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插班生
从梧桐街回来之后，陈湘确实没有再做过噩梦。
头两天她甚至有些不习惯——入睡之后，意识沉入一片温热的黑暗，像是被人裹进了一条晒过太阳的棉被里，安稳、踏实，连翻身的次数都少了大半。室友周敏说她晚上睡得像个死人，推都推不醒。陈湘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但有一件事让她始终耿耿于怀。那天晚上在酒吧喝下那杯银蓝色的“梦见”之后，她分明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林潇站在她身后，展开了那卷泛黄的竹简，金光大盛。但当她想回忆更多细节时，记忆就像被水泡过的宣纸，稍一触碰就碎成了无法拼凑的残片。
只有一个画面，会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突然闪回。一棵银杏树，满树金黄，落叶铺了满地。树的那一边站着一个黑色短发的年轻人，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一个不太确定的影子。那个年轻人是林潇。但陈湘百分之百确定，她这辈子从没见过那棵银杏树，更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林潇。那个画面不属于她的记忆，可它偏偏出现在了她的梦里，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熟悉感。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搓了搓右手手背。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背上有一个淡淡的银色印记，形状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印记的位置、形状、甚至它残留的温度感，都和林潇肩头那只小猪身上的光芒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陈湘？陈湘！”周敏拿笔帽敲她的书，“听说了没？咱们班要来个插班生。”
“插班生？”陈湘有些意外，“这都开学多久了？”
“不知道，说是从历史系转过来的，教务处特批的。而且据说长得特别帅，刘雯看了他的入学材料，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陈湘笑了一下，没太往心里去。窗外的阳光很好，一切都安静而正常。这种正常让她感到安心，又隐隐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这幅平静的画面底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两周后的星期二，中国古代文学史课上，王教授领着一个人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历史系转过来的。进来吧。”
陈湘抬起头，手里的笔掉了。
黑色短发，白色卫衣，身形修长，五官清俊，嘴角带着一种什么事都不太放在心上的散漫笑意。是林潇。那双很深的黑色眼睛，她在梧桐街那间没有招牌的酒吧里见过，在她记不太清的梦境里也见过。
“大家好，我叫林潇，从历史系转过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周敏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但陈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是酒吧的主人，是那个能进入别人梦境的人。他来G大做什么？为什么要转到她的班上？
林潇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他看到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陈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不是一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的礼貌微笑，而是一个“又见面了”的、带着某种默契的笑容。
他走下讲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手背上的印记，消了吗？”
陈湘僵在座位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林潇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本他根本不需要看的《中国古代文学史》。他花了两秒钟确认教室里没有异常，然后想起了今天早上那通电话。
清晨六点，齐穹的电话就来了。
“陈湘，G大中文系大三学生，父母陈建国与陈梦于六年前因车祸去世。此后陈湘由爷爷奶奶抚养，社会关系简单，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齐穹停了一下，“但有一个点。她母亲的名字，叫陈梦。”
林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陈梦，上一代的守梦者，专门对付梦魇的另一个守护者体系的成员。林潇见过她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个刚摸到山海经门槛的少年。陈梦是个温和而坚定的女人，后来成家了，按照守梦者的规矩选择卸任，做一个普通人。再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守梦者的后代体内会遗传一部分守梦之力，虽然微弱，但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会被激活。”齐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审慎，“陈湘身上有她母亲留下的东西，梦魇能看到。”
林潇明白了。那个附在陈湘梦里的梦魇不是偶然，是冲着她的血脉来的。而他在梦魇残骸中看到的那个银杏树下的画面——如果那不是幻象，而是来自陈湘血脉深处的记忆碎片，那么画面里出现的人，就不应该只有陈湘，还有他。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查清楚。
“继续查。查陈梦卸任前后的全部记录，还有那起车祸——六年了，档案应该还在。”
挂了电话，林潇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对面接了，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传来。
“帮我造一个身份，G大中文系插班生，要全套档案，经得起查的那种。”
对面吹了一声口哨：“你这是要去重温校园时光还是看上哪个女大学生了？”
“查个案子。两天之内搞定。”
“成交。你欠我一顿酒，梦见，管够的那种。”
现在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穿着白色卫衣，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插班生。前面两排的陈湘脊背绷得笔直，耳根处泛着微微的红色——是紧张，是困惑，还带着一点被瞒了这么久的气恼。林潇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不想把她卷进来，但如果梦魇真的在追着她跑，待在她身边就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保护方式。
下课后，陈湘和周敏去食堂吃饭。周敏端着餐盘探头探脑，目光不是在找菜，而是在找人。
