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山矿场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林尘站在林家外院的石阶上，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一把普通铁剑，剑刃刚磨过，在晨光下泛着寒光。三枚淬体膏用油纸包好塞在怀里——这是他昨晚连夜赶制的，以自身气血替代妖兽骨粉，效果打了折扣，但关键时刻能救命。几枚疗伤丹药，品级不高，是林远山派人送来的。还有一张矿场地形图，以及一枚巴掌大小的传讯玉符。
“只能使用一次，信号范围十里。”送东西来的是个面生的执事，放下东西就走，连名字都没留。
林尘将玉符贴身收好。林远山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毕竟他是族长，明面上不能太过偏袒一个被罚“将功补过”的子弟。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敬之端着茶壶走过来，像是清晨散步偶遇。他没有停步，只是在与林尘错身而过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矿场深处有些地方，连矿监都不敢进去。”
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林尘低头，发现手里多了一壶水。他拧开壶盖，里面飘出淡淡的药草味——不是普通的水，是加了凝血草和回气的药汤。
他笑了笑，将水壶系在腰间，大步走向山门。
林家的宅院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青瓦白墙像是被水墨晕染开的轮廓。林尘站在山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他在林家长大，吃了十二年的残羹冷炙，挨了无数白眼和暗算。这个地方从没给过他温暖，但此刻他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烧。
“我会活着回来。”
他不是在向谁发誓，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下山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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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矿场距离林家本宅四十里，林尘步行两个时辰才到。
正午的太阳毒辣，晒得地面冒起热浪。矿场坐落在一座秃山的山脚下，四周寸草不生，只有矿渣堆成的黑色小山和歪歪斜斜的木棚。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矿工在开采玄铁的动静。
但林尘一踏入矿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人的声音太少。矿工们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看见他走来，立刻低下头，眼神躲闪，像是怕跟他对上目光。有人甚至直接转身钻进矿洞里，连工具都顾不上拿。
“这是把我当瘟神了？”林尘皱眉。
一个中年汉子从最大的木棚里跑出来，满脸堆笑，腰弯得像是要折断：“林少爷！您来了！小的王铁柱，是这儿的矿监，恭候多时了！”
林尘打量了他一眼。炼气三层，修为不高，但膀大腰圆，手上全是老茧，是个常年干活的粗人。只是那笑容太假，嘴角在抖，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废话少说，带我去看矿洞。”林尘直截了当。
王铁柱的笑容僵了一瞬：“林少爷，您刚来，要不先歇歇脚，喝杯茶……”
“军令状已立，不查出真相，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林尘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要让我在这儿喝茶？”
王铁柱脸色一变，干笑了两声：“那、那行，小的带路。”
他走在前面，背对着林尘时，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林尘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冷笑。这个矿监有问题。
去矿洞的路上，林尘看似随意地问：“最近失踪了七个人？”
“是、是的。”王铁柱擦着汗，“都是夜班的时候出的事，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人没了，洞里只有血迹和妖兽的爪印。”
“妖兽什么级别？”
“最开始是四级，后来……后来变成五级了。”王铁柱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一个月，光妖兽袭击就有三次，死了五个矿工，伤了十几个。”
“五级妖兽。”林尘重复了一遍。
五级妖兽，对应人族的筑基中期。林尘现在炼气六层，铁骨初成，拼上全力，勉强能跟四级妖兽周旋。遇上五级，基本是送死。
“那你们怎么还活着？”林尘突然问。
王铁柱一愣：“啊？”
“五级妖兽，一爪子就能拍碎炼气期的矿工，你们是怎么逃掉三次的？”
王铁柱的额头汗珠滚落：“这个……运气好，妖兽好像只在矿洞深处活动，不常出来……”
林尘没再追问，但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路过营地时，眼角余光扫到一堆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灰烬边缘露出一点布料的残片，颜色暗红。
不像矿石泥土的颜色，更像是——血迹干涸后的颜色。
林尘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
矿洞入口像个怪兽的嘴，黑漆漆的，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和铁锈味。洞壁上的火把燃烧着，火光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林尘点了自己的火把，迈步走进矿洞。
