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清溪谷的试探
王崇上山那天，落云宗门口的槐树正落花。碎白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带了四个人，两个弟子、两个杂役。一个弟子背着药箱，一个弟子抱着书匣，杂役抬了两只竹筐，筐里码着几包药材。王崇走在最前面，穿一件靛蓝色道袍，袖口和衣襟的浆洗痕迹很新，显然是为这次出门特意熨过的。
铁牛站在山门口，看到这一行人上来，没有让开，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王崇在他面前站定，拱手笑了笑：“这位就是铁牛师弟吧？在下清溪谷炼丹长老王崇，奉谷主之命，来贵宗交流学习。”
铁牛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竹筐，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往旁边挪了一步：“掌门在里头。”
王崇带着人进了院子。他走得不快，目光从大殿门口的旧匾额上滑过，落在灵田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他手里那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掌心，扇骨被他攥得微微发白。
周玄从大殿走出来，拱手迎上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没有赶前也没有落后，刚好在王崇走到大殿台阶前三步处站定。王崇回礼，两人之间的间距和姿态都恰到好处。
“周掌门，久仰。”王崇笑着拱手，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让人挑不出毛病。“王谷主派我来贵宗学习灵植经验，顺便带了些薄礼，不成敬意。听说贵宗灵田已经升级到三级了？那可真是了不得。”
他身后两个杂役把竹筐放在台阶边上，掀开蒙布。里面是几包品相不错的药材，包扎整齐，还用麻线扎了口。旁边还有一小坛酒，封泥上印着清溪谷的印记。
周玄看了一眼药材，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从竹筐上移开，落在王崇脸上，停顿了约一息，才接话：“王长老客气了。落云宗这点家底，哪敢说什么交流？”
“周掌门过谦了。”王崇的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从灵田边上的小聚灵阵方向掠过去，落在丹房门口半掩的旧木门上，“听说贵宗的柳青柳师妹，当年也在清溪谷待过。如今她已是贵宗丹堂之主，老夫深感欣慰。”
“嗯，她在。今天正好在里头炼丹。”周玄没有接那个话头，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王长老先转转？”
王崇跟着周玄往灵田方向走。
路线是周玄定的。从大殿出来，沿廊下往东，经过弟子房门口，不深入灵田核心区。那片刚种了玉髓花的试验田在东南角，被一排齐腰高的竹篱挡着，从廊下的角度只能看到篱笆外面那一圈还未移栽的普通凝血草。
王崇在竹篱前站了约三息，目光从篱笆缝隙里穿过去，看到那片土色比周围深一截的区域，然后没有多留，跟着周玄继续走。
经过丹房的时候，门关着。王崇的脚步慢了一瞬，被折扇的扇骨挡住了他转头的方向。“这丹房看着不大，平日里产量可还够用？”
“够用。”周玄说，“小地方，不讲究。”
王崇没有再问。
护山大阵的阵眼在后山坡地上。周玄带他绕了一段远路，从侧面的石阶上去，没有经过阵眼室，只在坡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王崇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泥土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有一圈极浅的压痕——但他没有蹲下来看，只是说了一句：“贵宗的阵法维护得不错。”
“年久失修，凑合着用。”周玄说。
转了一圈，回到大殿。王崇带来的两个弟子被安排在厢房住下，药箱和书匣摆在窗台上。王崇自己在偏殿歇脚，把外袍挂在屏风上，坐着等晚饭。
晚上设宴，在大殿里摆了两桌。菜不算丰盛，但够吃，苏小婉从山下买来的腊肉和蘑菇炖了一锅，许壮在后山挖的冬笋切成薄片拌了酱。孟平在灶台前忙了一下午，额头上全是汗，端菜的时候步伐飞快。
酒是清溪谷带来的那坛。封泥启开，酒味不重，有一股淡雅的药香。王崇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周掌门，这酒是我们谷里用回灵草根泡的，不上头，养气。”
周玄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王长老有心了。”
酒过三巡。王崇夹了一筷子凉拌笋片，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周掌门，柳青现在在贵宗做炼丹长老？”
周玄放下酒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错。她是我们丹堂的顶梁柱。”
王崇笑了笑：“她以前在清溪谷待过一阵子，那时候年纪还小，跟着我学炼丹。说起来，也是缘分。”
周玄靠在椅背上，目光平放在王崇脸上：“那可要感谢清溪谷了。”
“谢什么？”
“给我们培养了一个这么好的炼丹师。”
王崇脸上的笑顿了一瞬，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沿的一小道缺口：“是啊，她炼丹天赋确实不错。当年在谷里就数她学得快。”
周玄也端起了酒杯，向他举了一下：“来，我敬王长老一杯。”
王崇看了一眼周玄端起的杯子，端起来碰了一下。两杯相碰，瓷壁磕出一声极短的脆响。他仰头喝完了那杯酒，喉结动了两下，放下了杯子。
那之后他没再提过柳青。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王崇站在殿门口，袖口被夜风微微掀动，他向周玄拱手：“周掌门，今日多有叨扰。明日一早，我再带弟子去灵田边看看。”
“行。”周玄站在台阶上还了一礼，“我让人带路。”
王崇转身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周掌门，王谷主让我问一句——落云宗的聚灵草，今年收成如何？”
周玄在月色里站了一息：“还行。够用。”
王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步子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周玄站在殿门口，看着他走进偏殿的身影在廊下转了个弯，被柱子挡住了。门在偏殿那边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身，看到丹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里面没有点灯，黑沉沉的。
他走过去，在门缝前站了一下。里面传来极轻的整理药材的声音——干透的叶片被手指捏碎，落入木盆里的沙沙声，比平时重，像是有人在用指腹反复碾同一片叶子。
