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外门

万古祖灵 · 詹德兴 · 第22章 · 86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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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青云宗外门半山腰的晨雾还未散尽。

一层一层的薄雾从山涧里漫上来,像谁将一匹湿冷的白绸挂在了山道之间,风一吹,那雾便贴着石阶、绕过松根、拂过檐角,悄无声息地往人袖口里钻。远处群峰青黑,峰顶却已经先一步亮了起来,一线淡金从云层背后慢慢推出,照得山巅的古松边缘发亮,仿佛被人蘸了金粉,轻轻描了一圈。

陈灵儿睁开眼时,屋里还很静。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没有立刻起身,先是盯着头顶那截横梁看了一会儿。横梁是深褐色的旧木,木纹一圈一圈地盘旋,角落里还挂着一只小小的蜘蛛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昨夜入宗的喧闹像是还在耳边,可眼前这一切却又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真的已经不在青山镇了。

这里是青云宗。

是她从前隔着无数山路、无数传闻、无数遥不可及的想象,才敢在夜里偷偷梦一梦的地方。

旁边那张床上传来一阵轻轻的翻身声,苏晚晚抱着被子缩成一团,乌黑的头发散在枕边,睡得正熟。她睡相倒是老实,只是半张脸埋进被褥里,鼻尖露在外头,被清晨凉气一冻,轻轻皱了皱。

陈灵儿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她动作放得极轻,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得她脚心微微一缩。她很快穿好那身深蓝色弟子服,系上腰带,又将身份令牌挂在腰间。令牌碰到衣摆,发出一声轻响,像在提醒她身份已经不同。

这身弟子服布料结实,穿在身上比她自己从前的粗布衣服轻便得多。衣袖收得利落,不碍手脚,衣角上用暗线绣着青云纹样,若隐若现。她昨晚领到时还摸了好几遍,生怕自己摸重了把这份新鲜感给磨没了。

陈灵儿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木窗。

“吱呀”一声,潮润清冽的山风迎面灌了进来。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呼吸也跟着沉了一沉。

窗外是一排排依山而建的外门舍房,灰瓦木栏,错落分布,檐下挂着还未熄尽的风灯。再往下看,是一条弯曲石道,从宿舍区蜿蜒而下,通向更开阔的练武坪和大讲堂方向。更远些的地方,云雾起伏,隐隐能看见山腰间有白鹤掠过,翅尖从雾里一划,便像在水面上剪出一道细纹。

陈灵儿看着这一幕,胸口莫名有些发热。

她从前在青山镇,清晨看见的是柴门、泥路、邻家升起的炊烟,闻见的是灶火和湿土的气味。那里也很好,也有她熟悉的一切,可和青云宗的清晨放在一处,终究还是不同。

这里太高了。

高得连风都像带着灵气,吸进口中,肺腑间都多了一层清凉。

“你醒得这么早啊……”

身后传来苏晚晚迷迷糊糊的声音。

陈灵儿回过头,见她已经坐起身,正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地翘着一撮,模样有几分滑稽。陈灵儿忍不住笑了:“快卯时了,昨晚执事不是说了么,第一天早课要是迟到,记名册上先记一笔。”

苏晚晚一听这话,瞌睡顿时醒了大半,连忙从床上蹦下来:“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我正要叫。”陈灵儿笑道。

苏晚晚一边穿衣裳一边小声抱怨:“昨晚那大会开得我头都大了,什么卯时早课、酉时晚课、每月考核、三个月不合格就退学……我做梦都梦见执事在我耳边喊名字。”

陈灵儿听见“退学”两个字,笑意微微收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令牌。

昨晚大讲堂灯火通明,数百新入门弟子齐齐站着,黑压压一片,连咳嗽声都显得发空。高台上那位执事姓赵,脸色冷硬,声音又沉又稳,一字一句像石头敲在地上。

卯时早课,巳时自由修炼,酉时晚课。

每月考核一次,修为、术法、身法、宗门规矩都有记录。

连续三个月不合格,逐出外门。

每季度一次外门大比,前十可入内门候选名单。

那时台下有不少人低声惊呼,连空气都浮躁起来。可赵执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青云宗收的是弟子,不是摆设。”

