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解决铁齿狼，获得物资
李家庄的里正是午后上山的。
他走得急，鞋底沾满了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肚上有一道发紫的淤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他在山门口站定，正要弯腰行礼，膝盖先弯了一下，撑住了才站直。
“仙长，“里正的声音压着，但喘得厉害，“庄上出事了。耕牛连死了三头，前天晚上又伤了一个人，腿上的肉撕了一大块，现在还躺着起不来。庄上凑了钱请了几个散修，但他们看了一眼那畜生的脚印，说是一阶巅峰的铁齿狼，打不过，都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玄的表情，又说：“庄上没别的地方能求了。乡亲们凑了些银两，不多，是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求仙长帮帮我们。“
周玄站在山门口，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那狼的路线你们跟过没有？“
里正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仙长会问这种问题。“跟、跟过。庄上的猎户跟了两天，发现那畜生只在子时过后出来觅食。每次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从后山老林子里出来，沿着山沟往下走，过一片碎石坡，再到庄北的玉米地里转一圈，然后原路回去。“
“碎石坡？“周玄问，“哪片碎石坡？“
里正想了想：“就是后山悬崖底下那一大片。以前落云宗的仙长们在那里开过石料，后来废了，堆了一地的碎石，长满了草。“
后山悬崖底下。周玄没有追问，让孟平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给里正，然后转身走回大殿，在供桌前站了片刻。他掏出怀里那块带焦痕的小碎瓷片，举到窗光下看了一眼。焦痕边缘的暗线今天没有变化，末端还是指向西南方。后山悬崖也在那个方向，和前几天从令牌上摸到的折返标记指向同一个位置。
他收起瓷片，把孟平、许壮和陈石头叫到大殿里，把李家庄的求助说了一遍。许壮听完就站起来，拳头攥着：“掌门，我去！一头狼而已，我一拳就能把它打趴下！“
周玄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的是陈石头这孩子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嘴唇抿着，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后缩，但指尖在膝盖的布料上反复搓着，搓出了一小片发白的褶皱。
“铁齿狼的速度很快，咬合力能碎岩。“柳青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靠着门框站着，右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动作还是慢，“它的后腿膝关节是反关节结构。从侧面击中那个位置，能让它失去行动能力。清溪谷以前组织过一次猎杀铁齿狼的行动，我跟去过。“
她说“跟去过“三个字的时候很平，但周玄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说到“清溪谷“的时候，在供桌角上停了一瞬，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地方。
周玄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对里正说：“这活我接了。银两不用，庄上按出力的份子给粮食和物资就行。“
里正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只是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许壮弯腰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还在抖。
下午，周玄带着许壮和孟平去了后山。陈石头留在山上，他没安排别的活儿，只是让他蹲在灵田中央那片紫褐色的土壤旁边看着，如果土面有变化就喊一声。
后山悬崖底下的那片碎石坡比周玄想象的要大。碎石是多年前开石料时留下的，大小不一，边缘锋利，堆成了一道缓坡，坡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被什么东西踩过，有几道明显的通道，通道两侧的草茎向两边倒伏，方向一致，都是沿着坡面往下走的。
周玄蹲在碎石坡的边缘，伸手摸了摸碎石下面的土。干燥的，没有灵田那种温度。但当他沿着铁齿狼踩出来的通道走了一小段，在坡面中段停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一块被踩进碎石缝里的碎瓷片，边缘露出一小截，白底淡青，釉色和他怀里那三块一样。
他没有当场捡起来。他把那块瓷片用脚边的碎石盖住，记住位置，继续往前走，走完了整条通道。铁齿狼的路线确实是从老林子出来，沿着坡面往下，经过悬崖中段，然后拐向山沟，最后进入玉米地。它在每个关键路口都会停下来，用鼻子嗅地面，然后才继续走。
