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的一天
我死了，其实挺突然的。
上一秒还在公司加班改方案，下一秒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像被人从高楼顶上推下去一样，失重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心脏猛地一抽，世界就没了。没有走马灯，没有人生回放，甚至连个缓冲的过渡都没有。
看来是要去见老师了。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鼻子和嘴里全是泥巴的味道，湿漉漉的，混着草根腐烂发酵后的那种气味。我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把嘴里的泥土和草屑吐干净，才勉强撑着地面坐了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被人在酒桌上灌了一斤白酒，眼前的东西全是重影，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感觉到天上有两个太阳。
使劲揉了揉眼睛，等到视线终于聚焦，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我正坐在一片荒地的正中央。
说是荒地都算客气的，这地方简直荒得离谱。身前是一大片半人高的野草，密密麻麻地长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草叶子边缘带着锯齿，割在手臂上生疼。身后大概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间破屋子，黄泥糊的墙，茅草盖的顶，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看着随时要塌。屋前有一小块被踩实的泥地，摆着几个破瓦罐和一把生了锈的锄头，锄头柄上还缠着发黑的布条，看起来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再往远处看，全是山。
连绵不断的山，层层叠叠的，近处的山上长满了深绿色的树，远处的山峰隐在云雾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干净得让我的肺都有点不适应。在城市里活了二十多年，吸惯了汽车尾气和雾霾，突然来这么一口纯天然无污染的空气，反而觉得有点上头。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我的手。
这双手粗糙得不像话，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我原来的手虽然算不上细皮嫩肉，但好歹也是个天天敲键盘的上班族，哪有这么糙？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脚趾头全露在外面。
“原来我也能穿越？”
我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疼，真疼，不是做梦。我又掐了一下大腿，还是疼。如果是梦还怪真的嘞。于是第三次我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脸上的疼痛让我的大脑彻底清醒了过来。
真穿越了。
我在地上坐了半天，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穿越这种事儿，小说里看得多了，什么魂穿身穿胎穿，各种套路我都门清。可真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那种冲击感是完全不一样的。恐惧、茫然、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头。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一大堆信息突然涌进了脑子里，像被人硬塞了一个U盘进来似的，胀得快要裂开。我捂着缓了好一会儿，那些信息才慢慢消化掉，拼凑出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陈远，十六岁，没爹没娘（因为不好写）。
这地方叫清溪村，说是村，其实一共就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山谷的平地上，最近的邻居走路都要小半个时辰。村子位于天元龙界的最南端，属于偏得不能再偏的地方，偏到什么程度呢？最近的一个镇子在三百里之外，来回一趟要走上十天半个月，所以村里的人基本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天元龙界，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让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穿越过来的陈远虽然是个普通人，但多少也知道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天元龙界是一个修仙世界，灵气充沛，修士横行，强者为尊。那些修士飞天遁地、移山填海，随手一挥就能毁掉一座城池。各大宗门高高在上，统治着广袤的疆域，凡人要么依附宗门生存，要么在修士势力不及的荒郊野外。
而清溪村，恰好就属于那种没人看得上的犄角旮旯。这里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没有，灵草灵药根本长不出来，妖兽也懒得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反倒成了凡人们的世外桃源。
更关键的一点是——这具身体没有灵根。
灵根是修仙的门槛，有灵根才能感应天地灵气，才能修炼功法，才有机会踏上仙途。没有灵根的人，就算把天底下最顶级的功法摆在面前也白搭，经脉根本承载不了灵气，强行修炼只会经脉爆裂而死。
