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废魂
雨下得很大。
黑沉沉的云压在青石城上方，像一块湿透的破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玄尘站在陆家丹房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早已被雨水打透。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脚边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细碎水花。
丹房里灯火通明。
隔着半开的门，可以看见几个陆家子弟正围在暖炉旁说笑。炉火烧得很旺，映得他们脸上红光满面。
桌上摆着刚刚分发下来的魂丹，玉瓶成排，丹香混着热茶香飘出来，和门外的寒雨像是两个世界。
陆玄尘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门槛外，安静等着。
良久，丹房管事陆福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哟，还站着呢？”
屋内笑声一顿，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陆玄尘身上。
有人嗤笑一声。
“陆玄尘，你还当自己是以前那个边城第一天才？丹房是你想进就进的地方？”
“就是，三个月前你每月领上品养魂丹，我们这些人见了你还得喊一声玄尘哥。现在嘛……”
那人故意拖长声音，上下打量陆玄尘一眼，笑道：“废魂一个，站门外等着就行。”
陆玄尘面无表情。
他脸色很白，不是寻常的白，而是魂海干枯后透出来的灰白。
那双眼却很平静，像被雨水洗过的寒潭，看不见怒，也看不见辱。
陆福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随手丢了过去。
纸包还没落到陆玄尘手里，便被一股雨风吹偏，啪地一声落进门外泥水里。
淡黄色的药粉从纸缝中洒出来，被雨水一冲，化成一滩浑浊泥浆。
丹房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哎呀，手滑了。”
陆福靠在椅背上，笑眯眯道，“玄尘少爷不会怪我吧？”
“怪你？福叔，你也太看得起他了。他现在一月能领半包养魂散，已经是家主仁慈了。”
“可不是？魂灵都碎了，还浪费药干什么？倒不如给前院那条黑犬拌饭吃，兴许还能多长二两肉。”
陆玄尘垂眸，看着泥水里的药粉。
养魂散，最低等的魂药。
别说昔日的他，便是陆家刚醒器的旁系弟子，也不会正眼看这种东西。
可现在，这半包养魂散，是他这个月唯一能领到的份例。
三个月前，他还是陆家年轻一代第一人。
青鳞战枪，二阶巅峰，开锋圆满，只差一步便能铭纹。
镇魂军外营曾亲自派人来陆家，说他若能在古魂秘境中夺得镇魂骨，便可破例入营，甚至有望进入北境精锐。
那时陆家门庭若市。
城主府递来招揽帖，叶家主动提起婚约，族中长老见他时也满脸慈爱。
那时陆家的未来，都在他肩上。
可如今呢？
青鳞战枪碎了。
魂海枯了。
陆玄尘从秘境里被人抬出来时，浑身是血，体内没有半点魂力波动。
圣地真传萧惊寒亲口断言：陆玄尘贪功冒进，触怒秘境禁制，魂灵崩碎，终生修行无望。
于是，一夜之间，所有笑脸都变了。
陆玄尘弯下腰，伸手去捡泥水里的纸包。
指尖刚碰到纸包，一只靴子忽然踩了上来。
啪。
纸包彻底裂开。
药粉混着泥水，溅上陆玄尘的手背。
踩着纸包的人叫陆平，陆家旁支弟子，过去跟在陆玄尘身后，一口一个玄尘哥，叫得比谁都亲热。
此刻，他居高临下看着陆玄尘，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抱歉啊，玄尘哥，我脚滑。”
“玄尘哥”三字，满是讥讽。
丹房内笑声更大。
陆玄尘抬起眼，看了陆平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可陆平心头却莫名一寒，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掠过喉咙。
但下一刻，他又反应过来。
怕什么？
如今的“玄尘哥”，一个废魂罢了。
陆平脸上恼羞成怒，脚下用力，把纸包碾进泥里。
“怎么？不服？”
他俯下身，压低声音道：“陆玄尘，你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能一枪挑翻三头噬灵兽的天才？你现在连魂灵都没有，信不信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陆玄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将手从泥水里抽出来，把还能沾在掌心的一点药粉收进破碎纸包。
陆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放肆。
“哈哈哈！你们看，他真捡啊！”
“陆玄尘，你以前不是很傲吗？青鳞战枪一出，连陆青岳都不敢跟你正面交手。现在呢？泥里的药粉也舍不得？”
“人废了，骨头也软了。”
“听说叶家那边已经准备退婚了，叶轻眉可是要入圣地的人，总不能嫁给一个废物吧？”
“嘘，小声点，万一玄尘少爷伤心了怎么办？”
“他还有心吗？魂都碎了，心怕是也碎了吧？”
雨声越来越大。
陆玄尘将那点湿透的药粉收好，站起身。
陆平本以为他会忍不住动手，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怎么一脚把他踹回雨里。