他回到碎瓷片的位置，蹲下来，把上面的碎石拨开，捡起那块瓷片。比巴掌小一些，边缘整齐，内侧有一条完整的刻痕，弧度比前两块都大，像是一个完整圆圈的一小段。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刻痕的表面，刮掉一层薄薄的泥垢之后，刻痕露出的颜色和令牌上拐弯处的那段纹路一模一样不是正常的釉色，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反复烧过之后渗入胎体的暗金。
他把这块瓷片收进怀里，和另外三块放在一起。四块了。三块大的第一块有完整弧线，第二块有半圆凹槽，第四块有弧形刻痕一块小的带焦痕。四块拼在一起，还缺至少两块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圆，但第四块的加入已经让拼图从“散落“变成了“可识别“。
“回去之后，把瓷片在光下对一遍。“周玄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开始规划陷阱的位置。
他选的不是碎石坡本身，而是山沟的窄口处铁齿狼从碎石坡下来之后必经的一段路。这一段宽不到两丈，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地面是松软的腐殖土，底下是碎石层。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和许壮、孟平一起在窄口处挖了一个深坑，坑底插了削尖的木桩，坑面用薄木板和树枝覆盖，铺上泥土伪装。
挖坑的时候，许壮的铲子碰到了坑底一个硬物。他以为是石头，用力撬了一下，撬出一块巴掌大的深色土块不是石头，是凝结的泥块，颜色和灵田中央那片紫褐色土壤一模一样，质地紧实，像被反复压过之后烧结的。他用铲子把它拨到一边，周玄走过来蹲下，用手指捏碎了一角。土块内部是湿润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和井水的气味一样。
“埋回原来的位置。“周玄说。
许壮没有问，把那块土块埋回坑底，用碎石盖住，继续挖。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陷阱布置好了。坑口盖着薄木板和浮土，和周围的地面看不出区别。周玄让孟平和许壮退到石壁上的灌木丛后面，自己蹲在坑口侧上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段麻绳，麻绳的另一头连着坑底一块松动过的木板只要他用力一扯，木板就会塌陷，把坑口的浮土带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碎石坡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是经常走这条路的老手。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碎石坡中段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进了山沟的窄口。
周玄从石头后面微微探出头，月光把那段窄口照得很亮。一头铁灰色的狼正沿着沟底走过来，体型比他预想的大，肩高到成年人的腰部，四肢粗壮，爪子在松软的腐殖土上留下清晰的印痕。它走路的姿态和普通狼不一样，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警觉的停顿，前爪落地之后会等一息，确认地面没有问题，然后才把后腿跟上来。
它在坑口前三步处停了下来。
它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沿着坑口边缘的伪装土层慢慢地、仔细地嗅了一遍。周玄攥着麻绳的手指收了紧，但没有动。他等。
铁齿狼直起头，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绕了一个弧线，走到坑口左侧约两步的位置。那个位置的伪装层比正前方薄，木板边缘和周围泥土的接缝处露了一道不到一指宽的缝。它低下头，鼻尖凑到那道缝上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往后缩了一下下巴。
周玄松开了攥紧麻绳的手指，换了一个更松的握法，然后把身体往石头后面又贴紧了一点。他没有拉绳子，也没有动。
铁齿狼在原地站了约莫五息，然后做了周玄意料之外的动作它转身走了。不是退回碎石坡，是横向绕了一段，贴着石壁的阴影，绕过了坑口的覆盖范围，从另一侧进入了山沟更深的地方。
周玄等了一息，等到狼的尾巴尖完全绕过坑口边缘之后，松开了手里的麻绳。
许壮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想说什么，周玄抬手压了一下，他闭上了嘴。
又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窄口另一端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木桩断裂的脆声，和一声被压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嚎叫。
周玄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沿着石壁走到窄口的另一端。铁齿狼掉进了坑里，腹部被木桩刺穿了两个位置，血顺着木桩往下淌，在坑底汇成一摊深色的液面。它的后腿还在蹬，但每一次蹬都让腹部的伤口撕得更开，血流得更急。
他蹲在坑口边上，往下看。狼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一条细线，正对上他的视线。他没有移开目光。