“别找了，他不一定来。”陈湘没好气地说。
“谁？我找谁了？”周敏义正词严地反问，然后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好吧我在看那个插班生。你不觉得他气质特别吗？和咱们班那些男生完全不一样。”
“你认识他吗？”周敏忽然问，“他进教室的时候，你那个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不认识。”陈湘低下头扒了口饭。
周敏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睛一亮，猛戳陈湘的胳膊。林潇端着餐盘穿过人群朝她们这边走过来，换了件浅灰色T恤，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周围几桌的女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这儿有人吗？”林潇指了指空位。
“没没没，你坐你坐。”周敏的语速直接翻了一倍。
林潇把餐盘放下，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陈湘对面。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吃饭。那个状态过于坦然，以至于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反而小了下去。
“你叫陈湘对吧？刚才课上王教授点你名回答问题，我听到了。”林潇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这食堂的红烧肉确实不错，我来之前就听说过了。”
“你来之前就做了功课？”周敏好奇地问。
“当然，转学之前总得了解一下新学校的食堂质量。”林潇笑得云淡风轻。
周敏被他逗笑了，戒备心肉眼可见地降了一大截。陈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太擅长伪装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分寸感拿捏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但她见过他真正的样子：在梦里，穿着黑色长衣，手持金光符纸，脚下踏着照亮整个黑暗的巨大法阵。那种让人心脏骤停的肃杀，和眼前这个散漫的大学生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你之前是历史系的，怎么想到转到中文系来？”周敏问道。
“因为有些历史，藏在书里比藏在史书里更深。”林潇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陈湘脸上。
陈湘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她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那你以后想研究什么方向？”
“神话和民间传说吧。尤其是关于梦的。”林潇笑了笑。
陈湘的筷子在盘子里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诉她——我不是来读书的，我是为了你来的。
“你呢，陈湘？你以后想做什么？”林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不知道。先把眼前的书读完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
林潇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转头和周敏聊起了图书馆的藏书情况，又变回了那个轻松散漫的普通大学生。陈湘机械地咀嚼着已经凉了的米饭，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保持警惕。但她也知道，从她在那个雨夜推开梧桐街那扇木门的那一刻起，正常这两个字就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此后几天，日子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林潇很快就融入了中文系的生活。上课坐最后一排，下课去食堂吃饭，不主动套近乎也不刻意回避，存在感控制得恰到好处。他甚至还加入了系里的篮球队，第一次训练脱了上衣，全队都看到了他身上的旧伤疤——肩膀上一道像利爪的痕迹，后腰一条像牙齿的撕咬，左臂弯处还有一块不规则的疤痕。
“你这……是跟人打架了？”队长忍不住问。
“小时候爬树摔的。”林潇笑着回答，随手投了一个三分，动作标准得像是刻进肌肉记忆里。
没有人追问，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转学生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陈湘好几次在校园里偶然碰到他，每一次相遇都像是巧合，但巧合多了就变得不那么像巧合了。有一次她在便利店买酸奶，结账时一抬头，发现林潇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
“巧。”他说。
“巧。”她拎着袋子就走了。
走出三四十米，她才放慢脚步。她没有回头，但后背有一种发麻的感觉——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久了，忽然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你还没看到光，皮肤已经感觉到了那团温暖正在接近。
她不知道的是，林潇在便利店里收起了笑容。他的目光越过玻璃门，落在了对面那栋老旧实验楼的三楼窗户上。那扇窗户后面的房间是一间废弃的物理实验室。刚才，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变故发生在入学第五天的晚上。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湘被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吵醒。宿管阿姨正扶着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六楼的刘思雨，穿着粉色睡衣，赤着脚，脚底沾满草屑和泥土，眼神空洞得像是两颗没有聚焦的玻璃珠。
“梦游。保安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她的，怎么叫都叫不醒。”宿管阿姨的声音有些发抖。
经过陈湘身边的时候，刘思雨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陈湘的方向转了过来。陈湘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刘思雨的眼白上有一条暗褐色的血丝，那条血丝在她看向自己的时候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眼球后面窥视着外面的世界。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寒意，和两周前在梦境中面对梦魇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在整栋宿舍楼里传开了。不止是刘思雨一个人，同一栋楼里还有另外四个女生也出现了梦游症状：一个在洗衣房里对着空洗衣机站了四十分钟，一个爬到了天台坐在围栏边缘晃荡双腿，一个蹲在花坛边用碎石子摆奇怪的图案，还有一个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十几趟对着墙壁喃喃自语。五个人分布在不同的楼层，彼此并不认识，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住在这栋宿舍楼里，而且都对当晚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