一进洞，温度骤降，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空气潮湿黏稠，呼吸间能尝到铁锈和血的混合味道。洞壁上有明显的新旧两种凿痕——旧的呈深褐色，已经风化；新的颜色浅，像是最近才凿出来的。
林尘停下脚步，仔细看那些新凿痕。
方向不对。
正常的矿洞开采，应该沿着矿脉走。玄铁矿脉是斜向下的，但这些新凿的通道，方向是横着走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王矿监。”林尘回头。
王铁柱站在洞口，没有跟进来：“林少爷，小的就在这儿等您，您有事喊一声就成。”
“这些新挖的通道，是谁让挖的？”
王铁柱表情僵硬：“这个……是矿工们自己挖的，说是想找新的矿脉……”
“矿工自己挖？”林尘笑了，“矿工能擅自改开挖方向？没有矿监的命令，谁敢动镐子？”
王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尘没再理会他，转身继续往里走。
火把的光照亮前方，洞壁上的爪痕越来越密集。林尘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地上的血迹。
干了。
干得透透的，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抬头看向洞顶的爪痕——三道平行的深沟，切入岩石三寸深，边缘光滑，不像是爪子留下的，更像是被什么钝器砸出来的。
林尘的心沉了下去。
血迹干了三天以上，但王铁柱说“三天前遇袭”。如果真是三天前，血迹不该干成这样。矿洞潮湿，血迹至少五到七天才可能完全干透。
时间对不上。
王铁柱在撒谎。
林尘站起来，继续往深处走。青铜古玉在他胸口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顺着古玉的指引，在第二层的拐角处发现了一处被碎石封堵的岔路。
碎石堆得很整齐，不像自然坍塌，更像是故意封死的。
林尘伸手去搬石头，指尖刚碰到碎石，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弹了出来——碎石上被人布置了阵法，虽然粗浅，但足以阻止普通人靠近。
“果然有鬼。”
林尘运转铁骨之力，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掰开碎石。石块哗啦啦滚落，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尘举起火把，钻了进去。
洞不大，只有三丈见方。但里面的东西，让林尘瞳孔骤缩。
正中央，是一座简易的石台祭坛。祭坛上供奉着一尊黑色妖兽雕像——三头六臂，獠牙外露，雕工粗糙，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祭坛四周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血迹绘制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线条扭曲，像是一群蛇在纠缠。
角落里有六具骸骨，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起。从衣物残片看，是矿工的粗布短褐，有的骸骨上还连着干枯的筋腱，说明死了没多久。
林尘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这些失踪的矿工，不是被妖兽杀的——是被人抓来，活生生地血祭了。
青铜古玉突然剧烈发热，烫得林尘胸口一痛。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邪神气息……此地不可久留……”
声音只说了这一句，就消失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林尘捂住胸口，额头冷汗直冒。古玉还在发烫，但那股意识已经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古残魂？”林尘低声问。
没有回应。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蹲下身仔细查看血祭阵法。阵法的线条虽然扭曲，但中心位置刻着一个符号——回字形的符印，中间有一点。
林家二房的标记。
林尘见过这个标记。就在林远江的书房，他有一次送茶进去，看到林远江在一封信上盖了这个印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搜索。祭坛的底座下，夹着一块玉佩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质地温润，是上好的青玉。林尘拿起来一看，瞳孔一缩。
玉佩的断口处，刻着一个“远”字。
林远江贴身佩戴的玉佩，他见过无数次。每次林远江训斥他的时候，那块玉佩就在他腰间晃来晃去。
证据确凿。
林尘将玉佩残片小心包好，又在地上找了一圈，没发现更多线索。他正准备离开，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紧接着，一股腥臭扑鼻而来。
林尘猛地转身，举起火把。火光映照下，一条三丈长的黑色巨蟒从洞顶垂下，蛇头大如磨盘，鳞片漆黑发亮，一双竖瞳冷冷地盯着他。
黑鳞蟒。
五级妖兽。
林尘的心脏狠狠一抽。他连退三步，背抵洞壁，握紧了铁剑。
黑鳞蟒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绕着他游走，蛇信吞吐，像是在打量猎物。它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普通的铁剑根本刺不穿。
“五级……”林尘舔了舔嘴唇，手上全是汗。
他现在的实力，能硬抗四级妖兽，但五级——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基本是送菜。
但总不能等死。
黑鳞蟒动了。它的身体猛地一缩，然后像弹簧一样弹射而出，蛇头直咬林尘的胸口！
林尘侧身一闪，蛇头擦着他的肩膀撞在洞壁上，“砰”的一声，碎石飞溅，洞壁上多了一个脸盆大的坑。
