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入侵(中)

梦见 · 严栖墨 · 第21章 · 971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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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陈国邦的命令后,他身后的特勤干员没有片刻犹豫。九名干员以三个三人小组的编制迅速越过陈国邦,战斗靴踩在被梦境侵蚀后变得泥泞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他们的推进阵型经过无数次实战演练,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第一支三人小队在前,呈品字形缓步突进,三人各负责正前方和左右两侧的视野扇区,枪口随着视线同步移动。第二支和第三支小队分别跟在第一支小队的左后方和右后方,三支小队整体构成一个更大范围的品字形阵型,如同三枚互相咬合的齿轮向前推进。后方两支小队的枪口分别锁定左翼和右翼,同时负责在正前方小队换弹时无缝接替射击——这样的布阵确保无论哪个方向出现威胁,都至少有两个火力扇区能够同时覆盖。

突前的第一支小队率先开火。三支冲锋枪同时吐出淡金色的火舌,符文子弹在空中拖出密集的金色弹道轨迹,精准地命中最靠近桥头的一株食人花的藤蔓。子弹击中藤蔓的瞬间,弹头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将藤蔓表面那层暗紫色的角质外壳炸开一个接一个拳头大的缺口,墨绿色的汁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藤蔓吃痛,猛地向后收缩,但另外两条藤蔓立刻从侧面补上了它的位置——其中一条贴着桥面横扫而来,试图将前进的干员扫落深渊;另一条高高扬起,从上方直劈而下,藤蔓尖端张开了一个布满锯齿的小口,朝最前面的干员当头咬下。

“换!”突前小队的队长在弹匣将尽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口令。三名干员同时停止射击,以顺时针方向整齐地转动阵型,将正面交给左后方的第二支小队。第二支小队几乎在同一时刻无缝接替,枪口早已锁定了那两条从侧面袭来的藤蔓——左侧干员仰射打掉了从上方劈下的藤蔓尖端,右侧干员平射截断了横扫桥面的那条触须,中间的队长则用短点射压制着第三株食人花,不让它有机会喷吐毒气。第一支小队退后半步转为背靠背的警戒姿态,以最快的速度更换弹匣,同时在换弹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对正前方的枪口指向,确保在任何突发情况下都能立刻重新投入射击。数息之后他们重新开火,第三支小队则在右侧翼保持警戒的同时,用精准的点射将一株试图从桥面下方钻出的食人花幼苗打成了碎片。三支小队就这样品字形轮换推进,火力网从未出现过任何间隙,食人花的藤蔓被一层一层地削掉、击碎、逼退,墨绿色的汁液在桥面上汇成了一条条蜿蜒的细流。

在第一支三人小队打响第一枪的同时,陈妤也动了。她没有像平时在基地里那样穿着高跟鞋,而是换上了一双特勤标准的战术靴,靴底碾过桥面上那些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木板时发出沉稳的摩擦声。三名手持符文利刃与防暴盾牌的特勤干员呈品字形围绕在她身边,将她严密地护在中央——左侧干员举盾挡住了一株食人花喷来的毒气,盾面上刻着的符文在接触毒气的瞬间亮起,形成了一道淡金色的气幕将毒气尽数挡在外面;右侧干员用利刃砍断了一根试图从侧翼偷袭的藤蔓,刀锋上的符文在切入藤蔓的瞬间爆发出高温,将断口处的植物纤维烧成了焦炭;后方的干员则负责警戒后方,确保没有藤蔓能绕到背后偷袭。

陈妤左手探入腰间的符囊,指尖在一排不同颜色和符文的符纸之间快速掠过,然后夹出了三张束缚符和两张起爆符。她右手捏诀,嘴唇快速翕动,五张符纸在她指尖依次亮起朱红色的光芒,然后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朝不同的目标飞去。三道淡金色的束缚符精准地贴在了三株食人花的主茎上,符纸触碰到植物表皮的瞬间便自行激活,无数道极细的金色丝线从符纸边缘蔓延开来,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食人花粗壮的茎干上,越收越紧。食人花剧烈地挣扎,藤蔓在空中疯狂抽打,但束缚符的丝线越缠越多、越收越密,将它们的动作限制到了一个可以精确瞄准的范围。接着两道赤红色的起爆符分别贴上了两株被束缚住的食人花——一株贴在花蕊与茎干的连接处,一株贴在藤蔓根部最粗壮的位置。符纸贴上去之后不到一秒,朱红色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

轰!轰!

