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柳青的心结节
王崇走后，柳青一整晚没有出丹房。灯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道窄长的黄光，照在门槛外的石板上，像一条一直铺到院子中央的细路。小哑端着一碗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把粥放在门槛边上，蹲在旁边等了一刻钟，粥凉了，她端走了。
第二天一早，柳青照常出现在丹房门口。该干活干活，该分药分药，苏鹤跟她说话她应声，何田田问她药材分类她答了。话和平时一样多，声调和平时一样平。但周玄路过丹房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柳青把三株品相不错的聚灵草放进了废料筐里。不是不小心放的，是看了一眼之后放进去的——看了一眼，然后搁进去了，像在看一样她已经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东西。他没有当场说，走过去弯腰把三株聚灵草从筐里捡出来，搁回药材架上，然后走开了。柳青没有抬头，但他在转身的时候瞥到她握着切药刀的手停了半拍。
傍晚。西边的霞光收得很快，刚还烧着半边天，一转眼就只剩山脊线上最后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了。周玄从大殿出来，绕过灵田东北角，沿着后山那条窄道往上走。走到崖边那片缓坡的时候，他看到了柳青。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朝西边，暮色铺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的轮廓裹成一团深沉的暗色。她道袍的后背那一片皱了，像是坐了很久没有动过。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在他走近到三步以内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掌门。”
周玄在她旁边坐下来。石面上还有白天晒过的余温，坐上去微微发热。两个人中间隔了约一臂远，谁也没有看谁。沉默了一阵，先开口的是柳青。“王崇当年诬陷我的时候，炼废了一炉三阶丹药。丹废了要有人担责，王谷主当时刚接手谷务不久，需要立威。王崇说是我偷了他改良的丹方，擅自改了配比才导致炸炉。他拿出来的证据是一张丹方残页，说是从我枕头底下搜出来的。那张丹方确实是我的笔迹，因为是他让我抄的。他提前把它塞在了我床板下面。”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文书，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越清楚越显得淡。“王谷主信了他。他没查。一个炼气期的弟子和一个长老，在清溪谷的天平上根本不需要称。我被当众鞭了二十鞭，然后赶出清溪谷。走的那天王崇站在谷口，”她停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搁着，没有动，“他说，‘一个废物，去哪都是废物。’”
周玄没有接话。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最后一丝霞光从山脊线上褪尽，夜空从深蓝往墨色过渡。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那你觉得，你现在是废物吗？”
柳青沉默了一下。“……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能炼丹。”柳青说，“二阶丹药，整个青州南部没几个炼丹师能炼出来。”
“那你筑基失败的时候，王崇那张脸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心魔里？”
柳青没有立刻回答。山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指腹按在食指侧面那道老茧上，来回蹭了一下。“因为那句话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楚的，“我告诉自己那是假的，可它还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你知道它在那儿，你碰一下它就疼，你不碰它它也在那儿。”
周玄沉默了一会儿。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后山的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的穹顶，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树梢上方亮起来。他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他不是个东西”。他坐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颗正在缓慢变亮的星星。
“你回想一下当时的清溪谷，”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是炼丹弟子里最有天赋的，但你是散修出身，没有背景。你炼的丹比王崇的徒弟都好，但你不是他的徒弟。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打他的脸——一个没背景、有天赋、又不受他控制的人，不陷害你陷害谁？”
柳青转过头，看着他。暮色中她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因为泪，是瞳孔放大了。周玄没停，“王谷主难道不知道你可能是被冤枉的吗？二十鞭赶出门，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不是不能给，是不想给。留着你就是跟王崇过不去。用一个无足轻重的弟子换来一个长老的忠诚，这笔账他会算。”
他说完了。山风从崖壁的缺口灌进来，吹动他道袍的衣摆，发出细小的布帛摩擦声。柳青坐在石头上，把脸转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膝盖上方那片被暮色浸透的衣料，手指抬起来，又放下去，又抬起来，指腹按在衣料的褶皱上，来回摁了两下，像在确认它的纹路和硬度。“所以整件事，从始至终，错的不是我。”
“对。”周玄说。“不是我的能力不行，不是我的性格有问题。”“对。”“是王崇烂。是清溪谷烂。”她停了一下，“我只是碰到了一个烂人，待在一个烂地方。”
周玄没有回答“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坐在旁边，让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完，声音很小，“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星光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柳青坐在大石头上，面朝西边，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山脊线和夜空融为一体，分不出边界。她没有哭，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掩饰那个动作，也没有用手去挡脸。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后摆沾的土，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高不低的声调，“掌门，回去吃饭吧。”
