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入侵(下)

梦见 · 严栖墨 · 第22章 · 496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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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刚刚从第一只暗影被天雷击灭的短暂松懈中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重新调整阵型,死亡的威胁已经再一次笼罩了整个桥面。

持刃暗影率先发难。它的速度比丝线型暗影快了不止一倍——众人只看到空气中黑光一闪,它已经从漩涡上方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盾牌干员的正面。那柄从它右臂延伸出来的暗影长刃高高扬起,刀锋上流转的暗紫色冷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一种几乎要将空气本身都撕裂的尖啸声朝盾牌干员的头顶直劈而下。盾牌干员只来得及将盾面向上斜举,长刃击中盾面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盾面上刻满的符文在这一击之下同时亮起,但这一次符文的金光只是勉强挡住了刀锋的直接穿透,却无法完全卸掉那股恐怖的冲击力。盾牌干员脚下的桥面木板在冲击力下寸寸碎裂,木屑向四面八方飞溅,他的双脚在地面上向后滑行了将近一米才勉强稳住身形,持盾的左臂上青筋暴起,虎口处已经渗出了鲜血。他咬紧牙关没有后退,但持刃暗影的第二刀已经紧跟着劈了下来——它不像人类剑客那样需要收刀蓄力,它的长刃是身体的一部分,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任何角度发动攻击。第三刀、第四刀接踵而至,每一刀都劈在盾牌的不同位置,逼得盾牌干员不断调整盾面角度,脚下的步伐被逼得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触须暗影没有给其他人支援盾牌干员的机会。它双肩处的数条触须同时射出,像一群饥饿的黑色蟒蛇朝持枪的三个小队袭去。每条触须末端那些布满利齿的小口都在疯狂地开合,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咔嚓声,那声音密集得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不停地折断枯树枝。触须的速度虽然比暗影丝线稍慢,但它们的攻击轨迹更加不可预测——不是直线,不是弧线,而是在空中不断变换方向,时而互相交叉掩护,时而从桥面下方迂回包抄。符文子弹击中触须时只能在它表面炸开一小团金色火花,虽然能阻挡它的前进势头,却无法像打断丝线那样将它们彻底摧毁。子弹打在上面就像打在一层极其厚实的橡胶上,弹头嵌入几寸就被卡住,然后被触须表面翻涌的黑雾慢慢挤出来,掉落在桥面上发出叮当的脆响。一名持枪干员的子弹打空后正准备换弹,一道触须突然从桥面下方刺穿木板直冲而上,缠住了他的脚踝。触须末端的小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小腿上,干员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弹匣差点掉落。他身边的队友眼疾手快,拔出腰间的符文短刀一刀砍在触须最细的位置,刀锋上的高温符文将触须灼烧出了一道深深的焦痕,触须吃痛松开了缠绕,缩回了桥面下方。

“收缩阵型!盾牌组构筑防线!火力组掩护!”陈妤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受伤的盾牌干员咬紧牙关,将盾牌重重地顿在桥面上,盾面边缘嵌入木板之中,形成了一道稳固的掩体。另外两名近战干员立刻补位到他两侧,一左一右举起两面备用防暴盾牌,三面盾牌并排而立,盾面上的符文同时激活,在三人前方形成了一面更加宽阔的金色光幕。利刃干员退到盾牌后方,将符文利刃横在身前,刀锋上的符文剧烈地闪烁着,随时准备迎接突破防线的攻击。九名持枪干员迅速向中心收拢,以盾牌组为依托重新编成三三制战斗队形。突前小队跪姿据枪,枪口从盾牌之间的空隙中探出,持续朝持刃暗影开火,金色的弹道密集地打在它前进的路径上;两支侧翼小队分别在左右两翼以立姿和蹲姿交替射击,用交叉火力网压制触须暗影的进攻路线,阻止它靠近盾牌防线。

陈妤站在盾牌组后方,身上的战术背心侧腰处那道被丝线划开的布料还在微微晃动,露出的皮肤上那道浅浅的血痕已经开始凝结。她没有理会伤口,手指在腰间的符囊中快速翻动,嘴唇抿成一条冷冽的线。她知道普通的束缚符对眼前这两只完全体暗影效果有限——它们的力量层级远超之前在G大遇到的那只。她将束缚符收回符囊,转而取出了六张银白色的净化符和四张赤红色的高级起爆符。净化符夹在左手指间,起爆符则被她以灵力悬空固定在身侧,随时准备发射。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持刃暗影正在冲击盾牌防线,触须暗影则游走在外围寻找突破口。必须先限制其中一个的行动,集中火力消灭另一个。她做出了判断。