两声沉闷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起爆符在贴附的位置炸开了两个篮球大小的血窟窿,墨绿色的汁液和暗紫色的碎肉向四面八方飞溅,整个桥面上顿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腐肉和硫磺的恶臭,熏得最靠近的两名干员即使戴着战术面罩也忍不住皱了下鼻子。被炸断主茎的那株食人花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像是金属刮玻璃一样的嘶叫,庞大的花冠轰然倒塌在桥面上,花瓣上的锯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但已经彻底失去了攻击能力。另一株被炸断藤蔓根部的食人花试图用剩余的几条藤蔓继续抽打,但失去了主要支撑,动作已经变得迟缓而无力。

当特勤小队推进到杨凡身边后,战术阵型再次变换。三支持枪的三人小队迅速收拢,以杨凡为中心围成一个严密的火力圈,所有枪口一致向外,对剩余的食人花怪物进行覆盖式压制射击。金色的弹道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任何试图靠近的藤蔓都撕成了碎片。三名近战干员则呈三角队形护着陈妤继续向前推进,盾牌干员走在最前面用盾面硬扛住了两株食人花同时喷来的毒气,利刃干员在两侧将残余的藤蔓一一斩断。

陈妤终于走到了杨凡身边。近距离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状态,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杨凡的双目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嘴唇因为极度恐惧而发白颤抖。他手中的符文短刀虽然还握着,但刀尖已经垂到了地上,刀身上的符文光芒极其黯淡,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的嘴里在反复念叨着一些破碎的词语——“陈哥”“对不起”“我不行的”——那些词语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哭腔。陈妤没有试图叫醒他——在梦境中被深度侵蚀的人无法通过简单的呼喊来唤醒,强行叫醒反而会让他的意识遭受更大的冲击。她能做的,是先把那些正在折磨他的梦魇解决掉。

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已经夹起了四张净化符。和之前用的束缚符与起爆符不同,净化符的符文是亮银色的,在灰暗的梦境光线中散发着清冷而纯净的光芒。她目光锁定那几只还在杨凡身边盘旋的中级梦魇——它们还在变幻着各种形态,有的变成了受伤的陈哥躺在担架上胸口冒着黑烟,有的变成了和杨凡一模一样的年轻守梦者用嘲讽的眼神看着他,嘴里发出尖锐刺耳的讥讽声。陈妤手腕一抖,四张净化符化作四道银白色的流光飞出,精准地贴在了四只梦魇的身体中央。中级梦魇没有实体,符纸贴在它们半透明的躯体上时悬停在了雾气之中,符纸边缘的银色光芒和梦魇身体边缘不断扭曲的黑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破!”陈妤右手掐诀,口中催动咒文。四张净化符同时自燃,爆发出强烈的白光。那光芒不是普通的光——是守梦者符文术中最纯粹的净化之光,专门针对梦魇这种以负面情绪为食的黑暗生物。白光在绽放的瞬间将整个桥面照得如同白昼,那些灰蒙蒙的雾气在光芒中如同被烈火烧灼的蛛网一样迅速消融。被白光直射的四只梦魇发出了极其刺耳的惨叫,它们的身体在光芒中剧烈扭曲变形,半透明的轮廓开始从边缘向中心崩解,像是被投入熔炉的冰块。一只梦魇试图逃离,但净化符的银光早已侵入了它的身体,在一声尖锐的嘶鸣后,它从中间裂开,两半残骸各自化作黑烟,被白光彻底蒸发。

其余几只梦魇也陆续在净化之光中消散。随着最后一只梦魇的身影崩解成虚无,杨凡身边原本不断变幻的阴影全部消失了。一直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的讥讽声和嘲笑声也戛然而止,桥面上忽然变得异常安静。杨凡剧烈颤抖的身体缓缓地平静了下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虽然还是紧闭着,但脸上紧绷到近乎扭曲的肌肉开始逐渐松弛。他手中的符文短刀依旧垂着,但刀身上的光芒稳定了几分,不再是那种随时都会熄灭的微弱闪烁。而随着杨凡情绪的平复,梦境对现实的侵蚀也开始慢慢消退——原本已经逼近到陈国邦面前的那道灰绿色边界开始缓缓后退,被梦境覆盖的地面一寸一寸地重新露出休息室原本的白色地砖。

