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年关

掌门欠债三百灵石 · 薪炉 · 第40章 · 43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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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婉从山下买回来的红纸有股米浆的酸味。她把纸卷搁在桌上展开,用掌根压平边角。纸面糙得能摸出草茎的纹路,对着光看,薄的地方透亮,厚的地方发暗,是村坊里自己抄的土纸,便宜,但红得正。何田田和方晴蹲在桌子两边,手里捏着小剪刀,沿对折的纸边剪下去,剪出细密的锯齿纹。碎纸屑落在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像落了一桌红霜。方晴剪的窗花边角有点毛,展开一看,锯齿长短不齐,歪歪扭扭的。何田田拿手指戳了戳那片歪掉的锯齿,说“贴上去就看不出来了”,方晴把窗花重新叠好,在歪掉那处又补了一刀,这回剪得太深,锯齿断了一根,她看了看,没吭声,把断掉的那根从桌上捡起来丢进脚边的碎纸堆里。

赵小安蹲在大殿门槛外面写春联。毛笔是他自己攒的,笔杆是后山砍的细竹竿,笔头是从青木坊买的杂毫,写字的时候笔尖分叉,每蘸一次墨都要在砚台边上顺两下。墨是柳青给的药墨——丹房炼丹时收集的松烟,兑了水和胶,磨出来的墨汁带一股焦香味,写到纸上颜色发乌。他把纸铺在石阶上,膝盖跪着石板,趴下去写。上联写到第七个字的时候笔尖又分叉了,他把笔头在砚台边上顺了又顺,顺到笔毫都往一边歪了,才把剩下的笔画写完。孟平蹲在旁边看,嘴里念着他写的字——上联“风吹雨打根基在”,下联“苦尽甘来气象新”,横批“落云常青”。念完横批,伸手在还没干的“青”字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墨,往裤子上擦了两下,墨在灰色粗布上洇开一道浅浅的黑印。“这字好,”他说,“歪是歪了点,但意思对。”赵小安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歪着头看自己的字,看了几息,把横批揭下来重新铺了一张纸,这回写得更慢了,每一笔落下去之前笔尖都在纸面上方悬一下,像在丈量什么。重写完之后他把两张横批并排放在石阶上晾着,左看右看,最后把老的那张收起来折好了塞进袖口。

丹房那边的香味是中午开始飘出来的。柳青把丹炉的火调小了半指,炉膛里烧的不是炼丹用的炭,是铁牛从后山砍回来的松木柴,火苗软,舔着锅底的时候不像炼丹时那种硬火,温温吞吞的,把锅里的水慢慢顶开了花。她把灵草结成一束塞进锅里,草叶在滚水里翻了两圈,颜色从枯黄变成了深绿,汤色跟着变了——先是清亮的浅褐,越熬越浓,最后变成暗红色,冒出来的水蒸气带着一股甜腥的药味和肉香混在一起,从丹房门口飘出去,顺着走廊一路漫到大殿那边。小哑蹲在丹房门口守着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只砂锅,锅盖缝里往外冒白气,白气扑在她脸上,她把脸偏开,拿手里的蒲扇对着砂锅轻轻扇了两下,又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盖回去,继续扇。

