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天
第三天，我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该吃早饭了”的温和提醒，而是胃部像被人攥紧了拧的剧烈抗议，从腹部一路烧到嗓子眼。连喝了三天的糙米稀粥，每天干的还是翻地挖沟的重体力活，身体已经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不满了。
我需要吃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池塘里疯长的水藻一样缠住了我的整个脑子，怎么都挥不掉。我从床上坐起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里全是上辈子吃过的各种肉类——红烧肉、烤鱼、炸鸡、酱骨头——那些味道在记忆里清晰得不像话，清晰到我觉得自己能闻到它们的香味。
“宿主早上好！”小七准时弹出来，斗笠歪歪地扣在脑袋上，“今日任务计时还没开始哦，不过小七检测到宿主的血糖水平偏低，蛋白质摄入严重不足，建议今天想办法补充一下营养。”
“我也知道要补充，”我穿上草鞋站起来，肚子又叫了一声，“问题是上哪补充去？山里倒是有动物，但我一没弓箭二没陷阱，总不能徒手去抓吧？”
“宿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小七眨巴着眼睛，小手往屋后指了指。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池塘！那十几条鱼！
“所以说宿主的潜力是巨大的，只是偶尔需要一点点提醒。”小七笑得很得意。
我顾不上跟它贫嘴，趿拉着草鞋就往屋后跑。清晨的池塘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薄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水草在水下轻轻摇晃。那十几条巴掌大的灰黑色小鱼已经浮到水面附近，嘴一张一合地吞吐着水，在镜面般的水面上点出一个个细小的圆环。引流的泉水经过一夜的注入，池塘的水质明显比昨天清亮了一些，能看到更深处的淤泥和水草。
我蹲在塘边看了半天，咽了口口水。鱼是有的，问题是怎么抓？
徒手抓鱼这种事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看着好像不难，但我有自知之明——一个连翻地都要从头学的穿越者，第一次抓鱼就想徒手成功，概率大概跟我上辈子彩票中奖差不多。而且这些鱼虽然不大，但游起来灵活得很，我手刚伸进水里它们就四散逃开了。
得想个办法。
我蹲在塘边思考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周围的杂物——竹竿、藤蔓、墙角堆着的破布——然后站起来走到屋侧面的灌木丛边。那片灌木里长着几丛细长的竹子，大概拇指粗细，砍来做鱼叉应该够用。原主人虽然穷，但基本的工具还是有的，墙角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虽然钝，砍几根竹子还是绰绰有余。
花了半个时辰，我砍了三根细竹，选其中一根最直的做叉杆。叉头就麻烦了，我把竹竿一端用柴刀劈成四瓣，从中间塞进一小截木棍把四瓣撑开，形成一个锥形的叉口。然后用藤蔓把分叉的根部紧紧绑住，防止继续开裂。最后在叉尖上用小刀削出倒钩，虽然削得坑坑洼洼，但用手指试了试，确实能挂住东西。
“宿主你这鱼叉也太丑了。”小七在面板里捂着肚子笑。
“你行你来。”
“小七是系统不是渔夫，谢谢。”
鱼叉做好之后，我没急着下水，而是又找了一根长竹竿，在水面上方架了一根横杆，把我那件破旧的粗布外衣挂上去，刚好在池塘上方形成一小片阴影。鱼都有趋避天敌的本能，看到阴影会以为是水鸟之类的捕食者，会躲在阴影下面不动，这个原理钓鱼的人也知道。
然后就是等。
我盘腿坐在塘边的石头上，握着鱼叉一动不动。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照在背上暖洋洋的。水面上的雾气慢慢散了，浮萍被微风推着缓缓漂移，水黾在镜面般的水面上轻巧地划过，留下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几条小鱼游到阴影下面，悬停在水草上方，鱼鳍轻轻摆动，看上去放松了警惕。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条个头稍大的鱼慢悠悠地游到靠近岸边的浅水区，停在了一片水草的阴影里，位置距离我不到三尺。
我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握紧鱼叉，身体以极慢的速度前倾。叉尖一点一点地接近水面，不敢激起任何声响。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一层晃眼的光斑，我得歪着头找角度才能看清鱼的准确位置。
叉尖入水的瞬间，我猛地发力往下刺。
水花炸开，溅了我一脸。鱼叉撞在了水底的泥里，一股浑浊的泥水翻涌上来遮住了视线。我以为刺空了，但提起鱼叉的时候，感觉杆子上传来一阵剧烈的抖动——叉尖的倒钩挂住了一条鱼的脊背，那条鱼在叉头上疯狂地甩着尾巴，水珠四溅。
中了！
我把鱼叉提上岸，那条鱼在草地上拼命地蹦跳，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灰色的光泽。我用双手按住它，鱼身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从我手里挣脱出去。这条鱼比巴掌稍大一些，大概一斤出头，鱼身呈纺锤形，鳞片细密，背鳍上带着几根硬刺，戳在手心有点疼。认不出是什么品种，像是鲫鱼和鲤鱼的混合体，总之是能吃的。
小七在面板里疯狂鼓掌：“恭喜宿主捕获第一条鱼！这是天元龙界常见的灰脊鲫，肉质细嫩，适合炖汤或烤制。营养成分为每百克含蛋白质十七克，脂肪三点五克——”
“别念了，我饿着呢。”我把鱼叉放到一边，拎着那条还在蹦跶的鱼跑回屋前。
接下来是杀鱼。
这个我不陌生。上辈子虽然是个社畜，但偶尔也下厨，处理鱼的基本流程还是知道的。我在屋前的泥地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当砧板，用小刀刮鱼鳞。灰脊鲫的鳞片不算太硬，但很密，刮起来咔嚓咔嚓响，鳞片四处飞溅，粘在手指上亮晶晶的。刮完鳞之后在鱼腹上划开一道口子，手指探进去掏出内脏——鱼鳔、鱼肠、鱼肝，一团温热滑腻的东西被整个掏出来，带着一股浓郁但不算难闻的腥气。
两条手指粗的小鱼从鱼腹里滑出来，原来是条母鱼，肚子里还有没消化的食物。我把小鱼捡起来放回池塘——这么小的鱼吃了可惜，让它们继续长。内脏埋进田边的土里当肥料，鱼身在水沟边反复冲洗，洗掉血水和残余的鳞片，直到鱼肉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
没有葱姜蒜，没有料酒，没有任何去腥的调料。但我找到了替代品——我在屋后找到几株野生的紫苏，这东西在原主人的记忆里是用来入药的，但我知道它也能入菜。紫苏的叶子揉碎后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清香，带着微微的辛辣和薄荷般的凉意，塞进鱼腹里刚好能压住泥腥味。
火镰打火，干草引燃，细柴架好，陶罐架上去。我往罐里倒了半罐清水，水开后把鱼轻轻滑进去。鱼身入水的瞬间，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那是残余的血水和蛋白质遇热凝固的产物。我用筷子把浮沫撇掉，扔进几片紫苏叶，盖上了那片破瓦片当锅盖。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股浓郁的鱼香从瓦片缝隙里钻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我的胃。那种香气是如此的霸道，以至于我竟然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不是调味料堆砌出来的复杂香味，就是纯粹的、最原始的鱼肉鲜香，混着紫苏的清香和淡淡的盐味，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对一个连喝了三天稀粥的人来说，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味道。
揭开瓦片，汤已经变成了奶白色，鱼肉从半透明的灰白变成了雪白的蒜瓣状，筷子轻轻一夹就散开了。紫苏叶煮得发黄，但那股清香已经完全融进了汤里。
我先喝了一口汤。
舌头接触到汤汁的瞬间，我感觉整个身体都在欢呼。咸味、鲜味、紫苏的清香一层层地在舌尖上铺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那个被糙米粥虐待了三天的胃被这口热汤彻底唤醒了，开始疯狂地咕噜作响。
