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矿脉之争
刘执事到落云宗山门口的时候，日头正烈。
他没有通报，没有递拜帖。两个随从跟在身后，一人背着一个长条木匣，匣口的铜锁在日光下反着光。刘执事自己走在最前面，穿一件湖蓝色道袍，袖口绣着双剑门的暗纹——两柄交叉的小剑，银线绣的，在阳光下时隐时现。手里攥着一柄拂尘，尘尾是白玉柄的，握在他手里像一根使唤人的棍子。
他在山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门柱上那块旧匾额。“落云宗”三个字的漆面已经斑驳了，笔画边缘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铁牛从练功坪那边过来。他刚带新弟子做完基础训练，右手的指节上还沾着练拳时蹭到的泥土。他站在石柱旁边，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正好拦在刘执事脚前。
刘执事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断臂袖管上滑过去——袖管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落在后面的灵田方向。“通报你们掌门，双剑门执事刘奉，奉命来谈要事。”
铁牛站了两息，侧身让开了路。他的视线跟着刘执事的后背，从山门口一路跟到大殿台阶下面。
周玄正在大殿里看赵小安送来的物资清单。纸摊在膝盖上，墨迹刚干。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的时候，他把纸折了两折，阁在桌角，用镇纸压住。
刘执事跨进门槛。他站在大殿中央，拂尘搭在左臂弯里，姿态松弛，像站在一间随时可以转身离开的屋子。“周掌门，在下双剑门执事刘奉，奉掌门之命，来贵宗商议一事。”他拱了一下手，动作不大，手掌只抬到胸口，指尖朝上晃了晃就放下了。
“请坐。”周玄说。
刘执事没坐。他把拂尘换到右手，白玉柄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周掌门，我就不绕弯子了。贵宗后山那条玄铁矿脉，按地界划分，属于双剑门范围。我们掌门仁慈，愿意让你们继续开采，但以后产出的矿石，大部分交双剑门，贵宗留少量作为补偿。这是双剑门能给的最大诚意。”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赵小安坐在柱子后面的小凳上，手里攥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在笔尖上凝了半天也没掉下来。许壮站在门口，右手攥着拳，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从腕骨一路鼓到指根。周玄看了他一眼。许壮把拳头松开了，手指在袖子里还攥着，但面上看不出什么了。
“刘执事，”周玄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在核对一笔账目，“您说矿脉在双剑门地界内，请问有地契吗？”
刘执事的手停了。他正要把拂尘从右手换回左臂弯，拂尘在两只手之间悬了片刻，白玉柄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楚——是水波纹，磨得不太匀，有几道深有几道浅。“地契？”他把拂尘阁在臂弯里，“这山中矿脉，哪来的地契？”
“没有地契，那就谈不上地界归属了。”周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手指没有敲，也没有握，就那么搁着，“修仙界的规矩我知道——矿脉归属，要么凭地契，要么凭先占权。这条矿脉是落云宗祖师发现的，开采记录都在宗门档案里存着。论先占，恐怕是我们在前。”
刘执事的脸色沉了一度。不是涨红，是面色发暗，像阴天里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周掌门，你这是要和我们双剑门讲规矩？”
周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了。“刘执事说笑了。双剑门是八流宗门，落云宗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山头，哪敢和双剑门对着干？只是这事关宗门基业，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和长老们商量。”他顿了顿，端起桌上那只粗陶茶碗，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了一圈，“这样，您先回，我们商量好了，再给双剑门回话，如何？”
刘执事站在大殿中央，拂尘搭在臂弯里，站了三息。第一息他看着周玄，第二息他的目光扫过大殿两侧——左边柱子上靠着一把旧扫帚，右边墙角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药材筐。第三息他把拂尘从臂弯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赶路的棍子。
“行。那我等周掌门的消息。不过，”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别让我等太久。”
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长条木匣上的铜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脚步声从院子里一路往外延伸，过了山门石柱，拐上官道，渐渐听不见了。
赵小安把笔放下。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的那滴墨终于落下来，在物资清单的空白处洇开一小团黑。他低头看着那团墨迹，用手指蹭了蹭纸面，蹭不掉，墨已经渗进纸纹里去了。
周玄坐在桌后，没有起身。他看着门口那道被阳光切进来的光带，在门槛内侧缓慢移动。光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翻飞，一粒一粒的，升上去又落下来，升上去又落下来。
许壮从门口走进来，站到周玄面前。“掌门，他们这是明抢。”
“我知道。”周玄说。
“那条矿脉我们采了多久了——”
“许壮。”周玄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许壮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的不只是话，还有一口气。
