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风雨将至
晨曦刚透进窗纸，林尘就听见了院外的脚步声。
昨夜王铁柱派来刺杀他的人被他反制后，矿场的看守调度换了一拨人——矿监王铁柱一大早就被支到矿场东面去清点废渣堆，据说是刘管事亲自下的令。林尘知道，这不是为他解围，是把场面交给级别更高的人来控局。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刻意让人听见——这是矿场的人，而且是管事级别以上的。林尘翻身坐起，手掌按在床板下的短刀上，青铜古玉贴着小臂传来微微温热。
“林少爷，刘管事请您到前厅用早膳。”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是刘光身边那个叫刘福的跟班。
林尘没急着应声。他想起昨夜在矿道第二层看到的爪痕——那痕迹的深度，至少是炼气九层以上的妖兽留下的。而第三层传来的吼声，让他现在回想起来，后脊背还在发凉。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块老矿工给的玄铁，在手里掂了掂。
这块玄铁的成色，比林家市面上流通的那些好出一大截。如果矿场每月产出三百石，绝不可能拿出这种品质的边角料给矿工当工钱——除非，真正的好货都被藏起来了。
他推门出去时，正看见刘光站在管事前厅门口，手里端着茶盏，冲他笑得满脸褶子开花。
“林少爷昨晚休息得可好？”刘光迎上来两步，“矿场条件简陋，比不得林家大院，委屈少爷了。”
林尘笑笑：“刘叔客气了。我这次是奉家族之命来查账，哪敢贪图享乐。”
“查账”两个字一出口，刘光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侧身让开大门：“少爷请，早膳都备好了。”
厅堂里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红烧灵猪肉、清蒸金鳞鱼、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参汤。这排场别说矿场，就是林家大院的正经宴席也不过如此。
林尘在桌前坐下，目光却落在了刘光腰间那块玉佩上。
那块玉佩通体墨绿，质地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玉佩正面刻着一个“林”字，翻过来的边缘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小的“远”字暗记——那是林远江的信物标志。
刘光注意到林尘的目光，下意识用手遮了遮玉佩，笑道：“少爷看什么呢？吃菜吃菜，这金鳞鱼可是今早刚从青州河运来的。”
林尘没动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直截了当地问：“刘叔，我想下矿看看。”
刘光的筷子停在半空。
“咳咳……”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少爷，不是我不让您下，实在是……那矿道前些日子出了点事，不太安全。”
“什么事？”
“塌方。”刘光说得很干脆，“第三层的矿道塌了一段，我怕伤着少爷，已经派人封了入口。等过两日清理完了，再陪少爷下去。”
林尘心里冷笑。
塌方？昨夜他亲眼看见第三层入口的铁链锁，那锁链上连灰都没落多少，根本不像是刚塌方的样子。
“塌方的话，更应该下去看看。”林尘放下茶盏，盯着刘光的眼睛，“矿工们还在下面干活吧？万一他们出了事，我这个来查账的人却连矿道都没进过，回去怎么跟族长交代？”
刘光的脸色变了变。
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沉默了几息，才压低声音开口：“少爷，有些话……我这个做下人的本不该说。”
“刘叔请讲。”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刘光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透出一丝冷意，“矿场的事，家族自有安排。少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了。
林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看着刘光笑了笑：“刘叔说的是。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不该管的事，越想管。”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少爷！”刘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您这是要去哪？”
“到处转转。”林尘头也不回，“既然下不了矿，那就看看账本好了。总不能白来一趟，回去连矿场有几口人都说不清楚。”
刘光的手攥紧了茶盏，指节发白。他盯着林尘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朝一旁的刘福使了个眼色。
刘福点点头，悄悄跟了上去。
---
账房在矿场西侧，一栋灰砖砌成的小楼，门前挂着“账务重地”的木牌。
林尘推门进去时，正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算盘，对着三本账册噼里啪啦地拨着珠子。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处沾着几滴墨迹。
“你是？”林尘问。
那人抬起头，冲林尘笑了笑：“在下秦昭，矿场账房先生。林少爷是来查账的吧？”
林尘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时语气平静，眼神清澈，没有刘光那种刻意的谄媚和虚伪。更重要的是，林尘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灵力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修士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林尘在秦昭对面坐下。
