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六天
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的时候，我没有急着睁眼。
身体比我先一步感知到了今天的不同——不是工作日。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一根一直绷在脑后的弦忽然松了。肌肉知道今天不需要扛锄头，骨头知道今天不用蹲在田埂上弯一个时辰的腰，掌心磨出来的茧子贴在床单上，不疼不痒，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枕头里。干草散发出一股被体温烘烤过的清香，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窗洞外面已经亮了，晨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墙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斑。鸟叫声从远处的林子里传过来，隔着老远，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宿主早安。”小七的声音响起来，音量比平时轻了一大半，尾音软绵绵的，“今天是休息日，系统不强制计时，不分配任务，不考核绩效。宿主可以自由安排全天活动。按照劳动法规定，休息日自动发放一日寿命，无需完成任何任务。宿主好好享受。”
“收到。”我闭着眼睛回了一句，又在干草堆里赖了小半个时辰才爬起来。
草鞋也不穿，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微凉触感。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休息日的山谷好像比平时更安静，溪水声更清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更绵长，连空气里的草木香气都更浓了些。
早饭是腊肉山菇粥。不用赶时间，我把陶罐里的粥慢慢熬，熬到米粒全都开了花，米汤浓得像奶。切了两片朱大叔送的腊肉，肥肉在热粥里化成透明的油花，瘦肉松散成一缕缕咸香的肉丝。又撕了几片孙老爹送的山菇扔进去，菇伞在沸水中缓缓舒展，把米汤染成浅褐色，一股醇厚的菌菇香气和腊肉的烟熏味搅在一起，从陶罐口飘出来。我从屋后摘了几片野紫苏的嫩叶，撕碎了撒在粥面上，叶子遇热立刻释放出一股清冽的香气，把腊肉的油腻中和得干干净净。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慢慢喝，看着阳光从东山头一寸一寸地挪到山谷中央，把池塘的水面从暗绿色染成了亮晃晃的银白。
吃完饭涮了碗，我没有往屋里走，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今天要做什么。
休息日的规矩是不需要干活，但不干活不等于什么都不做。田里的菜籽几天前刚撒下去，总得看一眼出苗情况。池塘的过渡带也挖好两天了，得看看水流稳定不稳定。这些事情不用花力气，走一圈看看就行，不算劳动，只算是关心——对自己的田地的那种关心，就像起床后看一眼窗外的天气，不需要理由。
我先沿着引水渠走了一圈。渠水经过几天的持续冲刷，沟底的石头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颜色从灰白变成了墨绿，踩上去有点滑。水流速度平稳，没有淤堵的地方。过渡带的水面比前两天更清了，能一眼看到底——塘底的淤泥上印着几串细细的痕迹，大概是鱼游过时留下的。石堤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菜畦边上，把一小片泥土润得发黑。
菜畦这边，泥土表面还是平平整整的，种子还没顶出来。我不急。钱大娘说过，小白菜最快也得五六天才能出苗，菠菜更慢些。韭菜泡种就花了一个时辰，出苗估计要七八天。种子在地底下做什么，我看不到，但我相信它们在动。水浇够了，土够肥，阳光够暖，剩下的事交给时间。
池塘那边也没什么大问题。几条灰脊鲫在过渡带里待得很安逸，有一条胆子大的甚至游到了石堤边上，隔着竹栅栏往菜地这边探头探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我在塘边蹲了一会儿，把引水沟入水口处堆积的几片落叶捞出来。落叶被水泡得半烂，边缘已经化成了褐色的絮状物，不多，几片而已，但堆久了会堵水。捞完落叶，我又顺手把塘边一块松动的石头重新踩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巡视就算结束了。
前后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不是干活，这只是在自家地盘上溜达了一圈。
回到屋里，我在木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桌角那套前几天晚上做的五子棋上。棋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刀刻的十五条横竖线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炭灰色痕迹，白棋和黑棋分成两堆，整整齐齐地码在棋盘两侧。
“小七，”我把棋盘摆正，“下棋。”
