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家规第七十九条

问仓指玄 · 河马虎克 · 第12章 · 4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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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林尘在寅时被狗叫惊醒。不是偏院附近常出没的那条黄狗——那条叫起来是拖长了的呜咽。今晚这声是短促暴裂的狂吠,三声连在一起,像在追咬什么东西。

他翻身下床,穿上衣服,走到院门口。手刚碰到门栓,门就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外站着五个人。

最前面是外门执事林敬之,左手提着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中晃得厉害,在他脸上投下跳动不定的阴影。他身后是四个执事堂的武卫,每人腰间挂着一根玄铁短棍,棍身有篆刻纹,是林家执事堂配发的制式兵器。

四个武卫,全套兵器。不是来问话的。

林尘退后一步。他没有问「什么事」——这个阵容不需要问。

林敬之走进院子,油灯举高了一些。灯光扫过石桌——桌上摊着半本摊开的《苍玄草木志》,旁边是一小包油纸裹着的药膏,还有一排正在晾干的凝血花。石桌角落搁着那只铁质药炉,炉壁边缘挂着一层新炼出来的暗褐色药渍。

「林尘,有人举报你在偏院私炼禁药。」林敬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按林家第九十七条家规,以家族功法为基础私炼外道禁药,视同叛族。请你配合,跟我去一趟执事堂。」

林尘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林敬之的肩头,扫过那四个武卫。四人中有两个他认得——林涛的人。另外两个面孔陌生,但站的位置很讲究:一个堵住了偏院通往后巷的侧门,另一个挡在石屋门口。如果有人想把药炉藏起来,那个位置刚好能阻止。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搜查。这是布置好的口袋,连站位都是算过的。

「证据呢?」林尘问。

「桌上的药炉、药膏、药材,就是证据。」林敬之把油灯放在石桌上,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层暗褐色的药渍。他不是在看药渍本身,而是在确认这东西在不在。确认了,他的表情反而更沉重了。

「带走。」

两个武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林尘的肩膀。林尘没有反抗——四个炼气四层以上的武卫,他就算铜皮小成也不可能同时对付。况且反抗只会坐实罪名。

他被押出偏院时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药炉。炭火已经灭了,炉壁正在夜色中慢慢冷却。第三份淬体膏还包在油纸里,压在那半本《苍玄草木志》下面。

林敬之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把油灯留在石桌上。灯光照着桌上的药炉、药材、那半本书,像一个刻意保留的现场。

执事堂的审讯室在地下。一条石阶往下走,两侧的墙砖上渗着潮湿的水痕,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铁锈味。林尘被带到一间四面石壁的屋子里,中间一张铁桌,两把铁椅。铁桌的四条腿焊死在地面上。

审讯他的是林敬之。审讯记录的是林涛。

林涛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记录纸,手里握着笔,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林尘,你昨夜在偏院中是否用止血草、凝血花等药材炼制药膏?」林敬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是。」

「炼制的药膏是否用于辅助修炼《金刚身》?」

「是。」

「《金刚身》是林家家族功法,你以家族功法为基础,私自炼药淬体,是否属实?」

林尘沉默了一息。这三个问题是连环扣——先确认他在炼药,再确认药和《金刚身》的关系,最后套上家规的罪名。答到第三个问题时,前两个答案已经成了证据链上的铁环。

「我的药膏是自己买的药材炼的,没有偷没有抢,也没有害任何人。」

「家规第九十七条不问偷不偷、害不害。」林涛从角落里开了口,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声。「它只问:是不是家族功法,是不是私炼。」

「你手里的家族功法是《金刚身》,你炼的药是给《金刚身》淬体用的。」林涛抬起头,终于藏不住那个笑了。「这不就够了吗?」

林敬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铁桌上,像是在看桌子边缘一颗松动的铆钉。这颗铆钉他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涛不得不替他把话说完:「林执事,证据确凿,该批了。」

林敬之从袖口抽出一张盖了执事堂印鉴的批条,放在铁桌上。上面已经写好了一行字:林尘,私炼禁药,依家规第九十七条,押入禁闭室,除族籍,听候发落。

「签。」林敬之的声音很轻。不是对林尘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林尘看着那张批条。「我父亲林远峰也曾被执事堂审过吗?」

没有人回答。

「如果家规第七十九条这么值钱,为什么这十一年没人去查林远峰的死?」

审讯室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林涛的笔停了。林敬之的手指在铁桌边缘收紧,指甲在铆钉的锈迹上划出一道白印。

林尘没有等答案。他把手伸向铁桌上那张批条。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张批条翻过来扣在桌上,铁桌发出一声清冷的闷响。

也正是在这一声之后,审讯室的门开了。

林远山站在门口。他没有带武卫,没有拿兵器——甚至没有穿正装,只是披了一件灰布旧棉袍,袍子最下面两颗盘扣还扣错了位置,显然是匆忙间披上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林家现任族长林镇岳,另一个林尘不认识,四十来岁,穿着青州城官府的从七品袍服。

林远山走进来,拿起铁桌上的批条看了一眼。

「敬之,你半夜把一个外门弟子从床上拖到执事堂,就凭这个?」

「长老,家规第七十九条写得很清楚……」

「家规是写得很清楚。」林远山把批条压回桌上,手指点在第七十九条的条款上面,「『以家族功法为基础,私炼外道禁药者』——后面的两个字是什么?」

林敬之嘴唇动了动。

「视同叛族。」林涛替他回答了。

「视同。」林远山重复了这两个字,「不是叛族。是视同——意思是这个罪名可以判,但需要族长或长老会裁决。你一个执事堂的批条,什么时候能替长老会裁了?」

林涛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远山转过身,朝林镇岳微微躬了躬身。「族长,虽然只是弟子间的纠纷,但既然七十九条被搬出来了,不如今日就在这里当面对质清楚,免得日后有人拿今晚这件事在外面传。」

