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来客

梦见 · 严栖墨 · 第1章 · 1102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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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市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连绵的阴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泡进一只巨大的青瓷碗里,碗底沉着洗不净的旧梦。

城南最边缘的梧桐街,连路灯都坏了大半,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碎成一片片残金。这条街白天几乎见不到人,到了夜晚反而活过来——不是那种霓虹闪烁的活法,而是像暗处的苔藓,在潮湿中无声蔓延。无家可归者蜷缩在屋檐下,拿硬纸板挡着斜飞的雨水;生意失败的落魄中年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罐已经温热的啤酒,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墙上一块脱落的瓷砖;还有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在巷口阴影处低声交谈,交易的究竟是什么,连他们自己有时都说不清楚。

这条街上有一间酒吧,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门口只挂着一盏老旧的铜灯。灯罩上积了厚厚的灰,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温吞的橘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夕阳。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没有任何酒吧应有的喧嚣,没有躁动的音乐,没有觥筹交错的笑闹声,甚至连调酒师摇晃雪克壶的声响都听不到。

因为这里的人,几乎都睡着了。

酒吧不算大,七八张散台,一条长长的吧台,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羊皮灯罩里洒下来,照在那些趴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甚至直接歪倒在卡座里的客人身上。他们的面前都摆着一杯酒,杯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蓝色,像是把月光融进了深海的水里,微微晃动时会漾开一圈圈极淡的荧光。这是这家酒吧唯一出售的酒,名字叫“梦见”。没有人能喝完一杯还不醉倒的,不管酒量多好,三杯之内必定沉沉睡去,嘴角带着旁人看不懂的微笑。

此刻,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魁梧得几乎不像一个酒保,倒更像是码头上的搬运工或者地下拳场的拳手。一件黑色的衬衫被肩背的肌肉撑得绷紧,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几条旧伤疤。他的五官线条硬朗锋利,颧骨很高,眉骨突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燧石,沉着、冷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他正在擦拭一只玻璃杯,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那杯子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他叫齐穹。

很少有人知道,这副人类的皮囊之下,流淌着的是上古凶兽穷奇的血。不过此刻的穷奇大人正在认认真真地擦杯子,表情专注得像个第一天上班的实习生。

吧台最角落的位置,一个黑色短发的年轻人正半趴在台面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一只圆滚滚的小猪。那猪不过两个巴掌大,通体是一种很浅的银灰色,毛发短而密,摸上去像上好的丝绒。此刻它被戳得不耐烦了,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年轻人,短小的尾巴甩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行了,貘貘,你已经睡了四个小时了。”年轻人又戳了它一下。

小猪——或者说食梦貘的化形——发出了抗议的哼哼,但依旧没有睁眼。

这个年轻人就是林潇,这家无名酒吧的主人。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像极了大学城里随处可见的学生,黑发有些长了,随意搭在额前,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五官清俊,嘴角总是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什么事都不太放在心上的散漫笑意。他穿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口处沾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蓝色墨迹,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随时都能在吧台上再睡一觉。

但齐穹知道,如果现在有什么东西胆敢闯入这间酒吧,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大学生会在零点几秒之内撕掉所有的伪装。

山海经和山海图的守护者,华夏族血脉最后的屏障之一。这个身份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惊天动地的重量,偏偏被林潇扛出了一种“今天中午吃什么的”随意感。

“又有三个人喝完了梦见,刚被家人接走。”齐穹放下擦好的杯子,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今晚的消耗量比上周多了三成。”

林潇终于不再戳那只猪了,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嚓声。“正常,雨季嘛。”他的目光扫过酒吧里那些沉睡的面孔,“人一到了下雨天就容易想太多,一想起过去的事,就想要梦见。”

齐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微微皱了皱眉。

就是在这个时候,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潮湿的水汽和雨声一起涌了进来,像是外面的夜终于找到了一个入口。所有的灯影都晃了一下。