面板亮起来，小七的卡通形象从屏幕边缘弹出来，斗笠歪歪地扣在脑袋上，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宿主今天终于有空了！小七专门升级了博弈算法，今天一定要赢。”
“你还能升级算法？”
“休息日系统不考核宿主，但系统可以自我优化啊。来，白棋先手，宿主小心了。”
白子落在正中央，天元。我捏起一颗黑子，炭灰染色的棋子表面微微粗糙，在指尖打了个转，落在白子旁边。
前二十手，双方都在试探。小七今天的棋风比上次更凌厉，落子速度更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让人最不舒服的位置。她不光是在织自己的网，还在不停地拆我的线——我刚在左下角铺出三颗隐隐约约的连线，她立刻就堵在关键交点上，把我的进攻路线拦腰截断。我不得不一边防守她的推进，一边重新找新的突破口。
但她的凌厉也有代价。因为她把大量精力放在拆我的线上，自己的白子反而铺得比上次更分散。我耐着性子跟她周旋，在右下角悄悄埋了两条暗线，表面上一直在被动防守，实际上每防守一步都在给那两条暗线添一颗子。
第二十八手，小七在左路连成了四颗白子，胜利近在眼前。她不自觉地哼了一声，面板上的小人双手抱胸，斗笠翘得老高。
我在她四连的下一手，落子右下角。五连。
“什么？！”小七的红色感叹号几乎是弹射出来的，“不可能！我明明一直在盯你的右下——你什么时候——”
“你拆我左下那条线的时候，用了三颗子。那三颗子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你观察右下角的视线。”我把五连黑子一颗一颗捡起来给她看，“你太想赢我了，所以只盯着怎么拆我的棋，忘了铺自己的棋。拆线是防守，但防守赢不了棋。”
小七盯着棋盘沉默了整整好几秒。然后她把斗笠往下一拉，遮住了整张脸。“再来。”
第二局小七换了策略。她不再执着于拆我的线，而是回归了最擅长的布局——稳扎稳打，每一步都落在最优解的位置上。这一局下了很久，棋盘上的黑白子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底线。最终在第四十二手，她用一个双三交叉点无解绝杀了我。我看了半天，确认堵哪头都输，干脆利落地认输。
“一胜一负，决胜局。”我把棋子拢回布袋里重新分配，“最后一局定胜负。”
第三局双方都下得极慢。我吸取了上一局的教训，不再给她铺双三的机会，每一步落子之前都先确认她的三条线有没有同时在逼近。她也不再犯第一局的错误，攻守兼备，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棋盘渐渐被黑白子填满，空位越来越少，每一步的抉择都越来越艰难。最后在棋盘只剩下四五个空位的时候，我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连成了五颗斜线——那个斜线起点太偏，偏到小七全程都没把它当成威胁。
“认输。”小七的声音里没有懊恼，反而带着一种满足感，“三局两胜，宿主又赢了。小七的博弈算法还要再升级。不过——”她歪着头看我，斗笠下的眼睛亮晶晶的，“跟你下棋真的很开心。宿主下棋没有套路，每一步都要重新琢磨，比跟系统内部的固定算法对弈有意思多了。”
“那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套路。”我把棋子一颗颗收回布袋里，“我只会临场乱想，走到哪算哪。你说的那些定式、开局、最优解，我一个都不懂。”
“不懂定式还能赢，那更说明宿主有天赋。”小七托着腮，“不过小七会继续进化的。下次休息日，赢的就不一定是宿主了。”
“下次再说。”
下完棋，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我把棋子收好放进布袋里，棋盘靠墙立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下棋虽然不耗体力，但全程精神高度集中，三局下来脑子的疲劳程度不亚于翻了半天土。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阳光正好，池塘的水面在正午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肚子开始咕噜叫了。
中午吃顿好的。
我从屋后取下那条还剩大半的兔腿。林小花前几天送的那只野兔，前天炖了一条腿，剩下的肉用盐抹了挂在通风处，表面已经风干了一层，摸上去微微发硬，但按下去里面还是软的，弹性十足。我把兔腿取下来放在砧板上——砧板就是那块平整的石板——用猎刀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兔肉纹理紧实，刀刃切下去能感觉到肌肉纤维一根根断裂的韧性，和切鱼肉是完全不同的手感。鱼肉是滑的，一刀下去就分开了；兔肉是韧的，得来回拉几下刀刃才能切透。
我把兔肉切成拇指大的小块，肥的少瘦的多，肉色深粉偏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骨头没扔，留着熬汤——骨头里的髓是精华，炖出来的汤比光用肉炖浓得多。