说白了，我在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我把这些信息消化完之后，心里的恐惧反倒消了一大半。没有灵根，意味着这辈子都不可能修仙，但换个角度想，也意味着那些修士之间的恩怨情仇跟我没有关系。我不去招惹别人，安安分分地种我的田养我的鱼，在这个荒郊野外苟一辈子，总比在原来的世界加班加到猝死强吧？
想通了这一点，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拍拍屁股站起来，腿上还沾着泥巴和草屑，我也没在意，朝着那间破屋子走过去。
屋子比从远处看的还要寒酸。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眯着眼扇了扇，等味道散了些才走进去。屋里就一间，不大，四面黄泥墙上裂了好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墙角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面盖着一床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破棉被。床边有一个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桌上摆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和一双长短不一的竹筷子。
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打开看了看，一袋是糙米，大概还有小半袋，顶多够吃十天。另一袋是晒干的红薯，硬邦邦的，咬一口能崩掉牙。还有一个小布袋装着粗盐，灰白色的盐粒，看着就不怎么干净，但在这个地方能有盐吃已经不错了。
屋后面是一片开垦出来的田地，大概两亩多，土质不怎么样，黄中带红，碎石很多，一看就知道不怎么肥沃。地里种着一些类似青菜的作物，稀稀拉拉的，叶子发黄，明显营养不良。田边的水沟里引了一小股山泉水，在旁边围了个小池塘，水不深，顶多到膝盖，里面养着十几条巴掌大的不知名的鱼，在水草间慢悠悠地游着。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我站在田埂上环顾四周，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树叶和野花的味道，远处隐隐约约能听到鸟叫和水流声。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任何城市的噪音，没有手机的消息提示音，没有老板的催促，没有客户的刁难。
说实话，除了穷了点，这地方住着还挺舒服的。
就在我感慨人生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叮！恭喜宿主成功穿越！每日种田养鱼系统已绑定，正在初始化——”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像有人在我大脑里装了个音响一样，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系统？”我脱口而出，声音都有点发颤。
然后我眼前突然一亮，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凭空出现在面前，悬浮在半空中，边缘还带着一圈淡淡的光晕。面板上跳出一个卡通风格的小人，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顶上还戴着一顶小小的斗笠，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活脱脱一个Q版的农夫形象。
小人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声音清脆又活泼：“宿主你好呀！我是每日种田养鱼系统，编号TX-9527，你可以叫我小七！恭喜你成为本系统的唯一绑定宿主，以后请多多关照啦！”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你是，系统？”
“被你发现啦!第一天见面，当然要全力以赴!说起来，最初准备见到你的时候，我甚至还是打算以一只毛绒绒的小妖精为形象呢。为了这次见面，我可是专门梳妆打扮过，再换了一身合适的新衣裳。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小人笑嘻嘻地说，“宿主别紧张，本系统是正规注册的TX系休闲辅助型系统，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哦。接下来小七要给宿主介绍一下系统的核心功能和规则，宿主要认真听哦，这可关系到你能不能活下去呢！”
“活下去？”我心里一紧。
“对呀对呀，”小七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但依然带着笑意，“宿主的灵魂穿越到这具身体上，但这具身体原本的生命力已经快要耗尽了。如果没有系统的支持，宿主可能活不了几天就会再次死亡哦。”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穿越过来就要死？这剧本不对吧？
小七看到我的表情，连忙摆了摆小手：“别担心别担心，小七就是来帮宿主解决这个问题的！本系统的核心功能非常简单——每天完成八小时的种田养鱼任务，系统就会奖励宿主一日寿命。只要坚持每天完成任务，宿主就可以一直活下去啦！”
“每天八小时？种田养鱼？”我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小七打了个响指，面板上立刻跳出一行行的文字说明，“系统任务没有强度要求，没有产量要求，没有质量要求，只要宿主实实在在地在地里或者鱼塘边待满八小时就行。哪怕你在地里坐着发呆，只要屁股不离开田埂，都算有效时间！”
这个规则简直宽松得过分。我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我今天不想干呢？偶尔偷个懒行不行？”