铁牛从后山回来的时候扛着一棵小松树。树不高,约莫到他的胸口,根上还带着一坨湿土,用旧布包着。他把树立在练功坪边上,从杂物间翻出来几根麻绳和一捆细铁丝,又找了一个破木桶,把树种进去,填上土,踩实,在桶沿上拍了两下。然后他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往树上挂东西。没有灯笼,没有彩球。小豆子抱来一堆废阵图纸——都是他在石坪上画废了的,纸面上画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和符文,有些还沾着石粉——他把废纸折成纸鹤,折一只搁在膝盖上,再折下一只。纸鹤折得不齐,有些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有些脖子折得太用力,纸面上压出一道白痕,像是随时会断。铁牛接过来,用细铁丝穿过纸鹤的翅膀根部,一只一只挂在树枝上。他穿纸鹤的时候动作很慢,粗大的手指捏着细铁丝,铁丝在指节间抖抖索索的,穿好几下才穿过纸面。最后一共挂了十几只,歪歪斜斜地悬在松枝间,有风吹过的时候纸鹤在树枝上轻轻打转,翅膀碰着松针,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傍晚时分,落云集关了门。苏小婉把最后一批货收进柜子里,锁好门板,拎着两只陶罐上了山。一罐米酒,一罐腌肉。酒是青木坊打的散酒,肉是山下猎户送的腊獐子腿,她拿自己的分红买的。赵小安写文书用的那张长条桌被她搬到了大殿里,拼上两张方桌,铺了一块蓝布当桌布。碗不够,何田田和方晴去弟子房把各人的碗收过来,码在桌上数了一遍,还差两个,方晴跑回自己屋里把喝水的茶碗也拿来了。碗的大小不一,有粗陶的有细瓷的,粗陶碗沿上磕了好几个缺口,细瓷碗是柳青从丹房拿来的——那原本是盛药粉的药碗,洗干净了碗底还有一圈洗不掉的灰印。

菜不多。一盆松柴炖灵草兽肉,汤汁熬成了暗红色,肉块在汤里半浮半沉,油花在汤面上慢慢漾开。一碟腌萝卜,是墨老头去年冬天腌的,萝卜皮皱成了褐色,咬一口咯吱响。一碟咸菜,石磊从山下村里带回来的,说是他娘腌的,咸得齁嗓子。一碟炒花生,苏小婉拿盐粒炒的,有几颗壳炒焦了,颜色发黑,她蹲在灶台边上把焦掉的那几颗挑出来揣进自己兜里,剩下的才端上桌。一人一碗白米饭,米是今年灵田边角地里收的,不是灵米,是普通的稻米,但李老伯种得仔细,每一粒都饱满,蒸熟了之后米粒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全宗上下在殿里挤成了三桌。弟子们坐两桌,长老们坐一桌,但其实也没分那么清——石磊端着碗跑到许壮旁边坐下,吴铁锤拿着自己的碗跟过去,陈石头被孟平拉到靠炉子近的位置,说那边暖和。

周玄站起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米酒,酒液在碗底轻轻晃荡。大殿里安静下来,柴火在铁盆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盆沿溅出来落在石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今年没有外人来贺,我们自己贺。”他把碗举到胸口,“落云宗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你们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殿里的人——孟平坐在靠门的位置,正把一块肉往陈石头碗里夹;铁牛坐在角落里,右拳搁在膝盖上,松树的影子从门外投进来覆住了他的脚背;柳青从厨房端着一碟新切的腌萝卜走进来,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油渍和草叶;小豆子蹲在门边,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折完的废阵图,纸角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打卷;李老伯坐在靠火盆的凳子上,两只手捧着酒碗,手指被烫得发红也不放下来。苏小婉站在桌边拿筷子拨花生,把焦掉的那几颗往自己碗里拨。

“谢谢大家陪我走到今天。”他把碗又举高了一寸,“干杯。”

碗沿碰着碗沿,此起彼伏,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大殿里回了一阵才落下去。没有祝词,没有人喊口号。铁牛端起碗一口闷了,闷完把碗搁在膝盖上,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许壮站起来给石磊倒酒,酒壶嘴歪了一下洒在桌上,石磊骂了一声用袖子去擦。苏小婉把两颗焦花生剥开,挑出来的花生米搁在方晴碗边。

李老伯喝到第四碗的时候站起来了。他端着酒碗,站在桌前,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措辞,最后说出来的话没有排比也没有对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我在好几个宗门种过田。有的是大宗门,灵田比我们这个山头还大,管事的多,规矩也多。”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指腹在碗沿那圈茶色水垢上来回蹭,“他们不叫我李伯,叫喂,叫种田的,叫瘸子。”他抬起右手,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下,像是在划掉那几个词,“只有在这里,掌门叫我李伯,小豆子管我叫爷爷。我——”他说不下去了。嘴角撇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掉下来。他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坐回凳子上,没有再说什么。