配菜是现成的。孙老爹送的山菇取了几朵最大的，用温水泡在陶碗里。山菇入水后慢慢软化，菇伞从干瘪的深褐色渐渐变成饱满的浅棕色，在水里轻轻晃动。泡菇的水不能倒，那是天然的鲜味剂，等下一起倒进锅里。又从屋后摘了一把野紫苏，紫苏的叶子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是紫色的，两面都带着细密的绒毛，手指捻过之后留下一股清冽的辛香。屋后的草丛里还有几株野生的类似蒲公英的野菜，叶子锯齿状，根茎嫩白，原身的记忆告诉我这东西能吃，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但回甘很明显，正好能平衡兔肉的油腻。我掐了几棵嫩的，叶片还带着露水，脆生生的，掰断叶梗的时候会冒出一点点乳白色的汁液。
陶罐架在石灶上，加半罐清水，兔骨头冷水下锅。火镰打火，干草引燃，细柴慢慢添进去，火舌舔着罐底，水面渐渐冒起细密的气泡。水快要开的时候，水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那是骨头里残余的血水和杂质。我用筷子小心地把浮沫撇掉，撇干净之后汤水清澈了许多，能隐约看到罐底的兔骨头。
浮沫撇净，我把切好的兔肉块滑进罐里。肉块入水，水面短暂地平静了一瞬，然后重新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兔肉在热水中迅速变色，从深粉变成了浅褐，表面收紧，锁住了里面的肉汁。接着放入泡好的山菇，菇伞在滚汤中轻轻翻滚，像几朵在沸水里重新盛开的花。泡菇的水也倒进去，原本清澈的汤水立刻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褐色，一股浓郁的菌菇香气从罐口涌出来，和兔肉的野味混在一起。
没有料酒，我就多放了几片紫苏叶进去。紫苏遇热后那股清冽的辛香被彻底激发出来，像一阵穿堂风把汤里腥膻的部分都卷走了，只剩下一股干净利落的香气。又捏了一小撮刘叔送的盐之花，盐粒洁白如雪，在指尖碾碎了撒进汤里，融化得悄无声息，但汤面的气泡立刻翻得更欢了。
盖上破瓦片当锅盖，转小火慢慢炖。
炖汤的功夫，我把那把野菜处理了一下。野菜根部的泥沙洗干净，老叶子摘掉，只留嫩叶和嫩茎，切成手指长的段。野菜现在不能放——放太早会炖烂，叶子发黄，口感变柴，营养也没了。要等兔肉炖得差不多了，最后起锅前再扔进去烫一下，叶子变软就出锅。
火候差不多了，揭开瓦片，一股浓白的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兔肉、山菇和紫苏混合的复合香气，热腾腾地扑在脸上，睫毛上立刻挂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汤色已经从浅褐变成了奶白，兔肉块在汤里微微颤动，用筷子戳一下能轻松戳穿，山菇吸饱了汤汁变得肥厚柔软，菇伞的边缘在汤里轻轻飘动。我把野菜段撒进去，绿叶入水后迅速变软，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翠，烫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断了生。最后撒了一小把切碎的紫苏嫩叶当点缀，绿叶浮在奶白的汤面上，好看得很。
我没有把汤盛出来，而是直接把陶罐端到了门槛上。坐在门槛上，陶罐放在脚边，拿陶碗舀一勺汤先尝一口。
舌头接触到汤汁的瞬间，整个人都安静了。
先是兔肉的鲜——不是鱼肉那种清亮透明的鲜，而是一种更醇厚、更扎实的鲜，带着野味独有的浓郁，像深山老林里吹出来的一阵风，不温柔，但很真实。然后是山菇的香——那种被阳光晒透又被滚水唤醒的菌菇香气，浑厚绵长，像一张柔软的网把整个口腔都裹住了。紫苏的辛香在最后浮现，像一阵凉风穿过前面那些浓郁的味道，把油腻感一扫而空。最后是盐之花的咸——干净利落的咸，不拖泥带水，只在舌尖轻轻点一下就散开，把所有味道都托了起来。
野菜的回甘留在舌根，淡淡的苦之后是一丝丝的甜，是那种在喉咙深处慢慢泛上来的清甜。
兔肉块嚼劲十足，每咬一口都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牙齿间断裂的韧性，越嚼越香。山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软糯肥厚，比肉还好吃。野菜叶子软塌塌地裹着汤汁，夹一筷子塞进嘴里，清香脆嫩，那股微微的苦味刚好解了兔肉的腻。
我就这么坐在门槛上，端着碗，一口肉一口菜一口汤，看着正午的阳光把山谷照得明晃晃的。池塘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条灰脊鲫在过渡带里慢悠悠地游动。引水渠的水流声从田埂那边隐隐传过来。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水声，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林子里漏出来。
吃完午饭，我把兔骨头捞出来——骨头已经炖得发白，上面的碎肉剔下来吃掉，骨头扔进灶膛里，留着下次烧火的时候烧成骨灰当肥料。陶罐底还剩小半罐汤，留着晚上煮糙米饭，一粒米都不会浪费。
涮完碗，我在门口活动了一下筋骨。中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吃饱喝足之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但脑子还醒着——休息日不干活，不代表不能做点别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堆木料边角料，有前几天做鱼叉剩下的竹竿，有修栅栏剩下的细竹片，有削棋子剩下的木头块，还有几根孙老爹送的柴火里挑出来的边角料。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五子棋只能两个人玩。万一以后想一个人玩点什么，或者三个人四个人一起玩点什么，五子棋就不够用了。不如趁今天闲着，再做几样别的。