那句话到现在还在陈灵儿耳边回荡。

她如今是炼气七层,在青山镇那种地方,已经足够让人仰望。可到了青云宗外门,这点修为并不出奇。昨晚散会时,她便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说今年这一批新弟子里,炼气七层、八层的不在少数,还有几个是出身修仙家族的,带着底子来的。

她若想争外门前十,三个月内突破炼气八层只是第一步。

想到这里,陈灵儿眼底的那点清晨柔色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出来的清明和紧迫。

苏晚晚系好腰带,凑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立刻打了个哆嗦:“山上真冷。青山镇这时候估计公鸡才叫第二遍。”

“走吧。”陈灵儿说,“再不去,真来不及了。”

两人简单洗漱完,便一同出了门。

山道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

一群群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的深蓝弟子服,从各处舍房里鱼贯而出,顺着石阶向练武坪赶去。有人步履匆匆,头发还没束齐;有人神色兴奋,四处张望;还有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背诵昨晚发下来的宗门守则,嘴唇动个不停。

石阶边生着青苔,昨夜露重,踩上去有些滑。陈灵儿走得稳,目光却一直在四处看。路旁的松树粗壮高大,根系盘结在岩缝中,针叶上挂满细细的水珠。风吹过时,叶尖轻颤,那些水珠便一颗颗滚下来,落在石面上,碎成更细的晶亮。

“灵儿,你看那边。”苏晚晚压低声音,悄悄扯了扯她袖子。

陈灵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有几名外门弟子正围着一个高个少年说话。那少年眉眼冷峻,腰背挺直,腰间令牌旁还挂着一枚翠色玉坠,行走之间自有股与旁人不同的沉稳气势。

“听说他是云州来的,炼气八层。”苏晚晚眼里带着点艳羡,“昨晚登记的时候,我听前面的人说,他以前家里就有修士,学过基础术法。”

陈灵儿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苏晚晚扭头看她,忽然又笑了:“不过你也不差啊。你昨天测试灵力的时候,旁边好几个人都盯着你看呢。”

陈灵儿摇摇头:“盯着看不顶用,进了宗门,比的是后面。”

她这话说得平静,苏晚晚却莫名听出了一股劲儿。那股劲儿像压在鞘里的刀,眼下没露锋,可只要到了时候,便会自己拔出来。

练武坪很大,青石铺地,四周插着数十杆青云旗。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旗面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片深青色的浪。坪前立着一块丈高石碑,碑上刻着两个苍劲大字,守正。

弟子们依次站好,没多久,便有一名身着灰袍的中年教习踏上高台。

那教习身材不算魁梧,可站在那里,整个人却稳得像钉在地上。他目光扫过台下,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练武坪很快安静下来。

“我是外门教习孙正。”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卯时早课由我看着。站姿、吐纳、引气、基础拳路、基础身法,先练好这些,再谈其他。谁若心浮气躁,以为进了宗门就能一步登天,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话音落下,台下许多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孙教习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开始教授吐纳之法。

他的讲法比青山镇上那些散修前辈清楚得多,几句话便点出关窍。该如何沉肩坠肘,如何以鼻纳气、以意引灵,如何让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沉入丹田,每一处都说得分明。

陈灵儿原本就有底子,听了一遍后便立刻照着做了。

清晨山间灵气本就比白日浓郁,她盘膝坐于青石地面,双手置于膝上,心神渐渐沉静。风声、脚步声、远处鹤鸣声,一点点从耳边退去。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绵长,四周那看不见的灵气像被什么牵引,丝丝缕缕地朝她聚来。