林尘借势翻滚，铁剑横扫，砍在蛇身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剑刃卷了口，蛇鳞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好硬的壳！”
黑鳞蟒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尾巴猛地抽来。林尘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嘭！”
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胸口气血翻涌，肋骨传来一阵剧痛。林尘咬牙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
他娘的，真疼。
黑鳞蟒再次扑来，蛇口大张，两根毒牙闪着寒光。
林尘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黑鳞蟒的攻击虽然凶猛，但它一直刻意避开右侧的一条小通道。每次扑击，都会下意识地绕开那个方向，像是本能地在躲避什么。
那条通道通往更深的地方。
林尘咬了咬牙，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淬体膏，猛地扔向黑鳞蟒的头部。淬体膏砸在蛇头上碎裂，膏药沾在鳞片上，黑鳞蟒被糊了一脸，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
就在这一瞬间，林尘用尽全力，朝那条通道冲去！
黑鳞蟒反应过来，尾巴横扫，抽在他背上。林尘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整个人飞进通道，摔了个七荤八素。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通道越来越宽敞，火把在奔跑中差点熄灭。林尘冲了大约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足有十丈见方，洞顶高达五丈，中央矗立着一座完整的血祭祭坛。比刚才那个简陋的祭坛大了三倍，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像是要放什么东西进去。
祭坛周围的墙壁上，镶嵌着六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林尘高举火把，环顾四周，心底一阵发寒。
祭坛后面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二爷的计划第二步：血祭祭坛完成，待那件东西送达，即可启动。”
落款处，又是一个林家二房的符印。
林尘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怒到极点。
林远江为了陷害他，杀了七条人命，在这里搞血祭召唤妖兽。失踪的矿工、妖兽袭击、失踪案的调查报告——全都是为了掩盖这个祭坛！
而自己，差点就成了替罪羊。
他快步走到祭坛前，看到祭坛中央放着一封信。信没有封口，他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
“二爷：那件东西七天后送达，届时可启动祭坛。矿场这边已清理干净，无人察觉。另：林家那小子已中计，按计划行事即可。”
没有署名，但字迹是林远江的。
林尘将信件也收好，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嘶鸣——黑鳞蟒追来了！
它堵在通道口，三丈长的身体盘成一团，竖瞳死死盯着林尘。鳞片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幽光，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林尘环顾四周，这个地下空间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黑鳞蟒堵住的那条通道。他退到祭坛边，握紧铁剑，脑子飞速运转。
硬打是打不过的。
但他的目光落在祭坛上的符文上——那些符文，是血祭阵法的核心。如果破坏祭坛，血祭阵法失效，黑鳞蟒可能会失去召唤者的控制。
这是个赌注。
林尘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一剑劈向祭坛的符文中心！
“铛！”
铁剑崩断，祭坛纹丝不动。
但剑刃崩飞的一块碎石，砸中了祭坛中央的凹槽。凹槽底部露出一根细细的铜管，铜管里流出黑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黑鳞蟒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它的竖瞳变得混乱，不再盯着林尘，而是疯狂地撞击石壁。
“有效！”
林尘来不及多想，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淬体膏，直接扔进祭坛中央的凹槽。淬体膏中的气血之力与黑色液体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浓烈的白烟。
黑鳞蟒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疯狂扭动，尾巴扫在洞壁上，碎石簌簌落下。林尘趁机冲向通道，在黑鳞蟒混乱的间隙中，贴着洞壁冲了出去！
他一路狂奔，连滚带爬地冲出矿洞。
阳光刺眼，林尘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火辣辣地疼，肋骨至少裂了两根，嘴角全是血。
王铁柱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林、林少爷，您没事吧？”
林尘抬头，冷冷地看着他。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王铁柱脸色一白，连退三步：“林少爷，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林尘摇摇晃晃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残片，“这个，你认识吧？”