秦昭放下算盘，指了指窗外：“整个矿场都在传，说林家三少爷要来查账。而且……”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少爷昨晚去了矿道第二层，对吧？”
林尘的眼神一冷。
“别紧张。”秦昭连忙摆手，从桌下摸出一个杯子，给林尘倒了杯茶，“我是看见少爷靴子上沾的矿渣了。第二层的矿渣是赤红色的，因为含铁量高，第一层和第三层的矿渣颜色都不一样。就是这点小把戏，刘管事看不出来。”
林尘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着。
“秦先生是哪里人？”
“青州秦家旁支。”秦昭说得很坦然，“三年前被林家聘来当账房，负责北山矿场的账目。我知道少爷在怀疑什么——但是您想想，如果我真的有问题，会主动告诉您我是秦家的人吗？”
林尘没接话。
青州秦家，他听说过。青州三大世家之一，以经营灵矿生意发家，这些年一直在扩张势力范围，和青云宗走得也很近。秦家的人出现在林家的矿场里，要说没别的目的，林尘打死也不信。
“少爷想看账本吧？”秦昭从桌上抽出三本册子，摆在林尘面前，“这是明账，这是暗账，还有这本……是我自己留的私账。”
林尘翻开第一本明账。
上面记录着矿场每月产出玄铁三百石，其中一百五十石上交林家，一百石作为矿场开支，五十石作为矿工工钱。账目清晰，字迹工整，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当他翻开第二本暗账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暗账上记录的数字，比明账多出整整两百石——每月实际产出五百石玄铁，三百石入账，另外两百石的去向，账本上只写了四个字：“特殊调拨”。
“特殊调拨给谁？”林尘问。
秦昭没说话，翻开了第三本私账。
这本账册比前两本薄得多，上面记录的内容也更加详细。林尘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私账上写着：每月两百石玄铁，经苍狼峡北面的小路运输，送至一个叫“苍狼渡”的地方，收货人的代号是“夜枭”。运输时间固定在每月十五，风雨无阻。
“这些账目，你给家族看过吗？”林尘合上账本，盯着秦昭。
“给过。”秦昭苦笑，“三个月前，我把暗账抄了一份，派人送到林家大院。结果送信的人第二天就被调走了，我这边也收到一封警告信，说再乱写就让我卷铺盖走人。”
林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想起二叔林远山曾经说过的话：北山矿场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不对劲，但是每次想查，都会被二房的人用各种理由拦下来。现在看来，这矿场里的水，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尘问，“你是秦家的人，按理说应该巴不得林家出事才对。”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账本上的一处记录：“少爷看这里。”
林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行小字：“三月十七，矿工王老四坠井身亡。赔偿家属二十两银。”
“王老四是我的邻居。”秦昭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他死了以后，我去看过他娘，老太太哭着跟我说，她儿子死的那天晚上，明明听见矿道里有奇怪的声音，但是刘管事非说是塌方，不让任何人下去查。”
林尘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我想查清楚。”秦昭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不管我是秦家的人还是林家的人，那些矿工的命，总该有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林尘盯着秦昭看了很久。
青铜古玉贴着小臂，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这说明，秦昭说的话至少不是谎言。
“谢了。”林尘站起来，把账本收进怀里，“这些账本我先带回去看看。”
“少爷！”秦昭叫住他，“刘管事已经派人盯着您了。要不要我帮您引开他们，您趁夜……”
“不用。”林尘摆摆手，“我自有安排。”
他推门出去时，正好看见刘福站在账房外的墙根下，假装系鞋带。
林尘走过去，拍了拍刘福的肩膀：“回去告诉刘叔，账本我看完了，明天再来找他聊聊。”
刘福的脸色一僵。
---
夜色如墨。
林尘趴在矿场西侧的一棵老槐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下面的小路。
这条路通向苍狼峡北面，白天几乎没人走，但秦昭的私账上写着，每月十五的运输就在这条路上进行。现在距离十五还有七天，按理说不该有人走这条路——但林尘总觉得，今晚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在树上趴了一个时辰，蚊虫叮得满身是包，正考虑要不要先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碎石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林尘屏住呼吸，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
两个人影从小路那头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刘光，他换了一身黑衣，腰间挂着那枚林远江的玉佩。走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斗篷，脸被帽兜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长相。