灵气入体的瞬间,她丹田深处那枚金色光点忽然轻轻一颤。

这一颤极细微,像沉在深潭底的一粒金砂忽然见了光,却让陈灵儿整个人心口一紧。

她早就知道这金色光点有异。

从前在青山镇,她每次修炼时,只要心神沉得够深,这光点便会悄悄亮起一点,随后她吸纳灵气的速度就会快上一截。那效果虽不算离谱,却胜在稳定,一点一点积累下来,足以让她比旁人走得更快。

可这里是青云宗,周围有教习,有那么多弟子,她绝不敢露出半点异常。

陈灵儿立刻收住心神,将那份本能的贪念压了下去。她控制着呼吸节奏,让灵气流转维持在一个不快不慢的程度,尽量显得和周围人无异。

可即便她刻意压制,那金色光点还是让她体内灵气更加凝实顺畅。丹田里暖意渐生,经脉像被温水细细洗过,连指尖都泛起一阵酥麻。

她很清楚,这便是自己的底气。

也是她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半个时辰后,孙教习忽然开口:“停。”

众弟子齐齐收功,场中响起一片轻微的吐气声。

孙教习在台上来回踱了几步,目光落到几个人身上,脸色稍稍缓和些,又在另几人面前停了停,声音一沉:“打坐时腰背塌成那样,灵气还没进丹田,先从你后脊梁漏出去了。修炼不是睡觉,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早些收拾包袱下山。”

被点到的几个弟子顿时涨红了脸。

苏晚晚站在陈灵儿旁边,悄悄吐了吐舌头。

接下来便是基础拳路和身法。

陈灵儿以前在青山镇跟着人学过些粗浅的拳脚,但和外门教习所教的比起来,简直像两回事。孙教习动作并不花哨,一拳一掌、一进一退都极简,偏偏每一步都踩得稳,每一记发力都带着某种收放自如的劲道。

“拳要直,腰要沉,脚下不稳,手上再快也是空架子!”

“转身!谁让你晃成这样?下盘是你自己的,站不住,谁替你站?”

“身法不是乱窜,是借力,是避实击虚!”

他喝声不断,练武坪上很快便热了起来。

晨雾散尽后,太阳从山那边升高了,金光落在青石坪上,凉意渐渐退去。弟子们一遍遍重复动作,衣袖带风,脚步错落,原本松散的人群在这样密集的训练里慢慢有了些样子。

陈灵儿练得很专注。

她个子不算高,身形又偏纤细,可动作一点都不虚。出拳时肩背发力,收手时干脆利落,转身腾挪之间带着一股韧劲。练到后来,额角已经沁出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也顾不上去擦,只一门心思跟着教习节奏走。

孙教习从她身旁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

“你叫什么名字?”

陈灵儿立刻收势,抱拳行礼:“弟子陈灵儿。”

“炼气七层?”

“是。”

孙教习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平:“下盘不错,动作也够利索,底子不算差。可你出拳时有点收,像总留着三分力。练武场上留力,到了真正该出手的时候,多半会慢半拍。”

陈灵儿心中微震,立刻低头道:“弟子记住了。”

孙教习没再多说,转身走开。

苏晚晚等他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灵儿,你厉害啊,第一天就被教习点名了。”

“你没听出来么,是说我练得不够放开。”陈灵儿轻声道。

“那也比挨骂强。”苏晚晚嘿嘿一笑,“我刚才转身差点摔出去,吓得我魂都快飞了。”

陈灵儿看她那副后怕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一上午的早课结束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众弟子三三两两散去,有人去膳堂,有人回宿舍,有人干脆坐在树荫下抓紧调息。陈灵儿和苏晚晚也随着人流往膳堂走。