王铁柱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林远江给了你多少钱？还是他控制了你什么人？”林尘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也是林家的人，你手上沾着矿工的血，你觉得林远江会留你活口？”
王铁柱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林少爷，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二爷抓了小的的老婆孩子，说小的不听他的，就杀了她们！小的没办法啊！”
林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的家人，我会救出来。”
王铁柱猛地抬头：“林少爷……”
“但你要做证人。”林尘的目光冷得像刀，“林远江干的这些事，你一件一件给我说出来。少一件，我就把你扔回矿洞里喂那条蛇。”
王铁柱浑身发抖，最终重重磕了个头：“小的……小的答应您！”
---
回程的路，林尘走得很慢。
天色已暗，星光洒在山路上。林尘一边走，一边整理思路。
林远江的布局很周密：先是在矿场搞血祭，用禁药栽赃自己，把自己逼到北山矿场来送死。如果自己死在矿洞里，那就是“畏罪潜逃，被妖兽所杀”，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活着出来，还带出了证据。
玉佩残片、信件、血祭祭坛的发现——这些东西，足够在家族大比前把林远江拉下马。
但林尘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远江的背后，一定还有人。一个能调动如此多资源的人，不可能只是二房的族长。血祭召唤妖兽、建造地下祭坛、打通矿场关卡——这些事单靠林远江一个人，做不了。
“那件东西”是什么？
“七天后送达”指的是什么？
祭坛中央的凹槽，需要什么特殊血脉才能激活？
林尘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但没有答案。
他抬头望向星空。
星光点点，像是散落在黑色缎子上的碎钻。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林尘摸了摸胸口，青铜古玉还在微微发烫。
他知道，有些秘密才刚刚开始揭晓。
“林家这潭水，我林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搅个天翻地覆！”
夜色中，少年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的脚步虽然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因为路的尽头，是光明。
而那枚青铜古玉，在他胸口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古玉深处，那道虚弱的上古残魂，再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像……真像……”
一把普通铁剑，剑刃刚磨过，在晨光下泛着寒光。三枚淬体膏用油纸包好塞在怀里——这是他昨晚连夜赶制的，以自身气血替代妖兽骨粉，效果打了折扣，但关键时刻能救命。几枚疗伤丹药，品级不高，是林远山派人送来的。还有一张矿场地形图，以及一枚巴掌大小的传讯玉符。
“只能使用一次，信号范围十里。”送东西来的是个面生的执事，放下东西就走，连名字都没留。
林尘将玉符贴身收好。林远山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毕竟他是族长，明面上不能太过偏袒一个被罚“将功补过”的子弟。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敬之端着茶壶走过来，像是清晨散步偶遇。他没有停步，只是在与林尘错身而过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矿场深处有些地方，连矿监都不敢进去。”
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林尘低头，发现手里多了一壶水。他拧开壶盖，里面飘出淡淡的药草味——不是普通的水，是加了凝血草和回气的药汤。
他笑了笑，将水壶系在腰间，大步走向山门。
林家的宅院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青瓦白墙像是被水墨晕染开的轮廓。林尘站在山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他在林家长大，吃了十二年的残羹冷炙，挨了无数白眼和暗算。这个地方从没给过他温暖，但此刻他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烧。
“我会活着回来。”
他不是在向谁发誓，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下山的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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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矿场距离林家本宅四十里，林尘步行两个时辰才到。
正午的太阳毒辣，晒得地面冒起热浪。矿场坐落在一座秃山的山脚下，四周寸草不生，只有矿渣堆成的黑色小山和歪歪斜斜的木棚。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矿工在开采玄铁的动静。
但林尘一踏入矿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人的声音太少。矿工们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看见他走来，立刻低下头，眼神躲闪，像是怕跟他对上目光。有人甚至直接转身钻进矿洞里，连工具都顾不上拿。
“这是把我当瘟神了？”林尘皱眉。
一个中年汉子从最大的木棚里跑出来，满脸堆笑，腰弯得像是要折断：“林少爷！您来了！小的王铁柱，是这儿的矿监，恭候多时了！”