两人在小路中间的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下来。
“青云宗的人两日后就到。”刘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尘的耳力经过锻体经的淬炼，听得一清二楚，“大人说，第三层必须封死。”
“封死？”蒙面人的声音沙哑，像是故意变了声，“那下面的东西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困在里面。”
“大人说了，等青云宗的人走了，再想办法把东西引出来。”
“怎么引？那东西已经受伤了，现在老实得很，不会主动往外跑。”
刘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一丝狠意：“那就让它受伤更重一点。把入口的铁链打开，往下扔几块灵兽肉，再抹点引兽香。它饿了这么久，闻到味道自然会往上爬。”
蒙面人冷笑一声：“你这是想让青云宗的人替我们收拾烂摊子？”
“随便你怎么想。”刘光的语气冷了下来，“反正大人说了，青云宗的人不能下第三层。要是让他们看见那东西，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蒙面人沉默了几息，然后问：“林家那个小子怎么办？他今天不是去查账了吗？”
刘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说，必要时可以……处理掉。”
林尘的瞳孔猛然收缩。
蒙面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小路深处走去。他走出几步，脚下忽然腾起一团青色雾气——筑基级遁术！他在原地消失了。
林尘的心沉到了谷底。
筑基期的对手。如果刚才他暴露了，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刘光在小路上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转身往回走。林尘等他走远了，才从树上滑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着。
刘光说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处理掉……那东西……引到第二层……”
矿洞第三层里到底关着什么？能让刘光和林远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瞒着青云宗？
林尘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如何，他必须在青云宗到达之前，下到第三层。
---
次日清晨，林尘刚起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推门出去，看见矿场上空悬浮着一道金色光符——那是一道飞符传书，散发着筑基期修士的气息。刘光正站在光符下面，脸色铁青地看着上面的字。
林尘走过去，看见光符上的文字：
“巡天镜捕捉到北山矿场地下异常灵力波动，疑似筑基级妖兽巢穴。本座韩墨，青云宗内门执事，两日内到达。矿场即刻封锁，所有人不得进出。如有违令，格杀勿论。”
落款处是一枚青云宗的灵印，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矿场里的人都慌了。
“筑基级妖兽？矿道下面有妖兽？”
“我就说那声音不对劲！”
“快跑啊，青云宗来了也挡不住筑基妖兽！”
刘光转过身，大声吼道：“都给我安静！青云宗马上就到，你们怕什么？从现在开始，矿场封锁，所有人不准出去，违者按青云宗法令处置！”
矿工们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没人敢违抗命令。
林尘走到刘光面前，冷冷地问：“刘叔，这下可以告诉我矿道里到底有什么了吧？”
刘光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少爷，您也看见了，青云宗的人马上就到。有什么话，您跟他们说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林尘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这时，一道微弱的传音钻进他的耳朵：“林少爷，青云宗来了，你我的时间都不多了。”
是秦昭的声音。
林尘回头，看见秦昭站在账房门口，朝他使了个眼色。林尘走过去，秦昭将他拉进账房，关上了门。
“韩墨是青云宗内门执事，金丹初期的修为。”秦昭压低声音说，“他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进矿道搜查。如果让他发现第三层的东西，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所以呢？”林尘问。
“所以你要么在韩墨来之前，下第三层拿到证据，要么就等着青云宗的人替你查。”秦昭盯着他的眼睛，“但是第一种选择，你可能死在矿道里。第二种选择，你可能活下来，但林家二房会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你头上。”
林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在秦家是什么身份？”
秦昭愣了愣，苦笑了一下：“旁支子弟，负责情报收集。这回答，你满意吗？”
林尘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今晚下矿。”