林镇岳看了看铁桌上的批条,又看了看石壁上渗出的水渍,显然对这间地下审讯室本身就不太舒服。「就在这里说吧。」

林敬之把油灯往前推了推,让人看清桌上那包油纸裹着的药膏。「族长,这是从林尘偏院搜出的药膏。他自己承认此药用于辅助修炼《金刚身》。而《金刚身》是家族功法,他未得执事堂允许私自炼药,按第七十九条……」

「他炼的是什么药?」林远山打断他。

林敬之一愣。「是……」

「说药名。」

「还未查明……」

「没有查明就给人定叛族?」林远山拿起那包油纸,拆开来,凑近闻了闻,「止血草、凝血花、地榆炭。这三味药,林家药铺每月往外门发出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包。它们什么时候变成禁药了?」

林涛从角落里站起来。「林长老,药不是禁药,但药方可以是。如果他是按某种禁方炼制的——」

「你有禁方?」

「我……」

「你没有禁方。」林远山把那包药膏扔在铁桌上,「你没有,我也没有。因为林家根本就没有一份成文的禁药清单。第七十九条里说的禁药,指的是用残酷手段损害修士经脉根基的邪药——血煞散、噬魂膏那种东西,不是止血草加凝血花。」

他把桌上那半本《苍玄草木志》翻过来,封面朝上。「他看的是藏经阁里的藏书,学的是书里记载的正统丹方。如果这算私炼禁药,那藏书阁里所有记载过丹方的书都得烧掉。」

林涛还想说什么,林远山没有给他机会。

「还有一件事。」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在铁桌上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一模一样的松烟墨迹:「明日任务堂出公告,勿接北山矿场。」

「族长,这张纸条是我昨晚从林尘手里拿到的。没有署名,但墨是林家内院才有的松烟墨,消息比任务堂的公告早了整整一天。也就是说——五天前就已经有人知道北山矿场要出事,而这个人还试图阻止林尘去送死。」

他放下纸条,看着林敬之和林涛。「二位,你们觉得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林涛的脸已经白了。林敬之低着头,额角渗出了汗。

林镇岳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才开口。

「远山,按你的意思,这件事怎么处置?」

「林尘私炼丹药,虽然不入禁药之列,但未经执事堂报备是事实。」林远山转过身来,看着林尘,「罚三个月的家族贡献点充公,并将功补过——接下北山矿场的调查任务,七日内成行。」

林尘抬起头。北山矿场。案子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要把他送进那个坑里。区别只在于,这次不是林远江的阴谋,而是林远山在帮他把罪名洗掉。

「我接。」他说。

「好。」林镇岳点了点头,「那就这样。敬之,批条撤了,人放了。」

林敬之把那张批条捏在手心,折了又折,最后塞进了袖口。折痕很深,像某种再也展不平的东西。

林镇岳率先走出审讯室。林远山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来对林尘说了一句话。

「北山矿场三十里路,来回要两天。路上带够地榆炭——那东西能止血,也能生火。」

说完不等林尘回应,跟在林镇岳身后上了石阶。

审讯室空了。铁桌上只剩那包油纸药膏,和半本翻开的《苍玄草木志》。书页正翻在「地榆」那一页,页脚有一行很淡的批注,不是林远山的笔迹,但用了同一种松烟墨:

「此草遍山皆是,采之不尽。有心人自有活路。」

不久之后,外门偏院。

林尘回到院子时天刚蒙蒙亮。石桌上的油灯已经灭了,灯盏是林敬之留下的。他拿起来看了看——灯盏是普通的外门配给品,底部的釉面烧了一朵很小的流云纹。

流云纹。二房的家纹。林远江的人。

林敬之确实是被林远江派来抓他的。但林敬之走的时候,在石桌上留了一盏灯。

光线不够,至少要让人看见桌上有什么。

林尘把油灯收进石桌抽屉,然后把晾了一夜的凝血花收好。三十来朵凝血花,一夜露水浸润之后饱满了不少,用油纸裹紧塞进布袋,够炼三炉药。地榆根已经在窗台上风干了大半,再晒两天就能烧炭。

他将药炉的残渣清理干净,用旧布擦了三遍炉壁,擦到铁面能照出模糊的脸。然后他坐下,铺开纸笔,开始写去北山矿场要带的物品清单。

第一行:「地榆炭,二十份。」

第二行:「止血草,十五株。」

第三行:「凝血花,十朵。」

第四行他想了很久,最终落笔:「松烟墨一方。还人。」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从石桌抽屉里拿出第三份淬体膏——昨晚炼的那一炉的最后一份。油纸包已经被夜露润得微潮,但药膏本身完好。

他将药膏涂在双臂关节上,站到院中,开始打《金刚身》铁骨入门拳架。

第一拳。尺骨发热。

第三拳。桡骨发胀。

第七拳。那股从骨骼内部往外渗的热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胛骨。

打到第十拳时,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感觉到骨密质表层出现了一层极其微弱的灵力附着力。灵力不再从骨面滑开,而是在接触骨骼的瞬间被吸附住,像露水沾在叶片上,停了一息才渗进去。

铁骨入门。一息附着。

距离真正的铁骨小成还很远——铁骨小成需要骨骼将灵力完全吸收并在内部运转,至少还需要十炉以上的淬体散和一个月的苦修。但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七天之后,北山矿场。

林尘收拳时,东方的天际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他站在院子里,浑身热气蒸腾,汗水和药膏混在一起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极薄的膜,铜皮小成的淡金色光泽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他还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他要把铁骨从这个一息附着的门槛上往前推哪怕再半步。

而林远江已经在矿场那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