林潇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棉布裙,裙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纤细的小腿上。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不停地往下滴水。她手里攥着一把已经翻了骨的小花伞,伞面上印着的向日葵图案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看起来可怜又滑稽。她的五官是典型的江南女孩的长相,眉眼温婉,皮肤白净,但此刻眼底一片青灰,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折了茎的花,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

她站在门口,被满屋子沉睡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终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酒吧。

雨声在她身后被木门重新关在了外面,酒吧里又恢复了那种厚重的安静。

陈湘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最开始只是普通的噩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走廊没有尽头,两边是一模一样的白色房门,每一扇门都紧闭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知道必须要找到,必须要推开其中一扇门,否则就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那种巨大的不安和焦灼感在梦里像潮水一样裹挟着她,让她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到双腿发软也不肯停下来。

后来噩梦变了。

走廊开始扭曲,地面变成黏腻的黑色淤泥,白色的门一扇扇打开,里面走出来的是她认识的人——同学、老师、已经去世的奶奶、甚至还有小学时坐过同桌的那个男孩。他们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陈湘,你该去那里了。”

那里是哪里?没有人告诉她。

再后来,事情就变得更可怕了。她开始梦游。第一次发现是室友半夜被声音惊醒,看到她穿着睡衣站在阳台的围栏边,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栏杆。室友尖叫着把她拽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睡,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第二次是在学校的湖边,第三次是在教学楼的天台。

每一次梦游,她都在往高处走,往边缘走。

她看过医生,神经内科、心理科、中医,都看过了。脑电图正常,心电图正常,心理评估也正常。只是有些焦虑,医生开了一些安眠药,她吃了以后照样做梦,照样梦游,而且因为药物作用,室友更难把她叫醒了。她也找过那些“看事的”,第一个说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收了三千块做了一场法事,毫无效果;第二个说是祖坟风水出了问题,要她回老家迁坟,她差点就信了;第三个直接说她是精神分裂,建议她去精神病院住院。

直到昨天,一个自称是灵隐寺俗家弟子的老者找到了她。那老者看了她一眼,神色就变了,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名片塞到她手里,说了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城南梧桐街,找一盏旧铜灯。那里有人能帮你。记住,只在夜里去,白天那里什么都没有。”

老者说完就走了,快得像一阵风。

陈湘握着那张名片在宿舍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名片上只有两个字——梦见。没有地址,没有电话,纸张很旧,边缘都起了毛,但拿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润感,像玉石。

她本来不想来的。这种神神秘秘的东西,听起来比前面那几个“大师”还不靠谱。但昨天晚上,她又梦游了,这一次差点从消防通道的窗户翻出去。是巡逻的宿管阿姨刚好路过才把她拉了回来。

她不能再等了。

所以此刻,她站在这个连招牌都没有的酒吧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面前是一个魁梧得不像酒保的男人,正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打量着她。

“那个……”陈湘攥紧了手里那把破伞,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请问,这里是不是……”

“打烊了。”齐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平静得像一堵墙。

陈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满屋子的人还趴在桌上睡觉,面前杯子里的银蓝色液体甚至还没有喝完,吧台上还放着一只刚擦好的玻璃杯,怎么看都不像是打烊的样子。

“可是我……”

“这里不招待你这样的客人。”齐穹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平稳,“大学生应该去学校附近的奶茶店,不是这种地方。”

这话说得其实没什么恶意,但从他那张凶悍的脸上说出来,自带三分威胁的效果。陈湘的脸白了一下,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退出去,而是把手伸进了牛仔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皱巴巴的名片。

“有一个人让我来的,他给了我这个。”

齐穹的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接过了名片。那纸张在他粗大的指间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个极淡的暗红色印记,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一滴干涸的血。齐穹盯着那个印记看了片刻,把名片还给了陈湘,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吧台角落的方向。