我先从那根最粗的竹竿开始。竹竿大概手腕粗细，竹节很长，表面光滑，用柴刀劈开，取中间最平整的一段，用猎刀把两端削平，做成了一个不到一肘长的竹筒，两头通透。然后找了几根细竹枝，截成筷子长短，把一头削尖，另一头用破布缠了缠当把手，做成了几根迷你标枪。把竹筒放在几步远的地上，人站在远处用标枪往里投——这是投壶。上辈子在游乐场玩过，投中了工作人员会送你一个丑得不想带回家的玩偶。现在竹筒是粗竹竿，标枪是细竹枝，投中了奖励是自己碗里多一块兔肉。
做完投壶，我又从边角料里翻出几根细竹条，用猎刀截成统一的长短，一头削尖，一头磨圆。然后找了一块薄木板，在上面用炭灰画了几个同心圆——最里面的圆心画个小圈，往外一圈中等大小的圈，最外面一个大圈。木板用两块石头架起来立在地上，人站在远处用竹签扔它，扎中圆心得三分，中圈两分，外圈一分，扎不中零分。这是简易版的飞镖盘。林小花是猎户的女儿，准头肯定比我好，玩这个我大概会被她碾压。但投壶她不一定赢我——标枪比箭重，重心也不一样，她不熟悉竹枝的重量和弧线，适应之前说不定能让我赢几局。
最后还剩几块不规则的木头边角料，有大有小，有方有圆。我挑了几块比较平整的，用猎刀在表面刻了几道简单的标记做区分——一颗星的、两颗星的、一个圈的、一个叉的。一共刻了六块，三对相同的。玩法是把六块木片随机翻面摆在地上，两个人轮流翻，一次翻两块，翻到一样的图案就可以拿走，最后谁拿得多谁赢。这个上辈子叫记忆翻牌，小时候在手机上玩过。现在用木片玩手感更好——翻过来的时候掌心能感受到木头的质感和重量，翻错了翻回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闷闷的脆响。
六块木片被我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投壶筒和竹标枪靠在墙边，飞镖盘挂在门板上，正好三个靶心。做完这些，我又把所有的棋子倒出来在桌上摊开，白棋黑棋混在一起数了数——三十八颗，够用。五子棋的棋盘翻过来，背面用炭灰画了几个格子，立刻变成简易的跳棋棋盘，棋子是现成的，规则简单，两个人三个人都能玩。再翻回正面又是五子棋棋盘，一举两得。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洞斜斜地照进来，把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手工玩具镀上一层暖光。我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投壶筒、竹标枪、飞镖盘、记忆翻牌木片、五子棋、跳棋棋盘——忽然有点想笑。这些东西在上辈子大概是那种摆在手工课展览上都会被老师委婉提醒“下次再努力一下”的水平，没有漆没有油没有打磨，竹筒边缘还有点毛糙，飞镖盘上炭灰画的圈歪歪扭扭。但放在这个连书都没有的山谷里，它们就是我的电影院、游乐场、棋牌室。
“宿主，你这是在开桌游吧吗？”小七的面板弹出来，小人歪着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
“差不多。等他们从灵花节回来，万一有人来串门，不能光喝粥聊天吧。”我把飞镖盘扶扶正，“林小花玩飞镖肯定比我强，但投壶就不一定了。翻牌游戏靠的是记忆力不是准头，这个我应该跟她不相上下。朱大叔的手掌厚，拿小棋子可能费劲，但投壶标枪够粗，他应该能玩。钱大娘老花眼可能看不清飞镖盘，但翻牌游戏是近距离的，她没问题。刘叔那个脑子，下五子棋应该是一把好手。”
“宿主，”小七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你一直在说‘等他们回来’。你很期待他们来串门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猎刀搁在桌上，刀刃上还粘着几缕细细的竹屑。
“说不上期待。”我把飞镖盘从门板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挂了回去，“只是觉得——如果他们来的话，我至少有东西能拿出来招待。不是只有一碗粥和一句‘进来坐坐’。”
小七没有说话。面板上的小人把斗笠摘下来抱在怀里，两条小腿在虚拟界面的边缘轻轻晃荡。
傍晚，太阳挂在西边山脊上，只剩半个脸，把整座山谷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我收了工——不对，今天没工可收。我把桌上那堆桌游又检查了一遍，飞镖盘的圈用炭灰重新描了一遍，比之前圆了不少；竹标枪的尾部用猎刀刮光滑了，不再扎手；木片的边角又磨了一遍，确保不会刺到谁的手指。然后我把所有东西一一归位——棋子装进布袋，棋盘靠墙立着，投壶筒和竹标枪捆在一起放在墙角，飞镖盘挂在门板后面的木楔上，木片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上。
我坐在门槛上，把中午剩的半罐兔肉汤热了，泡了一碗糙米饭。汤里的野菜中午就捞光了，但汤底还有山菇的碎屑和兔肉的余味，泡上糙米饭之后每一粒米都裹满了汤汁，嚼起来满口鲜香。夕阳一点一点地往山后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这是我在天元龙界的第六天，第一个真正的休息日。
