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打脸
从黑水涧回来的第二天，李平安照常到镇魔司点卯。
他把水鬼的巡逻报告放在老郑桌上，报告写得很简单——水鬼已清除，黑水涧恢复安全，建议撤销该区域的危险标记。
老郑拿起报告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他，红鼻头抽动了两下，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水鬼——你一个人清的？”
“一个人。老韩在岸上接应，没下水。”
老郑放下报告，从抽屉里翻出黑水涧的任务记录。
那本记录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之前的失败记录——第一次派三人去，只回来一个，回来的人说水鬼藏在水潭底下，普通兵器打不到；第二次派五人去，带了渔网和水靠，结果水鬼根本不出来，在水潭边守了一天一夜毫无收获。
这两次失败的清剿行动都是徐洪签的字，最后一行批注写着“暂缓处理”。
这本记录册在档案柜里躺了快一个月，每个接了任务的猎妖人看到前面两批人的下场都摇头推掉，直到昨天李平安把它从公告栏上撕下来。
“你知道之前两批人为什么失败吗？”老郑放下记录册，用一种难得的正经语气说道，“第二批清剿队里有个人叫赵虎，炼气境巅峰，是镇魔司的老猎妖人。他在水潭边守了一天一夜，水鬼就是不出来。后来他说水鬼的灵智比普通妖兽高，能分辨出岸上的人是不是威胁。赵虎的实力不弱，但水鬼根本不给他正面交战的机会——它只在水里动手，从来不上岸。你是炼神境，修为比赵虎高，但修为再高也得先把它从水里弄出来才能打。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把手伸进水里搅了几下，它自己就上来了。”
老郑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李平安倒了一杯，破天荒地没有往自己嘴里灌。
“赵虎带了一堆渔网水靠，在水潭边守了一天一夜连水鬼的面都没见着。你把手往水里一伸，水鬼就自己跳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水鬼觉得赵虎那五个人加起来的威胁都不如你一只手。妖兽的直觉往往比人准。”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黑水涧的任务记录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已清除”三个字，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在赏金栏里填了一个数。
赏金比标准额度翻了两倍。
李平安接过赏金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把赏金揣进怀里，正要离开后勤库，老郑忽然又叫住了他。
老郑放下酒壶，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把门虚掩上，压低声音说道：“你昨天出发之后，徐洪派人去老鸦岭查了那个矿洞。回来的人说矿洞里确实有炼制僵尸的痕迹，但洞口被人从里面炸塌了，进不去。徐洪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没往上报。你以后去老鸦岭巡逻的时候，留个心眼。”
李平安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从后勤库出来，他穿过院子往兵器库走，正好碰上从正堂方向过来的徐洪。
徐洪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新袍子，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身后跟着两个灰袍管事，排场比平时大了不少。
两人在月亮门前打了个照面，徐洪停下脚步，目光在李平安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那种公式化的微笑。
“李平，黑水涧的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水鬼的尸体呢？”
“剖了。鳞片和蹼膜在坊市卖了，换了点修炼用的材料。”
徐洪的笑容僵了一瞬。
按镇魔司的规矩，清剿任务中获得的妖兽材料应当上交入库，猎妖人不得私自处置。
但这条规矩从来没人认真执行过——猎妖人出生入死清剿妖兽，不拿点战利品换钱谁愿意干。
他以前从来没拿这条规矩跟人较过真，但今天他似乎想较这个真。
“妖兽材料按规定应该上交入库。”徐洪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私自贩卖是违规的。”
李平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黑水涧的潭面。
“水鬼材料已上交入库。今早入库时已登记——水鬼鳞片一袋、蹼膜四片。库房杂役老孙可以作证。”
徐洪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今天一早来镇魔司之前，确实先去了一趟兵器库，把昨晚的事安排妥当。
水鬼材料的入库登记是老郑陪他一起去的，登记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就算徐洪现在去查也挑不出毛病。
但李平安说的也不是假话——他确实把大部分鳞片和蹼膜上交了，只留了最值钱的避水珠和几片品相最好的鳞片。
上交的那部分足够应付规矩，留下的那部分够他用。
他只要在账本上写下“兽骨若干”，再在库房里锁进一堆不值钱的货，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既然已入库，那就没问题了。”徐洪重新挂上笑容，朝李平安点了点头，带着两个灰袍管事绕过月亮门往正堂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比平时快了不少，腰间挂着的那枚刻有“玄”字的黑铁戒指在衣摆间若隐若现。
李平安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他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老韩正蹲在井边啃一块干粮。
看见李平安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月亮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压低声音问：“徐洪找你麻烦了？”
