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黑风寨残党夜袭
晚饭后，周玄坐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各自散去。苏小婉抱着她的小本子回了新收拾出来的厢房，走之前还跟赵小安对了半天的账，两个人蹲在石阶上一个报数一个记，像两只对头的麻雀叽叽喳喳。林大柱被李老伯拉到灵田边上，指着那些回灵草的幼苗说了些什么，林大柱蹲在那儿点头点的像鸡啄米。何田田帮柳青把晒好的药材收进丹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说是给铁牛熬的，治断臂疼的。
铁牛没喝。他坐在弟子房门口的石阶上，把那碗药汤放在脚边，低着头，用仅有的右手一下一下地擦他的短斧。斧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擦得很慢，每一寸都擦到了，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才能睡觉的事。
陈石头蹲在灵田边上，已经蹲了好一会儿了。他不看灵田，看的是山下。山下的李家村亮着几盏灯，远远的，像萤火虫落在地上。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就是不想回屋。
周玄站起来，走到陈石头旁边，蹲下来。
“看什么呢？”
陈石头没回头，小声说：“掌门师叔，你说熊震天会不会来？”
周玄沉默了一息。这个问题他也在想。黑风寨的老巢被端了，二当家死了，三当家关在后山的柴房里，熊震天一个人跑了。但跑了不代表完了。一个当了十几年山匪头子的人，手底下的人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不是因为讲义气，是因为丢不起这个人。在苍梧山一带混了这么多年，被一个不入流的小宗门端了老巢，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会。”周玄说。
陈石头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缩回去，还是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
“怕不怕？”周玄问。
陈石头想了想，说：“怕。但你们都在。”
和上次在峡谷伏击前他说的一模一样。周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不怕”之类的话。怕就是怕，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炼气一层的修为，连引气入体都是灵雨那天才勉强冲上去的，说不怕是假的。但他没跑，这就够了。
周玄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回大殿。
他检查了一遍护山大阵的阵眼。小五行护山阵还没布置，缴获的灵石大部分还了债，剩下的只够日常开销，布置二阶阵法需要的材料还差不少。目前宗门的防御全靠墨老头在几个关键节点埋的触发阵盘，威力不大，但至少能起到预警作用。
墨老头坐在墙角的那块石头上，手里握着短锤，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周玄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后山的悬崖，是薄弱点。”
周玄停下来。
“正面的路有阵盘，有人巡逻，他们不会从正面来。”墨老头没睁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后山悬崖那边我埋了几个触发阵，但不多。如果有人从那儿爬上来，阵盘只能响，挡不住。”
周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墨老头没再说话，继续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但周玄注意到，他握着短锤的手指动了一下，把锤柄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周玄去找铁牛。铁牛还在擦短斧，脚边那碗药汤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今晚警醒点。”周玄在他旁边坐下来。
铁牛停下擦斧头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后山悬崖那边，墨老说可能会有问题。”
铁牛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我晚上不睡。”
周玄看了他一眼。铁牛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断臂每到阴天或者变天的时候就会疼，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多，睡得着的时候少。今晚月亮很亮，但山风很大，云走得很快，月亮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躲进去，是变天的前兆。
“行。”周玄说，“但别硬撑，撑不住了叫醒孟平换你。”
铁牛“嗯”了一声，把短斧插回腰带上，站起来，往后山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掌门，柳姐给的药，我不是不喝。是喝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睡着了，睡着了就听不到动静了。”
周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夜越来越深。月亮在云层里钻进钻出，院子里一会儿亮得像白天，一会儿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松树林哗哗地响，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尖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周玄没有睡。他坐在大殿的蒲团上，剑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真的睡着。他在听。听风声，听树声，听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子时，也许是更晚，后山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声。
不是爆炸，是金属碰撞石头的声音，很脆，在夜里格外清晰。
周玄猛地睁开眼睛，抓起剑冲出大殿。
后山悬崖的方向，铁牛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谁？！”
然后是铁牛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是一声重物滚下斜坡的闷响，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一整面墙塌了。
周玄穿过弟子房旁边的窄道，往后山跑。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后山的石壁照得惨白。他看到了铁牛，铁牛站在悬崖下方的一块平地上，右手的短斧上沾着血，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甩动。他的面前躺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脸朝下趴在碎石上，后脑勺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还有三个人。不，四个人。不，周玄数不清了。黑暗中，黑影从悬崖上方一个接一个地翻下来，有的用绳子，有的徒手攀爬，动作很快，不像普通匪徒，更像是专门干这种夜袭勾当的老手。
领头的那个人，周玄认识。
熊震天。
他比在黑风寨老巢见过的那具尸体，不，他没亲眼见过熊震天，但他从俘虏的描述里拼凑出了这个人的样子：高个子，宽肩膀，左手使刀，右手使一把短柄铁锤，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边下巴的刀疤。他穿着灰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长刀和铁锤，脚上蹬着一双厚底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从悬崖上翻下来的时候，铁牛正和第一个黑影缠斗。铁牛一拳打在那个人的胸口，那人后退了几步，铁牛的短斧紧跟着砍过去，砍在那人肩膀上，血溅出来，那人惨叫一声，滚下了斜坡。
