探测术扫不到半点气息。”
玄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林衍说得对。有纬在身的人一靠近探查队就会被发现，反而会添麻烦。只有林衍，能像影子一样贴上去，出其不意。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重重拍了拍林衍的肩膀，“我们等你回来起飞。”
林衍点头，中道梭收进掌心，转身走进了侧方的暗道。
身影很快没入黑暗，连一点呼吸的起伏都没留下。
地火深渊的主矿道里，五道金红色的纬光正快速往下移动。
为首的探查队长赵柯，是凌岳的亲传弟子，五品巅峰织师，手里拎着一柄纬光长剑，趾高气扬。在他看来，抓几个矿区叛民，就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回去还能领一笔赏赐。
“一群贱民，躲得还挺深。”赵柯嗤笑一声，指尖弹出一道纬光，打在前方岩壁上，轰的一声炸开碎石，“等抓住他们，非得抽干净他们的纬脉不可，炼成人晶给长老献礼。”
旁边的修士立刻附和：“师兄说得是。敢动宗门收丝阵，简直活腻了。正好给其他矿星立个规矩，看谁还敢反抗。”
几人说说笑笑，完全没把所谓的叛民放在眼里。他们刻意把纬光开到最盛，沿途的残序影纷纷退散——墟影畏惧强盛的宙纬气息，不敢靠近。这也是天纬宗修士下矿区的惯例，用纬光驱墟，既安全又显排场。
可走着走着，赵柯忽然皱了皱眉。
“不对。”他猛地停下脚步，“墟影怎么越来越多了？”
众人一愣，抬头四顾。
只见矿道四周的黑暗里，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残序影，密密麻麻贴在岩壁上，灰雾一样的身子翻涌着，却没冲上来。它们像是在忌惮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凶光。
“不对劲，撤……”
赵柯刚要喊撤退，忽然感觉后颈一阵微风拂过。
他猛地回头，纬光剑瞬间劈出一道丈长的金红色剑芒。
可身后空无一人。
“谁？！”赵柯心里一紧。他明明感觉到了动静，可探测术扫过去，空空荡荡，连半分宙纬波动都没有。
“师兄，怎么了？”旁边的人连忙围过来。
“有人跟着我们。”赵柯脸色凝重，“探测不到气息，邪门得很。”
五人立刻背靠背站成一圈，护体纬光开到最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可矿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墟影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墟母隐约的嘶吼。
就在他们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时候，最边上一个修士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那修士的护体纬光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暗金色的微光。那点光像蚀骨的虫，瞬间就咬穿了纬光，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的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肉消解，露出森白的骨头，连里面的宙纬脉络都被拆得一干二净。
“是归源术！”赵柯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是归源派的余孽！大家小心！”
归源术！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几人耳边。
传说中触之即灭、能拆解一切宙纬的邪术，早在几千年前就被天纬宗彻底剿灭了，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边角矿星？
“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赵柯红了眼，纬光剑劈出漫天剑芒，扫向四周的黑暗，“敢做不敢当吗？！”
可剑芒扫过，除了炸碎几片岩壁，什么都没有。
暗金色的微光却像附骨之疽，在几人之间无声游走。每一次闪现，都有一个修士中招，要么护体光被破，要么经脉被拆，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看不见敌人，摸不到踪迹，只能被动挨打。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们。
赵柯又惊又怒，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对方明明就在身边，可他连影子都抓不到。
“爆纬！引墟潮！同归于尽我也拉着你垫背！”赵柯彻底红了眼，就要催动全身纬力，引爆体内的纬脉。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墟母的气息，骤然暴涨。
赵柯浑身一僵。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只恐怖的墟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冲。而吸引它的，正是自己身上暴涨的宙纬光，还有收丝程序散出的熟悉气息。
对墟母来说，这就是最鲜美的诱饵。
“不……”