可陆玄尘只是转身，走进雨幕。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
这份沉默，反倒让丹房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撇嘴道：“装什么深沉。”
陆平看着陆玄尘的背影，心里那点莫名寒意又升了起来。他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
“废物。”
……
陆玄尘如今住在陆家最偏僻的西院。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一间年久失修的破屋。屋檐漏雨，墙角长满青苔，院中那座旧枪架已经裂开，上面空空荡荡。
推门进屋，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陆玄尘关上门，背靠门板，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黑血中隐隐有灰色魂雾升起，像被火烧过的纸灰。
陆玄尘盯着那摊血，眼神沉了又沉。
魂伤又重了。
这三个月来，他的魂海像一口破掉的井，无论吃多少养魂散，都会很快流空。
今日淋了一场雨，又强压怒意，魂伤便再次反噬。
陆玄尘扶着桌沿坐下，打开那包混着泥水的养魂散。
药粉已经脏了。
但他还是一点点挑出能用的部分，放进缺口瓷碗里，又倒了半碗凉水。
苦涩的药味散开。
陆玄尘端起碗，正要喝下，指尖却忽然一颤。
碗中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不是手抖。
陆玄尘猛地抬头。
破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雨声敲打屋瓦，滴答，滴答，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他按住胸口，呼吸微微急促。
魂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道懒散、沙哑，又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在他体内响起。
“忍得不错。”
陆玄尘瞳孔骤缩。
那声音轻笑一声，像是从无尽深渊里传来。
“换作老子，刚才已经大开杀戒了。”
瓷碗从陆玄尘手中滑落，砰然碎裂。
混着泥的养魂散洒了一地。
陆玄尘缓缓站起身，寒意从脊背一路爬上头顶。
“谁？”
屋内无人回答。
片刻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
仿佛就在他的魂海中央。
“别找了。”
“老子在你身体里。”
黑沉沉的云压在青石城上方，像一块湿透的破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玄尘站在陆家丹房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早已被雨水打透。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脚边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细碎水花。
丹房里灯火通明。
隔着半开的门，可以看见几个陆家子弟正围在暖炉旁说笑。炉火烧得很旺，映得他们脸上红光满面。
桌上摆着刚刚分发下来的魂丹，玉瓶成排，丹香混着热茶香飘出来，和门外的寒雨像是两个世界。
陆玄尘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门槛外，安静等着。
良久，丹房管事陆福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哟，还站着呢？”
屋内笑声一顿，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陆玄尘身上。
有人嗤笑一声。
“陆玄尘，你还当自己是以前那个边城第一天才？丹房是你想进就进的地方？”
“就是，三个月前你每月领上品养魂丹，我们这些人见了你还得喊一声玄尘哥。现在嘛……”
那人故意拖长声音，上下打量陆玄尘一眼，笑道：“废魂一个，站门外等着就行。”
陆玄尘面无表情。
他脸色很白，不是寻常的白，而是魂海干枯后透出来的灰白。
那双眼却很平静，像被雨水洗过的寒潭，看不见怒，也看不见辱。
陆福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随手丢了过去。
纸包还没落到陆玄尘手里，便被一股雨风吹偏，啪地一声落进门外泥水里。
淡黄色的药粉从纸缝中洒出来，被雨水一冲，化成一滩浑浊泥浆。
丹房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哎呀，手滑了。”
陆福靠在椅背上，笑眯眯道，“玄尘少爷不会怪我吧？”
“怪你？福叔，你也太看得起他了。他现在一月能领半包养魂散，已经是家主仁慈了。”
“可不是？魂灵都碎了，还浪费药干什么？倒不如给前院那条黑犬拌饭吃，兴许还能多长二两肉。”
陆玄尘垂眸，看着泥水里的药粉。
养魂散，最低等的魂药。
别说昔日的他，便是陆家刚醒器的旁系弟子，也不会正眼看这种东西。
可现在，这半包养魂散，是他这个月唯一能领到的份例。
三个月前，他还是陆家年轻一代第一人。
青鳞战枪，二阶巅峰，开锋圆满，只差一步便能铭纹。