“当然可以！”小七竖起两根手指，“系统贴心地为宿主设置了双休制度——每周六和周日，宿主不需要做任何任务，系统会自动赠送一日寿命。法定节假日同样适用，也就是说逢年过节宿主可以放心休息，寿命照常到账！”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玩意儿？双休？法定节假日？这是打工人福利套餐吗？
“还有还有，”小七越说越兴奋，斗笠又歪了，它干脆把斗笠摘下来抱在怀里，继续掰着手指说道，“系统还设有病假、事假、婚假、产假等各项休假制度。病假每年有十二天，不需要提供证明材料，宿主自己觉得不舒服就可以申请。事假每年有五天，婚假三天，至于产假嘛……”
小七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宿主是男的，但系统一视同仁，男员工同样享有陪产假十五天！绝对不搞性别歧视！”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个系统的画风跟我想象中的金手指完全不一样，什么修仙功法、神兵利器、储物戒指统统没有，反而给我整了一整套劳动法的福利待遇。这还是修仙世界的系统吗？
不过转念一想，我又释然了。
这具身体没有灵根，就算给我功法我也练不了。与其给我一堆用不上的东西，不如给我一个能让我安安稳稳活下去的能力。每天八小时农活换一天寿命，听上去好像是在打工，但仔细一算——每周工作五天，每天八小时，周末双休，法定节假日照休，还有病假事假婚假产假……
这比我上辈子的工作强太多了好吧！
我上辈子什么待遇？九九六是常态，项目上线前通宵都是家常便饭，加班费从来没有，调休永远排不上号，领导一个电话凌晨三点也得爬起来改方案。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累死在工位上，连个全尸都没落着——哦不对，穿越了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全尸？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热，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上辈子拼死拼活到头来一场空，这辈子倒好，老天爷直接给我安排了一个种田系统，让我老老实实种地养鱼，干满八小时就收工，周末还能歇着。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小七看我半天不说话，以为我还在犹豫，赶紧又补充道：“宿主，本系统绝对靠谱哦！还有更多功能敬请期待，而且种田养鱼真的很有意思的，你试试就知道了。再说了，这里山清水秀环境好，空气清新没污染，远离修仙界的打打杀杀，多安全啊！”
“你说得对，但是，”我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慢慢扬了起来，“算了，就这么定了。从今天开始，我陈远就是一个快乐的种田人了。”
小七欢呼一声，在面板上转了个圈，锄头差点甩飞出去，手忙脚乱地接住之后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宿主英明！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今天的第一天任务吧！检测到今天是工作日，宿主需要完成八小时的种田养鱼任务才能获得今日寿命哦！”
我挽起袖子，朝着田地方向走去。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锄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粗糙的木柄磨着掌心的老茧，意外地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脚下的泥土是软的，空气是清新的，远处山间的鸟鸣声此起彼伏，池塘里的鲫鱼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上辈子的最后一天，我坐在格子间里盯着电脑屏幕，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全是咖啡和外卖的味道，隔壁工位的同事一边改需求一边骂甲方。我连最后一口新鲜空气都没来得及吸，就一头栽在了键盘上。
而这辈子的第一天，我站在一片荒凉但真实的山谷里，面前是两亩瘦田和一个巴掌大的鱼塘，身边只有一个戴斗笠的卡通系统在面板里蹦蹦跳跳。
差别太大了，大到我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抡起锄头开始翻地。锄头落下去，锄刃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翻起来的泥土里有蚯蚓在蠕动，我蹲下来把它们捡到一边，免得被太阳晒干。地里的青菜要除草，萝卜要间苗，这些都是原主人记忆里留下的农活经验，做起来虽然生疏，但也不算完全摸不着头脑。
干了一个多时辰，汗水就把衣服浸透了。粗布衣贴在背上，黏糊糊的，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进土里，瞬间就被干涸的土地吸干了。手臂开始发酸，掌心的老茧磨得发烫，但我没有停下来。
小七在面板里也没闲着，一会儿给我加油打气，一会儿播报任务进度，整个统活泼得不行。
“宿主加油！已经完成两小时啦，进度百分之二十五！”
“宿主你翻地的姿势越来越标准了诶，果然是有天赋的！”
“宿主宿主，左边那棵青菜上的虫子你不抓一下吗？虽然不是任务要求，但小七看着好难受呀！”
我被它吵得哭笑不得，只能一边干活一边跟它聊天。我问它为什么叫TX-9527，它说这是系统管理局的编号规则，TX代表休闲辅助类，9527是它的专属编号。我又问它有没有别的功能，它想了想说可以记录任务时长、提醒休息、播放背景音乐，但目前曲库只有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徘徊》。
“让我听听。”
然后我的脑海里就响起了那段熟悉的旋律，小七也跟着节奏哼唱，时不时还会跑调。