青云宗外门膳堂建在一处宽阔平台上,青瓦飞檐,门前种着两株高大的银杏。这个时节银杏叶还未全黄,只在边缘泛着淡淡金色,风一过,叶片彼此摩挲,沙沙作响。

膳堂里饭香四溢,热气腾腾。

陈灵儿端着木盘,看见里面的灵米饭、清炒青菜和一小碗肉汤时,心里竟生出一种踏实感。她和苏晚晚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苏晚晚便忍不住开始说话。

“我昨晚紧张得半宿没睡着。”她捧着汤碗,小声道,“一闭眼就想起执事那句‘逐出外门’,越想越怕。要是被赶回去,我爹娘肯定得哭死。”

陈灵儿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你怕,我也怕。”

“你也会怕?”苏晚晚睁大眼。

“为什么不会。”陈灵儿抬起头,笑意很浅,“越是在意,越会怕丢掉。”

她说得轻,可这话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青山镇那么多人,最后能踏进青云宗山门的有几个?

她能站在这里,吃着外门膳堂的饭,穿着青云宗的弟子服,腰间挂着身份令牌,已经是许多人做梦都够不着的机缘。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输。

苏晚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放下汤碗,认真道:“那咱们一起努力。以后早课我若赖床,你就把我拽起来。你要是累了,我也陪你去练功。”

陈灵儿怔了怔,随即笑了:“好。”

用过膳后,便到了巳时自由修炼的时辰。

很多新弟子都往藏书阁、演法场、灵植园方向去了,想先把宗门各处摸清楚。陈灵儿心里也新鲜,可转念一想,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现在最缺的不是热闹,不是见识,是时间。

时间越过越快,三个月听起来不短,真落到每天每个时辰上,根本经不起浪费。

“晚晚,你去不去四处看看?”她问。

苏晚晚有些心动,朝远处张望了两眼,又回头看她:“你呢?”

“我想先找个清静地方修炼。”

“你这么拼啊……”苏晚晚嘴里嘀咕着,神情却也跟着严肃了些。她挣扎片刻,最后一拍腿,“算了,我也不逛了。新鲜东西又不会长腿跑掉,等过两天再看。今天先修炼!”

陈灵儿看着她,眼底多了一丝暖意。

两人打听了一下,便往宿舍后方的一片小竹林去了。

那里地势稍高,离舍房不远,平日却少有人来。竹林深处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柔软安静,只有风过时竹身轻撞,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碎影,像一枚枚晃动的小铜钱。

苏晚晚练了一会儿吐纳,便开始犯困,最后索性坐在一旁背宗门守则。陈灵儿则挑了块干净青石盘膝坐下,闭上眼,将心神缓缓沉入丹田。

这一次四下无人,她终于敢稍稍放开些。

灵气比早晨更温润,也更散,不如卯时那般清冽集中。可随着她呼吸绵延,周遭灵气仍旧不断朝她汇拢。丹田中的金色光点一点点明亮起来,像黑暗里缓缓浮出的灯火。

下一刻,一股吸力自丹田深处传出。

不算霸道,却极稳。

灵气顺着经脉游走时,陈灵儿甚至能清楚感觉到每一缕力量在体内穿行的轨迹。那些原本细碎、漂浮的灵气仿佛被揉捏过一般,变得更纯、更凝实,再一点点沉入丹田,化作她自己的修为。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像久旱土地忽然迎来春雨,像疲惫许久的身体终于碰到一池热泉。她整个人都在那股暖流里舒展开来,经脉深处隐隐发胀,那是修为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才会有的充实感。

她心里一阵发烫。

照这个速度下去,三个月突破炼气八层,未必做不到。

甚至……还能更快一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呼吸就乱了一瞬。陈灵儿立刻稳住心神,不敢任由自己多想。修炼最忌贪快,她在青山镇时就听人说过,若一味猛冲,轻则灵力浮虚,重则伤及经脉,得不偿失。

金色光点是她的机缘,却也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用得好,能让她走得更远;一旦失了分寸,也可能把自己逼进死路。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晚轻轻叫她:“灵儿,灵儿?”