她先转身往山下走了。周玄坐在石头上，又看了一会儿那颗星星，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他落在她身后约五六步远，没有赶。灵田边的小聚灵阵上方，一层淡金色的灵雾正顺着夜风的方向缓缓流动，被月光照出一道薄薄的光晕。
第二天一早，柳青照常出现在丹房门口。该干活干活，该分药分药，苏鹤跟她说话她应声，何田田问她药材分类她答了。话和平时一样多，声调和平时一样平。但周玄路过丹房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柳青把三株品相不错的聚灵草放进了废料筐里。不是不小心放的，是看了一眼之后放进去的——看了一眼，然后搁进去了，像在看一样她已经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东西。他没有当场说，走过去弯腰把三株聚灵草从筐里捡出来，搁回药材架上，然后走开了。柳青没有抬头，但他在转身的时候瞥到她握着切药刀的手停了半拍。
傍晚。西边的霞光收得很快，刚还烧着半边天，一转眼就只剩山脊线上最后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了。周玄从大殿出来，绕过灵田东北角，沿着后山那条窄道往上走。走到崖边那片缓坡的时候，他看到了柳青。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朝西边，暮色铺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的轮廓裹成一团深沉的暗色。她道袍的后背那一片皱了，像是坐了很久没有动过。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在他走近到三步以内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掌门。”
周玄在她旁边坐下来。石面上还有白天晒过的余温，坐上去微微发热。两个人中间隔了约一臂远，谁也没有看谁。沉默了一阵，先开口的是柳青。“王崇当年诬陷我的时候，炼废了一炉三阶丹药。丹废了要有人担责，王谷主当时刚接手谷务不久，需要立威。王崇说是我偷了他改良的丹方，擅自改了配比才导致炸炉。他拿出来的证据是一张丹方残页，说是从我枕头底下搜出来的。那张丹方确实是我的笔迹，因为是他让我抄的。他提前把它塞在了我床板下面。”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文书，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越清楚越显得淡。“王谷主信了他。他没查。一个炼气期的弟子和一个长老，在清溪谷的天平上根本不需要称。我被当众鞭了二十鞭，然后赶出清溪谷。走的那天王崇站在谷口，”她停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搁着，没有动，“他说，‘一个废物，去哪都是废物。’”
周玄没有接话。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最后一丝霞光从山脊线上褪尽，夜空从深蓝往墨色过渡。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那你觉得，你现在是废物吗？”
柳青沉默了一下。“……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能炼丹。”柳青说，“二阶丹药，整个青州南部没几个炼丹师能炼出来。”
“那你筑基失败的时候，王崇那张脸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心魔里？”
柳青没有立刻回答。山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指腹按在食指侧面那道老茧上，来回蹭了一下。“因为那句话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楚的，“我告诉自己那是假的，可它还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你知道它在那儿，你碰一下它就疼，你不碰它它也在那儿。”
周玄沉默了一会儿。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后山的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的穹顶，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树梢上方亮起来。他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他不是个东西”。他坐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颗正在缓慢变亮的星星。
“你回想一下当时的清溪谷，”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是炼丹弟子里最有天赋的，但你是散修出身，没有背景。你炼的丹比王崇的徒弟都好，但你不是他的徒弟。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打他的脸——一个没背景、有天赋、又不受他控制的人，不陷害你陷害谁？”
柳青转过头，看着他。暮色中她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因为泪，是瞳孔放大了。周玄没停，“王谷主难道不知道你可能是被冤枉的吗？二十鞭赶出门，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不是不能给，是不想给。留着你就是跟王崇过不去。用一个无足轻重的弟子换来一个长老的忠诚，这笔账他会算。”
他说完了。山风从崖壁的缺口灌进来，吹动他道袍的衣摆，发出细小的布帛摩擦声。柳青坐在石头上，把脸转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膝盖上方那片被暮色浸透的衣料，手指抬起来，又放下去，又抬起来，指腹按在衣料的褶皱上，来回摁了两下，像在确认它的纹路和硬度。“所以整件事，从始至终，错的不是我。”
“对。”周玄说。“不是我的能力不行，不是我的性格有问题。”“对。”“是王崇烂。是清溪谷烂。”她停了一下，“我只是碰到了一个烂人，待在一个烂地方。”
周玄没有回答“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坐在旁边，让她把最后那句话说完，声音很小，“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星光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柳青坐在大石头上，面朝西边，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山脊线和夜空融为一体，分不出边界。她没有哭，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掩饰那个动作，也没有用手去挡脸。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后摆沾的土，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高不低的声调，“掌门，回去吃饭吧。”
她先转身往山下走了。周玄坐在石头上，又看了一会儿那颗星星，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他落在她身后约五六步远，没有赶。灵田边的小聚灵阵上方，一层淡金色的灵雾正顺着夜风的方向缓缓流动，被月光照出一道薄薄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