赵柯脸色煞白，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们不是来抓叛民的。
他们是被人当成了靶子，扔到了墟母嘴边。
矿道侧壁的阴影里，林衍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微微喘气。
刚才连续出手拆解了四人的护体纬光，神庭里一阵阵抽疼，像被针扎满了。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远处狂奔而来的墟母巨大身影，眼神平静无波。
轰——
墟母一头撞进了矿道，巨大的身躯塞满了整个巷道，熔浆一样的爪子一巴掌拍下去，直接拍碎了两个来不及逃跑的修士。惨叫声戛然而止，连渣都没剩下。
赵柯疯了一样往洞口逃，纬光开到最大，却不敢往深处多走一步。墟母在后面追，所过之处矿道坍塌、岩层崩裂，整个地火深渊都在震颤。
林衍侧身钻进旁边的暗道，绕路往星舟方向走。
靶子已经就位，接下来，就等天上的收丝船，收下那份大礼了。
轨道主舰上，凌岳正盯着观测台的收丝进度，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远程收丝很顺利，地脉里的宙纬正源源不断地往上抽，虽然比正常收丝少了点，但聊胜于无。等探查队抓回叛民，重新布下收丝结，一切就都回到正轨。
“长老，地脉纬流有点不对。”旁边的弟子忽然出声，“流速……好像变快了？而且里面混了点别的东西。”
凌岳皱眉，不耐烦道：“慌什么，矿脉流速不稳很正常……”
话没说完，观测台忽然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指挥舱。
“不好！收丝主脉被逆向冲击了！”弟子脸色惨白，声音都在抖，“是归源之力！顺着主脉反上来了！护盾阵在崩解！”
“什么？！”
凌岳猛地往前一步，死死盯着观测台。
只见代表收丝主脉的金色线条上，一股暗金色的逆流正疯狂往上窜，所过之处，主脉的纬丝一根根断裂、消解。那股力量又快又狠，像一把淬毒的尖刀，顺着吸管直插收丝船的核心。
“快！切断收丝阵列！”凌岳嘶吼。
“来不及了！”
轰——
一声闷响从船尾传来，整个收丝船剧烈晃了一下，舱室里的东西摔了一地。
“长老！右舷护盾被击穿了！纬库外泄了一部分！”
“主炮纬路也受影响了！归源之力在拆主脉！”
警报声此起彼伏，指挥舱里乱成一团。
凌岳脸色铁青，浑身气得发抖，金红色的纬光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他怎么也没想到，区区一颗边角矿星，居然藏着这么狠的后手。归源陷阱，专门等着收丝阵列全力启动的时候触发。
这哪里是叛民作乱。
这是有预谋的、针对天纬宗的伏击！
“查！给我查！底下到底是什么人！”凌岳一拳砸在观测台上，合金台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启动所有探测阵，把地火深渊给我翻过来！我要活剐了他！”
可他不知道，地火深处的星舟，已经准备好了。
星舟动力舱里，晶核的光芒亮到了极致。
林衍赶回来的时候，玄玑刚校准完最后一条推进器纬路。
“怎么样？”玄玑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去问。
“搞定了。”林衍点头，走到晶核前，“探查队废了，墟母被引去了矿道入口。收丝船也挨了一下，短时间内没法全力轰击。”
玄玑松了口气，随即又苦笑：“你这一手，算是把天纬宗彻底得罪死了。以后在繁星宙域，怕是寸步难行。”
“本来就没打算在他们的地盘待着。”林衍抬手，中道梭贴在晶核表面，“准备好了吗？”
玄玑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所有纬路接通，推进器预热完毕。随时可以起飞。”
林衍看向通讯矿道的方向：“老周，所有人都进舱了吗？”
“都进来了！”老周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粗重的喘息，“内舱门封死了！就等你命令！”
林衍闭上眼，神庭之力全部注入中道梭。
暗金色的纹路顺着晶核蔓延开去，走遍星舟的每一条管路、每一块装甲。动力核心的能量被瞬间提到峰值，金红色的光顺着推进器管路往后涌，在尾部凝成耀眼的光团。
“起飞。”
两个字，轻轻落下。
轰——
巨大的轰鸣声从星舟尾部炸开，推进器喷出长达百丈的金红色光柱，狠狠撞在溶洞底部的岩层上。整个地火深渊都在震颤，岩层崩裂，岩浆翻涌，巨大的反推力推着星舟缓缓升起。
舱室里，所有人都紧紧抓着身边的固定物，牙齿打颤。巨大的过载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人忍不住尖叫，有人死死抱着孩子闭上眼睛，连铁头都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星舟撞开溶洞顶部的岩层，像一颗破土而出的流星，顺着地火深渊的通道往上冲。沿途的墟影、矿骸、墟霜，在推进器的光柱下瞬间消解，连灰都剩不下。
越来越快。
越来越高。
炽热的红光渐渐变成昏暗的矿道，再变成灰黑色的地表岩层。
轰隆一声。
星舟冲破了地表，冲进了灰砾星昏黄的天空。
狂风卷着矿尘拍在舱壁上，远处的天幕里，三艘金红色的收丝船清晰可见。最中间那艘的右舷破了个洞，还在往外散着细碎的纬光，显然是刚才反蚀留下的伤。
“他们发现我们了！”清玄趴在观测晶屏前，脸色发白，“收丝船转过来了！主炮在充能！”
林衍站在驾驶舱中央，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灰暗星空，声音平稳：“玄玑长老，左舷偏转三十度。进星骸宙墟。”
