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浊浪里的木桶
青鸾山脚下的村子，已经连下了一个多月暴雨。
玄水河的水涨得漫过了堤岸，混着山上冲下来的断木与泥石，泛着浑浊的黄，像蛰伏在河谷里的妖物，一口一口啃噬着沿岸的屋舍。
这年阿成六岁，梳着总角，还不懂什么是“河伯发怒”，只晓得爹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家里的米缸一天比一天浅。
破堤是在子夜。
一声闷响从村东头炸开，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号、男人的呼喊，混着滔滔水声撞进窗棂。爹一把将阿成从炕上捞起来，娘攥着个蓝布包袱，一家三口踩着没过脚踝的水往村外跑。可水涨得太快了，转眼就漫到了胸口，冰冷的浪头打过来，阿成呛了一口，咸腥的泥水灌进喉咙，吓得哇地哭出声。
“别哭阿成，别怕。”爹的声音在风雨里发颤，他瞥见岸边倒着一只家里存粮的木桶，桶身厚实，足有半人高。他几步扑过去，将桶里的杂粮悉数倒掉，又扯下腰间的麻绳，沿着桶沿缠了三圈，“快进去，蜷好。”
娘把蓝布包袱垫在桶底，里面裹着两件干衣裳、三块硬麦饼，还有她贴身藏的半块绣着小莲花的旧帕子。她把阿成抱进去，指尖抖得厉害，一遍又一遍捋着孩儿湿冷的头发：“乖乖坐着，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啊？”
阿成攥着娘的衣角，泪眼婆娑地点头。他还没反应过来，爹已经推着木桶下了水，娘在侧面扶着桶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水流往高处挪。浪头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木桶在水里打旋，阿成紧紧扒着桶沿，看见爹的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脊背弯成一张弓，死死抵着桶身往前推；娘的头发全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却还一直对着他笑，说“阿成不怕，爹娘在呢”。
走出去没半里地，一根冲断的房梁顺着激流撞过来。
爹猛地回身用肩膀去扛，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梁木带得一个趔趄。浪头正好卷过来，他手还伸着，像是要再推木桶一把，整个人就沉进了浊浪里，只余下一声“攥紧了——”散在风雨里。
“他爹！”娘凄厉地喊了一声，脚步顿了顿。可她低头看见桶里吓得发抖的孩儿，咬着牙又扶住了桶沿，步子迈得更急了。水已经淹到了她的下巴，她几乎是浮在水里，用全身的力气推着木桶往一处高坡漂。
阿成哭着喊“娘”，伸手想去拉她。娘却摇了摇头，指尖最后碰了碰他的脸颊，笑着说：“阿成好好活。”
话音刚落，脚下的泥沙被水流冲垮，娘脚下一空，浪头卷过来，瞬间就没了踪影。
木桶顺着激流漂远了。
阿成趴在桶沿，一遍遍地喊爹、喊娘，嗓子喊哑了，也只有哗哗的水声回应她。雨还在下，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小小的木桶像片叶子，在浊浪里起起落落。他哭累了，就抱着娘留下的半块帕子缩在桶底，饿了就啃一口硬麦饼，哭着哭着睡过去，醒了又接着哭。
漂了一天两夜，木桶“咚”地撞上了浅滩的石头，停住了。
阿成爬出来时，脚刚沾地就软了。眼前是高高的青灰色城墙，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挎着剑的修士、坐着马车的贵人，熙熙攘攘。这里是青溪县，是爹娘偶尔赶集会提起的、很远很大的县城。
可他的爹娘，再也不会带他来了。
最初的几天，他就蹲在城门边上，盯着往来的行人看，总觉得下一秒爹娘就会从人群里走出来，喊他的名字。可日头升了又落，麦饼吃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才学着旁边老乞丐的样子，怯生生地伸出脏兮兮的手，对着路过的人小声说：“好心人，赏口饭吃吧。”
有人嫌恶地躲开，有人扔下半块冷掉的窝头。他被包子铺的伙计推搡过，被野狗追过，夜里就躲在城隍庙的廊檐下，抱着那半块帕子缩成一团。他不敢哭出声，怕引来坏人，只在梦里喊娘，醒了就望着庙顶上破掉的瓦当发呆。
他还不懂得什么叫“家破人亡”，只知道爹娘都被大水冲走了，那只木桶是爹娘留给他最后的东西。如今桶留在了城外的河滩上，他揣着半块绣着莲花的帕子，成了青溪县城里，一个没人管的小乞丐。