时间在这种节奏下过得意外地快。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的山脊。我在地里试着干了三个时辰的农活，又转战到鱼塘边清理水草、给鱼喂食，坐在塘边看着鱼儿们争抢食物的样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等到夕阳把整片山谷染成金红色的时候，我脑海里终于响起了那声期待已久的提示音。
“叮！今日任务完成！恭喜宿主获得一日寿命，当前剩余寿命：一天。”
“一天？”我愣了一下。
小七连忙解释：“寿命是按自然日消耗的，你每天消耗一天寿命，完成任务就奖励一天寿命，相当于收支平衡。只要坚持下去，寿命就会一直保持在安全线以上。而且周末和节假日还会额外增加哦，时间长了就能攒下不少富余寿命啦！”
我算了一下，确实是这样。只要不连续偷懒太久，基本死不了。
“行，明白了。”我把锄头扛在肩上，朝屋子走去。
落日的余晖把整片山谷染成了暖橙色，远处的山峰轮廓变得柔和起来，山间的雾气慢慢升腾，像一层轻纱铺在山谷上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炊烟，细细的一缕，应是村里哪户人家开始做晚饭了。
我走到屋前，把锄头靠在墙角，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翻好的地。泥土被翻得松软平整，明天的太阳一晒，就可以撒新的种子了。池塘里的鲫鱼吃饱了，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水面上倒映着晚霞和远山的影子，风吹过时泛起细细的涟漪。
安静，平和，与世无争。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转头看向浮在空中的蓝色面板：“小七，你说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修士，万一哪天有修士路过这里找麻烦怎么办？”
小七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清溪村灵气稀薄，对修士来说就像沙漠一样，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修士特意跑来这里。而且宿主没有灵根，在修士眼里就跟路边的一块石头差不多，只要宿主不主动招惹他们，他们连多看宿主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
“苟着。”我说道。
是啊，苟着就完了。
没有灵根是劣势，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里，也是最天然的保护色。谁会费力气去踩死一只蚂蚁呢？更何况这只蚂蚁还躲在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犄角旮旯里。
我转身走进屋子，用火镰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填满了这间破旧的小屋，影子在泥墙上晃来晃去。我倒了一碗凉水，坐在床沿上慢慢喝着，感受着浑身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今天是我在天元龙界的第一天。
我种了地，喂了鱼，流了一身的汗，换来了新的一天。
上辈子累死在工位上，这辈子累死在田埂上，听起来好像差不多，但我知道不一样。上辈子的累是给别人累的，这辈子的累是给自己累的。每一滴汗都滴在自己的土地上，每一天的寿命都是自己亲手挣来的。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踏实。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谷里响起了虫鸣，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绵密的声网。远处的山林黑沉沉的，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啼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我躺在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枕着胳膊望着屋顶。茅草屋顶的缝隙里能看见几颗星星，亮晶晶的，比我在城市里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亮。
“小七，”我轻声喊道。
“在呢宿主！”面板里的小人立刻弹了起来，斗笠歪歪地扣在脑袋上。
“明天种什么菜比较好？”
小七眨巴着大眼睛，掰着手指数起来：“根据土壤条件和气候环境分析，建议宿主优先从地球引入种植生长周期短的蔬菜，比如小白菜、菠菜和韭菜。池塘那边可以考虑扩大养殖规模，目前鱼的数量还有提升空间，另外田埂上可以套种一些豆类作物，能固氮改善土质——”
“行了行了，明天再说。”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晚安。”
“晚安宿主！明天见！”
面板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小七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屋外的虫鸣和远处溪流的水声。身上的疲惫像一床厚重的被子，把我整个人裹了进去，意识开始模糊。
闭上眼睛之前，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有天元龙界，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有传说中的仙人宗门，有数不尽的机遇和危险。
但那些都跟我没关系。
我只要这两亩瘦田，一方小塘，每天八个时辰——不对，每天八小时的农活，还有那个戴斗笠的啰嗦系统。
足够我活下去了。
而且活得挺好。
有诗曰：
《归园》
曾困樊笼逐未休，忽如坠叶落荒丘。
重开日月畦间卧，自辟江湖钓畔留。