“我帮你引开刘光的人。”秦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矿道的结构图，第三层的入口在这里，有一道铁链锁。锁的钥匙在刘光身上，但是我这里有备用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林尘接过钥匙，看了秦昭一眼：“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想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秦昭说得很坦然，“青云宗的人来了以后，肯定会查出矿场的账目问题。到时候不管我是秦家的人还是林家的人，都会被当成替罪羊。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林尘把钥匙收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下第三层。
---
傍晚时分，刘光以青云宗法令为由，将所有人都赶回了宿舍。矿场四周升起一层淡蓝色的禁制光幕，将整个矿场笼罩在内。
林尘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握着青铜古玉。
古玉上的裂纹，正在缓慢愈合。
他清晰地记得，昨天古玉上的裂纹还清晰可见，但今天再看，那些裂纹已经变得很淡了。古玉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复苏。
这时，矿洞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这声音和上次听到的不同——上次那声音充满了暴虐和威慑，但这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苦，还有……求救的意味。
林尘站起来，推开窗户。
月光下，矿道的入口像一张黑色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他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青云宗两日后到达。刘光要在第三层做手脚。林远江要“处理掉”他。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矿道第三层。
林尘翻出窗户，猫着腰，朝矿道入口摸去。
身后，秦昭站在账房的窗口，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林少爷。”
更远处，青州城外的一条山路上，林无双勒住马缰，侧耳倾听着北面传来的声音。
那是筑基级妖兽的嘶吼。
而那个方向，正是林家的北山矿场。
她掉转马头，狠狠抽了一鞭子：“驾！”
马蹄声如雷，朝北山矿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同一时间，林家大院的书房里，林远江收到了一只信鸽。他取下鸽腿上的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既然青云宗要查，那就让他们查个‘水落石出’。”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吩咐一旁的心腹：“通知夜枭，把第三层的东西引到第二层。”
心腹躬身退下。
林远江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林尘啊林尘，你非要找死，那就怪不得二叔心狠了。”
昨夜王铁柱派来刺杀他的人被他反制后，矿场的看守调度换了一拨人——矿监王铁柱一大早就被支到矿场东面去清点废渣堆，据说是刘管事亲自下的令。林尘知道，这不是为他解围，是把场面交给级别更高的人来控局。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刻意让人听见——这是矿场的人，而且是管事级别以上的。林尘翻身坐起，手掌按在床板下的短刀上，青铜古玉贴着小臂传来微微温热。
“林少爷，刘管事请您到前厅用早膳。”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是刘光身边那个叫刘福的跟班。
林尘没急着应声。他想起昨夜在矿道第二层看到的爪痕——那痕迹的深度，至少是炼气九层以上的妖兽留下的。而第三层传来的吼声，让他现在回想起来，后脊背还在发凉。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块老矿工给的玄铁，在手里掂了掂。
这块玄铁的成色，比林家市面上流通的那些好出一大截。如果矿场每月产出三百石，绝不可能拿出这种品质的边角料给矿工当工钱——除非，真正的好货都被藏起来了。
他推门出去时，正看见刘光站在管事前厅门口，手里端着茶盏，冲他笑得满脸褶子开花。
“林少爷昨晚休息得可好？”刘光迎上来两步，“矿场条件简陋，比不得林家大院，委屈少爷了。”
林尘笑笑：“刘叔客气了。我这次是奉家族之命来查账，哪敢贪图享乐。”
“查账”两个字一出口，刘光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侧身让开大门：“少爷请，早膳都备好了。”
厅堂里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红烧灵猪肉、清蒸金鳞鱼、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参汤。这排场别说矿场，就是林家大院的正经宴席也不过如此。
林尘在桌前坐下，目光却落在了刘光腰间那块玉佩上。
那块玉佩通体墨绿，质地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玉佩正面刻着一个“林”字，翻过来的边缘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小的“远”字暗记——那是林远江的信物标志。
刘光注意到林尘的目光，下意识用手遮了遮玉佩，笑道：“少爷看什么呢？吃菜吃菜，这金鳞鱼可是今早刚从青州河运来的。”
林尘没动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直截了当地问：“刘叔，我想下矿看看。”
刘光的筷子停在半空。
“咳咳……”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少爷，不是我不让您下，实在是……那矿道前些日子出了点事，不太安全。”
“什么事？”
“塌方。”刘光说得很干脆，“第三层的矿道塌了一段，我怕伤着少爷，已经派人封了入口。等过两日清理完了，再陪少爷下去。”