我没有翻地，没有修水渠，没有挖淤泥。我下了一个上午的棋，赢了几局输了几局。我给自己炖了一锅兔肉山菇汤，坐在门槛上吃得心满意足。我用竹竿和木头做了投壶、飞镖、翻牌和跳棋棋盘，虽然每一样都做得很粗糙，但每一样都能玩。
身体比我先一步感知到了今天的不同——不是工作日。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一根一直绷在脑后的弦忽然松了。肌肉知道今天不需要扛锄头，骨头知道今天不用蹲在田埂上弯一个时辰的腰，掌心磨出来的茧子贴在床单上，不疼不痒，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枕头里。干草散发出一股被体温烘烤过的清香，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窗洞外面已经亮了，晨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墙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斑。鸟叫声从远处的林子里传过来，隔着老远，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宿主早安。”小七的声音响起来，音量比平时轻了一大半，尾音软绵绵的，“今天是休息日，系统不强制计时，不分配任务，不考核绩效。宿主可以自由安排全天活动。按照劳动法规定，休息日自动发放一日寿命，无需完成任何任务。宿主好好享受。”
“收到。”我闭着眼睛回了一句，又在干草堆里赖了小半个时辰才爬起来。
草鞋也不穿，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微凉触感。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休息日的山谷好像比平时更安静，溪水声更清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更绵长，连空气里的草木香气都更浓了些。
早饭是腊肉山菇粥。不用赶时间，我把陶罐里的粥慢慢熬，熬到米粒全都开了花，米汤浓得像奶。切了两片朱大叔送的腊肉，肥肉在热粥里化成透明的油花，瘦肉松散成一缕缕咸香的肉丝。又撕了几片孙老爹送的山菇扔进去，菇伞在沸水中缓缓舒展，把米汤染成浅褐色，一股醇厚的菌菇香气和腊肉的烟熏味搅在一起，从陶罐口飘出来。我从屋后摘了几片野紫苏的嫩叶，撕碎了撒在粥面上，叶子遇热立刻释放出一股清冽的香气，把腊肉的油腻中和得干干净净。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慢慢喝，看着阳光从东山头一寸一寸地挪到山谷中央，把池塘的水面从暗绿色染成了亮晃晃的银白。
吃完饭涮了碗，我没有往屋里走，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想今天要做什么。
休息日的规矩是不需要干活，但不干活不等于什么都不做。田里的菜籽几天前刚撒下去，总得看一眼出苗情况。池塘的过渡带也挖好两天了，得看看水流稳定不稳定。这些事情不用花力气，走一圈看看就行，不算劳动，只算是关心——对自己的田地的那种关心，就像起床后看一眼窗外的天气，不需要理由。
我先沿着引水渠走了一圈。渠水经过几天的持续冲刷，沟底的石头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颜色从灰白变成了墨绿，踩上去有点滑。水流速度平稳，没有淤堵的地方。过渡带的水面比前两天更清了，能一眼看到底——塘底的淤泥上印着几串细细的痕迹，大概是鱼游过时留下的。石堤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菜畦边上，把一小片泥土润得发黑。
菜畦这边，泥土表面还是平平整整的，种子还没顶出来。我不急。钱大娘说过，小白菜最快也得五六天才能出苗，菠菜更慢些。韭菜泡种就花了一个时辰，出苗估计要七八天。种子在地底下做什么，我看不到，但我相信它们在动。水浇够了，土够肥，阳光够暖，剩下的事交给时间。
池塘那边也没什么大问题。几条灰脊鲫在过渡带里待得很安逸，有一条胆子大的甚至游到了石堤边上，隔着竹栅栏往菜地这边探头探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我在塘边蹲了一会儿，把引水沟入水口处堆积的几片落叶捞出来。落叶被水泡得半烂，边缘已经化成了褐色的絮状物，不多，几片而已，但堆久了会堵水。捞完落叶，我又顺手把塘边一块松动的石头重新踩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巡视就算结束了。
前后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不是干活，这只是在自家地盘上溜达了一圈。
回到屋里，我在木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桌角那套前几天晚上做的五子棋上。棋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刀刻的十五条横竖线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炭灰色痕迹，白棋和黑棋分成两堆，整整齐齐地码在棋盘两侧。
“小七，”我把棋盘摆正，“下棋。”
面板亮起来，小七的卡通形象从屏幕边缘弹出来，斗笠歪歪地扣在脑袋上，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宿主今天终于有空了！小七专门升级了博弈算法，今天一定要赢。”