林尘打量了他一眼。炼气三层，修为不高，但膀大腰圆，手上全是老茧，是个常年干活的粗人。只是那笑容太假，嘴角在抖，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废话少说，带我去看矿洞。”林尘直截了当。
王铁柱的笑容僵了一瞬：“林少爷，您刚来，要不先歇歇脚，喝杯茶……”
“军令状已立，不查出真相，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林尘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要让我在这儿喝茶？”
王铁柱脸色一变，干笑了两声：“那、那行，小的带路。”
他走在前面，背对着林尘时，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林尘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冷笑。这个矿监有问题。
去矿洞的路上，林尘看似随意地问：“最近失踪了七个人？”
“是、是的。”王铁柱擦着汗，“都是夜班的时候出的事，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人没了，洞里只有血迹和妖兽的爪印。”
“妖兽什么级别？”
“最开始是四级，后来……后来变成五级了。”王铁柱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一个月，光妖兽袭击就有三次，死了五个矿工，伤了十几个。”
“五级妖兽。”林尘重复了一遍。
五级妖兽，对应人族的筑基中期。林尘现在炼气六层，铁骨初成，拼上全力，勉强能跟四级妖兽周旋。遇上五级，基本是送死。
“那你们怎么还活着？”林尘突然问。
王铁柱一愣：“啊？”
“五级妖兽，一爪子就能拍碎炼气期的矿工，你们是怎么逃掉三次的？”
王铁柱的额头汗珠滚落：“这个……运气好，妖兽好像只在矿洞深处活动，不常出来……”
林尘没再追问，但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路过营地时，眼角余光扫到一堆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灰烬边缘露出一点布料的残片，颜色暗红。
不像矿石泥土的颜色，更像是——血迹干涸后的颜色。
林尘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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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入口像个怪兽的嘴，黑漆漆的，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和铁锈味。洞壁上的火把燃烧着，火光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林尘点了自己的火把，迈步走进矿洞。
一进洞，温度骤降，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空气潮湿黏稠，呼吸间能尝到铁锈和血的混合味道。洞壁上有明显的新旧两种凿痕——旧的呈深褐色，已经风化；新的颜色浅，像是最近才凿出来的。
林尘停下脚步，仔细看那些新凿痕。
方向不对。
正常的矿洞开采，应该沿着矿脉走。玄铁矿脉是斜向下的，但这些新凿的通道，方向是横着走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王矿监。”林尘回头。
王铁柱站在洞口，没有跟进来：“林少爷，小的就在这儿等您，您有事喊一声就成。”
“这些新挖的通道，是谁让挖的？”
王铁柱表情僵硬：“这个……是矿工们自己挖的，说是想找新的矿脉……”
“矿工自己挖？”林尘笑了，“矿工能擅自改开挖方向？没有矿监的命令，谁敢动镐子？”
王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尘没再理会他，转身继续往里走。
火把的光照亮前方，洞壁上的爪痕越来越密集。林尘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地上的血迹。
干了。
干得透透的，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抬头看向洞顶的爪痕——三道平行的深沟，切入岩石三寸深，边缘光滑，不像是爪子留下的，更像是被什么钝器砸出来的。
林尘的心沉了下去。
血迹干了三天以上，但王铁柱说“三天前遇袭”。如果真是三天前，血迹不该干成这样。矿洞潮湿，血迹至少五到七天才可能完全干透。
时间对不上。
王铁柱在撒谎。
林尘站起来，继续往深处走。青铜古玉在他胸口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顺着古玉的指引，在第二层的拐角处发现了一处被碎石封堵的岔路。
碎石堆得很整齐，不像自然坍塌，更像是故意封死的。
林尘伸手去搬石头，指尖刚碰到碎石，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弹了出来——碎石上被人布置了阵法，虽然粗浅，但足以阻止普通人靠近。
“果然有鬼。”
林尘运转铁骨之力，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掰开碎石。石块哗啦啦滚落，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尘举起火把，钻了进去。
洞不大，只有三丈见方。但里面的东西，让林尘瞳孔骤缩。
正中央，是一座简易的石台祭坛。祭坛上供奉着一尊黑色妖兽雕像——三头六臂，獠牙外露，雕工粗糙，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祭坛四周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血迹绘制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线条扭曲，像是一群蛇在纠缠。
角落里有六具骸骨，歪歪斜斜地堆在一起。从衣物残片看，是矿工的粗布短褐，有的骸骨上还连着干枯的筋腱，说明死了没多久。