窗外传来灵田那边的动静——李老伯在喊孟小燕把水桶提过来，声音拉得长长的，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拖出一道懒洋洋的尾音。丹房的方向，柳青正在往院子里搬药材架，架子腿蹭过石板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周玄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灵田，灵田过去是山门，山门外是官道，官道往北一直通到苍梧山北麓。那条路他走过，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黑松林，松针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发出声响。
“铁牛。”他说。
铁牛从门外走进来。他刚才一直在院子里站着，离门口不远不近，能听到大殿里的每一句话。
“明天一早，你去后山矿脉那边走一趟。沿着出露点往北一百步有个岔路口，岔路口往左是断崖，往右通黑松林。你在岔路口和断崖边上各埋一块示警阵盘。”周玄转过身，“墨老头那边我已经说好了，阵盘入夜前给你。”
铁牛点头。
“从明天起，巡山多加一个人。夜里分两班，前后山各一班，每班两个人。人选你定，不用报我。只有一条——孙立不排夜班。”
铁牛的目光在周玄脸上停了一瞬，没问为什么，又点了一下头。
“另外，如果双剑门的人再来——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不要拦，让他们进来。但我要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走哪条路、待了多久。”
“明白。”铁牛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半边脸。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暖黄色，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断臂处的袖管在门框边轻轻晃了一下。“掌门。”
“嗯。”
“他们要是动手——”
“还没到时候。”周玄说，“先让他们来。”
铁牛点了点头，走进院子里。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是一个实心的声响。影子从台阶一路拖到练功坪那边，然后被墙角吞没了。
周玄把窗台上那只粗陶茶碗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碗沿上结了一圈浅褐色的茶渍。他把最后一口喝完，碗底剩下一片舒展开的茶叶，被水泡得褪了色，叶脉却还清清楚楚。他把碗阁在窗台上，转身走到门口。
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灵田里青玉参的叶片被晚霞染成一层暗沉的暖色，灵泉井那边有人在打水，桶沿磕在井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远处山脊线的方向，天边还剩最后一道暗红色的细线，细线上面是深蓝，下面是墨灰。再往北，隔着整条苍梧山主脊，有一处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里的人正在等他回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细线一点一点变淡，直到完全沉进山脊的轮廓里。院子里起了风，把他刚才搁在桌角的那份物资清单吹起来一角，赵小安伸手按住，纸角在他掌心里轻轻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没有通报，没有递拜帖。两个随从跟在身后，一人背着一个长条木匣，匣口的铜锁在日光下反着光。刘执事自己走在最前面，穿一件湖蓝色道袍，袖口绣着双剑门的暗纹——两柄交叉的小剑，银线绣的，在阳光下时隐时现。手里攥着一柄拂尘，尘尾是白玉柄的，握在他手里像一根使唤人的棍子。
他在山门口站定，目光扫过门柱上那块旧匾额。“落云宗”三个字的漆面已经斑驳了，笔画边缘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铁牛从练功坪那边过来。他刚带新弟子做完基础训练，右手的指节上还沾着练拳时蹭到的泥土。他站在石柱旁边，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正好拦在刘执事脚前。
刘执事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断臂袖管上滑过去——袖管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落在后面的灵田方向。“通报你们掌门，双剑门执事刘奉，奉命来谈要事。”
铁牛站了两息，侧身让开了路。他的视线跟着刘执事的后背，从山门口一路跟到大殿台阶下面。
周玄正在大殿里看赵小安送来的物资清单。纸摊在膝盖上，墨迹刚干。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的时候，他把纸折了两折，阁在桌角，用镇纸压住。
刘执事跨进门槛。他站在大殿中央，拂尘搭在左臂弯里，姿态松弛，像站在一间随时可以转身离开的屋子。“周掌门，在下双剑门执事刘奉，奉掌门之命，来贵宗商议一事。”他拱了一下手，动作不大，手掌只抬到胸口，指尖朝上晃了晃就放下了。
“请坐。”周玄说。
刘执事没坐。他把拂尘换到右手，白玉柄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周掌门，我就不绕弯子了。贵宗后山那条玄铁矿脉，按地界划分，属于双剑门范围。我们掌门仁慈，愿意让你们继续开采，但以后产出的矿石，大部分交双剑门，贵宗留少量作为补偿。这是双剑门能给的最大诚意。”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赵小安坐在柱子后面的小凳上，手里攥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在笔尖上凝了半天也没掉下来。许壮站在门口，右手攥着拳，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从腕骨一路鼓到指根。周玄看了他一眼。许壮把拳头松开了，手指在袖子里还攥着，但面上看不出什么了。
“刘执事，”周玄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在核对一笔账目，“您说矿脉在双剑门地界内，请问有地契吗？”
刘执事的手停了。他正要把拂尘从右手换回左臂弯，拂尘在两只手之间悬了片刻，白玉柄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楚——是水波纹，磨得不太匀，有几道深有几道浅。“地契？”他把拂尘阁在臂弯里，“这山中矿脉，哪来的地契？”