陈湘坐在宿舍书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片皮肤在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下面往外挤。
林潇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收到了齐穹发来的资料。五个出现梦游症状的学生的个人信息、宿舍位置、行动轨迹，以及她们梦游时留下的标记——刘思雨在树下画的图案、洗衣房地上的符号、天台围栏上的纹路、花坛边的石子阵列、走廊墙壁上的指甲刻痕。
这不是随手涂鸦。这是远古时期用来标记猎物位置的追踪印记。五个坐标分布在宿舍楼的不同位置，标注在建筑平面图上围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圆的圆心，精确地指向了同一间宿舍——陈湘的宿舍。
林潇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看来得把躲在暗处的东西拽出来了。他给陈湘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八点，图书馆后面的人工湖边。带上周敏和刘思雨。另外四个女生我会安排人去接。记住，五个被附身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十秒钟后，陈湘回了一个字：“好。”
当晚八点，人工湖边。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湖面上只倒映着零星几盏路灯的光。
陈湘和周敏带着刘思雨走到湖边时，林潇已经等在柳树下。而那四个被梦魇附身的女生，齐穹已经用“学校心理辅导中心睡眠质量改善小组”的名义把她们一一带了过来，在湖边那棵最大的柳树下，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她们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陷入了沉睡。此刻五个女生并排躺在野餐垫上，呼吸平稳，面容安详。
“她们怎么了？”周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紧张。
“只是睡着了。”林潇站在柳树的阴影里，脚边蹲着那只银灰色的小猪。
他让刘思雨过来，在她眉心处轻轻点了一下。刘思雨身体猛地一颤，也软了下去，被周敏扶着放在了野餐垫上。五个被附身的人到齐了。
“齐穹。”林潇说。
齐穹微微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刻满符文的铜质指虎套在右手指节上，退后一步站到了五个女生和陈湘之间，宽阔的背影像一堵沉默的墙壁。
林潇从背包中取出山海经竹简展开平放在地面上，双手结印，竹简上的金色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光芒像无数条细小的金蛇在地面上游走，向五个女生的身体蔓延而去。他要直接在湖边撕开她们的共享噩梦。
铜铃响了一声。没有风，没有人碰它，它就自己响了，声音清脆而短促。
柳树上距离地面三米高的位置同时出现了五团模糊的黑影，像五团被揉碎了的墨水悬在半空中，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阴冷气息。五个沉睡女生的口鼻中同时逸出一缕极细的黑烟，像五条蜿蜒的蛇升向空中，和树上的五团黑影一一对应。
“五个。一个主将，四个从属。”林潇轻声说。
陈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林潇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在她肩膀上轻轻一点，一个淡金色的符文在她肩头一闪而逝。
“你跟她们不一样。她们是被动附身，你是清醒的。进了梦境之后不管看到什么，记住你死不了，剩下的交给我。”
陈湘点了点头。林潇转过身，展开了山海经竹简。金色法阵亮起的瞬间，空气开始扭曲变形，现实的景物开始融化重组。地面变成了青灰色的石砖，路灯变成了惨白的冷光，天穹变成了压抑的铅灰色。
陈湘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在她面前，是一座破败的地铁站。天空中云层裂开了，裂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一群银白色的骑兵正俯冲而下——骑在飞龙上的精灵，身穿银白战甲，手持长枪，不断射出光束。被击中的人不会流血，只是软倒在地，口鼻中逸散出淡灰色的烟雾被飞龙吸入。
那不是物理攻击。它们是在吞噬恐惧。
林潇站在梦境的地铁站广场上，一身黑色长衣在气浪中猎猎作响。
“稌荼。”
竹简上一段文字骤然亮起，金色光芒凝聚成一头形似野猪却大出十倍的巨兽。青灰色厚皮上布满树皮纹路，嘴角两侧各有三根弯曲的獠牙。《山海经·南山经》有载：“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牙，其名曰稌荼，食之不眯。”——稌荼，以魇为食的南山之兽。
食梦貘也从林潇肩头跳下，身形暴涨至牛犊大小，银白色鳞甲流转着星辉般的荧光，额前独角散发着淡蓝色光晕。
“貘，带翅膀。稌荼，变大。”两道符文飞出，食梦貘肋下展开一对银白羽翼，稌荼身躯暴涨至三层楼高。飞龙群俯冲而下，蓝白色火焰如瀑布倒挂。稌荼张开巨口将火焰直接吞了进去，打了个带着火星的饱嗝，然后四蹄蹬地冲了出去，长嘴一甩将一只低空掠过的飞龙打落，露出下面翻涌的黑雾本体，张口吞下。
食梦貘在空中如银白闪电穿梭，独角射出的淡蓝光束击中飞龙翅膀，银白鳞甲便如遇克星般消融。它俯冲而下，将坠落的飞龙连同精灵骑兵一并吞噬。
林潇的目光锁定了云层裂缝边沿那个比其他骑兵更高大的身影。铅灰色战甲，头盔下只有一双腐烂的黄色眼睛，坐骑是一头三颗头颅的蝙蝠怪物。梦魇的主将。
他从怀中取出第二张符纸贴在食梦貘额头。符文亮起，食梦貘的独角光晕变为金色，五条尾带末端燃起淡蓝火焰，如离弦之箭直冲云霄。三头蝙蝠喷出三道漆黑光柱，却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蒸发殆尽。食梦貘穿过了所有防御，一口咬住铅灰骑士的肩膀。
骑士发出不属于人类声域的嘶叫，战甲碎裂，露出翻涌的浓稠黑雾。食梦貘的嘴像无法挣脱的漩涡，将黑雾一缕一缕剥离吞噬。
主将既灭，飞龙群开始崩溃。稌荼在广场上来回奔跑，将散落的黑雾一团团吞进肚子，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
最后一缕黑雾消失的瞬间，梦境开始崩塌。墙壁碎裂成光点，石板地面消融于白色虚空，铅灰云层被抹去，天穹变成一片洁净到刺目的纯白。那些奔逃的人影停下来，脸上惊恐褪去，身体化作金色光点飘向天空深处。
那五个女生的投影站在广场上，随着梦魇被吞噬，她们身上的黑气一缕缕消散。五道更亮更大的金色光芒从她们胸口亮起，将她们包裹成金色的茧，缓缓升入纯白色的天空。
“她们回去了。”林潇的声音在陈湘身边响起。他已经收起了竹简，变回了那个穿T恤的大学生。
食梦貘恢复了小猪大小，正蹲在地上用前蹄教训着缩成金毛犬大小的稌荼。稌荼四蹄朝天，圆滚滚的肚皮一起一伏，被敲了好几下也不恼，只是露出一个傻乎乎的表情，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在说“这次吃太饱了，下次让你多吃点”。食梦貘忿忿地甩了甩尾巴，跳到林潇脚边拿屁股对着稌荼，但尾巴还在轻轻摇摆，显然也不是真生气。
“它们经常这样。”林潇见怪不怪地解释了一句。