林尘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这些失踪的矿工，不是被妖兽杀的——是被人抓来，活生生地血祭了。
青铜古玉突然剧烈发热，烫得林尘胸口一痛。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邪神气息……此地不可久留……”
声音只说了这一句，就消失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林尘捂住胸口，额头冷汗直冒。古玉还在发烫，但那股意识已经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古残魂？”林尘低声问。
没有回应。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蹲下身仔细查看血祭阵法。阵法的线条虽然扭曲，但中心位置刻着一个符号——回字形的符印，中间有一点。
林家二房的标记。
林尘见过这个标记。就在林远江的书房，他有一次送茶进去，看到林远江在一封信上盖了这个印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搜索。祭坛的底座下，夹着一块玉佩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质地温润，是上好的青玉。林尘拿起来一看，瞳孔一缩。
玉佩的断口处，刻着一个“远”字。
林远江贴身佩戴的玉佩，他见过无数次。每次林远江训斥他的时候，那块玉佩就在他腰间晃来晃去。
证据确凿。
林尘将玉佩残片小心包好，又在地上找了一圈，没发现更多线索。他正准备离开，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紧接着，一股腥臭扑鼻而来。
林尘猛地转身，举起火把。火光映照下，一条三丈长的黑色巨蟒从洞顶垂下，蛇头大如磨盘，鳞片漆黑发亮，一双竖瞳冷冷地盯着他。
黑鳞蟒。
五级妖兽。
林尘的心脏狠狠一抽。他连退三步，背抵洞壁，握紧了铁剑。
黑鳞蟒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绕着他游走，蛇信吞吐，像是在打量猎物。它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普通的铁剑根本刺不穿。
“五级……”林尘舔了舔嘴唇，手上全是汗。
他现在的实力，能硬抗四级妖兽，但五级——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基本是送菜。
但总不能等死。
黑鳞蟒动了。它的身体猛地一缩，然后像弹簧一样弹射而出，蛇头直咬林尘的胸口！
林尘侧身一闪，蛇头擦着他的肩膀撞在洞壁上，“砰”的一声，碎石飞溅，洞壁上多了一个脸盆大的坑。
林尘借势翻滚，铁剑横扫，砍在蛇身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剑刃卷了口，蛇鳞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好硬的壳！”
黑鳞蟒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尾巴猛地抽来。林尘来不及闪避，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嘭！”
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胸口气血翻涌，肋骨传来一阵剧痛。林尘咬牙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
他娘的，真疼。
黑鳞蟒再次扑来，蛇口大张，两根毒牙闪着寒光。
林尘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黑鳞蟒的攻击虽然凶猛，但它一直刻意避开右侧的一条小通道。每次扑击，都会下意识地绕开那个方向，像是本能地在躲避什么。
那条通道通往更深的地方。
林尘咬了咬牙，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淬体膏，猛地扔向黑鳞蟒的头部。淬体膏砸在蛇头上碎裂，膏药沾在鳞片上，黑鳞蟒被糊了一脸，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
就在这一瞬间，林尘用尽全力，朝那条通道冲去！
黑鳞蟒反应过来，尾巴横扫，抽在他背上。林尘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整个人飞进通道，摔了个七荤八素。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通道越来越宽敞，火把在奔跑中差点熄灭。林尘冲了大约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足有十丈见方，洞顶高达五丈，中央矗立着一座完整的血祭祭坛。比刚才那个简陋的祭坛大了三倍，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像是要放什么东西进去。
祭坛周围的墙壁上，镶嵌着六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林尘高举火把，环顾四周，心底一阵发寒。
祭坛后面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二爷的计划第二步：血祭祭坛完成，待那件东西送达，即可启动。”
落款处，又是一个林家二房的符印。
林尘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怒到极点。
林远江为了陷害他，杀了七条人命，在这里搞血祭召唤妖兽。失踪的矿工、妖兽袭击、失踪案的调查报告——全都是为了掩盖这个祭坛！
而自己，差点就成了替罪羊。
他快步走到祭坛前，看到祭坛中央放着一封信。信没有封口，他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
“二爷：那件东西七天后送达，届时可启动祭坛。矿场这边已清理干净，无人察觉。另：林家那小子已中计，按计划行事即可。”
没有署名，但字迹是林远江的。
林尘将信件也收好，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嘶鸣——黑鳞蟒追来了！