鱼肉更不用说。灰脊鲫的肉质比鲫鱼更紧实一些，但又不像草鱼那样粗糙，用筷子轻轻一拨就分成了蒜瓣状的白肉块。入口的时候几乎不需要咀嚼，舌头一抿就化开了，留下满口的鲜甜。唯一的缺点是刺多，细刺藏在蒜瓣肉的纹理里，吃起来要格外小心。
我把一整条鱼吃得干干净净，骨头吐了一小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紫苏叶也被我捞出来吃了，煮软了的紫苏带着一种独特的甘甜，和鱼汤的味道出奇地搭。吃完之后端着空碗坐在门槛上，胃里暖烘烘的，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满足感。
这是我穿越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不是勉强果腹，不是凑合对付，是真真切切地吃饱了。那条鱼大概一斤出头，一个人吃正好，胃里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垫底，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宿主你刚才吃东西的表情好吓人。”小七弱弱地说。
“你闭嘴。”我靠在门框上满足地叹了口气，“这鱼塘里的鱼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财产了。”
“那你不继续抓几条存着吗？”
“不用，”我摇摇头，“一条够吃一天。池塘就那么大，抓光了就没了。与其一次吃完，不如细水长流。”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上辈子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发了工资就想花，周末两天一定要安排满活动，人生的节奏永远是赶赶赶、忙忙忙，好像停下来就会死一样。而现在，我居然在考虑细水长流的问题，考虑明天后天大后天的安排，考虑如何让这个小池塘持续地供养我。
三天。穿越过来才三天，我的思维方式已经变了。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恍惚，但很快就被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取代了。我没有在对抗什么，也没有在追逐什么，只是在过日子。简简单单地、一天一天地、为自己过日子。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日头已经升到半天高了。我没有急着开始今天种田任务，而是出了门，往屋子后面的山坡上走。
这三天我一直在屋前屋后转悠，还从来没有真正走出去看过这座山谷的全貌。既然决定要在这里长久地活下去，总得把自己的领地摸清楚。
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很多，草鞋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灌木丛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我找了根枯枝当拐杖，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边往上爬。有些灌木上长着尖刺，划在手臂上就是一道白印子，好在皮糙肉厚，倒也不至于破皮。
爬到半山腰一个往外凸的岩石平台时，视野豁然开朗。
整座山谷像一幅卷轴画一样铺展在我脚下。
从北到南，山谷绵延大约十几里，两端狭窄，中间宽阔，形状像一枚拉长的梭子。那条我天天在沟边舀水的小溪，从北边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上发源，沿着山谷中央蜿蜒南下，在日光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溪流两岸是狭长的平地，断断续续地分布着几块开垦出来的田地，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块深色的补丁缝在绿色的地毯上。
而那九户人家，就散落在这块地毯的各个角落。
我从近往远一一辨认过去。
离我最近的那一户，在我正西方向大约两三里地之外。一片梯田依着山坡开垦出来，一共四层，每层不大，种着绿油油的作物。从作物的颜色和密度来看，不是粮食，更像是蔬菜或者瓜果类的东西。梯田旁边有一小片果园，几棵矮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实，拳头大小，看不清是什么。屋前的泥地上晒着一排排的东西，颜色鲜艳，大概是切成片的水果在晒果干。这是钱大娘家，种水果蔬菜的那户。原主人的记忆告诉我，这位钱大娘是个勤快人，一年四季地里都有出产，瓜果蔬菜种得极好，偶尔会托人带一些给村里其他人家尝尝鲜。
往溪流下游再走三四里，对岸的竹林后面，是我之前只看到屋顶的那一户。从高处看，那片竹林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密密匝匝地覆盖了半面山坡，竹竿在日光下泛着青黄色的光泽。竹林边缘堆放着一摞摞砍好的木材，有的已经劈成了柴火大小，整齐地码成垛。旁边的空地上搭着几个简陋的木架，架子上摊着一层层的山菇和木耳，在太阳底下晾晒。木架旁边有几口大缸，大概是用来泡木材或者腌山货的。炊烟从屋后的烟囱里冒出来，还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屋后来回走动，身形佝偻，看上去上了年纪。这是孙老爹家，伐木采山菇的那户。原主人的记忆里，孙老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山里转了一辈子，认识这片山里每一种树木和每一种菌子，偶尔会把采多的山菇分给村里的人，但从不收钱，只是默默地放在人家门口就走。
再往远处看，溪流上游靠北的方向，山脚下有一块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大概半亩大小。栅栏里几个灰扑扑的影子在缓慢移动，从体型和动作来看，应该是猪，大概五六头。猪圈旁边有一座低矮的木屋，屋顶上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跑。木屋门口坐着一个胖大的人影，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坐在那里，似乎是在晒太阳。空气里隐约飘过来一股牲畜特有的膻味，被山风裹挟着，若有若无。这是养猪的朱大叔家。据原主人记忆，朱大叔是个独居的胖子，脾气出奇地好，一年到头话不多，养的猪肉质极好，每逢年节会宰一头分给村里。
山谷最西边的山坳里，有一户人家的位置最特别——它几乎嵌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垭口里，地势比其他所有人家都高。那片区域有一大片光秃秃的岩壁，裸露的岩石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灰色，和其他山体的颜色明显不同。岩壁下方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看不清深浅。洞口外堆着一些筐子和木桶，还有几个浅口的石槽，石槽里摊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在日光下反着光。这是刘叔家，以秘法种有盐之花和糖之花的那户。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些石槽里的白色结晶是怎么产生的——原主人的记忆对此也不甚了解，只知道刘叔掌握着一种代代相传的秘法，能从岩壁的矿物质里提取盐和糖。这种秘法从不外传，但好在刘叔为人厚道，盐和糖的价格一直很低，村里的人都能用得起，也从没人多嘴去问，更没人眼红。
北边靠近山脚的那片林子里，隐约能看到一间木屋，比我的土屋大一些，屋外挂着几张晾晒的兽皮，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木屋旁边的空地上立着几个木桩，桩子上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大概是练武用的靶子。这是林小花家，猎户林家。她的父亲是村里最好的猎人，年轻的时候一箭能射穿奔跑中的野鹿的脖子，现在年纪大了，进山的次数少了，手艺全传给了女儿。林家虽然以打猎为生，但不缺肉吃的时候也会把多余的猎物分给村里人——昨晚那只兔子就是这么来的。