周围的白色虚空正在缓缓消退。林潇转过身看向陈湘，语气平静：“出去之后，你的室友和那几个女生都不会记得今晚的事。我在进入梦境前施了术——所有被梦魇附身过的人醒来后只会觉得做了一场记不清内容的美梦。周敏也一样，今晚的记忆会在她脑海中变成一段模糊的片段。但你不同，你的血脉决定了你无法被这种术法影响。你会记住今晚发生的一切。”
陈湘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背。纯白色的天光下，皮肤下面透出一点极淡的银色微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陈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帘没有拉严，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空气里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走廊里传来别的宿舍女生起床洗漱的动静。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人工湖边，柳树下沉睡的女生，金色法阵，地铁站，飞龙骑兵，巨大的稌荼和长出翅膀的食梦貘，以及最后那片洁净得刺目的纯白。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脑海里的。
对面床铺上，周敏还在睡，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很不错的梦。
手机在枕头下震了一下。林潇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下楼。有豆浆。”
陈湘换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门。宿舍楼门口，晨光正好。林潇背靠着水泥柱子站着，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肩上那只银灰色的小猪睡得比周敏还香。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晨光从梧桐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斑驳的金色光斑。
“早。”他把一杯豆浆递给她。
“早。”陈湘接过豆浆，温热的杯壁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们怎么样？”
“都醒了。刘思雨说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后来又变成鸟在天上飞。其他人也都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谁也说不清梦到了什么。至于怎么从宿舍到湖边、又怎么回来的，一概不记得。齐穹昨晚把她们一个一个送回去的，没惊动任何人。”
陈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那个魁梧得不像话的男人在凌晨的夜色中轻手轻脚地将五个熟睡的女生逐一送回各自的宿舍床铺。这幅画面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但放在齐穹身上又莫名地理所当然。
“他现在在哪？”
“回酒吧了，那边不能长时间没人看着。”
陈湘捧着豆浆杯沉默了一会儿。晨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带落几片微微泛黄的叶子。九月已经走到了尾声。她看着那几片落叶在晨光中打着旋，忽然想起了那个画面——满树金黄的银杏叶，秋风中的转身，以及林潇看向她的那种眼神。
“你昨晚在梦里说，我母亲不是一个普通人。你认识她？”
林潇嚼包子的动作停顿了一拍。“认识。很久以前。你母亲是守梦者——专门对付梦魇的另一个体系的守护者。她很强，也很温柔。后来她成家了，选择了卸任。”
“然后呢？”
“然后她生下了你。”林潇转过头看她，“守梦者的后代体内会遗传一部分守梦之力。那种力量在你身体里沉睡着，你感觉不到，但梦魇能感觉到。它们像鲨鱼闻到血一样追过来，不是因为你倒霉，是因为你身上有光。”
陈湘低下头。光。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她。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丢在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那种普通。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身上有光，那种光甚至能引来怪物的追逐。
“所以你来G大，是为了保护我。”她说。
“一半。另一半，是为了找一个答案——关于我和你之间那段我应该记得但完全不记得的联系。守护者的记忆不应该有漏洞，所以我要留下来查清楚。”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陈湘和他对视，晨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她想起那个雨夜，她推开梧桐街那扇厚重的木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求助，是人生中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那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查？”她问。
林潇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从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开始。你在宿舍里有没有她留给你的遗物？日记、老照片，什么都行。”
陈湘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本日记，我奶奶收拾遗物的时候找到的，一直放在我宿舍的抽屉里。”
林潇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次带给我看看。不急，你方便的时候。”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又变回了那个散漫的普通大学生，“快八点了，第一节是王教授的课。走吧，迟到了他又要念经。”
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食梦貘在他肩头打了个滚。陈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
“林潇。”她忽然喊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谢谢你的豆浆。”她说。
他笑了一下，抬手随意地摆了摆，然后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那只银灰色的小猪从他肩头探出脑袋，朝陈湘的方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陈湘低头喝了一口手里还有些温热的豆浆。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远处，宿舍楼的某个窗户里传来刘思雨的大嗓门，她正兴高采烈地跟室友描述昨晚那个变成鱼又变成鸟的梦。其他几个女生此刻也都在各自的宿舍里醒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嘻嘻哈哈地讨论着昨天晚上那个谁也说不清楚但所有人都觉得格外美好的梦。没有人记得湖边，没有人记得柳树，没有人记得那些骑着飞龙的银白色骑兵和站在金色法阵中央的年轻人。
她们只会记得，昨晚睡得特别香。