“算不上麻烦。他想拿水鬼材料做文章，被我堵回去了。”
“他这人最记仇。你今天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老韩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不过你今天办的事，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了。走吧，院里头正说你呢。”
两人走进后院，演武场边的几个猎妖人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猎妖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他听来的版本，说是有个新来的小子在黑水涧跟水鬼打了一整夜，最后硬是把水鬼从水底拖上来活活摔死在岩石上。
旁边几个猎妖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个年轻的不信，说水鬼在水里比鱼还灵活，怎么可能被人从水底拖上来。
络腮胡子刚想反驳，忽然看见李平安走进院子，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这不李平来了！老韩，你跟李平一块去的，你说说，水鬼到底怎么死的？”
院子里所有猎妖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李平安，眼神里有好奇，有敬佩，也有几个带着些许怀疑——毕竟黑水涧的任务挂了快一个月没人敢接，两批老猎人都铩羽而归，一个新来的头一回就把它搞定了，难免让人觉得是不是老韩帮了大忙。
老韩端起手里的粗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就在岸上站着，从头到尾没下过水。他把手伸进水里搅了几下，水鬼自己跳出来咬他。咬了一口没咬动，反倒崩了两颗牙。然后他把水鬼从水里提起来，一拳砸在肚子上，往岩石上一摔——就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络腮胡子张着嘴忘了合上，旁边那个不信的年轻猎妖人嘴巴张得比他还大。
“水鬼咬了他一口——然后崩了两颗牙？”络腮胡子满脸不可置信。
“他练的是硬功。地罡淬体诀。”老韩又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两个馒头。
他知道李平安练的是什么功法——巡逻路上李平安偶尔会运转地罡淬体诀吸收地气，那股土属性的厚重内气瞒不过练武之人的感知。
但他只说功法名字，不说魔化手臂的细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那个络腮胡子的猎妖人第一个走上来，用力拍了一下李平安的胳膊，咧着嘴说这任务挂了一个月没人敢接，被一个新来的搞定了，他服气。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水鬼的具体情况——水鬼怎么被他从水里提上来的、咬不动他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水底下还有没有第二只。
李平安一一回答，语气平常，像是在汇报一桩普通的案子。
正热闹着，月亮门那边又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徐洪，是赵虎——第二批清剿黑水涧失败的那个炼气境巅峰猎妖人。
他身材魁梧，但左臂上缠着绷带，是在别的任务里被妖兽抓伤的。
他走到李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黑水涧的水鬼，我在岸边守了一天一夜它都不出来。你是怎么让它主动攻击你的？”
“水鬼的触须上有倒刺，倒刺能感知猎物皮肤的温度。把手伸进水里搅动，它会把你的手误当成受伤的鱼在挣扎——水鬼最喜欢攻击受伤的猎物。我搅水的手没戴护具，它感知到皮肤温度，就上钩了。”
赵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佩服”之类的话，只是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倒了一碗清水，递给李平安。
在西北猎妖人的规矩里，递水表示认可——不是嘴上说说的客套，是真的把你当成了能一起出任务的同僚。
他在黑水涧守了一天一夜，一直不明白水鬼为什么不肯攻击他。
现在他明白了——水鬼不上钩，不是因为它太聪明，而是因为赵虎太小心。
他带了全套水靠和渔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水鬼感知不到皮肤温度，自然不会把他当成容易得手的猎物。
李平安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赵虎。
“水鬼的蹼膜，比你平时用的牛筋护甲韧。缝在皮甲里护住关节，下次跟妖兽贴身打的时候能少吃点亏。”
赵虎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半透明的蹼膜，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韧性极好。
这种东西在坊市里至少要卖半吊钱一片，而且经常断货——猎妖人都知道水鬼蹼膜比牛筋护甲好用，但愿意下水杀水鬼的人太少。
他抬起头看着李平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了。”
李平安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穿过院子走进后勤库，老郑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他推门的声音惊醒。
他把黑水涧任务记录上最后几个空白的细节补充完整——水鬼的修为确认、击杀方式、材料上交情况。
老郑一边打哈欠一边登记，登记完盖上章，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听说徐洪刚才又找你麻烦了？”
“算不上麻烦。”
“你小心他。这段时间他老往崔平那里跑，一天跑两三趟，比以前勤快得多。他这人越是勤快，越说明有事。”老郑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还没拆封的新酒壶，破天荒地没有往自己嘴里灌，而是推到李平安面前，“这壶酒是赵虎送你的。他刚才跟我打听了你的住处，说改天请你喝酒。”