玄水河的水涨得漫过了堤岸，混着山上冲下来的断木与泥石，泛着浑浊的黄，像蛰伏在河谷里的妖物，一口一口啃噬着沿岸的屋舍。
这年阿成六岁，梳着总角，还不懂什么是“河伯发怒”，只晓得爹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家里的米缸一天比一天浅。
破堤是在子夜。
一声闷响从村东头炸开，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号、男人的呼喊，混着滔滔水声撞进窗棂。爹一把将阿成从炕上捞起来，娘攥着个蓝布包袱，一家三口踩着没过脚踝的水往村外跑。可水涨得太快了，转眼就漫到了胸口，冰冷的浪头打过来，阿成呛了一口，咸腥的泥水灌进喉咙，吓得哇地哭出声。
“别哭阿成，别怕。”爹的声音在风雨里发颤，他瞥见岸边倒着一只家里存粮的木桶，桶身厚实，足有半人高。他几步扑过去，将桶里的杂粮悉数倒掉，又扯下腰间的麻绳，沿着桶沿缠了三圈，“快进去，蜷好。”
娘把蓝布包袱垫在桶底，里面裹着两件干衣裳、三块硬麦饼，还有她贴身藏的半块绣着小莲花的旧帕子。她把阿成抱进去，指尖抖得厉害，一遍又一遍捋着孩儿湿冷的头发：“乖乖坐着，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啊？”
阿成攥着娘的衣角，泪眼婆娑地点头。他还没反应过来，爹已经推着木桶下了水，娘在侧面扶着桶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水流往高处挪。浪头一个接一个砸过来，木桶在水里打旋，阿成紧紧扒着桶沿，看见爹的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脊背弯成一张弓，死死抵着桶身往前推；娘的头发全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却还一直对着他笑，说“阿成不怕，爹娘在呢”。
走出去没半里地，一根冲断的房梁顺着激流撞过来。
爹猛地回身用肩膀去扛，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梁木带得一个趔趄。浪头正好卷过来，他手还伸着，像是要再推木桶一把，整个人就沉进了浊浪里，只余下一声“攥紧了——”散在风雨里。
“他爹！”娘凄厉地喊了一声，脚步顿了顿。可她低头看见桶里吓得发抖的孩儿，咬着牙又扶住了桶沿，步子迈得更急了。水已经淹到了她的下巴，她几乎是浮在水里，用全身的力气推着木桶往一处高坡漂。
阿成哭着喊“娘”，伸手想去拉她。娘却摇了摇头，指尖最后碰了碰他的脸颊，笑着说：“阿成好好活。”
话音刚落，脚下的泥沙被水流冲垮，娘脚下一空，浪头卷过来，瞬间就没了踪影。
木桶顺着激流漂远了。
阿成趴在桶沿，一遍遍地喊爹、喊娘，嗓子喊哑了，也只有哗哗的水声回应她。雨还在下，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小小的木桶像片叶子，在浊浪里起起落落。他哭累了，就抱着娘留下的半块帕子缩在桶底，饿了就啃一口硬麦饼，哭着哭着睡过去，醒了又接着哭。
漂了一天两夜，木桶“咚”地撞上了浅滩的石头，停住了。
阿成爬出来时，脚刚沾地就软了。眼前是高高的青灰色城墙，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挎着剑的修士、坐着马车的贵人，熙熙攘攘。这里是青溪县，是爹娘偶尔赶集会提起的、很远很大的县城。
可他的爹娘，再也不会带他来了。
最初的几天，他就蹲在城门边上，盯着往来的行人看，总觉得下一秒爹娘就会从人群里走出来，喊他的名字。可日头升了又落，麦饼吃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才学着旁边老乞丐的样子，怯生生地伸出脏兮兮的手，对着路过的人小声说：“好心人，赏口饭吃吧。”
有人嫌恶地躲开，有人扔下半块冷掉的窝头。他被包子铺的伙计推搡过，被野狗追过，夜里就躲在城隍庙的廊檐下，抱着那半块帕子缩成一团。他不敢哭出声，怕引来坏人，只在梦里喊娘，醒了就望着庙顶上破掉的瓦当发呆。
他还不懂得什么叫“家破人亡”，只知道爹娘都被大水冲走了，那只木桶是爹娘留给他最后的东西。如今桶留在了城外的河滩上，他揣着半块绣着莲花的帕子，成了青溪县城里，一个没人管的小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