而那些曾经盘踞在她们眼睛后面的暗褐色血丝，已经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消失得干干净净。
头两天她甚至有些不习惯——入睡之后，意识沉入一片温热的黑暗，像是被人裹进了一条晒过太阳的棉被里，安稳、踏实，连翻身的次数都少了大半。室友周敏说她晚上睡得像个死人，推都推不醒。陈湘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但有一件事让她始终耿耿于怀。那天晚上在酒吧喝下那杯银蓝色的“梦见”之后，她分明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林潇站在她身后，展开了那卷泛黄的竹简，金光大盛。但当她想回忆更多细节时，记忆就像被水泡过的宣纸，稍一触碰就碎成了无法拼凑的残片。
只有一个画面，会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突然闪回。一棵银杏树，满树金黄，落叶铺了满地。树的那一边站着一个黑色短发的年轻人，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一个不太确定的影子。那个年轻人是林潇。但陈湘百分之百确定，她这辈子从没见过那棵银杏树，更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林潇。那个画面不属于她的记忆，可它偏偏出现在了她的梦里，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熟悉感。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搓了搓右手手背。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背上有一个淡淡的银色印记，形状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印记的位置、形状、甚至它残留的温度感，都和林潇肩头那只小猪身上的光芒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陈湘？陈湘！”周敏拿笔帽敲她的书，“听说了没？咱们班要来个插班生。”
“插班生？”陈湘有些意外，“这都开学多久了？”
“不知道，说是从历史系转过来的，教务处特批的。而且据说长得特别帅，刘雯看了他的入学材料，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陈湘笑了一下，没太往心里去。窗外的阳光很好，一切都安静而正常。这种正常让她感到安心，又隐隐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这幅平静的画面底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两周后的星期二，中国古代文学史课上，王教授领着一个人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历史系转过来的。进来吧。”
陈湘抬起头，手里的笔掉了。
黑色短发，白色卫衣，身形修长，五官清俊，嘴角带着一种什么事都不太放在心上的散漫笑意。是林潇。那双很深的黑色眼睛，她在梧桐街那间没有招牌的酒吧里见过，在她记不太清的梦境里也见过。
“大家好，我叫林潇，从历史系转过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周敏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但陈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是酒吧的主人，是那个能进入别人梦境的人。他来G大做什么？为什么要转到她的班上？
林潇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他看到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陈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不是一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的礼貌微笑，而是一个“又见面了”的、带着某种默契的笑容。
他走下讲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手背上的印记，消了吗？”
陈湘僵在座位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林潇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本他根本不需要看的《中国古代文学史》。他花了两秒钟确认教室里没有异常，然后想起了今天早上那通电话。
清晨六点，齐穹的电话就来了。
“陈湘，G大中文系大三学生，父母陈建国与陈梦于六年前因车祸去世。此后陈湘由爷爷奶奶抚养，社会关系简单，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齐穹停了一下，“但有一个点。她母亲的名字，叫陈梦。”
林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陈梦，上一代的守梦者，专门对付梦魇的另一个守护者体系的成员。林潇见过她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个刚摸到山海经门槛的少年。陈梦是个温和而坚定的女人，后来成家了，按照守梦者的规矩选择卸任，做一个普通人。再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守梦者的后代体内会遗传一部分守梦之力，虽然微弱，但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会被激活。”齐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审慎，“陈湘身上有她母亲留下的东西，梦魇能看到。”
林潇明白了。那个附在陈湘梦里的梦魇不是偶然，是冲着她的血脉来的。而他在梦魇残骸中看到的那个银杏树下的画面——如果那不是幻象，而是来自陈湘血脉深处的记忆碎片，那么画面里出现的人，就不应该只有陈湘，还有他。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查清楚。
“继续查。查陈梦卸任前后的全部记录，还有那起车祸——六年了，档案应该还在。”
挂了电话，林潇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对面接了，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传来。
“帮我造一个身份，G大中文系插班生，要全套档案，经得起查的那种。”
对面吹了一声口哨：“你这是要去重温校园时光还是看上哪个女大学生了？”
“查个案子。两天之内搞定。”
“成交。你欠我一顿酒，梦见，管够的那种。”
现在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穿着白色卫衣，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插班生。前面两排的陈湘脊背绷得笔直，耳根处泛着微微的红色——是紧张，是困惑，还带着一点被瞒了这么久的气恼。林潇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不想把她卷进来，但如果梦魇真的在追着她跑，待在她身边就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保护方式。
下课后，陈湘和周敏去食堂吃饭。周敏端着餐盘探头探脑，目光不是在找菜，而是在找人。
“别找了，他不一定来。”陈湘没好气地说。