至于另外四户“颇有家产不事生产”的人家，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两户。一户在山谷东侧一个隐蔽的小山谷里，地势极好，背山面水，屋子比我的大了三四倍不止，白墙灰瓦，和周围那些土屋茅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屋前还修了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好像有个池塘，种着荷花之类的东西。另一户在南边靠近溪流出谷口的位置，屋子建在一片高地上，四周种着整齐的树木作为屏障，从远处只能看到屋顶的飞檐。剩下的两户我实在找不到了，大概藏在更深的山坳里，或者被茂密的树冠遮住了。
这四户人家，原主人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太多印象。只知道他们不怎么种地，也不养猪砍柴，日子却过得比谁都好，想来是家底殷实，或是从别处带来的财富。他们不跟村里其他人走动，像是住在同一个山谷里的陌生人。
这么看来，清溪村十户人家的构成还挺齐全的——猎户林家、养猪的朱大叔、伐木采菌的孙老爹、种果蔬的钱大娘、制盐熬糖的刘叔，再加上四户躺平的富户，和刚来的我。每户人家各自守着自己的一小块土地和一门手艺，彼此之间隔着山川草木，互不打扰，却又微妙地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小生态。
我站在岩石平台上看了很久，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在这个高度，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更清冽，更干燥，带着岩石被日光暴晒后散发出的矿物气息。天空高远得有些不真实，几朵白云悬在半空中，影子从山谷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移过溪流、移过梯田、移过猪圈和竹林，最后消失在西边的山脊后面。
这就是我的世界了。从山谷北端到南端，从东边山脊到西边峭壁，方圆不过十几里。没有仙门，没有坊市，没有传送阵，没有任何修士感兴趣的东西。有的只是九个选择离群索居的人家，和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我。
我转身下了山。
回到屋前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我喝了口水，扛起锄头继续翻地。今天的任务还差几个时辰，得在天黑之前补上。锄头落下去，翻起的泥土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散发着一股干燥而厚实的气息。我的动作比昨天更熟练了，锄刃入土的角度、手腕用力的分寸、腰背起伏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干到天色擦黑的时候，锄头落下去，翻起今天最后一块土。我直起腰，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掌心磨出了水泡，虽然老茧够厚没破，但也烫得厉害。
“叮！今日任务完成！恭喜宿主获得一日寿命。”
小七的声音准时响起，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我把锄头扛在肩上，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三天的翻整，两亩地已经翻好了差不多一大半，翻过的泥土是深褐色的，平整松软，和旁边没翻过的硬结黄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池塘那边，新开的引水沟里水流潺潺，水面上的浮萍被微风吹到了池塘的一角，挤成一片绿色的小岛。明天再干一天，剩下的地就翻完了，可以开始撒种子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挂在西边山脊上，只剩半个脸，把整个山谷染成了橙红色。我在屋里清点了一遍家当，准备煮晚饭。中午剩了小半锅鱼汤，热一热就能吃，再掰半块红薯干泡进去，也算有荤有素有主食。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脚步声。野兽走路是窸窸窣窣的，踩在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而这是人的脚步声，草鞋踩在泥土上，节奏分明，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利落劲儿。我心头一紧，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一个人影正沿着通往我屋子的那条小土路走过来，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
来的是个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身形矫健，走路带风。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裤，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挂着一把皮鞘短刀，背上斜挎着一张比她肩膀还宽的猎弓和一壶羽箭。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麦色，脸上有几点雀斑，五官不算精致但很耐看，一双眼睛又亮又利，像是随时在打量周围的一切。
她右手里提着一样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是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后腿上还绑着麻绳，已经不动了，大概是刚打的。
“你是陈远不？”她在我屋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直来直去，像是天生不会寒暄。
“是我。”我靠在门框上，也打量着她。这个人原主人的记忆里有印象——林小花，猎户林老头的女儿。林家父女住在山谷北边靠近山脚的地方，以打猎为生，是清溪村十户人家里唯一一户猎户。她爹是村里最好的猎人，据说年轻的时候一箭能射穿奔跑中的野鹿的脖子，现在年纪大了，进山的次数少了，手艺全传给了这个女儿。林小花从小跟着他在山里跑，练了一身本事，人也养得爽利干脆，说话做事没有半点儿拐弯抹角。
“我是林小花。”她确认了我的身份之后，把手里的兔子往我脚边一扔，“给你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又抬头看了看她，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给我？”
“听说你爹娘没了，一个人住这儿，应该啥都没有吧。”林小花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今天进山打了两只，一只自家留着，一只给你。反正顺路。”
顺路？她家在山谷北边的山脚下，我家在山谷最东边的坡地上，中间隔着一大片乱石坡和至少两条溪沟，怎么走都不算顺路。
但我没戳破。我弯腰捡起那只野兔，掂了掂分量，怕是有三四斤，处理好了能吃好几顿。说实话，这份人情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上辈子活在一个连外卖小哥都不愿意多爬一层楼送餐的年代，突然有个人翻山越岭来给你送一只野兔，这种朴素到近乎原始的人情味，让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谢。”我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不用。”林小花大手一挥，目光越过我往屋里扫了一眼。她看到屋里空荡荡的泥墙和那张铺着干草的破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不是那种嫌弃的表情，更像是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果然啥都没有”。
我拎着兔子，出于礼貌问了一句：“进来坐坐？”
“不用，坐啥坐，你屋里连个凳子都没有。”林小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得让人没法生气，“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灵花节。”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藏不住的兴奋，“天元节你晓得吧？就是元日灵花节。还有不到两个月就举行了，远是远了点，走三仙大道的话得十来天，但现在出门刚好赶得上。我爹和我打算过两天就出发，村里还有好几户人家也要去——养猪的朱大叔要买新猪崽，种果树的钱大娘要卖她的果干菜干，盐糖铺子的刘叔也要去送货，伐木采菌的孙老爹攒了一年的好木头也要拉去卖个好价钱。”