铁牛站起来,走到李老伯旁边,把他搁在桌上的酒碗端起来,塞回他手里。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拿自己的碗碰了一下李老伯的碗沿,叮的一声,然后仰头把自己碗里的酒喝完。李老伯看着碗里被碰得晃荡的酒液,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

柳青喝了一点酒。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碗里的酒只少了一个碗边。窗外月亮正在升起来,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一道白边。她端着酒碗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站着,对着月亮的方向。夜风把她的碎发从耳后吹到脸侧,她没有去拢。她低头看着碗里倒映的月光——月光被酒液揉碎了,在碗底晃成一小片碎银。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门框能听到,“您要是还在就好了。您看,我现在过得很好。”

她对着月亮站了片刻,碗里的月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最后一口酒喝完,转身回了殿里。

周玄从大殿里走出来,站在山门前。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干草的气味。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里——铁牛正在把松树往火盆旁边挪,松枝被热气烤出了松脂的香味;柳青端着那碟腌萝卜绕过桌子,许壮正拿筷子在盆里捞肉;小豆子蹲在角落里把剩下的废阵图一张一张折成纸鹤,折好一只就放在旁边的空凳子上,凳子上已经排了好几只。灯火从殿门里漫出来,把山门前的石板染成暖黄色,他的影子从台阶一路拖到灵田边上,被拉得又长又细。远处苍梧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更深的暗影,山脚下的落云集已经收了摊,黑漆漆的。更远处,凡人村镇的方向有零星的光点在一明一灭——那是有人在放烟花。光点升得很慢,亮一下,暗下去,隔了好一阵才亮第二下,远远的,听不见声响。他想起前世的最后一个除夕——独自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泡面碗搁在电脑旁边,面汤已经凉了,窗外也是这样的烟花,没有人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上带着布鞋底蹭过石面的细响。柳青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汤面上浮着几片灵草的嫩叶,热气在月光下升成一道细细的白线。“掌门,外面冷。”

周玄接过汤碗。碗沿是温热的,带着炉火的余温。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里有肉味和药草混在一起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热了。“不冷。”他说,“今年是暖冬。”

柳青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山脚下的点点火光。纸鹤从大殿里被风带出来了一只,飘到门槛外面,在台阶上翻了两圈,停在周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纸鹤的翅膀折得不对称,一边高一边低,纸面上还有小豆子画废的符文,墨迹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暗光。他把纸鹤搁在台阶边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翅膀,不让风把它吹走。

身后大殿里传出一阵哄笑——许壮又说了什么浑话,石磊扯着嗓子在反驳他,吴铁锤在中间和稀泥,李老伯的笑声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铁牛坐在松树旁边,松枝的影子投在他脸上,把那些比苍梧山岩石还深的皱纹填成了一幅褪色的版画。小哑端着砂锅从丹房那边走过来,锅底还冒着热气,她走得慢,每一步都把脚踩稳了才迈下一步,砂锅里的汤跟着她的步子轻轻晃荡,始终没有溅出来。

周玄端着汤碗站在那里,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被夜风带散。柳青在旁边把手揣进袖子里,缩了缩肩膀,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转身回了殿里,脚步不急不慢,围裙在腰间轻轻晃荡。

周玄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剩了一片灵草叶,他拿筷子夹出来吃了。然后转身走回大殿,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夜空里又亮了一颗烟花——不是凡人村镇的方向,是更远的、不知名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烟花已经灭了,只有月光还照在石阶上,把青石板上的每一道磨痕都染成了银白色。他转过头,走进殿里,热气扑面而来,有柴火的烟味,有米酒的醇味,有灵草炖肉的药香味,还有陈石头不小心把碗打翻在地、陶片碎裂的脆响混着众人的笑声。小豆子把那只被风刮出来的纸鹤又捡了回来,搁在自己膝上,拿指腹按了按翅膀上那道折歪的痕迹,把它往正里折了一下,放在凳子上那排纸鹤的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