“谁？我找谁了？”周敏义正词严地反问，然后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好吧我在看那个插班生。你不觉得他气质特别吗？和咱们班那些男生完全不一样。”
“你认识他吗？”周敏忽然问，“他进教室的时候，你那个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不认识。”陈湘低下头扒了口饭。
周敏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睛一亮，猛戳陈湘的胳膊。林潇端着餐盘穿过人群朝她们这边走过来，换了件浅灰色T恤，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周围几桌的女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这儿有人吗？”林潇指了指空位。
“没没没，你坐你坐。”周敏的语速直接翻了一倍。
林潇把餐盘放下，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陈湘对面。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吃饭。那个状态过于坦然，以至于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反而小了下去。
“你叫陈湘对吧？刚才课上王教授点你名回答问题，我听到了。”林潇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这食堂的红烧肉确实不错，我来之前就听说过了。”
“你来之前就做了功课？”周敏好奇地问。
“当然，转学之前总得了解一下新学校的食堂质量。”林潇笑得云淡风轻。
周敏被他逗笑了，戒备心肉眼可见地降了一大截。陈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太擅长伪装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分寸感拿捏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但她见过他真正的样子：在梦里，穿着黑色长衣，手持金光符纸，脚下踏着照亮整个黑暗的巨大法阵。那种让人心脏骤停的肃杀，和眼前这个散漫的大学生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你之前是历史系的，怎么想到转到中文系来？”周敏问道。
“因为有些历史，藏在书里比藏在史书里更深。”林潇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陈湘脸上。
陈湘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她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那你以后想研究什么方向？”
“神话和民间传说吧。尤其是关于梦的。”林潇笑了笑。
陈湘的筷子在盘子里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诉她——我不是来读书的，我是为了你来的。
“你呢，陈湘？你以后想做什么？”林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不知道。先把眼前的书读完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
林潇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转头和周敏聊起了图书馆的藏书情况，又变回了那个轻松散漫的普通大学生。陈湘机械地咀嚼着已经凉了的米饭，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保持警惕。但她也知道，从她在那个雨夜推开梧桐街那扇木门的那一刻起，正常这两个字就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此后几天，日子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林潇很快就融入了中文系的生活。上课坐最后一排，下课去食堂吃饭，不主动套近乎也不刻意回避，存在感控制得恰到好处。他甚至还加入了系里的篮球队，第一次训练脱了上衣，全队都看到了他身上的旧伤疤——肩膀上一道像利爪的痕迹，后腰一条像牙齿的撕咬，左臂弯处还有一块不规则的疤痕。
“你这……是跟人打架了？”队长忍不住问。
“小时候爬树摔的。”林潇笑着回答，随手投了一个三分，动作标准得像是刻进肌肉记忆里。
没有人追问，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转学生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陈湘好几次在校园里偶然碰到他，每一次相遇都像是巧合，但巧合多了就变得不那么像巧合了。有一次她在便利店买酸奶，结账时一抬头，发现林潇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
“巧。”他说。
“巧。”她拎着袋子就走了。
走出三四十米，她才放慢脚步。她没有回头，但后背有一种发麻的感觉——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久了，忽然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你还没看到光，皮肤已经感觉到了那团温暖正在接近。
她不知道的是，林潇在便利店里收起了笑容。他的目光越过玻璃门，落在了对面那栋老旧实验楼的三楼窗户上。那扇窗户后面的房间是一间废弃的物理实验室。刚才，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变故发生在入学第五天的晚上。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湘被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吵醒。宿管阿姨正扶着一个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六楼的刘思雨，穿着粉色睡衣，赤着脚，脚底沾满草屑和泥土，眼神空洞得像是两颗没有聚焦的玻璃珠。
“梦游。保安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她的，怎么叫都叫不醒。”宿管阿姨的声音有些发抖。
经过陈湘身边的时候，刘思雨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陈湘的方向转了过来。陈湘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刘思雨的眼白上有一条暗褐色的血丝，那条血丝在她看向自己的时候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眼球后面窥视着外面的世界。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寒意，和两周前在梦境中面对梦魇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在整栋宿舍楼里传开了。不止是刘思雨一个人，同一栋楼里还有另外四个女生也出现了梦游症状：一个在洗衣房里对着空洗衣机站了四十分钟，一个爬到了天台坐在围栏边缘晃荡双腿，一个蹲在花坛边用碎石子摆奇怪的图案，还有一个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十几趟对着墙壁喃喃自语。五个人分布在不同的楼层，彼此并不认识，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住在这栋宿舍楼里，而且都对当晚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