正当众人以为一切即将获得解决的时候,陈国邦突然大叫。

“所有人,马上散开!”他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力量突然找到了释放的出口,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炸响,震得桥面上几块松动的木板都跟着颤了几颤。那是他在无数次战斗中被磨砺出来的直觉,一种比任何探测器都更加敏锐的感知力。他感知到了——就在杨凡的情绪归于平静的那一瞬间,在那层正在消退的梦境边界下方,有什么东西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疯狂膨胀。那不是杨凡本人的负面情绪,那是某种潜伏在杨凡梦境更深处的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杨凡的表情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骤然剧变。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后背离开桥面,胸膛向上挺起,整个人的姿势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嘴巴大张着,朝向灰蒙蒙的天空。然后,一股漆黑如墨的浓稠黑暗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那不是普通的黑雾,不是噩梦被释放时那种四处弥漫的灰烟——那是一种比最深沉的夜色还要纯粹、比最寒冷的海底还要黑暗的物质。它像是液态的黑曜石,又像是被压缩到极致之后解除了所有束缚的暗影本身。它在从杨凡口中涌出之后并没有散开,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在他头顶上方凝聚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的边缘不断扭曲变幻,偶尔浮现出无数张微小的、正在无声尖叫的人脸轮廓。

梦境的边界在那一瞬间猛地向外扩张了数米。原本已经在缓缓后退的灰绿色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推了一把,以排山倒海之势重新向外碾压而去,直接逼近到陈国邦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桥面上的木板在梦境边界扩张的冲击下剧烈地震动起来,好几块本来就被藤蔓抽裂的木板直接碎裂脱落,碎片翻滚着坠入了桥下深不见底的灰色深渊。

从杨凡口中的那股黑暗漩涡中,突然伸出了数道黑光。那不是光——是暗影丝线,是人型暗影最致命的武器。和之前在G大宿舍楼前齐穹面对的那只人型暗影一模一样的丝线,细如发丝,漆黑如墨,速度快得几乎超出了人类动态视力的捕捉极限。它们从漩涡中射出时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破风声,没有尖啸,只是沉默地、致命地、如同一群从地狱深处释放出来的毒蛇一般朝众人袭去。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这是特勤干员的本能,是无数次训练和实战在他们身体里刻下的条件反射。

离杨凡最近的那名持盾干员条件反射般地将防暴盾牌斜挡在身前,暗影丝线击中盾面的瞬间,盾牌上刻满的符文骤然亮起,形成了一道淡金色的屏障。但这一次,丝线的冲击力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攻击——三道丝线同时击中了同一个点,盾面上的金色符文在承受了前两击之后已经黯淡了大半,第三道丝线趁虚而入,穿透了符文防护层的间隙,擦着干员的手臂划了过去。战术背心的肩部布料被整整齐齐地切开,裂口处露出的皮肤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伤口边缘泛着极细的黑烟,那是暗影残留正在试图侵蚀血肉的迹象。干员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咬紧牙关没有后退。

另外两名近战干员同时向两侧翻滚闪避,利刃干员在翻滚的过程中挥刀挡开了一道直刺面门的丝线,刀锋与丝线碰撞时炸开了一小团暗金色的火星,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落地后立刻重新站稳了身形。另一名干员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道丝线从极刁钻的角度绕过他的防御,直取他的大腿。虽然他在最后一刻侧身躲过了致命位置,但丝线还是在他的大腿外侧划出了一道狭长的伤口,鲜血从裂开的裤腿中渗出,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布料。

持枪的三个三人小队反应同样迅速。突前的三人小组在陈国邦喊出“散开”的同一瞬间就朝三个不同的方向侧滚翻出,动作整齐划一,翻滚的同时手中的冲锋枪没有离手,落地后立刻转为跪姿射击姿态,枪口齐刷刷地锁定了杨凡头顶那个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其中一名干员在翻滚过程中被一道丝线划伤了小臂,但他落地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迅速用伤臂的肘部撑地稳住枪身,另一只手扣动扳机,朝漩涡中正钻出的黑影打出了一串精准的短点射。符文子弹击中那道黑影时发出了如同灼烧一般的嗤嗤声,子弹上的金色符文在黑影表面炸开,每一发都能撕下一小片黑雾,但那黑影仍然在继续向外钻出。