“林潇。”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吧里足够清晰。

陈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吧台最里面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年轻人正趴在吧台上,一只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他的脚边蹲着一只银灰色的小猪,正歪着脑袋,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她刚才完全没看到。

“让她过来吧,齐穹。”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质感,像阳光晒过的棉被,温暖又松软,“外面雨那么大,把人往外赶可不礼貌。”

齐穹侧身让开了路,但他经过陈湘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最好是真的需要帮助。”

陈湘捏紧了伞柄,一步一步走向吧台尽头。她在那年轻人面前站定,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不少,即便是半趴在吧台上,也能看出身形的修长挺拔。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像是没有星的夜空,但眼神却意外的清澈温和,和这间昏暗的酒吧格格不入。

“坐。”林潇指了指旁边的高脚凳,“想喝点什么?”

“我不喝酒。”陈湘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林潇笑了一下,伸手拿过一只干净的玻璃杯,从吧台下面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深色玻璃瓶。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不浓烈,甚至不像是酒香,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月光浸泡了很久之后散发出来的清冷气息。瓶中的液体倾入杯中,是那种摄人心魄的银蓝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荧光,像把整片星空倒进了一只杯子。

陈湘看着那杯酒,心头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酒叫梦见。”林潇把杯子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杯普通的柠檬水,“喝下去,你会做一个梦。”

“我已经天天做噩梦了。”陈湘苦笑,声音里带着疲倦的沙哑,“我不想再做梦了。”

“梦见不会让人做噩梦。”林潇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那双黑眸里的笑意淡了一些,多了一层认真的底色,“梦见只会让人做美梦。梦到想见的人,梦到想过的生活,梦到所有回不去的好时光。”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所以这里才会有这么多人。他们不是为了醉,是为了醒着的时候得不到的东西,在梦里能重新拥有一次。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陈湘的目光扫过酒吧里那些沉睡的面孔。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趴在桌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靠在卡座里,眼角有泪痕,但嘴角却是上扬的。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蜷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只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双手做出抚摸的动作,嘴里喃喃地说着“乖,乖,爸爸在”。

她忽然明白了这间酒吧的安静从何而来。不是压抑的沉默,是所有人都在自己的美梦里,舍不得醒来。

“那你呢?”陈湘收回目光,看向林潇,“你为什么不做个美梦?”

林潇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很轻松,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黯然。“因为我还醒着,”他说,“醒着才能帮那些需要做美梦的人。”

他再次把那杯酒往陈湘的方向推了推:“喝下去,你的噩梦,我来解决。”

陈湘低头看着那杯银蓝色的液体。她从小到大滴酒不沾,连含酒精的饮料都很少碰,更别说这样一杯来历不明的东西。但窗外雨声如鼓,她想起昨晚消防通道窗户外面漆黑的夜空,想起宿管阿姨惊恐的脸,想起那种身体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走向边缘的失控感。

她咬了咬牙,伸手端起酒杯,闭着眼睛灌了一大口。

那液体入口的瞬间,她以为会是烈酒的辛辣灼烧,但完全不是。冰凉、清甜,像是山涧最深处的泉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醇厚绵长,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一股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开来,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亮了一盏很温柔的灯。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林潇的声音,很近,又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貘貘,干活了。”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她的手背,温暖的、柔软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陈湘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

走廊的两边是一模一样的白色房门,一扇挨着一扇,延伸到视线尽头。地面是冰冷的白色瓷砖,光脚踩上去刺骨的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惨白得近乎病态,照得所有的影子都淡得像要消散。

她来过这里,太多次了。

那种熟悉的恐惧感立刻攥住了她的心脏。她转身想跑,但双腿不听使唤,开始机械地向前走。一步,两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白色的门开始从她身边经过,一扇,两扇,三扇。和以往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那种“必须找到”的焦灼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神经。必须推开其中一扇门,必须找到那个东西,否则就会发生很坏的事情。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个浅浅的银色印记,形状像某种蜷缩着的小动物,散发着微微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但在冰冷的梦境中像一个小火炉,一点一点地驱散着她血液里的寒意。