“你还能升级算法？”
“休息日系统不考核宿主，但系统可以自我优化啊。来，白棋先手，宿主小心了。”
白子落在正中央，天元。我捏起一颗黑子，炭灰染色的棋子表面微微粗糙，在指尖打了个转，落在白子旁边。
前二十手，双方都在试探。小七今天的棋风比上次更凌厉，落子速度更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让人最不舒服的位置。她不光是在织自己的网，还在不停地拆我的线——我刚在左下角铺出三颗隐隐约约的连线，她立刻就堵在关键交点上，把我的进攻路线拦腰截断。我不得不一边防守她的推进，一边重新找新的突破口。
但她的凌厉也有代价。因为她把大量精力放在拆我的线上，自己的白子反而铺得比上次更分散。我耐着性子跟她周旋，在右下角悄悄埋了两条暗线，表面上一直在被动防守，实际上每防守一步都在给那两条暗线添一颗子。
第二十八手，小七在左路连成了四颗白子，胜利近在眼前。她不自觉地哼了一声，面板上的小人双手抱胸，斗笠翘得老高。
我在她四连的下一手，落子右下角。五连。
“什么？！”小七的红色感叹号几乎是弹射出来的，“不可能！我明明一直在盯你的右下——你什么时候——”
“你拆我左下那条线的时候，用了三颗子。那三颗子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你观察右下角的视线。”我把五连黑子一颗一颗捡起来给她看，“你太想赢我了，所以只盯着怎么拆我的棋，忘了铺自己的棋。拆线是防守，但防守赢不了棋。”
小七盯着棋盘沉默了整整好几秒。然后她把斗笠往下一拉，遮住了整张脸。“再来。”
第二局小七换了策略。她不再执着于拆我的线，而是回归了最擅长的布局——稳扎稳打，每一步都落在最优解的位置上。这一局下了很久，棋盘上的黑白子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底线。最终在第四十二手，她用一个双三交叉点无解绝杀了我。我看了半天，确认堵哪头都输，干脆利落地认输。
“一胜一负，决胜局。”我把棋子拢回布袋里重新分配，“最后一局定胜负。”
第三局双方都下得极慢。我吸取了上一局的教训，不再给她铺双三的机会，每一步落子之前都先确认她的三条线有没有同时在逼近。她也不再犯第一局的错误，攻守兼备，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棋盘渐渐被黑白子填满，空位越来越少，每一步的抉择都越来越艰难。最后在棋盘只剩下四五个空位的时候，我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连成了五颗斜线——那个斜线起点太偏，偏到小七全程都没把它当成威胁。
“认输。”小七的声音里没有懊恼，反而带着一种满足感，“三局两胜，宿主又赢了。小七的博弈算法还要再升级。不过——”她歪着头看我，斗笠下的眼睛亮晶晶的，“跟你下棋真的很开心。宿主下棋没有套路，每一步都要重新琢磨，比跟系统内部的固定算法对弈有意思多了。”
“那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套路。”我把棋子一颗颗收回布袋里，“我只会临场乱想，走到哪算哪。你说的那些定式、开局、最优解，我一个都不懂。”
“不懂定式还能赢，那更说明宿主有天赋。”小七托着腮，“不过小七会继续进化的。下次休息日，赢的就不一定是宿主了。”
“下次再说。”
下完棋，太阳已经升到半天高了。我把棋子收好放进布袋里，棋盘靠墙立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下棋虽然不耗体力，但全程精神高度集中，三局下来脑子的疲劳程度不亚于翻了半天土。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阳光正好，池塘的水面在正午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肚子开始咕噜叫了。
中午吃顿好的。
我从屋后取下那条还剩大半的兔腿。林小花前几天送的那只野兔，前天炖了一条腿，剩下的肉用盐抹了挂在通风处，表面已经风干了一层，摸上去微微发硬，但按下去里面还是软的，弹性十足。我把兔腿取下来放在砧板上——砧板就是那块平整的石板——用猎刀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兔肉纹理紧实，刀刃切下去能感觉到肌肉纤维一根根断裂的韧性，和切鱼肉是完全不同的手感。鱼肉是滑的，一刀下去就分开了；兔肉是韧的，得来回拉几下刀刃才能切透。
我把兔肉切成拇指大的小块，肥的少瘦的多，肉色深粉偏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骨头没扔，留着熬汤——骨头里的髓是精华，炖出来的汤比光用肉炖浓得多。
配菜是现成的。孙老爹送的山菇取了几朵最大的，用温水泡在陶碗里。山菇入水后慢慢软化，菇伞从干瘪的深褐色渐渐变成饱满的浅棕色，在水里轻轻晃动。泡菇的水不能倒，那是天然的鲜味剂，等下一起倒进锅里。又从屋后摘了一把野紫苏，紫苏的叶子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是紫色的，两面都带着细密的绒毛，手指捻过之后留下一股清冽的辛香。屋后的草丛里还有几株野生的类似蒲公英的野菜，叶子锯齿状，根茎嫩白，原身的记忆告诉我这东西能吃，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但回甘很明显，正好能平衡兔肉的油腻。我掐了几棵嫩的，叶片还带着露水，脆生生的，掰断叶梗的时候会冒出一点点乳白色的汁液。