陈灵儿睁开眼,神色还有些未散尽的静气:“怎么了?”

“有人在山道上练法术,动静可大了。”苏晚晚指了指外头,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去看看?”

陈灵儿起身,拍了拍衣摆,跟她一起走出竹林。

果然,前方一处空地上围了不少弟子。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穿外门弟子服的少年,正单手掐诀,掌心凝出一团赤红火球。那火球比寻常火焰更亮,边缘却收得极紧,一看便知灵力控制得不错。

“去!”

少年一声低喝,火球骤然飞出,砸在前方木靶上。

“轰”的一声闷响,木靶顿时焦黑一片,外围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惊叹。

“厉害啊,这火弹术练得真熟!”

“他叫什么?好像是昨晚测试靠前那个?”

“听说是赤火城来的,家里本就教过术法。”

苏晚晚看得嘴巴都张开了:“这也太威风了……”

陈灵儿看着那团尚未散尽的热气,心里也微微发紧。

青山镇里,会术法的人屈指可数,她以前见过的也多是些粗浅法门,远没有眼前来得直观。这样一团火打在人身上,若真中要害,后果可想而知。

那少年显然很享受众人目光,嘴角扬着,抬手又要再来一次。可就在这时,一道淡淡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外门演法场外,私自动用攻击术法,谁教你的规矩?”

人群骤然一静,连那少年脸上的得意都僵住了。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名青衣青年不知何时站在山道旁,神色清冷,眉目疏淡,腰间悬着的令牌与外门弟子不同,边缘有一圈银纹,显然身份更高。

“见过师兄!”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众弟子连忙行礼。

陈灵儿看清那张脸时,心头忽然一动。

这人她昨晚没见过,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那种熟悉并非真正见过,更像一种模模糊糊的印象,像风掠过水面时带起的细纹,明知有,却抓不实。

青衣青年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施展火弹术的少年身上:“宗规第三十二条,外门弟子未经许可,不得在居舍、山道、膳堂附近施展攻击术法。第一次,记过。再有下次,去执法堂领罚。”

那少年脸色一白,连忙低头:“师弟知错。”

青衣青年“嗯”了一声,似乎也无意深究,转身便要离开。可就在他侧身的一瞬,目光竟从人群里轻轻扫过陈灵儿。

那目光停得极短,短得像错觉。

可陈灵儿还是捕捉到了。

她心里微微一跳,手指下意识收紧。

苏晚晚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道:“这就是我昨晚跟你说的那个青衣年轻人!”

陈灵儿猛地扭头:“什么?”

“就是昨天白天来宿舍区找你的那个。”苏晚晚压低声音,生怕被旁人听见,“我当时问他找谁,他说找一个叫陈灵儿的。我说你去领东西了,他就站那儿看了会儿,什么都没说,后来转身就走了。”

陈灵儿愣住了。

“你确定是他?”

“我当然确定。”苏晚晚用力点头,“这样的人看一眼哪还会认错。长得冷冰冰的,眼神也冷,我昨天差点都不敢跟他多说话。”

陈灵儿回头望去,那青衣青年已经沿山道走远,衣角被风掀起一线,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与松色之间。

她站在原地,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找她?

可她才刚入青云宗,除了青山镇一同前来的人,几乎谁都不认识。这样一位身份明显不低的青衣青年,为什么会特意来找她?