走廊忽然扭曲了一下。

像是一幅画被揉皱了又重新展开,两侧的墙壁出现了涟漪般的波纹,白色的门框开始变形,门板上的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像腐烂木头一样的东西。脚下的瓷砖变得黏腻,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陈湘低头一看,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淤泥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触须。

来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来了。

走廊尽头,一团比黑暗更黑的阴影正在缓缓凝聚。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流动的墨汁,又像一块被揉碎的夜空。它的边缘不断变幻,偶尔会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轮廓——痛苦的脸,哭喊的脸,五官扭曲到变形的脸——然后又迅速消散回阴影之中。

梦魇。

那团阴影中睁开了一只眼睛。只有一只,巨大而混浊,瞳孔是腐烂的黄色,正中一条竖缝像刀刻出来的伤口。那只眼睛盯着陈湘,目光中带着一种贪婪的、审视猎物般的饥饿感。

然后它开始说话。声音不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而是直接从陈湘的脑海深处响起,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着她的头骨内壁。

“陈湘……你该去那里了……”

陈湘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步。淤泥淹没了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流沙里。她想挣扎,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只腐烂的黄色眼睛。

“那里……你应该在那里……”

那个声音反复重复着,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执着。陈湘的意识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她甚至开始觉得那个声音说得有道理——她确实应该去那里,虽然她不知道那里是哪里,但她应该去,必须去,一定要去。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模糊的瞬间,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梦境中冰冷的外壳,像烧红的铁钎刺入雪地一样,瞬间贯穿了她的全身。所有的丝线在同一时刻断裂,陈湘身体猛地一震,像是溺水的人被一把拽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别听它的。”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很稳,带着那种她记得的慵懒质地。

陈湘猛地转过头。

林潇站在她身后。

但不是她在酒吧里看到的那个穿白色卫衣、懒洋洋的大学生。眼前的林潇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材质制成的黑色长衣,衣摆在无风的梦境中微微飘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流托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符纸,符纸上朱红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缓慢游走。他的左手握着一卷泛黄的竹简,竹简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光。他的黑发依旧有些凌乱,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不再是慵懒的笑意,而是一种极深的、几乎能吞噬一切的肃杀。

他的肩头蹲着那只银灰色的小猪,但此刻它已经不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了。它的身体变大了一圈,浑身的短毛根根竖起,散发着银白色的冷光。它的眼睛从黑豆变成了琥珀色的竖瞳,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两根小小的獠牙从唇边露出来,尖端闪烁着寒芒。它的额头上浮现出一个古老的图腾纹路,和齐穹看到的那张名片背面的印记一模一样。

“辛苦了,”林潇拍了拍陈湘的肩膀,指尖的暖意透过梦境传入她的意识深处,“接下来交给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陈湘,落在那团蠕动着的阴影上。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又像是一个学者看到了有趣的研究对象。

“梦魇。”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打招呼,“寄生在人的梦境深处,以负面情绪为食,最终目的是将宿主的意识彻底吞噬,让身体变成一具空壳。一般来说不会主动攻击精神状态正常的成年人,除非——”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扫了一眼陈湘,然后重新落回那团阴影上。

“除非宿主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梦魇那只独眼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腐烂的黄色瞳孔中浮现出一种不应该属于这种怪物的情绪——警惕。它感受到了威胁。这个突然闯入梦境的年轻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它的存在本身都感到颤栗的气息,那种气息像是来自比它更古老、更强大、更接近这个世界本源的某种存在。

“你是……什么……”梦魇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不再是那种从脑海深处响起的威吓,而是带着明显的犹疑和恐惧。