陶罐架在石灶上，加半罐清水，兔骨头冷水下锅。火镰打火，干草引燃，细柴慢慢添进去，火舌舔着罐底，水面渐渐冒起细密的气泡。水快要开的时候，水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那是骨头里残余的血水和杂质。我用筷子小心地把浮沫撇掉，撇干净之后汤水清澈了许多，能隐约看到罐底的兔骨头。
浮沫撇净，我把切好的兔肉块滑进罐里。肉块入水，水面短暂地平静了一瞬，然后重新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兔肉在热水中迅速变色，从深粉变成了浅褐，表面收紧，锁住了里面的肉汁。接着放入泡好的山菇，菇伞在滚汤中轻轻翻滚，像几朵在沸水里重新盛开的花。泡菇的水也倒进去，原本清澈的汤水立刻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褐色，一股浓郁的菌菇香气从罐口涌出来，和兔肉的野味混在一起。
没有料酒，我就多放了几片紫苏叶进去。紫苏遇热后那股清冽的辛香被彻底激发出来，像一阵穿堂风把汤里腥膻的部分都卷走了，只剩下一股干净利落的香气。又捏了一小撮刘叔送的盐之花，盐粒洁白如雪，在指尖碾碎了撒进汤里，融化得悄无声息，但汤面的气泡立刻翻得更欢了。
盖上破瓦片当锅盖，转小火慢慢炖。
炖汤的功夫，我把那把野菜处理了一下。野菜根部的泥沙洗干净，老叶子摘掉，只留嫩叶和嫩茎，切成手指长的段。野菜现在不能放——放太早会炖烂，叶子发黄，口感变柴，营养也没了。要等兔肉炖得差不多了，最后起锅前再扔进去烫一下，叶子变软就出锅。
火候差不多了，揭开瓦片，一股浓白的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兔肉、山菇和紫苏混合的复合香气，热腾腾地扑在脸上，睫毛上立刻挂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汤色已经从浅褐变成了奶白，兔肉块在汤里微微颤动，用筷子戳一下能轻松戳穿，山菇吸饱了汤汁变得肥厚柔软，菇伞的边缘在汤里轻轻飘动。我把野菜段撒进去，绿叶入水后迅速变软，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翠，烫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断了生。最后撒了一小把切碎的紫苏嫩叶当点缀，绿叶浮在奶白的汤面上，好看得很。
我没有把汤盛出来，而是直接把陶罐端到了门槛上。坐在门槛上，陶罐放在脚边，拿陶碗舀一勺汤先尝一口。
舌头接触到汤汁的瞬间，整个人都安静了。
先是兔肉的鲜——不是鱼肉那种清亮透明的鲜，而是一种更醇厚、更扎实的鲜，带着野味独有的浓郁，像深山老林里吹出来的一阵风，不温柔，但很真实。然后是山菇的香——那种被阳光晒透又被滚水唤醒的菌菇香气，浑厚绵长，像一张柔软的网把整个口腔都裹住了。紫苏的辛香在最后浮现，像一阵凉风穿过前面那些浓郁的味道，把油腻感一扫而空。最后是盐之花的咸——干净利落的咸，不拖泥带水，只在舌尖轻轻点一下就散开，把所有味道都托了起来。
野菜的回甘留在舌根，淡淡的苦之后是一丝丝的甜，是那种在喉咙深处慢慢泛上来的清甜。
兔肉块嚼劲十足，每咬一口都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牙齿间断裂的韧性，越嚼越香。山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软糯肥厚，比肉还好吃。野菜叶子软塌塌地裹着汤汁，夹一筷子塞进嘴里，清香脆嫩，那股微微的苦味刚好解了兔肉的腻。
我就这么坐在门槛上，端着碗，一口肉一口菜一口汤，看着正午的阳光把山谷照得明晃晃的。池塘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条灰脊鲫在过渡带里慢悠悠地游动。引水渠的水流声从田埂那边隐隐传过来。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水声，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林子里漏出来。
吃完午饭，我把兔骨头捞出来——骨头已经炖得发白，上面的碎肉剔下来吃掉，骨头扔进灶膛里，留着下次烧火的时候烧成骨灰当肥料。陶罐底还剩小半罐汤，留着晚上煮糙米饭，一粒米都不会浪费。
涮完碗，我在门口活动了一下筋骨。中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吃饱喝足之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但脑子还醒着——休息日不干活，不代表不能做点别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堆木料边角料，有前几天做鱼叉剩下的竹竿，有修栅栏剩下的细竹片，有削棋子剩下的木头块，还有几根孙老爹送的柴火里挑出来的边角料。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五子棋只能两个人玩。万一以后想一个人玩点什么，或者三个人四个人一起玩点什么，五子棋就不够用了。不如趁今天闲着，再做几样别的。