另外两个三人小队分布在左右两翼,他们的反应和第一支小队同样默契。左侧小队的队长在闪避的同时高声喊出战术指令,三名队员在闪避过后没有各自为战,而是迅速向中间靠拢重新结成倒三角防御阵型,枪口一致对外,用交叉火力封住了从漩涡中射出的另外几道丝线的攻击路线。右侧小队则主动承担了掩护伤员的任务——两名干员架起腿部受伤的同伴迅速退到桥边一块相对完整的桥面上,第三人则蹲在两人前方,用短点射压制着漩涡中不断袭来的丝线。

陈妤因为身边有三个近战干员的严密护卫,在丝线袭来的第一时间就被盾牌干员护在了身后。她没有受伤,但她的目光在看到那道暗影丝线的瞬间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她认出这种攻击方式了。这就是G大那晚让齐穹手臂上留下三道伤口的东西,让外勤小队的近战干员负伤的东西,让陈哥现在还躺在医疗室里的东西。她的手指已经夹住了新的符纸,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线。

陈国邦反应最快。他在喊出警告之前就已经捏出了法诀——那是他在旧基地被攻破的那场战役中反复使用过无数次的防御术式,是他用半生实战经验打磨出的本能反应。当暗影丝线从漩涡中射出的同一时刻,一个淡金色的半透明光幕已经从他脚下升起,迅速扩展到以他为圆心、半径数米的空间。光幕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明灭闪烁。数道暗影丝线击中光幕的瞬间,就像水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丝线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崩解,从固态的锋利丝线变成气态的黑烟,再从黑烟彻底蒸发为虚无。

但陈国邦没有因为挡住了第一波攻击而有任何放松。他的双眼透过光幕,紧紧盯着杨凡头顶那个黑暗漩涡。他看到了——在那些飞射而出的丝线后面,在漩涡的最深处,有一个更加凝实、更加黑暗的东西正在缓缓地、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从杨凡的意识深处爬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躯干。它的轮廓比周围的中级梦魇清晰得多,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像是用最深的黑夜雕刻而成的。没有五官,没有毛发,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生物特征”的东西,但它站在那里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人型暗影。完整的、完全体的人型暗影。不是上次那种被噩梦召唤出来的半成品,也不是被守梦者小队压制住之后只能勉强防御的受伤体。这是一只从未在人间暴露过、从梦境夹缝中直接降临的完全体暗影。它凝立虚空,脚下踩着那个旋转的黑色漩涡,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桥上所有人。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看他们——在看他们的装备,看他们的阵型,看他们的伤口,看他们的恐惧。

电光火石之间,它动了。

数十道暗影丝线从它身体中同时射出,速度比之前的试探性攻击快了至少一倍。丝线不再是单一的直线攻击,而是以人型暗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每一道丝线都在空中以不规则的角度弯曲游走,像是一群有自主意识的黑色毒蛇,分别袭向桥上每一个还能站着的人。其中三道丝线直取陈妤的方向,试图绕过盾牌干员的防御从侧面刺入;两道丝线袭向正在压制射击的持枪小队,精准地瞄准了他们更换弹匣的间隙;还有四道丝线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下方穿过桥面木板之间的缝隙,朝正在掩护伤员的右侧小队脚下刺去。

守梦者们的反应堪称精密机械般的默契。盾牌干员在丝线袭来的瞬间调整了盾面的倾斜角度,三道丝线击中倾斜的盾面后被卸掉了大半冲击力,擦着盾面滑向两侧,击中了后方的桥面木板。木板被整整齐齐地切开,断口处光滑得像用激光切割过。利刃干员趁丝线被盾牌挡开的短暂间隙突前一步,手中符文利刃自下而上斜挑,准确地斩断了一根从侧面绕来的丝线,刀锋上的高温符文将断口处逸散的黑烟烧得干干净净。陈妤夹在指间的束缚符在丝线袭来的同时已经飞出,符纸在半空中自行分裂成数道金色丝线,和暗影丝线绞在一起,硬生生地将几道丝线的攻击轨迹拉偏,让它们错过了目标。

持枪小队在丝线袭来的瞬间没有慌乱。正面小队的队长在丝线袭来前的刹那判断出了攻击轨迹,果断下令三人同时向右侧战术翻滚,三道丝线从他们刚才跪姿射击的位置穿过,只差不到半米就能命中。他们在翻滚过程中已经完成了弹匣更换,落地后立刻重新开火,第一发子弹就打在了人型暗影的胸口,金色的符文在暗影躯干表面炸开了一小团灼热的火花。左右两翼的小队同时交叉火力掩护,密集的弹道织成了一道金色的火力网,硬生生逼退了另外几道试图从侧面偷袭的丝线。