他把水鬼的巡逻报告放在老郑桌上，报告写得很简单——水鬼已清除，黑水涧恢复安全，建议撤销该区域的危险标记。
老郑拿起报告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他，红鼻头抽动了两下，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水鬼——你一个人清的？”
“一个人。老韩在岸上接应，没下水。”
老郑放下报告，从抽屉里翻出黑水涧的任务记录。
那本记录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之前的失败记录——第一次派三人去，只回来一个，回来的人说水鬼藏在水潭底下，普通兵器打不到；第二次派五人去，带了渔网和水靠，结果水鬼根本不出来，在水潭边守了一天一夜毫无收获。
这两次失败的清剿行动都是徐洪签的字，最后一行批注写着“暂缓处理”。
这本记录册在档案柜里躺了快一个月，每个接了任务的猎妖人看到前面两批人的下场都摇头推掉，直到昨天李平安把它从公告栏上撕下来。
“你知道之前两批人为什么失败吗？”老郑放下记录册，用一种难得的正经语气说道，“第二批清剿队里有个人叫赵虎，炼气境巅峰，是镇魔司的老猎妖人。他在水潭边守了一天一夜，水鬼就是不出来。后来他说水鬼的灵智比普通妖兽高，能分辨出岸上的人是不是威胁。赵虎的实力不弱，但水鬼根本不给他正面交战的机会——它只在水里动手，从来不上岸。你是炼神境，修为比赵虎高，但修为再高也得先把它从水里弄出来才能打。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把手伸进水里搅了几下，它自己就上来了。”
老郑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李平安倒了一杯，破天荒地没有往自己嘴里灌。
“赵虎带了一堆渔网水靠，在水潭边守了一天一夜连水鬼的面都没见着。你把手往水里一伸，水鬼就自己跳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水鬼觉得赵虎那五个人加起来的威胁都不如你一只手。妖兽的直觉往往比人准。”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黑水涧的任务记录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已清除”三个字，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在赏金栏里填了一个数。
赏金比标准额度翻了两倍。
李平安接过赏金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把赏金揣进怀里，正要离开后勤库，老郑忽然又叫住了他。
老郑放下酒壶，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然后把门虚掩上，压低声音说道：“你昨天出发之后，徐洪派人去老鸦岭查了那个矿洞。回来的人说矿洞里确实有炼制僵尸的痕迹，但洞口被人从里面炸塌了，进不去。徐洪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没往上报。你以后去老鸦岭巡逻的时候，留个心眼。”
李平安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从后勤库出来，他穿过院子往兵器库走，正好碰上从正堂方向过来的徐洪。
徐洪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新袍子，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身后跟着两个灰袍管事，排场比平时大了不少。
两人在月亮门前打了个照面，徐洪停下脚步，目光在李平安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那种公式化的微笑。
“李平，黑水涧的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水鬼的尸体呢？”
“剖了。鳞片和蹼膜在坊市卖了，换了点修炼用的材料。”
徐洪的笑容僵了一瞬。
按镇魔司的规矩，清剿任务中获得的妖兽材料应当上交入库，猎妖人不得私自处置。
但这条规矩从来没人认真执行过——猎妖人出生入死清剿妖兽，不拿点战利品换钱谁愿意干。
他以前从来没拿这条规矩跟人较过真，但今天他似乎想较这个真。
“妖兽材料按规定应该上交入库。”徐洪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私自贩卖是违规的。”
李平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黑水涧的潭面。
“水鬼材料已上交入库。今早入库时已登记——水鬼鳞片一袋、蹼膜四片。库房杂役老孙可以作证。”
徐洪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今天一早来镇魔司之前，确实先去了一趟兵器库，把昨晚的事安排妥当。
水鬼材料的入库登记是老郑陪他一起去的，登记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就算徐洪现在去查也挑不出毛病。
但李平安说的也不是假话——他确实把大部分鳞片和蹼膜上交了，只留了最值钱的避水珠和几片品相最好的鳞片。
上交的那部分足够应付规矩，留下的那部分够他用。
他只要在账本上写下“兽骨若干”，再在库房里锁进一堆不值钱的货，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既然已入库，那就没问题了。”徐洪重新挂上笑容，朝李平安点了点头，带着两个灰袍管事绕过月亮门往正堂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比平时快了不少，腰间挂着的那枚刻有“玄”字的黑铁戒指在衣摆间若隐若现。
李平安看在眼里，没有作声。
他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老韩正蹲在井边啃一块干粮。
看见李平安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月亮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压低声音问：“徐洪找你麻烦了？”
“算不上麻烦。他想拿水鬼材料做文章，被我堵回去了。”