林尘心里冷笑。
塌方？昨夜他亲眼看见第三层入口的铁链锁，那锁链上连灰都没落多少，根本不像是刚塌方的样子。
“塌方的话，更应该下去看看。”林尘放下茶盏，盯着刘光的眼睛，“矿工们还在下面干活吧？万一他们出了事，我这个来查账的人却连矿道都没进过，回去怎么跟族长交代？”
刘光的脸色变了变。
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沉默了几息，才压低声音开口：“少爷，有些话……我这个做下人的本不该说。”
“刘叔请讲。”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刘光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透出一丝冷意，“矿场的事，家族自有安排。少爷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了。
林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看着刘光笑了笑：“刘叔说的是。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不该管的事，越想管。”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少爷！”刘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您这是要去哪？”
“到处转转。”林尘头也不回，“既然下不了矿，那就看看账本好了。总不能白来一趟，回去连矿场有几口人都说不清楚。”
刘光的手攥紧了茶盏，指节发白。他盯着林尘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朝一旁的刘福使了个眼色。
刘福点点头，悄悄跟了上去。
---
账房在矿场西侧，一栋灰砖砌成的小楼，门前挂着“账务重地”的木牌。
林尘推门进去时，正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算盘，对着三本账册噼里啪啦地拨着珠子。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处沾着几滴墨迹。
“你是？”林尘问。
那人抬起头，冲林尘笑了笑：“在下秦昭，矿场账房先生。林少爷是来查账的吧？”
林尘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时语气平静，眼神清澈，没有刘光那种刻意的谄媚和虚伪。更重要的是，林尘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灵力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修士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林尘在秦昭对面坐下。
秦昭放下算盘，指了指窗外：“整个矿场都在传，说林家三少爷要来查账。而且……”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少爷昨晚去了矿道第二层，对吧？”
林尘的眼神一冷。
“别紧张。”秦昭连忙摆手，从桌下摸出一个杯子，给林尘倒了杯茶，“我是看见少爷靴子上沾的矿渣了。第二层的矿渣是赤红色的，因为含铁量高，第一层和第三层的矿渣颜色都不一样。就是这点小把戏，刘管事看不出来。”
林尘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着。
“秦先生是哪里人？”
“青州秦家旁支。”秦昭说得很坦然，“三年前被林家聘来当账房，负责北山矿场的账目。我知道少爷在怀疑什么——但是您想想，如果我真的有问题，会主动告诉您我是秦家的人吗？”
林尘没接话。
青州秦家，他听说过。青州三大世家之一，以经营灵矿生意发家，这些年一直在扩张势力范围，和青云宗走得也很近。秦家的人出现在林家的矿场里，要说没别的目的，林尘打死也不信。
“少爷想看账本吧？”秦昭从桌上抽出三本册子，摆在林尘面前，“这是明账，这是暗账，还有这本……是我自己留的私账。”
林尘翻开第一本明账。
上面记录着矿场每月产出玄铁三百石，其中一百五十石上交林家，一百石作为矿场开支，五十石作为矿工工钱。账目清晰，字迹工整，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当他翻开第二本暗账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暗账上记录的数字，比明账多出整整两百石——每月实际产出五百石玄铁，三百石入账，另外两百石的去向，账本上只写了四个字：“特殊调拨”。
“特殊调拨给谁？”林尘问。
秦昭没说话，翻开了第三本私账。
这本账册比前两本薄得多，上面记录的内容也更加详细。林尘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私账上写着：每月两百石玄铁，经苍狼峡北面的小路运输，送至一个叫“苍狼渡”的地方，收货人的代号是“夜枭”。运输时间固定在每月十五，风雨无阻。
“这些账目，你给家族看过吗？”林尘合上账本，盯着秦昭。
“给过。”秦昭苦笑，“三个月前，我把暗账抄了一份，派人送到林家大院。结果送信的人第二天就被调走了，我这边也收到一封警告信，说再乱写就让我卷铺盖走人。”
林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想起二叔林远山曾经说过的话：北山矿场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不对劲，但是每次想查，都会被二房的人用各种理由拦下来。现在看来，这矿场里的水，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尘问，“你是秦家的人，按理说应该巴不得林家出事才对。”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账本上的一处记录：“少爷看这里。”