糙手不沾尘世怨，素心偏安野云悠。
从今若问长生道，一亩青苗一寸秋。
上一秒还在公司加班改方案，下一秒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像被人从高楼顶上推下去一样，失重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心脏猛地一抽，世界就没了。没有走马灯，没有人生回放，甚至连个缓冲的过渡都没有。
看来是要去见老师了。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鼻子和嘴里全是泥巴的味道，湿漉漉的，混着草根腐烂发酵后的那种气味。我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把嘴里的泥土和草屑吐干净，才勉强撑着地面坐了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被人在酒桌上灌了一斤白酒，眼前的东西全是重影，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感觉到天上有两个太阳。
使劲揉了揉眼睛，等到视线终于聚焦，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我正坐在一片荒地的正中央。
说是荒地都算客气的，这地方简直荒得离谱。身前是一大片半人高的野草，密密麻麻地长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草叶子边缘带着锯齿，割在手臂上生疼。身后大概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间破屋子，黄泥糊的墙，茅草盖的顶，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看着随时要塌。屋前有一小块被踩实的泥地，摆着几个破瓦罐和一把生了锈的锄头，锄头柄上还缠着发黑的布条，看起来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再往远处看，全是山。
连绵不断的山，层层叠叠的，近处的山上长满了深绿色的树，远处的山峰隐在云雾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干净得让我的肺都有点不适应。在城市里活了二十多年，吸惯了汽车尾气和雾霾，突然来这么一口纯天然无污染的空气，反而觉得有点上头。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我的手。
这双手粗糙得不像话，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我原来的手虽然算不上细皮嫩肉，但好歹也是个天天敲键盘的上班族，哪有这么糙？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脚趾头全露在外面。
“原来我也能穿越？”
我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疼，真疼，不是做梦。我又掐了一下大腿，还是疼。如果是梦还怪真的嘞。于是第三次我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脸上的疼痛让我的大脑彻底清醒了过来。
真穿越了。
我在地上坐了半天，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穿越这种事儿，小说里看得多了，什么魂穿身穿胎穿，各种套路我都门清。可真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那种冲击感是完全不一样的。恐惧、茫然、慌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头。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一大堆信息突然涌进了脑子里，像被人硬塞了一个U盘进来似的，胀得快要裂开。我捂着缓了好一会儿，那些信息才慢慢消化掉，拼凑出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陈远，十六岁，没爹没娘（因为不好写）。
这地方叫清溪村，说是村，其实一共就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山谷的平地上，最近的邻居走路都要小半个时辰。村子位于天元龙界的最南端，属于偏得不能再偏的地方，偏到什么程度呢？最近的一个镇子在三百里之外，来回一趟要走上十天半个月，所以村里的人基本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天元龙界，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让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穿越过来的陈远虽然是个普通人，但多少也知道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天元龙界是一个修仙世界，灵气充沛，修士横行，强者为尊。那些修士飞天遁地、移山填海，随手一挥就能毁掉一座城池。各大宗门高高在上，统治着广袤的疆域，凡人要么依附宗门生存，要么在修士势力不及的荒郊野外。
而清溪村，恰好就属于那种没人看得上的犄角旮旯。这里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没有，灵草灵药根本长不出来，妖兽也懒得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反倒成了凡人们的世外桃源。
更关键的一点是——这具身体没有灵根。
灵根是修仙的门槛，有灵根才能感应天地灵气，才能修炼功法，才有机会踏上仙途。没有灵根的人，就算把天底下最顶级的功法摆在面前也白搭，经脉根本承载不了灵气，强行修炼只会经脉爆裂而死。