“他这人最记仇。你今天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老韩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不过你今天办的事，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了。走吧，院里头正说你呢。”
两人走进后院，演武场边的几个猎妖人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猎妖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他听来的版本，说是有个新来的小子在黑水涧跟水鬼打了一整夜，最后硬是把水鬼从水底拖上来活活摔死在岩石上。
旁边几个猎妖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个年轻的不信，说水鬼在水里比鱼还灵活，怎么可能被人从水底拖上来。
络腮胡子刚想反驳，忽然看见李平安走进院子，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这不李平来了！老韩，你跟李平一块去的，你说说，水鬼到底怎么死的？”
院子里所有猎妖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李平安，眼神里有好奇，有敬佩，也有几个带着些许怀疑——毕竟黑水涧的任务挂了快一个月没人敢接，两批老猎人都铩羽而归，一个新来的头一回就把它搞定了，难免让人觉得是不是老韩帮了大忙。
老韩端起手里的粗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就在岸上站着，从头到尾没下过水。他把手伸进水里搅了几下，水鬼自己跳出来咬他。咬了一口没咬动，反倒崩了两颗牙。然后他把水鬼从水里提起来，一拳砸在肚子上，往岩石上一摔——就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络腮胡子张着嘴忘了合上，旁边那个不信的年轻猎妖人嘴巴张得比他还大。
“水鬼咬了他一口——然后崩了两颗牙？”络腮胡子满脸不可置信。
“他练的是硬功。地罡淬体诀。”老韩又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两个馒头。
他知道李平安练的是什么功法——巡逻路上李平安偶尔会运转地罡淬体诀吸收地气，那股土属性的厚重内气瞒不过练武之人的感知。
但他只说功法名字，不说魔化手臂的细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那个络腮胡子的猎妖人第一个走上来，用力拍了一下李平安的胳膊，咧着嘴说这任务挂了一个月没人敢接，被一个新来的搞定了，他服气。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水鬼的具体情况——水鬼怎么被他从水里提上来的、咬不动他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水底下还有没有第二只。
李平安一一回答，语气平常，像是在汇报一桩普通的案子。
正热闹着，月亮门那边又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徐洪，是赵虎——第二批清剿黑水涧失败的那个炼气境巅峰猎妖人。
他身材魁梧，但左臂上缠着绷带，是在别的任务里被妖兽抓伤的。
他走到李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黑水涧的水鬼，我在岸边守了一天一夜它都不出来。你是怎么让它主动攻击你的？”
“水鬼的触须上有倒刺，倒刺能感知猎物皮肤的温度。把手伸进水里搅动，它会把你的手误当成受伤的鱼在挣扎——水鬼最喜欢攻击受伤的猎物。我搅水的手没戴护具，它感知到皮肤温度，就上钩了。”
赵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佩服”之类的话，只是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倒了一碗清水，递给李平安。
在西北猎妖人的规矩里，递水表示认可——不是嘴上说说的客套，是真的把你当成了能一起出任务的同僚。
他在黑水涧守了一天一夜，一直不明白水鬼为什么不肯攻击他。
现在他明白了——水鬼不上钩，不是因为它太聪明，而是因为赵虎太小心。
他带了全套水靠和渔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水鬼感知不到皮肤温度，自然不会把他当成容易得手的猎物。
李平安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赵虎。
“水鬼的蹼膜，比你平时用的牛筋护甲韧。缝在皮甲里护住关节，下次跟妖兽贴身打的时候能少吃点亏。”
赵虎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半透明的蹼膜，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韧性极好。
这种东西在坊市里至少要卖半吊钱一片，而且经常断货——猎妖人都知道水鬼蹼膜比牛筋护甲好用，但愿意下水杀水鬼的人太少。
他抬起头看着李平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了。”
李平安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穿过院子走进后勤库，老郑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他推门的声音惊醒。
他把黑水涧任务记录上最后几个空白的细节补充完整——水鬼的修为确认、击杀方式、材料上交情况。
老郑一边打哈欠一边登记，登记完盖上章，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听说徐洪刚才又找你麻烦了？”
“算不上麻烦。”
“你小心他。这段时间他老往崔平那里跑，一天跑两三趟，比以前勤快得多。他这人越是勤快，越说明有事。”老郑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瓶还没拆封的新酒壶，破天荒地没有往自己嘴里灌，而是推到李平安面前，“这壶酒是赵虎送你的。他刚才跟我打听了你的住处，说改天请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