林潇没有回答它的问题。他只是展开了左手中的那卷竹简。

山海经。

竹简展开的瞬间,整个梦境剧烈地震动起来。走廊的墙壁像被敲碎的蛋壳一样出现无数裂纹,白色的日光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地面上的淤泥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涌起泡。林潇的脚下亮起了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法阵中浮现出无数古老的山川、河流、飞禽走兽的虚影,那些虚影旋转着、游动着,发出低沉的吟唱声,像是从远古洪荒穿越时空传来的回响。

“貘。”

林潇只说了一个字。

他肩头的食梦貘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能撕裂梦境本身的结构。嘶鸣声中,食梦貘的身形开始暴涨——从小猪大小变成猎犬大小,又从猎犬大小变成牛犊大小,银白色的光芒从它的身体内部迸射出来,照亮了整个扭曲的走廊。

最终,它变成了一头形似犀牛却更加修长优雅的巨兽,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上都流转着星辉般的荧光。它的头部像马,但更加圆润饱满,额前的独角呈螺旋状,散发出淡蓝色的光晕。它的眼睛是纯粹的琥珀色,清澈而深邃,像是能把所有梦境都装进去的两汪深潭。它的尾巴极长,末端分成五缕,像是五条飘动的银白色丝带,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这就是食梦貘的真正形态。山海经中记载的上古异兽,以梦为食,以魇为猎。

梦魇发出了尖锐的嘶叫。它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那团黑色的阴影开始疯狂地向后收缩,试图逃离这个梦境。但已经来不及了。食梦貘张开了嘴,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从它的口中产生,像是无形的漩涡,精准地锁定了那团蠕动的黑暗。

梦魇的阴影被一点一点地剥离、拉扯、撕碎,像黑色的棉絮一样被吸入食梦貘的口中。它挣扎、扭曲、变形,从阴影中伸出无数条触须试图抓住走廊的墙壁,但那些触须在接触到金色法阵光芒的瞬间就被灼烧成了灰烬。那只腐烂的黄色眼睛最后盯了林潇一眼,目光中不再是贪婪,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恐惧。然后,它被整个吞了下去。

走廊开始崩塌。

墙壁碎裂成无数碎片,像镜子一样坠落,每一片碎片中都映着一个画面——陈湘站在阳台边缘,陈湘走向湖边,陈湘推开消防通道的窗户。那是梦魇寄生在她梦中的每一个夜晚,每一帧都带着那个怪物的气息。碎片在下坠的过程中化为光点,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林潇收起山海经,金色法阵缓缓熄灭。食梦貘恢复了小猪的大小,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小短腿蹬了两下,重新跳上林潇的肩头,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好了,结束了。”林潇转过身,对陈湘笑了笑,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大学生模样,好像刚才召唤上古异兽吞噬千年梦魇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陈湘站在原地,浑身还在微微发抖。她的意识已经彻底清醒了,但身体还残留着被梦魇操控的余悸。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想问他到底是谁,想问那个梦魇为什么盯上她,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但最终只说出一句。

“我……以后还会做噩梦吗?”

林潇歪了歪头,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有趣。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一个极淡的金色符文在她眉心一闪而逝,像一滴水滴入湖面,只留下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不会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不相信的笃定,“我保证。”

陈湘的意识开始从梦境中抽离。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林潇的脸、食梦貘银白色的毛发、崩塌的走廊碎片,一切都像被水冲洗的墨迹一样慢慢化开。在彻底醒来之前,她恍惚看到林潇收起了笑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很久远的画面。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但她没有听清。

陈湘在酒吧的高脚凳上醒过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她花了整整五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身体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像是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很重的包袱。头脑异常清明,那种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昏沉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舒畅。

她面前的那杯“梦见”还剩大半杯,银蓝色的液体依旧安静地躺在杯底,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齐穹站在吧台后面,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微微缓和了一些。“醒了?”他问,语气平淡。

“我……睡了多久?”陈湘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十分钟。”