说白了，我在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我把这些信息消化完之后，心里的恐惧反倒消了一大半。没有灵根，意味着这辈子都不可能修仙，但换个角度想，也意味着那些修士之间的恩怨情仇跟我没有关系。我不去招惹别人，安安分分地种我的田养我的鱼，在这个荒郊野外苟一辈子，总比在原来的世界加班加到猝死强吧？
想通了这一点，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拍拍屁股站起来，腿上还沾着泥巴和草屑，我也没在意，朝着那间破屋子走过去。
屋子比从远处看的还要寒酸。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眯着眼扇了扇，等味道散了些才走进去。屋里就一间，不大，四面黄泥墙上裂了好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墙角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面盖着一床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破棉被。床边有一个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桌上摆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和一双长短不一的竹筷子。
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打开看了看，一袋是糙米，大概还有小半袋，顶多够吃十天。另一袋是晒干的红薯，硬邦邦的，咬一口能崩掉牙。还有一个小布袋装着粗盐，灰白色的盐粒，看着就不怎么干净，但在这个地方能有盐吃已经不错了。
屋后面是一片开垦出来的田地，大概两亩多，土质不怎么样，黄中带红，碎石很多，一看就知道不怎么肥沃。地里种着一些类似青菜的作物，稀稀拉拉的，叶子发黄，明显营养不良。田边的水沟里引了一小股山泉水，在旁边围了个小池塘，水不深，顶多到膝盖，里面养着十几条巴掌大的不知名的鱼，在水草间慢悠悠地游着。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我站在田埂上环顾四周，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树叶和野花的味道，远处隐隐约约能听到鸟叫和水流声。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任何城市的噪音，没有手机的消息提示音，没有老板的催促，没有客户的刁难。
说实话，除了穷了点，这地方住着还挺舒服的。
就在我感慨人生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叮！恭喜宿主成功穿越！每日种田养鱼系统已绑定，正在初始化——”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像有人在我大脑里装了个音响一样，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系统？”我脱口而出，声音都有点发颤。
然后我眼前突然一亮，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凭空出现在面前，悬浮在半空中，边缘还带着一圈淡淡的光晕。面板上跳出一个卡通风格的小人，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顶上还戴着一顶小小的斗笠，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活脱脱一个Q版的农夫形象。
小人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声音清脆又活泼：“宿主你好呀！我是每日种田养鱼系统，编号TX-9527，你可以叫我小七！恭喜你成为本系统的唯一绑定宿主，以后请多多关照啦！”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你是，系统？”
“被你发现啦!第一天见面，当然要全力以赴!说起来，最初准备见到你的时候，我甚至还是打算以一只毛绒绒的小妖精为形象呢。为了这次见面，我可是专门梳妆打扮过，再换了一身合适的新衣裳。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小人笑嘻嘻地说，“宿主别紧张，本系统是正规注册的TX系休闲辅助型系统，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哦。接下来小七要给宿主介绍一下系统的核心功能和规则，宿主要认真听哦，这可关系到你能不能活下去呢！”
“活下去？”我心里一紧。
“对呀对呀，”小七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但依然带着笑意，“宿主的灵魂穿越到这具身体上，但这具身体原本的生命力已经快要耗尽了。如果没有系统的支持，宿主可能活不了几天就会再次死亡哦。”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穿越过来就要死？这剧本不对吧？
小七看到我的表情，连忙摆了摆小手：“别担心别担心，小七就是来帮宿主解决这个问题的！本系统的核心功能非常简单——每天完成八小时的种田养鱼任务，系统就会奖励宿主一日寿命。只要坚持每天完成任务，宿主就可以一直活下去啦！”
“每天八小时？种田养鱼？”我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小七打了个响指，面板上立刻跳出一行行的文字说明，“系统任务没有强度要求，没有产量要求，没有质量要求，只要宿主实实在在地在地里或者鱼塘边待满八小时就行。哪怕你在地里坐着发呆，只要屁股不离开田埂，都算有效时间！”
这个规则简直宽松得过分。我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我今天不想干呢？偶尔偷个懒行不行？”