他又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

一连串疑问压下来,陈灵儿心里泛起说不出的复杂。她本能地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可那人又什么都没留下,像只是在她面前投下一道影子,随即便干干净净地走了。

苏晚晚见她出神,轻轻碰了碰她胳膊:“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陈灵儿摇头,声音很轻。

这句“不认识”说出口时,她自己都有片刻恍惚。

真不认识。

可偏偏又让她放不下。

这一下午,陈灵儿虽仍在修炼,心绪却多少有些波动。她反复想起那青衣青年最后扫过来的那一眼,越想越觉得其中意味难明。可她知道,凭空猜测没有半点用处,眼下自己能做的,依旧只有修炼。

到了酉时,山中暮色渐起,外门弟子们又纷纷往晚课所在的大讲堂去。

晚霞铺满西边天际,将层层云海映得如同燃烧。宗门殿宇的飞檐在晚光里拖出长长影子,石阶被照得泛着暖黄,一路走去,像踩在一条通向高处的光带上。

大讲堂中,晚课内容多是宗门规矩与基础修行常识,比起早上练武,少了些热血,多了些沉闷。可陈灵儿听得很认真,连讲师提及灵石领取、任务堂规矩、外门考核方式时,都暗暗记在心里。

等晚课结束,天色已彻底黑了。

夜里的青云宗和白日又是另一番模样。

山风更凉,虫声四起,远处某些主峰方向还有星星点点的灵光浮动,像天上碎星落进了山中。弟子们提着风灯或结伴而行,或低声交谈,脚步声沿着石阶一路散开,渐渐融进夜色里。

回宿舍的路上,苏晚晚还在念叨白天那个青衣青年。

“你说他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也可能。”陈灵儿嘴上这样答,心里却并不觉得事情会这么简单。

推开宿舍门时,屋里还留着白日晒过的木头气味。

苏晚晚累得往床上一扑,哀嚎道:“我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原来修仙也这么累。”

陈灵儿把门关好,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凉水入喉,她整个人才像真正从忙乱的一天里缓过神来。

她低头看向腰间令牌。

木窗外,夜风吹得灯影晃动,屋里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青山镇的夜晚。

想起自家那扇旧门,门边堆着劈好的柴;想起饭桌上冒着热气的粗瓷碗;想起镇口老槐树下闲聊的人;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星星,心里默默想着,总有一天,她要走出青山镇,去更大的地方。

如今她真的来了。

可人到了更高处,思念反倒更清楚。

青山镇的风没有这般冷,路没有这般长,规矩也没有这般多。可那里的每一寸尘土、每一声犬吠、每一个熟悉的面孔,都在她心里留着位置。她知道,自己若想堂堂正正地回去,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来青云宗这一步没有白走,就必须在这里站稳。

想到这里,陈灵儿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手背因用力微微绷起,指节泛白。

苏晚晚翻了个身,看见她站在那里不动,忍不住问:“灵儿,你想什么呢?”

陈灵儿回过神,轻轻一笑:“想明天。”

“明天有什么好想的?照样卯时早课,累得跟狗一样。”苏晚晚叹气。

陈灵儿笑意却一点点深了。

“明天开始,得更拼些。”

“你还要怎么拼?”

“别人练一个时辰,我练两个时辰。别人歇的时候,我少歇一会儿。”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楚,“三个月很快,我不能等。”

苏晚晚怔怔看着她,半晌才小声道:“你是认真的啊……”

“嗯。”陈灵儿点头。

她何止是认真。

她心里那团火,从踏进青云宗山门那一刻起,就没熄过。

外门考核、三个月期限、外门大比、内门候选……这些东西像一座座压下来的山,让人喘不过气。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热血发烫。

她不想只做个勉强留下的外门弟子。

她既然来了,就要往上走。

走到没人敢轻视她,走到青山镇所有人提起她名字时都要抬头看一眼,走到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才弟子都记住她陈灵儿是谁。

夜色渐深,屋里安静下来。

苏晚晚很快便困得睡去,呼吸均匀。陈灵儿却又坐到床上,盘膝闭目,借着夜里的这一点空隙继续吐纳。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窗棂上,像结了一层薄霜。

她呼吸细长,心神一点点沉入体内。丹田中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静静悬浮,散着柔而不弱的光。它像埋在她命数中的一粒火种,安静,却执拗。

陈灵儿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

青云宗的第一天,才刚开始。

她不会退。

更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