陈湘坐在宿舍书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片皮肤在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下面往外挤。
林潇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收到了齐穹发来的资料。五个出现梦游症状的学生的个人信息、宿舍位置、行动轨迹，以及她们梦游时留下的标记——刘思雨在树下画的图案、洗衣房地上的符号、天台围栏上的纹路、花坛边的石子阵列、走廊墙壁上的指甲刻痕。
这不是随手涂鸦。这是远古时期用来标记猎物位置的追踪印记。五个坐标分布在宿舍楼的不同位置，标注在建筑平面图上围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圆的圆心，精确地指向了同一间宿舍——陈湘的宿舍。
林潇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看来得把躲在暗处的东西拽出来了。他给陈湘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八点，图书馆后面的人工湖边。带上周敏和刘思雨。另外四个女生我会安排人去接。记住，五个被附身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十秒钟后，陈湘回了一个字：“好。”
当晚八点，人工湖边。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湖面上只倒映着零星几盏路灯的光。
陈湘和周敏带着刘思雨走到湖边时，林潇已经等在柳树下。而那四个被梦魇附身的女生，齐穹已经用“学校心理辅导中心睡眠质量改善小组”的名义把她们一一带了过来，在湖边那棵最大的柳树下，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她们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陷入了沉睡。此刻五个女生并排躺在野餐垫上，呼吸平稳，面容安详。
“她们怎么了？”周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紧张。
“只是睡着了。”林潇站在柳树的阴影里，脚边蹲着那只银灰色的小猪。
他让刘思雨过来，在她眉心处轻轻点了一下。刘思雨身体猛地一颤，也软了下去，被周敏扶着放在了野餐垫上。五个被附身的人到齐了。
“齐穹。”林潇说。
齐穹微微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刻满符文的铜质指虎套在右手指节上，退后一步站到了五个女生和陈湘之间，宽阔的背影像一堵沉默的墙壁。
林潇从背包中取出山海经竹简展开平放在地面上，双手结印，竹简上的金色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光芒像无数条细小的金蛇在地面上游走，向五个女生的身体蔓延而去。他要直接在湖边撕开她们的共享噩梦。
铜铃响了一声。没有风，没有人碰它，它就自己响了，声音清脆而短促。
柳树上距离地面三米高的位置同时出现了五团模糊的黑影，像五团被揉碎了的墨水悬在半空中，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阴冷气息。五个沉睡女生的口鼻中同时逸出一缕极细的黑烟，像五条蜿蜒的蛇升向空中，和树上的五团黑影一一对应。
“五个。一个主将，四个从属。”林潇轻声说。
陈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林潇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在她肩膀上轻轻一点，一个淡金色的符文在她肩头一闪而逝。
“你跟她们不一样。她们是被动附身，你是清醒的。进了梦境之后不管看到什么，记住你死不了，剩下的交给我。”
陈湘点了点头。林潇转过身，展开了山海经竹简。金色法阵亮起的瞬间，空气开始扭曲变形，现实的景物开始融化重组。地面变成了青灰色的石砖，路灯变成了惨白的冷光，天穹变成了压抑的铅灰色。
陈湘抬起头，瞳孔猛地收缩。在她面前，是一座破败的地铁站。天空中云层裂开了，裂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一群银白色的骑兵正俯冲而下——骑在飞龙上的精灵，身穿银白战甲，手持长枪，不断射出光束。被击中的人不会流血，只是软倒在地，口鼻中逸散出淡灰色的烟雾被飞龙吸入。
那不是物理攻击。它们是在吞噬恐惧。
林潇站在梦境的地铁站广场上，一身黑色长衣在气浪中猎猎作响。
“稌荼。”
竹简上一段文字骤然亮起，金色光芒凝聚成一头形似野猪却大出十倍的巨兽。青灰色厚皮上布满树皮纹路，嘴角两侧各有三根弯曲的獠牙。《山海经·南山经》有载：“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牙，其名曰稌荼，食之不眯。”——稌荼，以魇为食的南山之兽。
食梦貘也从林潇肩头跳下，身形暴涨至牛犊大小，银白色鳞甲流转着星辉般的荧光，额前独角散发着淡蓝色光晕。
“貘，带翅膀。稌荼，变大。”两道符文飞出，食梦貘肋下展开一对银白羽翼，稌荼身躯暴涨至三层楼高。飞龙群俯冲而下，蓝白色火焰如瀑布倒挂。稌荼张开巨口将火焰直接吞了进去，打了个带着火星的饱嗝，然后四蹄蹬地冲了出去，长嘴一甩将一只低空掠过的飞龙打落，露出下面翻涌的黑雾本体，张口吞下。
食梦貘在空中如银白闪电穿梭，独角射出的淡蓝光束击中飞龙翅膀，银白鳞甲便如遇克星般消融。它俯冲而下，将坠落的飞龙连同精灵骑兵一并吞噬。
林潇的目光锁定了云层裂缝边沿那个比其他骑兵更高大的身影。铅灰色战甲，头盔下只有一双腐烂的黄色眼睛，坐骑是一头三颗头颅的蝙蝠怪物。梦魇的主将。
他从怀中取出第二张符纸贴在食梦貘额头。符文亮起，食梦貘的独角光晕变为金色，五条尾带末端燃起淡蓝火焰，如离弦之箭直冲云霄。三头蝙蝠喷出三道漆黑光柱，却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蒸发殆尽。食梦貘穿过了所有防御，一口咬住铅灰骑士的肩膀。
骑士发出不属于人类声域的嘶叫，战甲碎裂，露出翻涌的浓稠黑雾。食梦貘的嘴像无法挣脱的漩涡，将黑雾一缕一缕剥离吞噬。
主将既灭，飞龙群开始崩溃。稌荼在广场上来回奔跑，将散落的黑雾一团团吞进肚子，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
最后一缕黑雾消失的瞬间，梦境开始崩塌。墙壁碎裂成光点，石板地面消融于白色虚空，铅灰云层被抹去，天穹变成一片洁净到刺目的纯白。那些奔逃的人影停下来，脸上惊恐褪去，身体化作金色光点飘向天空深处。
那五个女生的投影站在广场上，随着梦魇被吞噬，她们身上的黑气一缕缕消散。五道更亮更大的金色光芒从她们胸口亮起，将她们包裹成金色的茧，缓缓升入纯白色的天空。
“她们回去了。”林潇的声音在陈湘身边响起。他已经收起了竹简，变回了那个穿T恤的大学生。
食梦貘恢复了小猪大小，正蹲在地上用前蹄教训着缩成金毛犬大小的稌荼。稌荼四蹄朝天，圆滚滚的肚皮一起一伏，被敲了好几下也不恼，只是露出一个傻乎乎的表情，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在说“这次吃太饱了，下次让你多吃点”。食梦貘忿忿地甩了甩尾巴，跳到林潇脚边拿屁股对着稌荼，但尾巴还在轻轻摇摆，显然也不是真生气。
“它们经常这样。”林潇见怪不怪地解释了一句。
周围的白色虚空正在缓缓消退。林潇转过身看向陈湘，语气平静：“出去之后，你的室友和那几个女生都不会记得今晚的事。我在进入梦境前施了术——所有被梦魇附身过的人醒来后只会觉得做了一场记不清内容的美梦。周敏也一样，今晚的记忆会在她脑海中变成一段模糊的片段。但你不同，你的血脉决定了你无法被这种术法影响。你会记住今晚发生的一切。”