但暗影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第一波丝线刚落,第二波攻击已经在同一时刻发动。这一次的丝线数量更多,角度更刁钻,其中一道丝线在迂回了两圈之后从桥面下方穿透木板直刺上来,击中了一名持枪干员的小腿。干员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手中的冲锋枪仍然在持续射击,没有让火力网出现任何间隙。他身边的同伴立刻侧移一步挡在他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争取包扎的时间。另一道丝线突破了盾牌干员的防御边缘,擦着陈妤的战术背心划了过去,在她侧腰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整齐的切口,露出的皮肤上隐隐可以看到一道浅浅的血痕。陈妤连看都没看自己的伤口一眼,反手就是三张起爆符飞出,在暗影和桥面之间炸开了一道火墙,暂时阻止了它的进一步攻击。

而在所有这一切发生的同时,陈国邦站在光幕中,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那些飞来飞去的丝线,没有去看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干员,甚至没有去看那只悬浮在漩涡上方的人型暗影。他的嘴唇在翕动,声音极低极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他的左手握拳,拇指扣在中指第二关节上,四指收拢成拳却不是普通的拳形——那是五雷诀,雷法中最高级别的指诀之一。拇指扣住中指相当于接通了心火与天雷之间的桥梁,四指收拢代表聚四方之炁于一点。右手则伸指作剑诀——食指与中指伸直并拢,其余三指弯曲收于掌心,指尖凌空虚画,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节点上。他画符的速度不快,但每一笔的落点都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笃定。银白色的符文轨迹在他指尖留下了一道道短暂的残光,在光幕外暗影肆虐的混乱中,那点微弱的光芒显得格外沉稳。

这是五雷正法——不是守梦者常用的束缚术和净化符,而是上古雷部正神传承下来的、专门克制一切阴邪之物的至阳至刚之法。陈国邦已经有六年没有用过这个术了。上一次他用五雷正法,是在六年前追查女儿死因时,在绕城高速十七公里处的车祸现场发现了禁术灼痕之后。他在那个雨夜独自站在事故残骸前,用这道雷法逼出了残留在驾驶座头枕下方的最后一丝暗影污染,确认了女儿的死亡不是意外。此后的六年间,他没有再用过一次。不是因为生疏了,而是因为这个术太霸道——它消耗的不只是施术者的灵力和炁,还有一部分最本源的生命力。五十岁之前他用五雷正法从不犹豫,但如今他已经七十出头了。此刻他站在光幕之中,花白的头发被灵压鼓荡得根根竖起,中山装的衣角在无风中猎猎作响。他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仿佛更深了几分,但那双浑浊老眼中燃烧着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所有符画毕,陈国邦猛地睁开双眼。他那双浑浊老眼中最后的笔画落下的同时,右手剑诀向天一指。

“恭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急急如律令!”

他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脚底的大地、从头顶的天空、从整个梦境空间的结构本身同时震荡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口被敲响的青铜古钟,声音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一圈一圈地荡开,震得桥面上那些松动的木板嗡嗡作响,震得正在攻击的暗影丝线在空中出现了短暂而明显的凝滞。

霎时间,天地色变。

原本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天空,在这一瞬间被一股从九天之上直贯而下的力量骤然撕裂。灰云向四面八方翻涌退散,露出云层之上刺目的紫色光芒。那光芒不是日出时的暖橘色,不是正午时分的金黄色,而是一种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炽烈到几乎无法直视的紫白色。云层裂开的位置正好在人型暗影的正上方,裂口的边缘还翻涌着电弧状的紫色电流,发出密集而尖锐的噼啪声。那些电流在空中蔓延的方式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在裂口边缘快速游走,相互缠绕,相互叠加,每一道电流都在寻找着最精准的落点。