它堵在通道口，三丈长的身体盘成一团，竖瞳死死盯着林尘。鳞片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幽光，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林尘环顾四周，这个地下空间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黑鳞蟒堵住的那条通道。他退到祭坛边，握紧铁剑，脑子飞速运转。
硬打是打不过的。
但他的目光落在祭坛上的符文上——那些符文，是血祭阵法的核心。如果破坏祭坛，血祭阵法失效，黑鳞蟒可能会失去召唤者的控制。
这是个赌注。
林尘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一剑劈向祭坛的符文中心！
“铛！”
铁剑崩断，祭坛纹丝不动。
但剑刃崩飞的一块碎石，砸中了祭坛中央的凹槽。凹槽底部露出一根细细的铜管，铜管里流出黑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黑鳞蟒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它的竖瞳变得混乱，不再盯着林尘，而是疯狂地撞击石壁。
“有效！”
林尘来不及多想，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淬体膏，直接扔进祭坛中央的凹槽。淬体膏中的气血之力与黑色液体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浓烈的白烟。
黑鳞蟒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疯狂扭动，尾巴扫在洞壁上，碎石簌簌落下。林尘趁机冲向通道，在黑鳞蟒混乱的间隙中，贴着洞壁冲了出去！
他一路狂奔，连滚带爬地冲出矿洞。
阳光刺眼，林尘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火辣辣地疼，肋骨至少裂了两根，嘴角全是血。
王铁柱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林、林少爷，您没事吧？”
林尘抬头，冷冷地看着他。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王铁柱脸色一白，连退三步：“林少爷，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林尘摇摇晃晃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残片，“这个，你认识吧？”
王铁柱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林远江给了你多少钱？还是他控制了你什么人？”林尘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也是林家的人，你手上沾着矿工的血，你觉得林远江会留你活口？”
王铁柱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林少爷，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二爷抓了小的的老婆孩子，说小的不听他的，就杀了她们！小的没办法啊！”
林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的家人，我会救出来。”
王铁柱猛地抬头：“林少爷……”
“但你要做证人。”林尘的目光冷得像刀，“林远江干的这些事，你一件一件给我说出来。少一件，我就把你扔回矿洞里喂那条蛇。”
王铁柱浑身发抖，最终重重磕了个头：“小的……小的答应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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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林尘走得很慢。
天色已暗，星光洒在山路上。林尘一边走，一边整理思路。
林远江的布局很周密：先是在矿场搞血祭，用禁药栽赃自己，把自己逼到北山矿场来送死。如果自己死在矿洞里，那就是“畏罪潜逃，被妖兽所杀”，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活着出来，还带出了证据。
玉佩残片、信件、血祭祭坛的发现——这些东西，足够在家族大比前把林远江拉下马。
但林尘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远江的背后，一定还有人。一个能调动如此多资源的人，不可能只是二房的族长。血祭召唤妖兽、建造地下祭坛、打通矿场关卡——这些事单靠林远江一个人，做不了。
“那件东西”是什么？
“七天后送达”指的是什么？
祭坛中央的凹槽，需要什么特殊血脉才能激活？
林尘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但没有答案。
他抬头望向星空。
星光点点，像是散落在黑色缎子上的碎钻。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林尘摸了摸胸口，青铜古玉还在微微发烫。
他知道，有些秘密才刚刚开始揭晓。
“林家这潭水，我林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搅个天翻地覆！”
夜色中，少年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的脚步虽然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因为路的尽头，是光明。
而那枚青铜古玉，在他胸口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古玉深处，那道虚弱的上古残魂，再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像……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