她一口气报了一长串名字，语速快得像放鞭炮。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对号入座——朱大叔是那个独居的胖大养猪户，钱大娘是那个种水果蔬菜的，刘叔是那个以秘法制盐糖的，孙老爹是那个伐木采山菇的沉默老人。加上林小花她爹这个猎户，清溪村里自食其力的六户人家里头，一下子要走五户。剩下不走的，大概就只有我和那四户不问世事的富户了。
“可热闹了。”她看我没什么反应，又补充道，像是在努力推销一件自己特别喜欢的东西，“全镇的人都会去看，满街都是灵花，还有杂耍的、唱戏的、卖各种稀奇玩意儿的。我去年去了一次，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人！”
她说“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人”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赤诚的、毫不掩饰的向往，就像一个从来没出过山的孩子第一次见识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宽阔。我理解这种感受。在这座山谷里，最近的邻居都在几里地之外，活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可能不超过二十个，突然走到一个镇上，看到成百上千的人聚集在一起，那种冲击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我不是她。
“你去不去？”林小花看着我，直截了当地问，“要是去的话后天一早到村口那棵大樟树底下集合，大家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你也看到了，村里能动的都要去，到时候就剩你和那几家不吭声的，多冷清啊。”
我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不去。”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林小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为什么不去？”她追问，眉头拧了起来，“你一个人待在这破屋子里有什么好的？灵花节一年就一次，你去了说不定能买到种子啊农具啊什么的，还能认识认识人——”
“我不需要认识人。”我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我种我的地，养我的鱼，就够了。”
“你——”林小花被噎了一下，瞪着我看了好几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不解，最后变成了一种“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表情。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最终只是呼了口气，把猎弓的肩带往上拽了拽。
“行吧，你高兴就好。”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指了指地上的兔子，“兔子趁早收拾了，这天还热，放一晚上肉该臭了。会收拾吗你？”
“会。”
“那就好。”她挥了挥手，算是告别，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大步流星地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大概是觉得这山谷里又多了一个怪人。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只留下脚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融入傍晚的虫鸣里。
我拎着那只野兔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灰毛柔软，还带着一点余温，后腿上的麻绳勒得很紧，系了个猎人特有的活扣，一拉就能解开。
我转身走进屋里，把小刀找出来，蹲在门口的泥地上开始处理兔子。剥皮、掏内脏、把肉分割成块。兔皮不大，但毛色不错，我找了个树杈撑开晾在屋檐下，等晒干了兴许能做个暖手筒或者帽子什么的。兔肉用粗盐抹了一遍，挂在屋后通风的地方，明天炖一锅兔肉汤，比糙米粥强到天上去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西边的最后一丝霞光也熄灭了。山谷沉入深蓝色的暮霭中，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像是谁用浓墨在天边画了一笔又一笔。虫鸣准时响起，今夜的虫声比昨天更盛，大概是因为天气更暖和了些。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中午剩的鱼汤，慢慢喝着，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灵花节。天元节。三仙大道。还有那些名字——林小花、林老爹、朱大叔、钱大娘、刘叔、孙老爹。这些人就住在这座山谷里，和我隔着几里地的距离，过着各自的日子，然后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他们会收拾行囊走出大山，去一个热闹的地方，看花、卖货、见人。
而我不去。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危险。纯粹是因为——我不想去。
上辈子我见过太多的人了。地铁里人挤人，写字楼里格子挨格子，商业街上人潮涌动。我见过比林小花“这辈子见过的最多人”还要多得多的人，多到我对“人多”这件事没有任何向往，只有疲惫。那些热闹的场面、熙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品，对我来说不是诱惑，是回忆——而且是那种想起来就觉得累的回忆。
现在的生活不一样。我的世界里不需要那么多人。两亩田、一方池塘、一个系统、一个啰嗦的小七、偶尔有个翻山越岭来送兔子的邻居——这已经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了。
“小七。”我喊道。
“在呢宿主！”面板亮起来，小七揉着眼睛坐起来，斗笠都睡歪了。
“你说这个世界的修士，是不是也有各种各样的节庆？什么宗门大比啊、仙器拍卖会啊、万仙大会什么的？”
“当然有啦！天元龙界的修仙界可热闹了，每年都有各种大典、盛会、论道大会，还有仙门收徒的升仙大会，那可是所有凡人都梦寐以求的——”
“没兴趣。”我把最后一口鱼汤喝完，站了起来，“我对这些都没兴趣。”
小七歪着头看我，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宿主，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真正想通了的人。”小七说这句话的时候难得地没有用嘻嘻哈哈的语气，反而带着一点认真的味道，“小七见过的宿主有很多种，有想称霸天下的，有想长生不老的，有想妻妾成群的。但你是第一个，第一天就问系统有没有双休的宿主。”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完之后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进了屋。
躺在硬板床上的时候，我枕着双臂看着屋顶的破洞。今晚的星星和昨晚一样亮，银河从东北角斜穿到西南角，密密麻麻的星辰铺满了整条光带。有一颗流星划过，尾迹拖了很长，转瞬即逝。
林小花说的灵花节，大概也是这么一闪而过的热闹吧。
但我不是流星。我是山谷里的一块石头，落在这里就不动了。谁也别想让我离开这座小山村一步——不是不敢走，是不想走。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田地，我的池塘，我的小屋，我亲手翻的每一寸土，亲手抓的每一条鱼。
我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屋外的虫鸣铺天盖地，像整个世界都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远处的山林里，那只不知名的夜鸟又叫了一声，在山谷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回音，然后慢慢消散。
这是我在天元龙界的第三天。
我抓了一条鱼，喝了一锅鲜掉眉毛的鱼汤，看清了自己生活的地方有多大，认识了第一个邻居——一个翻山越岭来给我送兔子的猎户女儿。
她还邀请我去看一场盛大的节日，被我拒绝了。