“火力组,集中压制持刃!近战组,跟我对付触须!”她下达指令的同时,左手的四张净化符已经化作四道银白色的流光飞出,朝触须暗影射去。净化符在空中自行散开,分别锁定了触须暗影的四条主要触手。符纸触碰到触须表面的瞬间爆发出强烈的白光,银白色的光芒像烈火一样沿着触须表面的黑雾迅速蔓延。触须暗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四条被符纸贴中的触须剧烈地抽搐起来,表面翻涌的黑雾在净化之光的灼烧下大片大片地蒸发,露出触须内部更加脆弱的核心结构。持枪小队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集中火力朝那四条被削弱的触须猛烈射击,密集的金色弹道精准地打在被净化符削薄的位置上。一条触须在连续中了数发符文子弹后终于从中间断裂开来,断口处喷出大量漆黑的雾气,断裂的半截触须在桥面上疯狂扭动了几下才化作黑烟消散。三条触须也在火力压制下被迫收缩,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攻击。

但持刃暗影趁着火力组转移目标的间隙,突然加速朝盾牌防线发起猛烈突击。它的长刃在盾面上连劈数刀,每一刀的力道都比上一刀更沉,暗紫色的刀锋在金色光幕上划出了数道裂纹,盾牌干员的手臂在持续重击下剧烈颤抖。其中一刀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从盾牌之间的缝隙中刺入,直取利刃干员的胸口。利刃干员侧身躲避,刀锋擦着他的战术背心划了过去,在左肩处留下了一道狭长的伤口。鲜血从伤口中渗出,但他不退反进,手中符文利刃自下而上斜挑,直取暗影的手臂关节。刀锋上的高温符文在切入暗影躯体的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暗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持刃的右臂被硬生生逼退了半寸。趁这个间隙,另一名近战干员从侧面突入,手中的警棍狠狠砸在暗影的后背,警棍上的符文在击中目标时爆发出一圈金色的冲击波,将暗影的身体砸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就是现在!”陈妤娇喝一声,右手猛然前推,一直悬停在身侧的四张高级起爆符化作四道赤红色的流光,以近乎直线的轨迹朝持刃暗影射去。起爆符的飞行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拖出四道灼热的红色尾迹。持刃暗影察觉到危险,试图挥刀拦截,但它的长刃只来得及打偏其中一道,另外三道精准地贴在了它的躯干上——一张在胸口,一张在后背,一张在持刃的右臂。符纸贴上的瞬间朱红色的符文骤然爆发。

轰!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起爆符在暗影躯干上炸开了三个巨大的缺口,暗紫色的碎片和漆黑的雾气向四面八方飞溅,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桥面上散落的弹壳和碎木片掀得漫天飞舞。持刃暗影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嘶叫,身体在爆炸中剧烈摇晃,胸口和后背的缺口几乎贯穿了它的整个躯干,透过缺口能看到它体内不断翻涌的黑色核心。那柄从它右臂延伸出来的长刃在爆炸中断裂开来,半截刀锋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插进了桥面的木板中,然后缓缓化作黑烟消散。

暗影踉跄后退了两步,但它没有倒下。它体内的黑色核心疯狂地向外泵出新的黑雾,试图填补缺口。陈妤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她的右手再次从符囊中抽出符纸,左手指尖已经夹住了一张银白色的强化型净化符,准备趁它修复身体之前将它彻底净化。

就在此时,一直在后方沉默观察的陈国邦突然开口。

“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感。陈妤微微一愣,回头看向父亲。陈国邦已经再次捏起了五雷诀,左手握拳作五雷诀,右手伸指作剑诀,花白的头发在无风中微微飘动。他身上的中山装在雷炁的鼓荡下猎猎作响,面前淡金色的光幕正在缓缓收拢,那些原本用于防御的灵力正被他重新调集到右手指尖。他要用最后的力量再召唤一次五雷正法,将这两只暗影一击灭杀。

“父亲!”陈妤瞬间看穿了他的意图,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急,“你的身体——”