“没有地契，那就谈不上地界归属了。”周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手指没有敲，也没有握，就那么搁着，“修仙界的规矩我知道——矿脉归属，要么凭地契，要么凭先占权。这条矿脉是落云宗祖师发现的，开采记录都在宗门档案里存着。论先占，恐怕是我们在前。”
刘执事的脸色沉了一度。不是涨红，是面色发暗，像阴天里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周掌门，你这是要和我们双剑门讲规矩？”
周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了。“刘执事说笑了。双剑门是八流宗门，落云宗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山头，哪敢和双剑门对着干？只是这事关宗门基业，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和长老们商量。”他顿了顿，端起桌上那只粗陶茶碗，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了一圈，“这样，您先回，我们商量好了，再给双剑门回话，如何？”
刘执事站在大殿中央，拂尘搭在臂弯里，站了三息。第一息他看着周玄，第二息他的目光扫过大殿两侧——左边柱子上靠着一把旧扫帚，右边墙角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药材筐。第三息他把拂尘从臂弯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赶路的棍子。
“行。那我等周掌门的消息。不过，”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别让我等太久。”
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长条木匣上的铜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脚步声从院子里一路往外延伸，过了山门石柱，拐上官道，渐渐听不见了。
赵小安把笔放下。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的那滴墨终于落下来，在物资清单的空白处洇开一小团黑。他低头看着那团墨迹，用手指蹭了蹭纸面，蹭不掉，墨已经渗进纸纹里去了。
周玄坐在桌后，没有起身。他看着门口那道被阳光切进来的光带，在门槛内侧缓慢移动。光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翻飞，一粒一粒的，升上去又落下来，升上去又落下来。
许壮从门口走进来，站到周玄面前。“掌门，他们这是明抢。”
“我知道。”周玄说。
“那条矿脉我们采了多久了——”
“许壮。”周玄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许壮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的不只是话，还有一口气。
窗外传来灵田那边的动静——李老伯在喊孟小燕把水桶提过来，声音拉得长长的，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拖出一道懒洋洋的尾音。丹房的方向，柳青正在往院子里搬药材架，架子腿蹭过石板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周玄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灵田，灵田过去是山门，山门外是官道，官道往北一直通到苍梧山北麓。那条路他走过，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黑松林，松针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发出声响。
“铁牛。”他说。
铁牛从门外走进来。他刚才一直在院子里站着，离门口不远不近，能听到大殿里的每一句话。
“明天一早，你去后山矿脉那边走一趟。沿着出露点往北一百步有个岔路口，岔路口往左是断崖，往右通黑松林。你在岔路口和断崖边上各埋一块示警阵盘。”周玄转过身，“墨老头那边我已经说好了，阵盘入夜前给你。”
铁牛点头。
“从明天起，巡山多加一个人。夜里分两班，前后山各一班，每班两个人。人选你定，不用报我。只有一条——孙立不排夜班。”
铁牛的目光在周玄脸上停了一瞬，没问为什么，又点了一下头。
“另外，如果双剑门的人再来——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不要拦，让他们进来。但我要知道他们来了多少人、走哪条路、待了多久。”
“明白。”铁牛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半边脸。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暖黄色，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断臂处的袖管在门框边轻轻晃了一下。“掌门。”
“嗯。”
“他们要是动手——”
“还没到时候。”周玄说，“先让他们来。”
铁牛点了点头，走进院子里。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是一个实心的声响。影子从台阶一路拖到练功坪那边，然后被墙角吞没了。
周玄把窗台上那只粗陶茶碗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碗沿上结了一圈浅褐色的茶渍。他把最后一口喝完，碗底剩下一片舒展开的茶叶，被水泡得褪了色，叶脉却还清清楚楚。他把碗阁在窗台上，转身走到门口。
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灵田里青玉参的叶片被晚霞染成一层暗沉的暖色，灵泉井那边有人在打水，桶沿磕在井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远处山脊线的方向，天边还剩最后一道暗红色的细线，细线上面是深蓝，下面是墨灰。再往北，隔着整条苍梧山主脊，有一处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里的人正在等他回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细线一点一点变淡，直到完全沉进山脊的轮廓里。院子里起了风，把他刚才搁在桌角的那份物资清单吹起来一角，赵小安伸手按住，纸角在他掌心里轻轻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