“当然可以！”小七竖起两根手指，“系统贴心地为宿主设置了双休制度——每周六和周日，宿主不需要做任何任务，系统会自动赠送一日寿命。法定节假日同样适用，也就是说逢年过节宿主可以放心休息，寿命照常到账！”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玩意儿？双休？法定节假日？这是打工人福利套餐吗？
“还有还有，”小七越说越兴奋，斗笠又歪了，它干脆把斗笠摘下来抱在怀里，继续掰着手指说道，“系统还设有病假、事假、婚假、产假等各项休假制度。病假每年有十二天，不需要提供证明材料，宿主自己觉得不舒服就可以申请。事假每年有五天，婚假三天，至于产假嘛……”
小七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宿主是男的，但系统一视同仁，男员工同样享有陪产假十五天！绝对不搞性别歧视！”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个系统的画风跟我想象中的金手指完全不一样，什么修仙功法、神兵利器、储物戒指统统没有，反而给我整了一整套劳动法的福利待遇。这还是修仙世界的系统吗？
不过转念一想，我又释然了。
这具身体没有灵根，就算给我功法我也练不了。与其给我一堆用不上的东西，不如给我一个能让我安安稳稳活下去的能力。每天八小时农活换一天寿命，听上去好像是在打工，但仔细一算——每周工作五天，每天八小时，周末双休，法定节假日照休，还有病假事假婚假产假……
这比我上辈子的工作强太多了好吧！
我上辈子什么待遇？九九六是常态，项目上线前通宵都是家常便饭，加班费从来没有，调休永远排不上号，领导一个电话凌晨三点也得爬起来改方案。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累死在工位上，连个全尸都没落着——哦不对，穿越了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全尸？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发热，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上辈子拼死拼活到头来一场空，这辈子倒好，老天爷直接给我安排了一个种田系统，让我老老实实种地养鱼，干满八小时就收工，周末还能歇着。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小七看我半天不说话，以为我还在犹豫，赶紧又补充道：“宿主，本系统绝对靠谱哦！还有更多功能敬请期待，而且种田养鱼真的很有意思的，你试试就知道了。再说了，这里山清水秀环境好，空气清新没污染，远离修仙界的打打杀杀，多安全啊！”
“你说得对，但是，”我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慢慢扬了起来，“算了，就这么定了。从今天开始，我陈远就是一个快乐的种田人了。”
小七欢呼一声，在面板上转了个圈，锄头差点甩飞出去，手忙脚乱地接住之后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宿主英明！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今天的第一天任务吧！检测到今天是工作日，宿主需要完成八小时的种田养鱼任务才能获得今日寿命哦！”
我挽起袖子，朝着田地方向走去。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锄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粗糙的木柄磨着掌心的老茧，意外地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脚下的泥土是软的，空气是清新的，远处山间的鸟鸣声此起彼伏，池塘里的鲫鱼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上辈子的最后一天，我坐在格子间里盯着电脑屏幕，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全是咖啡和外卖的味道，隔壁工位的同事一边改需求一边骂甲方。我连最后一口新鲜空气都没来得及吸，就一头栽在了键盘上。
而这辈子的第一天，我站在一片荒凉但真实的山谷里，面前是两亩瘦田和一个巴掌大的鱼塘，身边只有一个戴斗笠的卡通系统在面板里蹦蹦跳跳。
差别太大了，大到我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抡起锄头开始翻地。锄头落下去，锄刃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翻起来的泥土里有蚯蚓在蠕动，我蹲下来把它们捡到一边，免得被太阳晒干。地里的青菜要除草，萝卜要间苗，这些都是原主人记忆里留下的农活经验，做起来虽然生疏，但也不算完全摸不着头脑。
干了一个多时辰，汗水就把衣服浸透了。粗布衣贴在背上，黏糊糊的，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进土里，瞬间就被干涸的土地吸干了。手臂开始发酸，掌心的老茧磨得发烫，但我没有停下来。
小七在面板里也没闲着，一会儿给我加油打气，一会儿播报任务进度，整个统活泼得不行。
“宿主加油！已经完成两小时啦，进度百分之二十五！”
“宿主你翻地的姿势越来越标准了诶，果然是有天赋的！”
“宿主宿主，左边那棵青菜上的虫子你不抓一下吗？虽然不是任务要求，但小七看着好难受呀！”
我被它吵得哭笑不得，只能一边干活一边跟它聊天。我问它为什么叫TX-9527，它说这是系统管理局的编号规则，TX代表休闲辅助类，9527是它的专属编号。我又问它有没有别的功能，它想了想说可以记录任务时长、提醒休息、播放背景音乐，但目前曲库只有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徘徊》。
“让我听听。”
然后我的脑海里就响起了那段熟悉的旋律，小七也跟着节奏哼唱，时不时还会跑调。
