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柴

我忘记了回家的路 · 问杯 · 第3章 · 28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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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是被冷醒的。杂役房的窗户破了一角,夜风灌进来,带着后山松脂的气味。身边的通铺上,阿九缩成一团,把仅有的一条薄被裹得像条虫。其他人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身,床板吱呀作响。

沈夜没有惊动任何人,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杂役服,推门出去。

伙房里已经有了火光。

他走进去,看见灶台前蹲着一个人。火光映在那人脸上,是刘管事。刘管事正在往锅底下塞柴,动作意外的轻,像是怕吵醒谁。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沈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那种被人撞见在做普通事的别扭。

“看什么。”刘管事站起来,恢复了日常的尖细嗓门,“醒了就干活。今天的柴,比昨天多一半。”

沈夜没说话,走到灶台前接过火叉。刘管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后山崖边那棵死松,别去碰。那是宗门的东西。杂役碰了,要挨棍子。”

门帘落下。

沈夜蹲在灶台前,往锅里添水。锅还是那口黑锅,锅里的药草还是那种他不认识的绿叶。绿色的泡沫咕嘟咕嘟冒着,气味还是那么冲。但今天他注意到了一件之前没注意的事——锅底的裂纹,被人用什么东西补过。不是铁水,是一种灰白色的泥,补得很粗糙,但确实在努力不让锅漏。

他不知道那是谁补的。也许是刘管事。也许是上一个烧火的杂役。也许是原主。

他盯着那条补过的裂纹看了很久。锅还在漏,只是漏得慢了些。

柴房在后院,是一个半敞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劈好的柴,棚子外面堆着没劈的圆木。圆木堆得像座小山,是昨天傍晚从后山拉下来的。沈夜拿起斧头,掂了掂。斧头是昨天那把,斧刃卷了,握柄被磨得发亮。他把圆木立在地上,举起斧头,劈下去。

木头裂成两半,声音很闷。

他弯腰捡起劈开的柴,扔进棚子里。然后再立一根圆木,再劈。再弯腰,再扔。动作很机械。前世在客户档案室里翻凭证也是这个节奏——拿起一本,翻开,核对,放下。拿起下一本。

他劈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把斧头放下,走到棚子边蹲下来。意识沉下去,推开那扇门。

功德酒馆还是老样子。灯光昏黄,吧台空着,墙角那扇门锁着。但吧台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本泛黄的册子自动翻开了,停在一页。

沈夜走过去。

【一瞬·火】

内容:一个无名铁匠第一次看见铁花绽开的瞬间。

代价:1功德。

用途:可引火。可烧一炷香。可灼伤一个敌人。可温暖一个将死之人。

墨迹是新的。还没干。

他盯着那几行字。一个无名铁匠。他想起昨天去镇子里找铁匠打斧头。那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瞬。很短。短到沈夜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回想,那个停顿有点奇怪——不是认出熟人的停顿,是认出某种东西的停顿。像在梦里见过。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回到吧台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功德值。

功德值:2。

昨天阿九那碗粥之后,又涨了一点。不知道是哪来的。也许是某段他还不知道的记忆正在被系统估价。

他盯着那个“2”看了很久。

不是数字太小。是他知道,以后这个数字每涨一点,就有一段记忆正在变淡。他还不知道失去的是哪一段。但他知道已经失去了。系统不会告诉他。

他有一个冲动——把功德值清零。把这两点功德花掉,换那枚【一瞬·火】。然后看看那个铁匠第一次看见铁花炸开时是什么表情。他有没有笑。他有没有告诉他的妻儿,说他今天打出了一件好东西。

但他没有。

他把册子合上了。

不是舍不得功德。是舍不得这两点功德对应的两段记忆。他还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不知道哪一滴是阿九的粥,哪一滴是母亲那截正在褪色的尾音。但他知道,它们还在这里。在墙上的格子里,在吧台上的杯子里,还没被喝掉。没喝掉,就还在。

他退出酒馆。

后院的阳光已经爬上柴堆顶了。沈夜拿起斧头,继续劈。劈到快中午的时候,阿九端着一碗水过来,蹲在棚子边。

“你今天劈得比昨天慢。”

沈夜接过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刘管事今天心情不错,”阿九说,“早上我去伙房拿米,他居然没骂我。是不是昨晚做贼偷到鸡了。”

沈夜想起刘管事蹲在灶台前塞柴的背影。他没有跟阿九说。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杂役院的本分。

阿九又絮叨了一会儿。说后山崖边那棵死松昨天被雷劈了,树干裂成两半,一半倒在崖下,一半还竖着。说外门有个弟子昨天在演武中被人打掉了牙,满地找牙的样子很好笑。说伙房的老鼠越来越精了,昨天下的夹子一个没中。

沈夜听着。

这是他一天中最不累的时候。不是身体不累,是脑子不累。阿九说话不需要回答。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偶尔点个头。功德酒馆没有任何动静。阿九的话题太轻了,轻到系统连半成品酒都懒得生成。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

傍晚的时候,柴堆终于劈完了。沈夜把最后一捆柴搬进棚子,斧头靠在棚柱上。他坐在柴堆旁边,摊开手掌。手掌上的水泡破了,结了一层薄茧。顾长渊那双旧手套还在他怀里。他没有戴。手套的布料太软,不适合劈柴。他打算留着,等以后练剑的时候戴。

后山传来剑声。

很轻。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的。沈夜站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后山崖边,有一片松林。剑声从松林后面传过来,每一剑之间隔了很久。不像在练剑,像在用剑写什么。一个字,再一个字。

他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他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没有叫他过去。在杂役院,不叫你就不能去,是本分。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剑声停了。沈夜回到杂役房,在大通铺上躺下来。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落在阿九的脸上。阿九睡得很沉,嘴微张着,偶尔磨牙。

沈夜没有睡。

他在想功德酒馆里那本翻开的册子。【一瞬·火】。一个铁匠第一次看见铁花绽放。他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个?不是因为他需要火——伙房里到处都是火。是因为那一瞬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功德系统。它属于一个他永远不会认识的人。一个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年代里,打了一辈子铁的人。这个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档案里。功德系统萃取了它,但沈夜直觉觉得——系统没有资格拥有它。他不知道这个直觉从哪来的。也许是从母亲的尾音褪色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是更早——从他在档案室趴着翻凭证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他也在做一件没有名字的事:核对别人的账,写一份没有人会看的报告。

他翻了个身。窗外,落剑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很淡。山上有把剑,插在岩壁里,只余剑柄在外。几百年了,没有人拔出来。他闭上眼睛。

天还没亮,烧火棍砸在门框上的声音响彻整个杂役房。

“都死哪儿去了!起来!今天——”

刘管事的嗓门突然停了一瞬。

沈夜睁开眼,看见门口多了一个人。那人身形瘦削,面色铁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视线扫过整个通铺。那双眼睛,像冬天的井水。杂役房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包括刘管事的嗓门。

那人最后看向沈夜。

“你。”

他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跟我走。”

阿九在沈夜旁边猛地坐起来,抓住沈夜的胳膊。沈夜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走过刘管事身边时,他看见刘管事的腰弯到了这辈子最低的角度。

他跟着那人走出杂役房。门外天还没亮。后山的方向,剑声没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