柳青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坑里的狼，然后抬起手，一道风刃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割断了狼的喉管。狼的蹬腿停了，瞳孔渐渐散开，最后彻底不动了。
“你第一次见妖兽？“柳青收了手，声音不大。
“不是第一次见。“周玄说。他看着坑里狼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柳青的右手她刚才释放风刃的时候，右肩的伤口处绷了一下，衣料下面渗出了一小片淡红色。她没有皱眉，但攥着衣摆的那只手扣紧了。
他没有说破。他让许壮和孟平把狼的尸体从坑里弄出来，自己蹲在坑边，检查了一下坑底木桩的断裂情况。坑底的碎石层被狼的后腿蹬出了一道浅沟，露出了底下那层紫褐色的土块他之前让许壮埋回去的那块，已经被狼的爪子刨出来了，散成了几小块，混在碎石和血迹里。
他把那些散落的土块捡起来，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怀里。不大的一块，约莫一个拳头大小，但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股持续的温度，和在灵田中央摸到的完全一样。
铁齿狼的尸体被拖上地面，周玄处理了皮毛和骨肉。狼肉切成大块，用盐腌了，分成两份，一份留着自己吃，一份让里正带回去分给庄上的人。里正接肉的时候又跪了一次，这回被许壮架住了没跪下去。
当天晚上，许壮在院子里架了火堆，把狼肉串在木棍上烤。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被夜风卷着飘满了院子。陈石头蹲在火堆边上，眼睛盯着肉串，口水咽了一下又一下。铁牛坐在台阶上，用一把小刀在磨一块石头不是之前的鹅卵石了，是一块新的，边缘被打磨出了一个小圆弧，像是某种器具的雏形。
周玄端着一碗肉走到灵泉井边，蹲下来，把手伸进那道渗水的石缝里接了一捧水。水还是咸的，但今天比昨天更淡了一些，后味的矿物感也在变弱，像是在缓慢地变得更接近普通的水。他用指腹蹭了一下石缝边缘的苔藓，苔藓的黑绿色又深了一度，像浸饱了什么东西之后正在慢慢吐纳。
他从怀里掏出那四块碎瓷片，并排放在井沿的石头上。月光下，四块瓷片的釉面都泛着同样的淡青色光晕，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批窑里烧出来的。他把第一块和第二块拼在一起，边缘不完全吻合，但内侧的刻痕连续了第一块的完整弧线和第二块的半圆凹槽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更长的弧。再加入第四块的弧形刻痕，三块拼起来已经可以看出一条完整的、约莫四分之一圆的线条。
四分之一圆。如果这个完整的圆需要六块或八块才能拼成，他现在手里有四块。差两块或四块。而那块小碎瓷片上的焦痕，和这四块的刻痕不在同一个弧面上，它的作用是标记指出这条弧线的圆心在什么方向。
他收起瓷片，站起来，端着凉了的肉走回火堆旁。
“掌门师叔，“陈石头坐在他旁边，仰着脸，嘴角还沾着烤肉的油，“那只狼的牙，能留着吗？“
“留着。以后当材料卖。“
陈石头“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骨头。他啃得很慢，每一口都把骨头上的残肉刮得干干净净，像在嚼一根过期的麦芽糖。孟平坐在他对面，把烤好的肉分给每个人，分到铁牛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铁牛手里那块正在打磨的石头。
“铁牛，你磨那石头干啥？“
铁牛头也不抬：“练手。“
孟平没有追问，把肉放在他脚边。铁牛放下石头，拿起肉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继续磨。他的右手用力的方式变了，以前是整只手一起使劲，现在是拇指和食指捏着石头、其他三根手指半蜷着，像是在练习一种更精细的控制力。他的断臂处空荡荡的袖管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闪了一下，像是一层极薄的金色反光从衣服的折痕里漏出来，随即又暗了下去。
柳青在火光中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她端着碗，肉已经凉了，但她在吃，一口一口的，很慢。
周玄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攥着那块包裹起来的紫褐色土块。土块隔着布料的温度贴着他的掌心，和灵田中央那片区域的温度一样不烫，但持续地、稳定地散发着某种力量。他把它放回怀里，和瓷片、令牌放在一起。
远处，后山悬崖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碎石滑落的声响，很快就被夜风盖过去了。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炸开几点火星，落在石板上，跳动了两下就熄了。
陈石头打了个哈欠，靠在孟平肩上睡着了。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油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周玄把最后一串肉从火上取下来，咬了一口。狼肉比腊肉有嚼劲，但烤透了之后不膻。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灵泉井的方向，那片黑绿色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像一块正在缓慢呼吸的皮，正在把底下涌出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他走得急，鞋底沾满了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肚上有一道发紫的淤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他在山门口站定，正要弯腰行礼，膝盖先弯了一下，撑住了才站直。