因为明天我还要种地。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
种到什么时候呢？
种到不想种了为止。
但我觉得，我大概会种很久很久。
不是那种“该吃早饭了”的温和提醒，而是胃部像被人攥紧了拧的剧烈抗议，从腹部一路烧到嗓子眼。连喝了三天的糙米稀粥，每天干的还是翻地挖沟的重体力活，身体已经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不满了。
我需要吃肉。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池塘里疯长的水藻一样缠住了我的整个脑子，怎么都挥不掉。我从床上坐起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里全是上辈子吃过的各种肉类——红烧肉、烤鱼、炸鸡、酱骨头——那些味道在记忆里清晰得不像话，清晰到我觉得自己能闻到它们的香味。
“宿主早上好！”小七准时弹出来，斗笠歪歪地扣在脑袋上，“今日任务计时还没开始哦，不过小七检测到宿主的血糖水平偏低，蛋白质摄入严重不足，建议今天想办法补充一下营养。”
“我也知道要补充，”我穿上草鞋站起来，肚子又叫了一声，“问题是上哪补充去？山里倒是有动物，但我一没弓箭二没陷阱，总不能徒手去抓吧？”
“宿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小七眨巴着眼睛，小手往屋后指了指。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池塘！那十几条鱼！
“所以说宿主的潜力是巨大的，只是偶尔需要一点点提醒。”小七笑得很得意。
我顾不上跟它贫嘴，趿拉着草鞋就往屋后跑。清晨的池塘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薄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水草在水下轻轻摇晃。那十几条巴掌大的灰黑色小鱼已经浮到水面附近，嘴一张一合地吞吐着水，在镜面般的水面上点出一个个细小的圆环。引流的泉水经过一夜的注入，池塘的水质明显比昨天清亮了一些，能看到更深处的淤泥和水草。
我蹲在塘边看了半天，咽了口口水。鱼是有的，问题是怎么抓？
徒手抓鱼这种事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看着好像不难，但我有自知之明——一个连翻地都要从头学的穿越者，第一次抓鱼就想徒手成功，概率大概跟我上辈子彩票中奖差不多。而且这些鱼虽然不大，但游起来灵活得很，我手刚伸进水里它们就四散逃开了。
得想个办法。
我蹲在塘边思考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周围的杂物——竹竿、藤蔓、墙角堆着的破布——然后站起来走到屋侧面的灌木丛边。那片灌木里长着几丛细长的竹子，大概拇指粗细，砍来做鱼叉应该够用。原主人虽然穷，但基本的工具还是有的，墙角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虽然钝，砍几根竹子还是绰绰有余。
花了半个时辰，我砍了三根细竹，选其中一根最直的做叉杆。叉头就麻烦了，我把竹竿一端用柴刀劈成四瓣，从中间塞进一小截木棍把四瓣撑开，形成一个锥形的叉口。然后用藤蔓把分叉的根部紧紧绑住，防止继续开裂。最后在叉尖上用小刀削出倒钩，虽然削得坑坑洼洼，但用手指试了试，确实能挂住东西。
“宿主你这鱼叉也太丑了。”小七在面板里捂着肚子笑。
“你行你来。”
“小七是系统不是渔夫，谢谢。”
鱼叉做好之后，我没急着下水，而是又找了一根长竹竿，在水面上方架了一根横杆，把我那件破旧的粗布外衣挂上去，刚好在池塘上方形成一小片阴影。鱼都有趋避天敌的本能，看到阴影会以为是水鸟之类的捕食者，会躲在阴影下面不动，这个原理钓鱼的人也知道。
然后就是等。
我盘腿坐在塘边的石头上，握着鱼叉一动不动。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照在背上暖洋洋的。水面上的雾气慢慢散了，浮萍被微风推着缓缓漂移，水黾在镜面般的水面上轻巧地划过，留下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几条小鱼游到阴影下面，悬停在水草上方，鱼鳍轻轻摆动，看上去放松了警惕。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条个头稍大的鱼慢悠悠地游到靠近岸边的浅水区，停在了一片水草的阴影里，位置距离我不到三尺。
我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握紧鱼叉，身体以极慢的速度前倾。叉尖一点一点地接近水面，不敢激起任何声响。阳光照在水面上折射出一层晃眼的光斑，我得歪着头找角度才能看清鱼的准确位置。
叉尖入水的瞬间，我猛地发力往下刺。
水花炸开，溅了我一脸。鱼叉撞在了水底的泥里，一股浑浊的泥水翻涌上来遮住了视线。我以为刺空了，但提起鱼叉的时候，感觉杆子上传来一阵剧烈的抖动——叉尖的倒钩挂住了一条鱼的脊背，那条鱼在叉头上疯狂地甩着尾巴，水珠四溅。
中了！
我把鱼叉提上岸，那条鱼在草地上拼命地蹦跳，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灰色的光泽。我用双手按住它，鱼身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从我手里挣脱出去。这条鱼比巴掌稍大一些，大概一斤出头，鱼身呈纺锤形，鳞片细密，背鳍上带着几根硬刺，戳在手心有点疼。认不出是什么品种，像是鲫鱼和鲤鱼的混合体，总之是能吃的。
小七在面板里疯狂鼓掌：“恭喜宿主捕获第一条鱼！这是天元龙界常见的灰脊鲫，肉质细嫩，适合炖汤或烤制。营养成分为每百克含蛋白质十七克，脂肪三点五克——”
“别念了，我饿着呢。”我把鱼叉放到一边，拎着那条还在蹦跶的鱼跑回屋前。
接下来是杀鱼。
这个我不陌生。上辈子虽然是个社畜，但偶尔也下厨，处理鱼的基本流程还是知道的。我在屋前的泥地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当砧板，用小刀刮鱼鳞。灰脊鲫的鳞片不算太硬，但很密，刮起来咔嚓咔嚓响，鳞片四处飞溅，粘在手指上亮晶晶的。刮完鳞之后在鱼腹上划开一道口子，手指探进去掏出内脏——鱼鳔、鱼肠、鱼肝，一团温热滑腻的东西被整个掏出来，带着一股浓郁但不算难闻的腥气。
两条手指粗的小鱼从鱼腹里滑出来，原来是条母鱼，肚子里还有没消化的食物。我把小鱼捡起来放回池塘——这么小的鱼吃了可惜，让它们继续长。内脏埋进田边的土里当肥料，鱼身在水沟边反复冲洗，洗掉血水和残余的鳞片，直到鱼肉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
没有葱姜蒜，没有料酒，没有任何去腥的调料。但我找到了替代品——我在屋后找到几株野生的紫苏，这东西在原主人的记忆里是用来入药的，但我知道它也能入菜。紫苏的叶子揉碎后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清香，带着微微的辛辣和薄荷般的凉意，塞进鱼腹里刚好能压住泥腥味。
火镰打火，干草引燃，细柴架好，陶罐架上去。我往罐里倒了半罐清水，水开后把鱼轻轻滑进去。鱼身入水的瞬间，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那是残余的血水和蛋白质遇热凝固的产物。我用筷子把浮沫撇掉，扔进几片紫苏叶，盖上了那片破瓦片当锅盖。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股浓郁的鱼香从瓦片缝隙里钻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我的胃。那种香气是如此的霸道，以至于我竟然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不是调味料堆砌出来的复杂香味，就是纯粹的、最原始的鱼肉鲜香，混着紫苏的清香和淡淡的盐味，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对一个连喝了三天稀粥的人来说，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味道。
揭开瓦片，汤已经变成了奶白色，鱼肉从半透明的灰白变成了雪白的蒜瓣状，筷子轻轻一夹就散开了。紫苏叶煮得发黄，但那股清香已经完全融进了汤里。
我先喝了一口汤。
舌头接触到汤汁的瞬间，我感觉整个身体都在欢呼。咸味、鲜味、紫苏的清香一层层地在舌尖上铺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那个被糙米粥虐待了三天的胃被这口热汤彻底唤醒了，开始疯狂地咕噜作响。
鱼肉更不用说。灰脊鲫的肉质比鲫鱼更紧实一些，但又不像草鱼那样粗糙，用筷子轻轻一拨就分成了蒜瓣状的白肉块。入口的时候几乎不需要咀嚼，舌头一抿就化开了，留下满口的鲜甜。唯一的缺点是刺多，细刺藏在蒜瓣肉的纹理里，吃起来要格外小心。