陈湘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背。纯白色的天光下，皮肤下面透出一点极淡的银色微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陈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帘没有拉严，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空气里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走廊里传来别的宿舍女生起床洗漱的动静。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人工湖边，柳树下沉睡的女生，金色法阵，地铁站，飞龙骑兵，巨大的稌荼和长出翅膀的食梦貘，以及最后那片洁净得刺目的纯白。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脑海里的。
对面床铺上，周敏还在睡，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很不错的梦。
手机在枕头下震了一下。林潇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下楼。有豆浆。”
陈湘换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门。宿舍楼门口，晨光正好。林潇背靠着水泥柱子站着，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肩上那只银灰色的小猪睡得比周敏还香。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晨光从梧桐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斑驳的金色光斑。
“早。”他把一杯豆浆递给她。
“早。”陈湘接过豆浆，温热的杯壁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们怎么样？”
“都醒了。刘思雨说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后来又变成鸟在天上飞。其他人也都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谁也说不清梦到了什么。至于怎么从宿舍到湖边、又怎么回来的，一概不记得。齐穹昨晚把她们一个一个送回去的，没惊动任何人。”
陈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那个魁梧得不像话的男人在凌晨的夜色中轻手轻脚地将五个熟睡的女生逐一送回各自的宿舍床铺。这幅画面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但放在齐穹身上又莫名地理所当然。
“他现在在哪？”
“回酒吧了，那边不能长时间没人看着。”
陈湘捧着豆浆杯沉默了一会儿。晨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带落几片微微泛黄的叶子。九月已经走到了尾声。她看着那几片落叶在晨光中打着旋，忽然想起了那个画面——满树金黄的银杏叶，秋风中的转身，以及林潇看向她的那种眼神。
“你昨晚在梦里说，我母亲不是一个普通人。你认识她？”
林潇嚼包子的动作停顿了一拍。“认识。很久以前。你母亲是守梦者——专门对付梦魇的另一个体系的守护者。她很强，也很温柔。后来她成家了，选择了卸任。”
“然后呢？”
“然后她生下了你。”林潇转过头看她，“守梦者的后代体内会遗传一部分守梦之力。那种力量在你身体里沉睡着，你感觉不到，但梦魇能感觉到。它们像鲨鱼闻到血一样追过来，不是因为你倒霉，是因为你身上有光。”
陈湘低下头。光。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她。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丢在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的那种普通。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身上有光，那种光甚至能引来怪物的追逐。
“所以你来G大，是为了保护我。”她说。
“一半。另一半，是为了找一个答案——关于我和你之间那段我应该记得但完全不记得的联系。守护者的记忆不应该有漏洞，所以我要留下来查清楚。”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
陈湘和他对视，晨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她想起那个雨夜，她推开梧桐街那扇厚重的木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求助，是人生中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那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查？”她问。
林潇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从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开始。你在宿舍里有没有她留给你的遗物？日记、老照片，什么都行。”
陈湘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本日记，我奶奶收拾遗物的时候找到的，一直放在我宿舍的抽屉里。”
林潇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次带给我看看。不急，你方便的时候。”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又变回了那个散漫的普通大学生，“快八点了，第一节是王教授的课。走吧，迟到了他又要念经。”
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食梦貘在他肩头打了个滚。陈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
“林潇。”她忽然喊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谢谢你的豆浆。”她说。
他笑了一下，抬手随意地摆了摆，然后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那只银灰色的小猪从他肩头探出脑袋，朝陈湘的方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陈湘低头喝了一口手里还有些温热的豆浆。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远处，宿舍楼的某个窗户里传来刘思雨的大嗓门，她正兴高采烈地跟室友描述昨晚那个变成鱼又变成鸟的梦。其他几个女生此刻也都在各自的宿舍里醒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嘻嘻哈哈地讨论着昨天晚上那个谁也说不清楚但所有人都觉得格外美好的梦。没有人记得湖边，没有人记得柳树，没有人记得那些骑着飞龙的银白色骑兵和站在金色法阵中央的年轻人。
她们只会记得，昨晚睡得特别香。
而那些曾经盘踞在她们眼睛后面的暗褐色血丝，已经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