“仙长，“里正的声音压着，但喘得厉害，“庄上出事了。耕牛连死了三头，前天晚上又伤了一个人，腿上的肉撕了一大块，现在还躺着起不来。庄上凑了钱请了几个散修，但他们看了一眼那畜生的脚印，说是一阶巅峰的铁齿狼，打不过，都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玄的表情，又说：“庄上没别的地方能求了。乡亲们凑了些银两，不多，是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求仙长帮帮我们。“
周玄站在山门口，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那狼的路线你们跟过没有？“
里正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仙长会问这种问题。“跟、跟过。庄上的猎户跟了两天，发现那畜生只在子时过后出来觅食。每次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从后山老林子里出来，沿着山沟往下走，过一片碎石坡，再到庄北的玉米地里转一圈，然后原路回去。“
“碎石坡？“周玄问，“哪片碎石坡？“
里正想了想：“就是后山悬崖底下那一大片。以前落云宗的仙长们在那里开过石料，后来废了，堆了一地的碎石，长满了草。“
后山悬崖底下。周玄没有追问，让孟平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给里正，然后转身走回大殿，在供桌前站了片刻。他掏出怀里那块带焦痕的小碎瓷片，举到窗光下看了一眼。焦痕边缘的暗线今天没有变化，末端还是指向西南方。后山悬崖也在那个方向，和前几天从令牌上摸到的折返标记指向同一个位置。
他收起瓷片，把孟平、许壮和陈石头叫到大殿里，把李家庄的求助说了一遍。许壮听完就站起来，拳头攥着：“掌门，我去！一头狼而已，我一拳就能把它打趴下！“
周玄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的是陈石头这孩子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嘴唇抿着，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后缩，但指尖在膝盖的布料上反复搓着，搓出了一小片发白的褶皱。
“铁齿狼的速度很快，咬合力能碎岩。“柳青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靠着门框站着，右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动作还是慢，“它的后腿膝关节是反关节结构。从侧面击中那个位置，能让它失去行动能力。清溪谷以前组织过一次猎杀铁齿狼的行动，我跟去过。“
她说“跟去过“三个字的时候很平，但周玄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说到“清溪谷“的时候，在供桌角上停了一瞬，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地方。
周玄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对里正说：“这活我接了。银两不用，庄上按出力的份子给粮食和物资就行。“
里正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只是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许壮弯腰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还在抖。
下午，周玄带着许壮和孟平去了后山。陈石头留在山上，他没安排别的活儿，只是让他蹲在灵田中央那片紫褐色的土壤旁边看着，如果土面有变化就喊一声。
后山悬崖底下的那片碎石坡比周玄想象的要大。碎石是多年前开石料时留下的，大小不一，边缘锋利，堆成了一道缓坡，坡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被什么东西踩过，有几道明显的通道，通道两侧的草茎向两边倒伏，方向一致，都是沿着坡面往下走的。
周玄蹲在碎石坡的边缘，伸手摸了摸碎石下面的土。干燥的，没有灵田那种温度。但当他沿着铁齿狼踩出来的通道走了一小段，在坡面中段停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一块被踩进碎石缝里的碎瓷片，边缘露出一小截，白底淡青，釉色和他怀里那三块一样。
他没有当场捡起来。他把那块瓷片用脚边的碎石盖住，记住位置，继续往前走，走完了整条通道。铁齿狼的路线确实是从老林子出来，沿着坡面往下，经过悬崖中段，然后拐向山沟，最后进入玉米地。它在每个关键路口都会停下来，用鼻子嗅地面，然后才继续走。
他回到碎瓷片的位置，蹲下来，把上面的碎石拨开，捡起那块瓷片。比巴掌小一些，边缘整齐，内侧有一条完整的刻痕，弧度比前两块都大，像是一个完整圆圈的一小段。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刻痕的表面，刮掉一层薄薄的泥垢之后，刻痕露出的颜色和令牌上拐弯处的那段纹路一模一样不是正常的釉色，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反复烧过之后渗入胎体的暗金。