我把一整条鱼吃得干干净净，骨头吐了一小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紫苏叶也被我捞出来吃了，煮软了的紫苏带着一种独特的甘甜，和鱼汤的味道出奇地搭。吃完之后端着空碗坐在门槛上，胃里暖烘烘的，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满足感。
这是我穿越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不是勉强果腹，不是凑合对付，是真真切切地吃饱了。那条鱼大概一斤出头，一个人吃正好，胃里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垫底，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宿主你刚才吃东西的表情好吓人。”小七弱弱地说。
“你闭嘴。”我靠在门框上满足地叹了口气，“这鱼塘里的鱼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财产了。”
“那你不继续抓几条存着吗？”
“不用，”我摇摇头，“一条够吃一天。池塘就那么大，抓光了就没了。与其一次吃完，不如细水长流。”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上辈子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发了工资就想花，周末两天一定要安排满活动，人生的节奏永远是赶赶赶、忙忙忙，好像停下来就会死一样。而现在，我居然在考虑细水长流的问题，考虑明天后天大后天的安排，考虑如何让这个小池塘持续地供养我。
三天。穿越过来才三天，我的思维方式已经变了。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恍惚，但很快就被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取代了。我没有在对抗什么，也没有在追逐什么，只是在过日子。简简单单地、一天一天地、为自己过日子。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日头已经升到半天高了。我没有急着开始今天种田任务，而是出了门，往屋子后面的山坡上走。
这三天我一直在屋前屋后转悠，还从来没有真正走出去看过这座山谷的全貌。既然决定要在这里长久地活下去，总得把自己的领地摸清楚。
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很多，草鞋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灌木丛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我找了根枯枝当拐杖，一边拨开挡路的枝条一边往上爬。有些灌木上长着尖刺，划在手臂上就是一道白印子，好在皮糙肉厚，倒也不至于破皮。
爬到半山腰一个往外凸的岩石平台时，视野豁然开朗。
整座山谷像一幅卷轴画一样铺展在我脚下。
从北到南，山谷绵延大约十几里，两端狭窄，中间宽阔，形状像一枚拉长的梭子。那条我天天在沟边舀水的小溪，从北边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上发源，沿着山谷中央蜿蜒南下，在日光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溪流两岸是狭长的平地，断断续续地分布着几块开垦出来的田地，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块深色的补丁缝在绿色的地毯上。
而那九户人家，就散落在这块地毯的各个角落。
我从近往远一一辨认过去。
离我最近的那一户，在我正西方向大约两三里地之外。一片梯田依着山坡开垦出来，一共四层，每层不大，种着绿油油的作物。从作物的颜色和密度来看，不是粮食，更像是蔬菜或者瓜果类的东西。梯田旁边有一小片果园，几棵矮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实，拳头大小，看不清是什么。屋前的泥地上晒着一排排的东西，颜色鲜艳，大概是切成片的水果在晒果干。这是钱大娘家，种水果蔬菜的那户。原主人的记忆告诉我，这位钱大娘是个勤快人，一年四季地里都有出产，瓜果蔬菜种得极好，偶尔会托人带一些给村里其他人家尝尝鲜。
往溪流下游再走三四里，对岸的竹林后面，是我之前只看到屋顶的那一户。从高处看，那片竹林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密密匝匝地覆盖了半面山坡，竹竿在日光下泛着青黄色的光泽。竹林边缘堆放着一摞摞砍好的木材，有的已经劈成了柴火大小，整齐地码成垛。旁边的空地上搭着几个简陋的木架，架子上摊着一层层的山菇和木耳，在太阳底下晾晒。木架旁边有几口大缸，大概是用来泡木材或者腌山货的。炊烟从屋后的烟囱里冒出来，还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屋后来回走动，身形佝偻，看上去上了年纪。这是孙老爹家，伐木采山菇的那户。原主人的记忆里，孙老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山里转了一辈子，认识这片山里每一种树木和每一种菌子，偶尔会把采多的山菇分给村里的人，但从不收钱，只是默默地放在人家门口就走。
再往远处看，溪流上游靠北的方向，山脚下有一块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大概半亩大小。栅栏里几个灰扑扑的影子在缓慢移动，从体型和动作来看，应该是猪，大概五六头。猪圈旁边有一座低矮的木屋，屋顶上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跑。木屋门口坐着一个胖大的人影，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坐在那里，似乎是在晒太阳。空气里隐约飘过来一股牲畜特有的膻味，被山风裹挟着，若有若无。这是养猪的朱大叔家。据原主人记忆，朱大叔是个独居的胖子，脾气出奇地好，一年到头话不多，养的猪肉质极好，每逢年节会宰一头分给村里。
山谷最西边的山坳里，有一户人家的位置最特别——它几乎嵌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垭口里，地势比其他所有人家都高。那片区域有一大片光秃秃的岩壁，裸露的岩石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灰色，和其他山体的颜色明显不同。岩壁下方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看不清深浅。洞口外堆着一些筐子和木桶，还有几个浅口的石槽，石槽里摊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在日光下反着光。这是刘叔家，以秘法种有盐之花和糖之花的那户。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些石槽里的白色结晶是怎么产生的——原主人的记忆对此也不甚了解，只知道刘叔掌握着一种代代相传的秘法，能从岩壁的矿物质里提取盐和糖。这种秘法从不外传，但好在刘叔为人厚道，盐和糖的价格一直很低，村里的人都能用得起，也从没人多嘴去问，更没人眼红。
北边靠近山脚的那片林子里，隐约能看到一间木屋，比我的土屋大一些，屋外挂着几张晾晒的兽皮，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木屋旁边的空地上立着几个木桩，桩子上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大概是练武用的靶子。这是林小花家，猎户林家。她的父亲是村里最好的猎人，年轻的时候一箭能射穿奔跑中的野鹿的脖子，现在年纪大了，进山的次数少了，手艺全传给了女儿。林家虽然以打猎为生，但不缺肉吃的时候也会把多余的猎物分给村里人——昨晚那只兔子就是这么来的。
至于另外四户“颇有家产不事生产”的人家，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两户。一户在山谷东侧一个隐蔽的小山谷里，地势极好，背山面水，屋子比我的大了三四倍不止，白墙灰瓦，和周围那些土屋茅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屋前还修了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好像有个池塘，种着荷花之类的东西。另一户在南边靠近溪流出谷口的位置，屋子建在一片高地上，四周种着整齐的树木作为屏障，从远处只能看到屋顶的飞檐。剩下的两户我实在找不到了，大概藏在更深的山坳里，或者被茂密的树冠遮住了。