才十分钟?陈湘有些恍惚,梦里的时间感完全不同,她觉得至少过了几个小时。她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吧台尽头的位置已经空了。

“那个……林……”

“走了。”齐穹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从吧台下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推给她,“他有事。”

陈湘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那种真实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温度和重量让她终于彻底安下心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忽然注意到自己右手手背上有一个很淡很淡的银色印记,形状像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她眨了眨眼,再看时,那印记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的伞坏了。”齐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把新的黑色长柄伞,放在吧台上,“用这把。”

陈湘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齐穹已经转身去收拾那些空杯子了,宽阔的背影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要废话”。

她拿起那把伞,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他……林潇,他到底是什么人?”

齐穹头也不抬地继续擦着杯子,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她准备放弃离开的时候,齐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一个应该醒着的人。”

陈湘没有再问。她推开门,撑开那把黑色的伞,走进了江南的雨夜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让人安心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看起来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也许是路灯的光更暖了一些,也许是梧桐叶的绿更深了一些,也许只是她自己的眼睛变清亮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扇重新关闭的木门里,齐穹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看了一眼吧台角落那个空着的位置。那里留下了一张泛黄的名片,背面朝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最终消失不见。

齐穹将目光从名片上收回,转身看向酒吧后方那扇虚掩着的木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酒吧的里间。他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林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低沉。

齐穹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潇正坐在里间那张老旧的榆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卷泛黄的山海经竹简。食梦貘恢复了小猪的形态,趴在他的膝盖上沉沉地睡着,小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发出细小的呼噜声。桌上那盏黄铜台灯的光晕笼着林潇的脸,把他平素那副慵懒散漫的表情洗去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罕见的凝重。

“解决了?”齐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梦魇已经吞掉了,她不会再有事。”林潇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磨损的编绳,“但在梦魇的意识残骸里,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齐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林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个画面描述了出来——那棵他从没见过的银杏树,满地的金黄落叶,秋风中转身的女孩,以及她看向他的那种眼神。那种认识了他很久、等了他很久的眼神。

“那张脸是陈湘。”林潇抬起头,看向齐穹,黑色的眼睛里带着少见的困惑,“但我不记得有过那个场景。完全不记得。”

里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食梦貘轻微的呼噜声和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齐穹的表情依旧沉稳如石,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早有预感的担忧终于得到了印证。

“她的梦魇不像是偶然遭遇。”林潇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梦魇通常不会主动攻击精神状态正常的成年人,除非对方身上有足够强烈到吸引它们的东西。陈湘身上有某种东西,那个梦魇是冲着它去的。而那个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竹简上。竹简表面那些古老的文字在灯光下隐隐流动着微光,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那个东西和我有关。”

齐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低沉:“所以你要去查。”

“嗯。”林潇点了点头,手指停止了敲击,按在了竹简上,“帮我查一个人。陈湘,G市大学的学生。学籍档案、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所有能查到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明天之前给你。”齐穹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齐穹。”林潇叫住了他。

齐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林潇靠进椅背里,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的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惯常的散漫笑意,但眼底那层凝重并没有完全散去,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深潭的水面上。

“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他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是今天忘了带钥匙那种忘记,而是你甚至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你就是知道,它在那里,被你弄丢了。”

齐穹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他说,“很久以前。”

然后他转身离开,沉重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片刻之后,外面的酒吧传来了卷帘门缓缓落下的声响,然后是熄灯的开关被按下的轻响,最后是大门落锁的金属撞击声。

林潇一个人坐在里间,听着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声。G市大学城的方向就在东南边,离梧桐街不过几公里的距离。从这里看不到那边的灯火,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要去那里。

去找一切的开端。

或者,是去找一切的结局。

桌上的山海经竹简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应。林潇低头看去,竹简上那些游走的文字不知何时排列成了一个新的图案——一棵树的形状,枝叶繁茂,根系深扎。

一棵银杏树。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