他把这块瓷片收进怀里，和另外三块放在一起。四块了。三块大的第一块有完整弧线，第二块有半圆凹槽，第四块有弧形刻痕一块小的带焦痕。四块拼在一起，还缺至少两块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圆，但第四块的加入已经让拼图从“散落“变成了“可识别“。
“回去之后，把瓷片在光下对一遍。“周玄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开始规划陷阱的位置。
他选的不是碎石坡本身，而是山沟的窄口处铁齿狼从碎石坡下来之后必经的一段路。这一段宽不到两丈，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地面是松软的腐殖土，底下是碎石层。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和许壮、孟平一起在窄口处挖了一个深坑，坑底插了削尖的木桩，坑面用薄木板和树枝覆盖，铺上泥土伪装。
挖坑的时候，许壮的铲子碰到了坑底一个硬物。他以为是石头，用力撬了一下，撬出一块巴掌大的深色土块不是石头，是凝结的泥块，颜色和灵田中央那片紫褐色土壤一模一样，质地紧实，像被反复压过之后烧结的。他用铲子把它拨到一边，周玄走过来蹲下，用手指捏碎了一角。土块内部是湿润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和井水的气味一样。
“埋回原来的位置。“周玄说。
许壮没有问，把那块土块埋回坑底，用碎石盖住，继续挖。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陷阱布置好了。坑口盖着薄木板和浮土，和周围的地面看不出区别。周玄让孟平和许壮退到石壁上的灌木丛后面，自己蹲在坑口侧上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段麻绳，麻绳的另一头连着坑底一块松动过的木板只要他用力一扯，木板就会塌陷，把坑口的浮土带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碎石坡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是经常走这条路的老手。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碎石坡中段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进了山沟的窄口。
周玄从石头后面微微探出头，月光把那段窄口照得很亮。一头铁灰色的狼正沿着沟底走过来，体型比他预想的大，肩高到成年人的腰部，四肢粗壮，爪子在松软的腐殖土上留下清晰的印痕。它走路的姿态和普通狼不一样，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警觉的停顿，前爪落地之后会等一息，确认地面没有问题，然后才把后腿跟上来。
它在坑口前三步处停了下来。
它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沿着坑口边缘的伪装土层慢慢地、仔细地嗅了一遍。周玄攥着麻绳的手指收了紧，但没有动。他等。
铁齿狼直起头，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绕了一个弧线，走到坑口左侧约两步的位置。那个位置的伪装层比正前方薄，木板边缘和周围泥土的接缝处露了一道不到一指宽的缝。它低下头，鼻尖凑到那道缝上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往后缩了一下下巴。
周玄松开了攥紧麻绳的手指，换了一个更松的握法，然后把身体往石头后面又贴紧了一点。他没有拉绳子，也没有动。
铁齿狼在原地站了约莫五息，然后做了周玄意料之外的动作它转身走了。不是退回碎石坡，是横向绕了一段，贴着石壁的阴影，绕过了坑口的覆盖范围，从另一侧进入了山沟更深的地方。
周玄等了一息，等到狼的尾巴尖完全绕过坑口边缘之后，松开了手里的麻绳。
许壮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想说什么，周玄抬手压了一下，他闭上了嘴。
又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窄口另一端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木桩断裂的脆声，和一声被压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嚎叫。
周玄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沿着石壁走到窄口的另一端。铁齿狼掉进了坑里，腹部被木桩刺穿了两个位置，血顺着木桩往下淌，在坑底汇成一摊深色的液面。它的后腿还在蹬，但每一次蹬都让腹部的伤口撕得更开，血流得更急。
他蹲在坑口边上，往下看。狼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一条细线，正对上他的视线。他没有移开目光。
柳青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坑里的狼，然后抬起手，一道风刃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割断了狼的喉管。狼的蹬腿停了，瞳孔渐渐散开，最后彻底不动了。