“进星骸？”玄玑一愣，“星骸里全是残序影和时空乱流，比收丝船还危险！”
“留在繁星宙域，天纬宗会追我们到天涯海角。”林衍淡淡道，“星骸宙墟是他们的盲区，也是我们唯一能甩掉他们的地方。”
玄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畅快。
也是。
连养殖星都闯出来了，还怕什么星骸坟场。
“好！”他立刻转身去操作纬路，“左舷三十度！推进器加力！”
星舟猛地一侧身，像一道灵活的暗金流星，擦着收丝船射过来的纬炮光柱，冲向了星球外侧的灰暗地带。
那里，就是星骸宙墟的边缘。
破碎的星辰内核、断裂的宙纬残片、漂浮的古舰残骸，无边无际地散布在黑暗里，像一片沉默的坟场。
凌岳站在主舰观测台前，看着那艘破旧星舟一头扎进星骸宙墟，气得浑身发抖，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追！给我追进去！”
“长老不行啊！”弟子急得快哭了，“星骸里探测术完全失效，时空乱流又多，我们的收丝船装甲薄，扛不住裂隙撕扯！而且……而且纬库受损，再追下去动力不够返程了！”
凌岳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点暗金色的微光冲进灰暗的星骸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跑了。
一群本该被收割的饵种，居然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还毁了他一艘收丝船的护盾，抽走了纬库近十分之一的能量。
“查。”凌岳声音冰冷，像淬了冰，“给我查清楚，那艘船里是什么人。归源术……无纬者……我要他所有的信息。”
“传令下去，全繁星宙域通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星舟穿过星骸宙墟的边界，颠簸渐渐平息下来。
舱室里，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冲出灰砾星了。
他们真的从养殖场里逃出来了。
老周坐在地上，看着舷窗外陌生的星空，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抹了满手的泪。他挖了一辈子矿，以为自己会死在阴暗的矿道里，喂了墟影，变成地脉的养料。
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看见真正的星空。
孩子们好奇地趴在舷窗边，小脸蛋贴在冰冷的晶壁上，看着外面漂浮的星辰碎片，眼里闪着光。他们生在矿区，长在地火边，从来不知道世界这么大，星星这么多。
铁头靠在角落里，摸着怀里偷偷藏的几块宙纬晶矿，看着外面的浩瀚星海，眼神复杂。他以前总想着往上爬，想着进天纬宗当人上人，现在才知道，往上爬也不过是从羊圈跳到牧羊犬的位置。
原来真正的外面，是这样的。
玄玑走到驾驶舱，站在林衍身后，也看着外面的星骸残骸。
破碎的星辰、断裂的纬丝、漂浮的古舰残骸，无边无际，沉默又苍凉。这就是星骸宙墟，旧宇宙的坟场，也是无数修士的埋骨地。
“接下来去哪？”玄玑问。
林衍抬手，中道梭在半空划出一张简易的星图。星图上，一条暗线从灰砾星出发，蜿蜒穿过星骸宙墟，指向更遥远的地方。
“先去星骸深处。”林衍指着星图上一个微弱的亮点，“初代舰长的日志里提过，星骸里有个隐蔽补给点，藏着完整的星图和剩下的物资。”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移向星图更深处，那里是界壁宙层的方向。
“然后，去界壁。”
玄玑瞳孔微缩：“界壁？你要打穿界壁去虚无宙海？”
“不是去虚无。”林衍摇头，“是去找答案。”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中道梭，梭身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烫。
灰砾星的闭环拆了，可这只是千万颗养纬星里的一颗。天纬宗只是表层的牧者，背后还有整个宙纬教廷，还有九百九十九次宇宙重织的终局，还有沉在宇宙中心的本源宙核。
他要知道，元织尊为什么要建这个循环。
他要知道，虚无生灵的真相是什么。
他要知道，怎么才能让所有生命，都不用再做任人收割的饵。
玄玑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一千二百年，直到今天，才算真正踏上了求道的路。
以前修的是宗门给的道，是牢笼里的道。
现在，才是自己选的道。
舷窗外，星骸残骸缓缓向后退去，黑暗里偶尔闪过一点微光，是旧宇宙残留的源纹。
星舟载着一百多号人的希望，沉默地驶入星骸更深处。
林衍站在驾驶舱最前面，中道梭悬在身前，映着他平静的眼。
他知道，逃出灰砾星，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星骸宙墟里有更危险的残序影，有时空乱流，有躲在暗处的遗世强者；界壁之外有虚无生灵，有宇宙最本源的秘密；而本源宙核的深处，沉睡着织造者的残魂，和九百九十九次循环的终极真相。
万古囚笼，他才刚推开第一扇门。
可那又怎么样。
路是人走出来的。
牢笼是人拆开的。
他握着归源的刀，就会一直拆下去。
拆到星光遍洒，拆到众生自由。
拆到这宙纬大网，再也困不住半分生机。
黑暗的宇宙里，一点暗金色的微光，像一粒火种，飘向了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