“退下。”陈国邦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他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陈妤熟悉的决绝——和那晚在办公室里下令驰援G大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剑诀指天,五雷诀聚炁,他的口中已经开始低声念诵咒文,虚空中再一次翻涌起紫色电弧的噼啪声响。但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突然在满是硝烟和雾气味的桥面上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持刃暗影都停下了修复身体的动作,触须暗影的触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在这片被梦境覆盖的崇山峻岭之间,在这座架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古老吊桥上,在暗影与守梦者激战正酣的战场上,竟然会有手机铃声响起。那铃声是默认的系统铃声,单调而刺耳,反复循环着,锲而不舍地响彻在桥面上空。

陈国邦眉头微皱,左手松开五雷诀,从中山装内袋中取出了一部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翻盖手机。这部手机是他专门用来接听最高级别紧急联络的——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五个,而这五个人都不会在非紧急情况下打这个电话。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年轻的声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酒吧里点了杯饮料。但陈国邦听着听着,眉头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地舒展开了。

“……嗯……嗯……好,知道了。”他简短地应了几声,挂断电话,将手机重新收回内袋。然后他缓缓放下右手剑诀,散去了已经凝聚大半的五雷法诀。虚空中翻涌的紫色电弧逐渐消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雷炁压迫感也随之消退。陈妤和特勤干员们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首领会突然中断即将发动的术法。

就在此时,异变发生了。那些一直围绕在杨凡身边的、四散而逃的残余梦魇突然开始发出尖锐而惊恐的嘶叫。它们不再攻击任何人,不再盘旋,不再变幻形态,而是像一群被惊扰的飞蛾一样疯狂地朝远离杨凡的方向逃窜。有的直接冲出了吊桥边缘坠入深渊,有的撞在山壁上化作一摊黑水,有的甚至直接在空中自燃,发出刺耳的嗤嗤声之后消散于虚无。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从杨凡体内的黑暗深处传来。那咆哮声不是人型暗影那种尖锐的嘶叫,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强大的存在苏醒时才会发出的震撼灵魂的低吼。声音由远及近,在桥面上空震荡开来,整个梦境空间——崇山峻岭、古老吊桥、灰蒙蒙的雾气和所有暗绿色的食人花——都在这一声低吼中剧烈地颤抖。桥面上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挤压声,好几块本来就被破坏得支离破碎的木板直接碎裂脱落,碎片旋转着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灰色深渊。食人花的藤蔓像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了,全部软软地垂了下来。

那两只人型暗影——刚刚还在和陈妤等人激战的持刃暗影和触须暗影——它们的反应比残余梦魇更加剧烈。它们的身体在同一时刻僵硬地定住了。不是因为被攻击,不是因为被束缚,而是因为恐惧。一种从暗影本源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它们用没有五官的面孔疯狂地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的方向。然后它们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它们转身就跑。

持刃暗影化作一道黑光朝吊桥另一端疾射而去,触须暗影紧随其后,触手在空中疯狂地摆动,拼命加速,仿佛在逃离某种连它们这种级别的暗影都无法抗衡的恐怖存在。但它们没有跑出多远。一股比深渊更深沉的黑暗突然从杨凡口中喷涌而出,以快到让人无法反应的速度追上了两只逃亡的暗影。那黑暗击中它们之后,两只暗影就像被投入熔炉的冰块一样,连一声嘶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头到脚溶解在了那片绝对的虚无之中。它们体内的黑色核心在黑暗中剧烈地闪烁了两下,然后无声地熄灭。

整个战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特勤干员们的枪口还指着暗影消失的方向,但手指已经僵在了扳机上。陈妤手中的强化型净化符还在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但她的瞳孔已经微微收缩。

然后,从那片吞噬了两只暗影的黑暗中,一个更加凝实、更加巨大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它不是从某个漩涡或裂缝中爬出来的,而是直接从杨凡梦境最深处、从那片黑暗本身之中凝聚成形的。它的体型比之前的人型暗影大出将近一倍,轮廓更加清晰,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噩梦。它的身上穿着一件由纯粹的暗影凝聚而成的长袍,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所过之处的桥面木板无声地腐朽碎裂。它的双手没有化为武器,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侧,但那双手散发出的压迫感比任何武器都更加令人窒息。而最让人心悸的是它的脸——那是一张极其模糊的、不断扭曲的面孔,但在扭曲之中,隐约可以看到四道裂痕。

那是它闭着的四只眼睛。

它在桥面上站定,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头微微侧着,那张有着四道闭眼裂痕的面孔朝向守梦者们,朝向陈妤,朝向陈国邦。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挤出来的:“是你……”它的声音在桥面上空回荡,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积蓄已久的、终于找到了释放出口的饥渴。它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正在看着陈国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