时间在这种节奏下过得意外地快。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的山脊。我在地里试着干了三个时辰的农活，又转战到鱼塘边清理水草、给鱼喂食，坐在塘边看着鱼儿们争抢食物的样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等到夕阳把整片山谷染成金红色的时候，我脑海里终于响起了那声期待已久的提示音。
“叮！今日任务完成！恭喜宿主获得一日寿命，当前剩余寿命：一天。”
“一天？”我愣了一下。
小七连忙解释：“寿命是按自然日消耗的，你每天消耗一天寿命，完成任务就奖励一天寿命，相当于收支平衡。只要坚持下去，寿命就会一直保持在安全线以上。而且周末和节假日还会额外增加哦，时间长了就能攒下不少富余寿命啦！”
我算了一下，确实是这样。只要不连续偷懒太久，基本死不了。
“行，明白了。”我把锄头扛在肩上，朝屋子走去。
落日的余晖把整片山谷染成了暖橙色，远处的山峰轮廓变得柔和起来，山间的雾气慢慢升腾，像一层轻纱铺在山谷上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炊烟，细细的一缕，应是村里哪户人家开始做晚饭了。
我走到屋前，把锄头靠在墙角，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刚翻好的地。泥土被翻得松软平整，明天的太阳一晒，就可以撒新的种子了。池塘里的鲫鱼吃饱了，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水面上倒映着晚霞和远山的影子，风吹过时泛起细细的涟漪。
安静，平和，与世无争。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转头看向浮在空中的蓝色面板：“小七，你说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修士，万一哪天有修士路过这里找麻烦怎么办？”
小七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清溪村灵气稀薄，对修士来说就像沙漠一样，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修士特意跑来这里。而且宿主没有灵根，在修士眼里就跟路边的一块石头差不多，只要宿主不主动招惹他们，他们连多看宿主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
“苟着。”我说道。
是啊，苟着就完了。
没有灵根是劣势，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里，也是最天然的保护色。谁会费力气去踩死一只蚂蚁呢？更何况这只蚂蚁还躲在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犄角旮旯里。
我转身走进屋子，用火镰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灯光填满了这间破旧的小屋，影子在泥墙上晃来晃去。我倒了一碗凉水，坐在床沿上慢慢喝着，感受着浑身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今天是我在天元龙界的第一天。
我种了地，喂了鱼，流了一身的汗，换来了新的一天。
上辈子累死在工位上，这辈子累死在田埂上，听起来好像差不多，但我知道不一样。上辈子的累是给别人累的，这辈子的累是给自己累的。每一滴汗都滴在自己的土地上，每一天的寿命都是自己亲手挣来的。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踏实。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谷里响起了虫鸣，此起彼伏，织成一张绵密的声网。远处的山林黑沉沉的，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啼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我躺在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枕着胳膊望着屋顶。茅草屋顶的缝隙里能看见几颗星星，亮晶晶的，比我在城市里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亮。
“小七，”我轻声喊道。
“在呢宿主！”面板里的小人立刻弹了起来，斗笠歪歪地扣在脑袋上。
“明天种什么菜比较好？”
小七眨巴着大眼睛，掰着手指数起来：“根据土壤条件和气候环境分析，建议宿主优先从地球引入种植生长周期短的蔬菜，比如小白菜、菠菜和韭菜。池塘那边可以考虑扩大养殖规模，目前鱼的数量还有提升空间，另外田埂上可以套种一些豆类作物，能固氮改善土质——”
“行了行了，明天再说。”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晚安。”
“晚安宿主！明天见！”
面板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小七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屋外的虫鸣和远处溪流的水声。身上的疲惫像一床厚重的被子，把我整个人裹了进去，意识开始模糊。
闭上眼睛之前，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有天元龙界，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有传说中的仙人宗门，有数不尽的机遇和危险。
但那些都跟我没关系。
我只要这两亩瘦田，一方小塘，每天八个时辰——不对，每天八小时的农活，还有那个戴斗笠的啰嗦系统。
足够我活下去了。
而且活得挺好。
有诗曰：
《归园》
曾困樊笼逐未休，忽如坠叶落荒丘。
重开日月畦间卧，自辟江湖钓畔留。
糙手不沾尘世怨，素心偏安野云悠。
从今若问长生道，一亩青苗一寸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