林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行小字：“三月十七，矿工王老四坠井身亡。赔偿家属二十两银。”
“王老四是我的邻居。”秦昭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他死了以后，我去看过他娘，老太太哭着跟我说，她儿子死的那天晚上，明明听见矿道里有奇怪的声音，但是刘管事非说是塌方，不让任何人下去查。”
林尘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我想查清楚。”秦昭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不管我是秦家的人还是林家的人，那些矿工的命，总该有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林尘盯着秦昭看了很久。
青铜古玉贴着小臂，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这说明，秦昭说的话至少不是谎言。
“谢了。”林尘站起来，把账本收进怀里，“这些账本我先带回去看看。”
“少爷！”秦昭叫住他，“刘管事已经派人盯着您了。要不要我帮您引开他们，您趁夜……”
“不用。”林尘摆摆手，“我自有安排。”
他推门出去时，正好看见刘福站在账房外的墙根下，假装系鞋带。
林尘走过去，拍了拍刘福的肩膀：“回去告诉刘叔，账本我看完了，明天再来找他聊聊。”
刘福的脸色一僵。
---
夜色如墨。
林尘趴在矿场西侧的一棵老槐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下面的小路。
这条路通向苍狼峡北面，白天几乎没人走，但秦昭的私账上写着，每月十五的运输就在这条路上进行。现在距离十五还有七天，按理说不该有人走这条路——但林尘总觉得，今晚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在树上趴了一个时辰，蚊虫叮得满身是包，正考虑要不要先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碎石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林尘屏住呼吸，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
两个人影从小路那头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刘光，他换了一身黑衣，腰间挂着那枚林远江的玉佩。走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斗篷，脸被帽兜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长相。
两人在小路中间的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下来。
“青云宗的人两日后就到。”刘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尘的耳力经过锻体经的淬炼，听得一清二楚，“大人说，第三层必须封死。”
“封死？”蒙面人的声音沙哑，像是故意变了声，“那下面的东西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困在里面。”
“大人说了，等青云宗的人走了，再想办法把东西引出来。”
“怎么引？那东西已经受伤了，现在老实得很，不会主动往外跑。”
刘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一丝狠意：“那就让它受伤更重一点。把入口的铁链打开，往下扔几块灵兽肉，再抹点引兽香。它饿了这么久，闻到味道自然会往上爬。”
蒙面人冷笑一声：“你这是想让青云宗的人替我们收拾烂摊子？”
“随便你怎么想。”刘光的语气冷了下来，“反正大人说了，青云宗的人不能下第三层。要是让他们看见那东西，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蒙面人沉默了几息，然后问：“林家那个小子怎么办？他今天不是去查账了吗？”
刘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说，必要时可以……处理掉。”
林尘的瞳孔猛然收缩。
蒙面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小路深处走去。他走出几步，脚下忽然腾起一团青色雾气——筑基级遁术！他在原地消失了。
林尘的心沉到了谷底。
筑基期的对手。如果刚才他暴露了，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刘光在小路上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转身往回走。林尘等他走远了，才从树上滑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着。
刘光说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处理掉……那东西……引到第二层……”
矿洞第三层里到底关着什么？能让刘光和林远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瞒着青云宗？
林尘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如何，他必须在青云宗到达之前，下到第三层。
---
次日清晨，林尘刚起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推门出去，看见矿场上空悬浮着一道金色光符——那是一道飞符传书，散发着筑基期修士的气息。刘光正站在光符下面，脸色铁青地看着上面的字。
林尘走过去，看见光符上的文字：
“巡天镜捕捉到北山矿场地下异常灵力波动，疑似筑基级妖兽巢穴。本座韩墨，青云宗内门执事，两日内到达。矿场即刻封锁，所有人不得进出。如有违令，格杀勿论。”