这四户人家，原主人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太多印象。只知道他们不怎么种地，也不养猪砍柴，日子却过得比谁都好，想来是家底殷实，或是从别处带来的财富。他们不跟村里其他人走动，像是住在同一个山谷里的陌生人。
这么看来，清溪村十户人家的构成还挺齐全的——猎户林家、养猪的朱大叔、伐木采菌的孙老爹、种果蔬的钱大娘、制盐熬糖的刘叔，再加上四户躺平的富户，和刚来的我。每户人家各自守着自己的一小块土地和一门手艺，彼此之间隔着山川草木，互不打扰，却又微妙地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小生态。
我站在岩石平台上看了很久，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在这个高度，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更清冽，更干燥，带着岩石被日光暴晒后散发出的矿物气息。天空高远得有些不真实，几朵白云悬在半空中，影子从山谷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移过溪流、移过梯田、移过猪圈和竹林，最后消失在西边的山脊后面。
这就是我的世界了。从山谷北端到南端，从东边山脊到西边峭壁，方圆不过十几里。没有仙门，没有坊市，没有传送阵，没有任何修士感兴趣的东西。有的只是九个选择离群索居的人家，和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我。
我转身下了山。
回到屋前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我喝了口水，扛起锄头继续翻地。今天的任务还差几个时辰，得在天黑之前补上。锄头落下去，翻起的泥土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散发着一股干燥而厚实的气息。我的动作比昨天更熟练了，锄刃入土的角度、手腕用力的分寸、腰背起伏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干到天色擦黑的时候，锄头落下去，翻起今天最后一块土。我直起腰，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掌心磨出了水泡，虽然老茧够厚没破，但也烫得厉害。
“叮！今日任务完成！恭喜宿主获得一日寿命。”
小七的声音准时响起，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我把锄头扛在肩上，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经过三天的翻整，两亩地已经翻好了差不多一大半，翻过的泥土是深褐色的，平整松软，和旁边没翻过的硬结黄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池塘那边，新开的引水沟里水流潺潺，水面上的浮萍被微风吹到了池塘的一角，挤成一片绿色的小岛。明天再干一天，剩下的地就翻完了，可以开始撒种子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挂在西边山脊上，只剩半个脸，把整个山谷染成了橙红色。我在屋里清点了一遍家当，准备煮晚饭。中午剩了小半锅鱼汤，热一热就能吃，再掰半块红薯干泡进去，也算有荤有素有主食。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脚步声。野兽走路是窸窸窣窣的，踩在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而这是人的脚步声，草鞋踩在泥土上，节奏分明，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利落劲儿。我心头一紧，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一个人影正沿着通往我屋子的那条小土路走过来，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
来的是个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身形矫健，走路带风。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裤，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挂着一把皮鞘短刀，背上斜挎着一张比她肩膀还宽的猎弓和一壶羽箭。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麦色，脸上有几点雀斑，五官不算精致但很耐看，一双眼睛又亮又利，像是随时在打量周围的一切。
她右手里提着一样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是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后腿上还绑着麻绳，已经不动了，大概是刚打的。
“你是陈远不？”她在我屋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直来直去，像是天生不会寒暄。
“是我。”我靠在门框上，也打量着她。这个人原主人的记忆里有印象——林小花，猎户林老头的女儿。林家父女住在山谷北边靠近山脚的地方，以打猎为生，是清溪村十户人家里唯一一户猎户。她爹是村里最好的猎人，据说年轻的时候一箭能射穿奔跑中的野鹿的脖子，现在年纪大了，进山的次数少了，手艺全传给了这个女儿。林小花从小跟着他在山里跑，练了一身本事，人也养得爽利干脆，说话做事没有半点儿拐弯抹角。
“我是林小花。”她确认了我的身份之后，把手里的兔子往我脚边一扔，“给你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又抬头看了看她，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给我？”
“听说你爹娘没了，一个人住这儿，应该啥都没有吧。”林小花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今天进山打了两只，一只自家留着，一只给你。反正顺路。”
顺路？她家在山谷北边的山脚下，我家在山谷最东边的坡地上，中间隔着一大片乱石坡和至少两条溪沟，怎么走都不算顺路。
但我没戳破。我弯腰捡起那只野兔，掂了掂分量，怕是有三四斤，处理好了能吃好几顿。说实话，这份人情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上辈子活在一个连外卖小哥都不愿意多爬一层楼送餐的年代，突然有个人翻山越岭来给你送一只野兔，这种朴素到近乎原始的人情味，让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谢。”我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不用。”林小花大手一挥，目光越过我往屋里扫了一眼。她看到屋里空荡荡的泥墙和那张铺着干草的破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不是那种嫌弃的表情，更像是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果然啥都没有”。
我拎着兔子，出于礼貌问了一句：“进来坐坐？”
“不用，坐啥坐，你屋里连个凳子都没有。”林小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得让人没法生气，“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灵花节。”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藏不住的兴奋，“天元节你晓得吧？就是元日灵花节。还有不到两个月就举行了，远是远了点，走三仙大道的话得十来天，但现在出门刚好赶得上。我爹和我打算过两天就出发，村里还有好几户人家也要去——养猪的朱大叔要买新猪崽，种果树的钱大娘要卖她的果干菜干，盐糖铺子的刘叔也要去送货，伐木采菌的孙老爹攒了一年的好木头也要拉去卖个好价钱。”
她一口气报了一长串名字，语速快得像放鞭炮。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对号入座——朱大叔是那个独居的胖大养猪户，钱大娘是那个种水果蔬菜的，刘叔是那个以秘法制盐糖的，孙老爹是那个伐木采山菇的沉默老人。加上林小花她爹这个猎户，清溪村里自食其力的六户人家里头，一下子要走五户。剩下不走的，大概就只有我和那四户不问世事的富户了。