然后,雷霆降临。

第一道紫雷从云层裂口中劈下。碗口粗的紫色雷电笔直地贯穿了数十丈的虚空,速度之快让视网膜根本来不及捕捉它的轨迹,只能在它击中目标之后看到那道紫白色的残影还留在空气中灼灼发光。雷电精准地劈中了人型暗影的头颅正中心,击中的瞬间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不是普通的雷声,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巨响。紫色雷光在暗影的躯干上炸开,将它从头到脚全部笼罩在了一个炽烈的紫白色光球之中。暗影发出一声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声域的嘶叫,那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凄厉得像是从地狱最深处传上来的绝望哀嚎。它的身体在雷光中剧烈抽搐,胸口处被雷击中的位置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边缘不再是那些不断扭曲变幻的黑雾,而是被高温灼烧之后凝固成了某种类似焦炭的物质,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第二道紫雷紧随其后,紧跟着第三道。暗影刚刚从第二道雷击的冲击中勉强撑起半个身体,第三道紫雷已经无情地劈了下来,正中它的后背。这一次,雷光直接从它躯体的伤口中灌了进去,钻进了暗影体内最深处的每一个缝隙。紫白色的电弧从它体内向外猛烈爆发,将它的身体从内部撕裂开来。无数道极细的紫色电蛇在它的躯体表面疯狂游走,所过之处黑雾纷纷蒸发,连一丝残余的烟尘都来不及留下。

“恭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急急如律令!”陈国邦再次念咒。他的声音比第一次更加沉稳,更加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他的左手五雷诀在念咒的过程中转换了两个指位,将更多的灵力注入虚空中那道正在不断扩张的雷云裂缝。云层中同时亮起了五道紫光,这一次不是先后劈下,而是在同一瞬间齐齐轰落——五道碗口粗的紫雷在暗影头顶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紫白色光柱,将它连同它脚下的那个黑暗漩涡一起吞没。

光芒散去之后,那只人型暗影已经不复存在了。它被劈中的位置只剩下几缕极淡的黑烟在空气中缓缓飘散,那些黑烟在紫雷残留的电弧中最后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消散于虚无。桥面上被雷击的高温灼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印记,边缘还在冒着丝丝白烟。黑暗漩涡也在同一时刻消散了,杨凡头顶恢复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没有漩涡,没有丝线,没有暗影。

杨凡的身体在暗影被消灭之后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口中逸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他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被恐惧扭曲到极致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的松弛,像是刚刚跑完一场看不见终点的马拉松。他手中的符文短刀滑落在桥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的呼吸平稳了几分,眼皮剧烈地颤动着,似乎在努力从梦境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桥面上那些被藤蔓和丝线破坏的木板上散落着弹壳、碎木片和已经凝固的暗绿色汁液。受伤的干员们在同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各自检查着自己的伤口,医疗兵从队伍后方快步上前,开始为伤势较重的那名腿部中丝线的干员做紧急处理。被暗影丝线击伤的伤口边缘依旧残留着极细的黑烟,医疗兵取出随身携带的净化喷雾在伤口上反复喷洒,乳白色的药雾接触到黑烟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将暗影残留一点一点地中和掉。持枪小队重新集结,弹匣全部更换完毕,枪口依然警惕地锁定着杨凡周围的空间。盾牌干员的盾面上多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但他依旧稳稳地举着盾,守在陈妤身侧。

陈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侧腰上那道浅浅的血痕——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她将撕开的布料随手打了个结,然后重新从符囊中夹出了几张净化符,目光始终锁定在杨凡身上。她不敢放松警惕。

陈国邦站在光幕中,右手剑诀缓缓落下。他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刻,刚才那两道五雷正法几乎耗尽了他积攒了大半天的灵力。但他依旧站得笔直,中山装的风纪扣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在残余的灵压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越过桥面上那些焦黑的雷击痕迹,落在杨凡身上,那双浑浊老眼中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猎人在暴风雪中分辨狼嚎方向时的警觉。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杨凡的口中,那股黑暗再一次开始凝聚。这一次它不再是缓慢地旋转,而是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疯狂膨胀,眨眼之间就扩张到了比刚才那个漩涡更大的规模。黑暗的表面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凸起,两个凸起在同时向外撕裂,边缘处翻涌着比刚才那只暗影更加漆黑、更加冷冽的雾气。然后,从那股黑暗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钻了出来。它们的轮廓比第一只更加凝实,更加高大,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能在桥面上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其中一只的右手不是五指丝线,而是一柄从手臂直接延伸出来的暗影长刃,刀锋上流转着暗紫色的冷光。另一只的双肩处各延伸出数条粗壮的触须,触须末端没有丝线,而是直接张开了一张张布满利齿的小口。

两只。同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