落款处是一枚青云宗的灵印，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矿场里的人都慌了。
“筑基级妖兽？矿道下面有妖兽？”
“我就说那声音不对劲！”
“快跑啊，青云宗来了也挡不住筑基妖兽！”
刘光转过身，大声吼道：“都给我安静！青云宗马上就到，你们怕什么？从现在开始，矿场封锁，所有人不准出去，违者按青云宗法令处置！”
矿工们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没人敢违抗命令。
林尘走到刘光面前，冷冷地问：“刘叔，这下可以告诉我矿道里到底有什么了吧？”
刘光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少爷，您也看见了，青云宗的人马上就到。有什么话，您跟他们说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林尘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这时，一道微弱的传音钻进他的耳朵：“林少爷，青云宗来了，你我的时间都不多了。”
是秦昭的声音。
林尘回头，看见秦昭站在账房门口，朝他使了个眼色。林尘走过去，秦昭将他拉进账房，关上了门。
“韩墨是青云宗内门执事，金丹初期的修为。”秦昭压低声音说，“他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进矿道搜查。如果让他发现第三层的东西，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所以呢？”林尘问。
“所以你要么在韩墨来之前，下第三层拿到证据，要么就等着青云宗的人替你查。”秦昭盯着他的眼睛，“但是第一种选择，你可能死在矿道里。第二种选择，你可能活下来，但林家二房会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你头上。”
林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在秦家是什么身份？”
秦昭愣了愣，苦笑了一下：“旁支子弟，负责情报收集。这回答，你满意吗？”
林尘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今晚下矿。”
“我帮你引开刘光的人。”秦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矿道的结构图，第三层的入口在这里，有一道铁链锁。锁的钥匙在刘光身上，但是我这里有备用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林尘接过钥匙，看了秦昭一眼：“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想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秦昭说得很坦然，“青云宗的人来了以后，肯定会查出矿场的账目问题。到时候不管我是秦家的人还是林家的人，都会被当成替罪羊。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林尘把钥匙收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下第三层。
---
傍晚时分，刘光以青云宗法令为由，将所有人都赶回了宿舍。矿场四周升起一层淡蓝色的禁制光幕，将整个矿场笼罩在内。
林尘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握着青铜古玉。
古玉上的裂纹，正在缓慢愈合。
他清晰地记得，昨天古玉上的裂纹还清晰可见，但今天再看，那些裂纹已经变得很淡了。古玉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复苏。
这时，矿洞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这声音和上次听到的不同——上次那声音充满了暴虐和威慑，但这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苦，还有……求救的意味。
林尘站起来，推开窗户。
月光下，矿道的入口像一张黑色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他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青云宗两日后到达。刘光要在第三层做手脚。林远江要“处理掉”他。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矿道第三层。
林尘翻出窗户，猫着腰，朝矿道入口摸去。
身后，秦昭站在账房的窗口，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林少爷。”
更远处，青州城外的一条山路上，林无双勒住马缰，侧耳倾听着北面传来的声音。
那是筑基级妖兽的嘶吼。
而那个方向，正是林家的北山矿场。
她掉转马头，狠狠抽了一鞭子：“驾！”
马蹄声如雷，朝北山矿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同一时间，林家大院的书房里，林远江收到了一只信鸽。他取下鸽腿上的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既然青云宗要查，那就让他们查个‘水落石出’。”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吩咐一旁的心腹：“通知夜枭，把第三层的东西引到第二层。”
心腹躬身退下。
林远江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林尘啊林尘，你非要找死，那就怪不得二叔心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