“可热闹了。”她看我没什么反应，又补充道，像是在努力推销一件自己特别喜欢的东西，“全镇的人都会去看，满街都是灵花，还有杂耍的、唱戏的、卖各种稀奇玩意儿的。我去年去了一次，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人！”
她说“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人”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赤诚的、毫不掩饰的向往，就像一个从来没出过山的孩子第一次见识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宽阔。我理解这种感受。在这座山谷里，最近的邻居都在几里地之外，活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可能不超过二十个，突然走到一个镇上，看到成百上千的人聚集在一起，那种冲击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我不是她。
“你去不去？”林小花看着我，直截了当地问，“要是去的话后天一早到村口那棵大樟树底下集合，大家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你也看到了，村里能动的都要去，到时候就剩你和那几家不吭声的，多冷清啊。”
我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不去。”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林小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为什么不去？”她追问，眉头拧了起来，“你一个人待在这破屋子里有什么好的？灵花节一年就一次，你去了说不定能买到种子啊农具啊什么的，还能认识认识人——”
“我不需要认识人。”我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我种我的地，养我的鱼，就够了。”
“你——”林小花被噎了一下，瞪着我看了好几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不解，最后变成了一种“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表情。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最终只是呼了口气，把猎弓的肩带往上拽了拽。
“行吧，你高兴就好。”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指了指地上的兔子，“兔子趁早收拾了，这天还热，放一晚上肉该臭了。会收拾吗你？”
“会。”
“那就好。”她挥了挥手，算是告别，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大步流星地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大概是觉得这山谷里又多了一个怪人。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只留下脚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融入傍晚的虫鸣里。
我拎着那只野兔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灰毛柔软，还带着一点余温，后腿上的麻绳勒得很紧，系了个猎人特有的活扣，一拉就能解开。
我转身走进屋里，把小刀找出来，蹲在门口的泥地上开始处理兔子。剥皮、掏内脏、把肉分割成块。兔皮不大，但毛色不错，我找了个树杈撑开晾在屋檐下，等晒干了兴许能做个暖手筒或者帽子什么的。兔肉用粗盐抹了一遍，挂在屋后通风的地方，明天炖一锅兔肉汤，比糙米粥强到天上去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西边的最后一丝霞光也熄灭了。山谷沉入深蓝色的暮霭中，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像是谁用浓墨在天边画了一笔又一笔。虫鸣准时响起，今夜的虫声比昨天更盛，大概是因为天气更暖和了些。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中午剩的鱼汤，慢慢喝着，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灵花节。天元节。三仙大道。还有那些名字——林小花、林老爹、朱大叔、钱大娘、刘叔、孙老爹。这些人就住在这座山谷里，和我隔着几里地的距离，过着各自的日子，然后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他们会收拾行囊走出大山，去一个热闹的地方，看花、卖货、见人。
而我不去。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危险。纯粹是因为——我不想去。
上辈子我见过太多的人了。地铁里人挤人，写字楼里格子挨格子，商业街上人潮涌动。我见过比林小花“这辈子见过的最多人”还要多得多的人，多到我对“人多”这件事没有任何向往，只有疲惫。那些热闹的场面、熙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品，对我来说不是诱惑，是回忆——而且是那种想起来就觉得累的回忆。
现在的生活不一样。我的世界里不需要那么多人。两亩田、一方池塘、一个系统、一个啰嗦的小七、偶尔有个翻山越岭来送兔子的邻居——这已经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了。
“小七。”我喊道。
“在呢宿主！”面板亮起来，小七揉着眼睛坐起来，斗笠都睡歪了。
“你说这个世界的修士，是不是也有各种各样的节庆？什么宗门大比啊、仙器拍卖会啊、万仙大会什么的？”
“当然有啦！天元龙界的修仙界可热闹了，每年都有各种大典、盛会、论道大会，还有仙门收徒的升仙大会，那可是所有凡人都梦寐以求的——”
“没兴趣。”我把最后一口鱼汤喝完，站了起来，“我对这些都没兴趣。”
小七歪着头看我，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宿主，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真正想通了的人。”小七说这句话的时候难得地没有用嘻嘻哈哈的语气，反而带着一点认真的味道，“小七见过的宿主有很多种，有想称霸天下的，有想长生不老的，有想妻妾成群的。但你是第一个，第一天就问系统有没有双休的宿主。”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完之后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进了屋。
躺在硬板床上的时候，我枕着双臂看着屋顶的破洞。今晚的星星和昨晚一样亮，银河从东北角斜穿到西南角，密密麻麻的星辰铺满了整条光带。有一颗流星划过，尾迹拖了很长，转瞬即逝。
林小花说的灵花节，大概也是这么一闪而过的热闹吧。
但我不是流星。我是山谷里的一块石头，落在这里就不动了。谁也别想让我离开这座小山村一步——不是不敢走，是不想走。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田地，我的池塘，我的小屋，我亲手翻的每一寸土，亲手抓的每一条鱼。
我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屋外的虫鸣铺天盖地，像整个世界都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远处的山林里，那只不知名的夜鸟又叫了一声，在山谷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回音，然后慢慢消散。
这是我在天元龙界的第三天。
我抓了一条鱼，喝了一锅鲜掉眉毛的鱼汤，看清了自己生活的地方有多大，认识了第一个邻居——一个翻山越岭来给我送兔子的猎户女儿。
她还邀请我去看一场盛大的节日，被我拒绝了。
因为明天我还要种地。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
种到什么时候呢？
种到不想种了为止。
但我觉得，我大概会种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