“你第一次见妖兽？“柳青收了手，声音不大。
“不是第一次见。“周玄说。他看着坑里狼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柳青的右手她刚才释放风刃的时候，右肩的伤口处绷了一下，衣料下面渗出了一小片淡红色。她没有皱眉，但攥着衣摆的那只手扣紧了。
他没有说破。他让许壮和孟平把狼的尸体从坑里弄出来，自己蹲在坑边，检查了一下坑底木桩的断裂情况。坑底的碎石层被狼的后腿蹬出了一道浅沟，露出了底下那层紫褐色的土块他之前让许壮埋回去的那块，已经被狼的爪子刨出来了，散成了几小块，混在碎石和血迹里。
他把那些散落的土块捡起来，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怀里。不大的一块，约莫一个拳头大小，但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股持续的温度，和在灵田中央摸到的完全一样。
铁齿狼的尸体被拖上地面，周玄处理了皮毛和骨肉。狼肉切成大块，用盐腌了，分成两份，一份留着自己吃，一份让里正带回去分给庄上的人。里正接肉的时候又跪了一次，这回被许壮架住了没跪下去。
当天晚上，许壮在院子里架了火堆，把狼肉串在木棍上烤。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被夜风卷着飘满了院子。陈石头蹲在火堆边上，眼睛盯着肉串，口水咽了一下又一下。铁牛坐在台阶上，用一把小刀在磨一块石头不是之前的鹅卵石了，是一块新的，边缘被打磨出了一个小圆弧，像是某种器具的雏形。
周玄端着一碗肉走到灵泉井边，蹲下来，把手伸进那道渗水的石缝里接了一捧水。水还是咸的，但今天比昨天更淡了一些，后味的矿物感也在变弱，像是在缓慢地变得更接近普通的水。他用指腹蹭了一下石缝边缘的苔藓，苔藓的黑绿色又深了一度，像浸饱了什么东西之后正在慢慢吐纳。
他从怀里掏出那四块碎瓷片，并排放在井沿的石头上。月光下，四块瓷片的釉面都泛着同样的淡青色光晕，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批窑里烧出来的。他把第一块和第二块拼在一起，边缘不完全吻合，但内侧的刻痕连续了第一块的完整弧线和第二块的半圆凹槽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更长的弧。再加入第四块的弧形刻痕，三块拼起来已经可以看出一条完整的、约莫四分之一圆的线条。
四分之一圆。如果这个完整的圆需要六块或八块才能拼成，他现在手里有四块。差两块或四块。而那块小碎瓷片上的焦痕，和这四块的刻痕不在同一个弧面上，它的作用是标记指出这条弧线的圆心在什么方向。
他收起瓷片，站起来，端着凉了的肉走回火堆旁。
“掌门师叔，“陈石头坐在他旁边，仰着脸，嘴角还沾着烤肉的油，“那只狼的牙，能留着吗？“
“留着。以后当材料卖。“
陈石头“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骨头。他啃得很慢，每一口都把骨头上的残肉刮得干干净净，像在嚼一根过期的麦芽糖。孟平坐在他对面，把烤好的肉分给每个人，分到铁牛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铁牛手里那块正在打磨的石头。
“铁牛，你磨那石头干啥？“
铁牛头也不抬：“练手。“
孟平没有追问，把肉放在他脚边。铁牛放下石头，拿起肉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继续磨。他的右手用力的方式变了，以前是整只手一起使劲，现在是拇指和食指捏着石头、其他三根手指半蜷着，像是在练习一种更精细的控制力。他的断臂处空荡荡的袖管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闪了一下，像是一层极薄的金色反光从衣服的折痕里漏出来，随即又暗了下去。
柳青在火光中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她端着碗，肉已经凉了，但她在吃，一口一口的，很慢。
周玄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攥着那块包裹起来的紫褐色土块。土块隔着布料的温度贴着他的掌心，和灵田中央那片区域的温度一样不烫，但持续地、稳定地散发着某种力量。他把它放回怀里，和瓷片、令牌放在一起。
远处，后山悬崖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碎石滑落的声响，很快就被夜风盖过去了。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炸开几点火星，落在石板上，跳动了两下就熄了。
陈石头打了个哈欠，靠在孟平肩上睡着了。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油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周玄把最后一串肉从火上取下来，咬了一口。狼肉比腊肉有嚼劲，但烤透了之后不膻。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灵泉井的方向，那片黑绿色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像一块正在缓慢呼吸的皮，正在把底下涌出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