镇魂军外营曾亲自派人来陆家，说他若能在古魂秘境中夺得镇魂骨，便可破例入营，甚至有望进入北境精锐。
那时陆家门庭若市。
城主府递来招揽帖，叶家主动提起婚约，族中长老见他时也满脸慈爱。
那时陆家的未来，都在他肩上。
可如今呢？
青鳞战枪碎了。
魂海枯了。
陆玄尘从秘境里被人抬出来时，浑身是血，体内没有半点魂力波动。
圣地真传萧惊寒亲口断言：陆玄尘贪功冒进，触怒秘境禁制，魂灵崩碎，终生修行无望。
于是，一夜之间，所有笑脸都变了。
陆玄尘弯下腰，伸手去捡泥水里的纸包。
指尖刚碰到纸包，一只靴子忽然踩了上来。
啪。
纸包彻底裂开。
药粉混着泥水，溅上陆玄尘的手背。
踩着纸包的人叫陆平，陆家旁支弟子，过去跟在陆玄尘身后，一口一个玄尘哥，叫得比谁都亲热。
此刻，他居高临下看着陆玄尘，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抱歉啊，玄尘哥，我脚滑。”
“玄尘哥”三字，满是讥讽。
丹房内笑声更大。
陆玄尘抬起眼，看了陆平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可陆平心头却莫名一寒，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掠过喉咙。
但下一刻，他又反应过来。
怕什么？
如今的“玄尘哥”，一个废魂罢了。
陆平脸上恼羞成怒，脚下用力，把纸包碾进泥里。
“怎么？不服？”
他俯下身，压低声音道：“陆玄尘，你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能一枪挑翻三头噬灵兽的天才？你现在连魂灵都没有，信不信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陆玄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将手从泥水里抽出来，把还能沾在掌心的一点药粉收进破碎纸包。
陆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放肆。
“哈哈哈！你们看，他真捡啊！”
“陆玄尘，你以前不是很傲吗？青鳞战枪一出，连陆青岳都不敢跟你正面交手。现在呢？泥里的药粉也舍不得？”
“人废了，骨头也软了。”
“听说叶家那边已经准备退婚了，叶轻眉可是要入圣地的人，总不能嫁给一个废物吧？”
“嘘，小声点，万一玄尘少爷伤心了怎么办？”
“他还有心吗？魂都碎了，心怕是也碎了吧？”
雨声越来越大。
陆玄尘将那点湿透的药粉收好，站起身。
陆平本以为他会忍不住动手，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怎么一脚把他踹回雨里。
可陆玄尘只是转身，走进雨幕。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
这份沉默，反倒让丹房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撇嘴道：“装什么深沉。”
陆平看着陆玄尘的背影，心里那点莫名寒意又升了起来。他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
“废物。”
……
陆玄尘如今住在陆家最偏僻的西院。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一间年久失修的破屋。屋檐漏雨，墙角长满青苔，院中那座旧枪架已经裂开，上面空空荡荡。
推门进屋，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陆玄尘关上门，背靠门板，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黑血中隐隐有灰色魂雾升起，像被火烧过的纸灰。
陆玄尘盯着那摊血，眼神沉了又沉。
魂伤又重了。
这三个月来，他的魂海像一口破掉的井，无论吃多少养魂散，都会很快流空。
今日淋了一场雨，又强压怒意，魂伤便再次反噬。
陆玄尘扶着桌沿坐下，打开那包混着泥水的养魂散。
药粉已经脏了。
但他还是一点点挑出能用的部分，放进缺口瓷碗里，又倒了半碗凉水。
苦涩的药味散开。
陆玄尘端起碗，正要喝下，指尖却忽然一颤。
碗中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不是手抖。
陆玄尘猛地抬头。
破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雨声敲打屋瓦，滴答，滴答，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他按住胸口，呼吸微微急促。
魂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道懒散、沙哑，又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在他体内响起。
“忍得不错。”
陆玄尘瞳孔骤缩。
那声音轻笑一声，像是从无尽深渊里传来。
“换作老子，刚才已经大开杀戒了。”
瓷碗从陆玄尘手中滑落，砰然碎裂。
混着泥的养魂散洒了一地。
陆玄尘缓缓站起身，寒意从脊背一路爬上头顶。
“谁？”
屋内无人回答。
片刻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
仿佛就在他的魂海中央。
“别找了。”
“老子在你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