我先从那根最粗的竹竿开始。竹竿大概手腕粗细，竹节很长，表面光滑，用柴刀劈开，取中间最平整的一段，用猎刀把两端削平，做成了一个不到一肘长的竹筒，两头通透。然后找了几根细竹枝，截成筷子长短，把一头削尖，另一头用破布缠了缠当把手，做成了几根迷你标枪。把竹筒放在几步远的地上，人站在远处用标枪往里投——这是投壶。上辈子在游乐场玩过，投中了工作人员会送你一个丑得不想带回家的玩偶。现在竹筒是粗竹竿，标枪是细竹枝，投中了奖励是自己碗里多一块兔肉。
做完投壶，我又从边角料里翻出几根细竹条，用猎刀截成统一的长短，一头削尖，一头磨圆。然后找了一块薄木板，在上面用炭灰画了几个同心圆——最里面的圆心画个小圈，往外一圈中等大小的圈，最外面一个大圈。木板用两块石头架起来立在地上，人站在远处用竹签扔它，扎中圆心得三分，中圈两分，外圈一分，扎不中零分。这是简易版的飞镖盘。林小花是猎户的女儿，准头肯定比我好，玩这个我大概会被她碾压。但投壶她不一定赢我——标枪比箭重，重心也不一样，她不熟悉竹枝的重量和弧线，适应之前说不定能让我赢几局。
最后还剩几块不规则的木头边角料，有大有小，有方有圆。我挑了几块比较平整的，用猎刀在表面刻了几道简单的标记做区分——一颗星的、两颗星的、一个圈的、一个叉的。一共刻了六块，三对相同的。玩法是把六块木片随机翻面摆在地上，两个人轮流翻，一次翻两块，翻到一样的图案就可以拿走，最后谁拿得多谁赢。这个上辈子叫记忆翻牌，小时候在手机上玩过。现在用木片玩手感更好——翻过来的时候掌心能感受到木头的质感和重量，翻错了翻回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闷闷的脆响。
六块木片被我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投壶筒和竹标枪靠在墙边，飞镖盘挂在门板上，正好三个靶心。做完这些，我又把所有的棋子倒出来在桌上摊开，白棋黑棋混在一起数了数——三十八颗，够用。五子棋的棋盘翻过来，背面用炭灰画了几个格子，立刻变成简易的跳棋棋盘，棋子是现成的，规则简单，两个人三个人都能玩。再翻回正面又是五子棋棋盘，一举两得。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洞斜斜地照进来，把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手工玩具镀上一层暖光。我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投壶筒、竹标枪、飞镖盘、记忆翻牌木片、五子棋、跳棋棋盘——忽然有点想笑。这些东西在上辈子大概是那种摆在手工课展览上都会被老师委婉提醒“下次再努力一下”的水平，没有漆没有油没有打磨，竹筒边缘还有点毛糙，飞镖盘上炭灰画的圈歪歪扭扭。但放在这个连书都没有的山谷里，它们就是我的电影院、游乐场、棋牌室。
“宿主，你这是在开桌游吧吗？”小七的面板弹出来，小人歪着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
“差不多。等他们从灵花节回来，万一有人来串门，不能光喝粥聊天吧。”我把飞镖盘扶扶正，“林小花玩飞镖肯定比我强，但投壶就不一定了。翻牌游戏靠的是记忆力不是准头，这个我应该跟她不相上下。朱大叔的手掌厚，拿小棋子可能费劲，但投壶标枪够粗，他应该能玩。钱大娘老花眼可能看不清飞镖盘，但翻牌游戏是近距离的，她没问题。刘叔那个脑子，下五子棋应该是一把好手。”
“宿主，”小七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你一直在说‘等他们回来’。你很期待他们来串门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猎刀搁在桌上，刀刃上还粘着几缕细细的竹屑。
“说不上期待。”我把飞镖盘从门板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挂了回去，“只是觉得——如果他们来的话，我至少有东西能拿出来招待。不是只有一碗粥和一句‘进来坐坐’。”
小七没有说话。面板上的小人把斗笠摘下来抱在怀里，两条小腿在虚拟界面的边缘轻轻晃荡。
傍晚，太阳挂在西边山脊上，只剩半个脸，把整座山谷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我收了工——不对，今天没工可收。我把桌上那堆桌游又检查了一遍，飞镖盘的圈用炭灰重新描了一遍，比之前圆了不少；竹标枪的尾部用猎刀刮光滑了，不再扎手；木片的边角又磨了一遍，确保不会刺到谁的手指。然后我把所有东西一一归位——棋子装进布袋，棋盘靠墙立着，投壶筒和竹标枪捆在一起放在墙角，飞镖盘挂在门板后面的木楔上，木片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上。
我坐在门槛上，把中午剩的半罐兔肉汤热了，泡了一碗糙米饭。汤里的野菜中午就捞光了，但汤底还有山菇的碎屑和兔肉的余味，泡上糙米饭之后每一粒米都裹满了汤汁，嚼起来满口鲜香。夕阳一点一点地往山后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这是我在天元龙界的第六天，第一个真正的休息日。
我没有翻地，没有修水渠，没有挖淤泥。我下了一个上午的棋，赢了几局输了几局。我给自己炖了一锅兔肉山菇汤，坐在门槛上吃得心满意足。我用竹竿和木头做了投壶、飞镖、翻牌和跳棋棋盘，虽然每一样都做得很粗糙，但每一样都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