他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他带了四个人，两个弟子、两个杂役。一个弟子背着药箱，一个弟子抱着书匣，杂役抬了两只竹筐，筐里码着几包药材。王崇走在最前面，穿一件靛蓝色道袍，袖口和衣襟的浆洗痕迹很新，显然是为这次出门特意熨过的。
铁牛站在山门口，看到这一行人上来，没有让开，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王崇在他面前站定，拱手笑了笑：“这位就是铁牛师弟吧？在下清溪谷炼丹长老王崇，奉谷主之命，来贵宗交流学习。”
铁牛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竹筐，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往旁边挪了一步：“掌门在里头。”
王崇带着人进了院子。他走得不快，目光从大殿门口的旧匾额上滑过，落在灵田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他手里那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掌心，扇骨被他攥得微微发白。
周玄从大殿走出来，拱手迎上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没有赶前也没有落后，刚好在王崇走到大殿台阶前三步处站定。王崇回礼，两人之间的间距和姿态都恰到好处。
“周掌门，久仰。”王崇笑着拱手，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让人挑不出毛病。“王谷主派我来贵宗学习灵植经验，顺便带了些薄礼，不成敬意。听说贵宗灵田已经升级到三级了？那可真是了不得。”
他身后两个杂役把竹筐放在台阶边上，掀开蒙布。里面是几包品相不错的药材，包扎整齐，还用麻线扎了口。旁边还有一小坛酒，封泥上印着清溪谷的印记。
周玄看了一眼药材，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从竹筐上移开，落在王崇脸上，停顿了约一息，才接话：“王长老客气了。落云宗这点家底，哪敢说什么交流？”
“周掌门过谦了。”王崇的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从灵田边上的小聚灵阵方向掠过去，落在丹房门口半掩的旧木门上，“听说贵宗的柳青柳师妹，当年也在清溪谷待过。如今她已是贵宗丹堂之主，老夫深感欣慰。”
“嗯，她在。今天正好在里头炼丹。”周玄没有接那个话头，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王长老先转转？”
王崇跟着周玄往灵田方向走。
路线是周玄定的。从大殿出来，沿廊下往东，经过弟子房门口，不深入灵田核心区。那片刚种了玉髓花的试验田在东南角，被一排齐腰高的竹篱挡着，从廊下的角度只能看到篱笆外面那一圈还未移栽的普通凝血草。
王崇在竹篱前站了约三息，目光从篱笆缝隙里穿过去，看到那片土色比周围深一截的区域，然后没有多留，跟着周玄继续走。
经过丹房的时候，门关着。王崇的脚步慢了一瞬，被折扇的扇骨挡住了他转头的方向。“这丹房看着不大，平日里产量可还够用？”
“够用。”周玄说，“小地方，不讲究。”
王崇没有再问。
护山大阵的阵眼在后山坡地上。周玄带他绕了一段远路，从侧面的石阶上去，没有经过阵眼室，只在坡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王崇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泥土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有一圈极浅的压痕——但他没有蹲下来看，只是说了一句：“贵宗的阵法维护得不错。”
“年久失修，凑合着用。”周玄说。
转了一圈，回到大殿。王崇带来的两个弟子被安排在厢房住下，药箱和书匣摆在窗台上。王崇自己在偏殿歇脚，把外袍挂在屏风上，坐着等晚饭。
晚上设宴，在大殿里摆了两桌。菜不算丰盛，但够吃，苏小婉从山下买来的腊肉和蘑菇炖了一锅，许壮在后山挖的冬笋切成薄片拌了酱。孟平在灶台前忙了一下午，额头上全是汗，端菜的时候步伐飞快。
酒是清溪谷带来的那坛。封泥启开，酒味不重，有一股淡雅的药香。王崇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周掌门，这酒是我们谷里用回灵草根泡的，不上头，养气。”
周玄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王长老有心了。”
酒过三巡。王崇夹了一筷子凉拌笋片，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周掌门，柳青现在在贵宗做炼丹长老？”
周玄放下酒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错。她是我们丹堂的顶梁柱。”
王崇笑了笑：“她以前在清溪谷待过一阵子，那时候年纪还小，跟着我学炼丹。说起来，也是缘分。”
周玄靠在椅背上，目光平放在王崇脸上：“那可要感谢清溪谷了。”
“谢什么？”
“给我们培养了一个这么好的炼丹师。”
王崇脸上的笑顿了一瞬，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沿的一小道缺口：“是啊，她炼丹天赋确实不错。当年在谷里就数她学得快。”
周玄也端起了酒杯，向他举了一下：“来，我敬王长老一杯。”
王崇看了一眼周玄端起的杯子，端起来碰了一下。两杯相碰，瓷壁磕出一声极短的脆响。他仰头喝完了那杯酒，喉结动了两下，放下了杯子。
那之后他没再提过柳青。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王崇站在殿门口，袖口被夜风微微掀动，他向周玄拱手：“周掌门，今日多有叨扰。明日一早，我再带弟子去灵田边看看。”
“行。”周玄站在台阶上还了一礼，“我让人带路。”
王崇转身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周掌门，王谷主让我问一句——落云宗的聚灵草，今年收成如何？”
周玄在月色里站了一息：“还行。够用。”
王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步子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周玄站在殿门口，看着他走进偏殿的身影在廊下转了个弯，被柱子挡住了。门在偏殿那边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身，看到丹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里面没有点灯，黑沉沉的。
他走过去，在门缝前站了一下。里面传来极轻的整理药材的声音——干透的叶片被手指捏碎，落入木盆里的沙沙声，比平时重，像是有人在用指腹反复碾同一片叶子。
他没有推门，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