熊震天看到铁牛，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表情。
“独臂的那个？”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铁板，“就是你带人端了我的寨子？”
铁牛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重，左臂的断口处在大口喘气的时候会微微发光，那是《磐石诀》在运转的迹象，但光芒很弱，时隐时现，像是随时会灭的烛火。
熊震天拔出刀。
那是一把阔刃长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像是血管。他握刀的手很稳，刀尖指着铁牛，然后慢慢转向铁牛身后的方向，周玄正从窄道里冲出来。
“周玄。”熊震天叫他的名字，不像是第一次叫，像是对着这个名字喊了很多遍，终于见到真人了一样，“你端了我的寨子，杀了我二弟，抓了我三弟。今天，我来收账。”
周玄站在铁牛旁边，剑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他的修为是筑基初期，但那是原主师父临终前灌顶硬提上来的，根基不稳，实际战力可能还不如一个炼气巅峰的老散修。熊震天是炼气九层，实战经验丰富，手底下见过血的人，跟他打，他没有把握。
但他没有退。
“熊大当家，”周玄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的寨子是你二弟守的，人是我们联军杀的。你要收账，找我一个人就行。我身后这些人，跟这件事没关系。”
熊震天笑了。笑的时候那道刀疤扭曲起来，像一条活的蜈蚣在脸上爬。
“没关系？他们住你的山，吃你的饭，穿你的衣，你跟我说没关系？”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周玄，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你的人杀了我的人，我就要杀你的人。一个换一个，公平合理。”
他身后，那几个黑影已经全部翻下了悬崖。一共五个，加上熊震天，六个人。周玄快速数了一遍，对方六个人，他这边只有他和铁牛。其他人还在弟子房里睡觉，从听到动静到冲出来，至少需要十几息的时间。十几息，够熊震天杀他好几回了。
铁牛动了。
他没有等周玄的命令，也没有等熊震天先出手。他一个人冲向那五个人，不是去送死，是把战场从周玄面前拉开。短斧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第一斧砍在一个黑影的刀背上，火星四溅；第二斧劈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但他只有一只手，挡不住五个人。第三个人的刀从侧面砍过来，铁牛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刀锋划破了他左臂的衣袖，不是左臂，是空袖管，刀锋从空袖管里穿过去，没有伤到他。但这一下让他重心不稳，趔趄了一步，第四个人的刀就到了，刀背砸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单膝跪地，短斧撑在地上才没有趴下。
熊震天没有看铁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周玄。
“你的弟子在替你拼命。”他说，“你这个当掌门的，就站在后面看着？”
周玄没有回答。他的手不再抖了。很奇怪，越是危险的时候，他的手反而越稳。前世做项目的时候也是这样，项目上线前最后一刻出了大问题，所有人都在慌，只有他的手不抖。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知道怕没用。
他握紧剑，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弟子房的方向传来了喊声。孟平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木棍，光着脚，道袍只穿了一半。他身后是许壮，许壮光着膀子，手里攥着那根铁木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已经在喊了：“谁？！谁他娘的，”
然后是柳青。她从丹房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没有拿剑，但她的双手已经结好了手印。一道风刃从她手中射出，不是打人，是打在熊震天脚前的石板上。石板被切开一道口子，碎石飞溅，打在熊震天的小腿上，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退。
“掌门！”柳青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玄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在告诉他，她到了，他可以退了。
但周玄没有退。
他不能再退了。上次在峡谷，他躲在石头后面启动阵法，让王岩的人冲在前面。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他自己的宗门里，他的弟子们就在身后的屋子里，有些还在睡觉，有些刚被惊醒，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了。如果他现在退了，这些人怎么办？
熊震天的刀劈下来了。
周玄侧身闪过，剑从下往上撩，刺向熊震天的肋下。熊震天的反应极快，刀在空中变向，格开了周玄的剑。两把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火星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周玄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但他咬紧牙关，把剑攥住了。
熊震天第二刀又来了。这次是横斩，刀锋直奔周玄的脖子。周玄来不及躲，只能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剑被砸偏了，刀锋擦着他的左肩划过，道袍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如果再深半寸，就伤到骨头了。
周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大殿的柱子上，没有退路了。
熊震天第三刀举起来的时候，侧面飞来一根铁木棍。许壮冲到了，棍子砸在熊震天的刀上，把刀砸偏了半尺。熊震天转头看了许壮一眼，许壮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攥着木棍，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
“滚！”熊震天一脚踹在许壮肚子上，许壮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阶上，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
孟平冲上来扶许壮，被一个黑影挡住了。那个黑影一刀砍向孟平，孟平用木棍挡了一下，木棍被砍断，刀锋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孟平咬着牙没喊疼，用断了的木棍戳在那个黑影的胸口，把他顶退了两步。
铁牛从地上爬起来，又冲进了那五个人的包围圈。他的后背在流血，嘴角也在流血，但他的拳头比刚才更重了。一拳打在一个人的面门上，那人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鲜血溅了铁牛一身。他不管，转身又是一拳，打在另一个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蹲了下去。
但五个人太多了。铁牛刚打倒两个，剩下的三个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击，铁牛躲开了左边的刀，躲不开右边的，右肋被砍了一刀，道袍破了一个大口子，血顺着腰往下淌。他没有倒，用断臂的残端顶住一个人的胸口，右手的短斧砍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熊震天不再管周玄了。他转过身，走向铁牛。
周玄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剑，追了上去。
他不能从后面偷袭，不是讲规矩，是熊震天的耳朵太灵了，他刚迈出两步，熊震天就转过身来，刀已经举到了半空中。周玄来不及多想，举剑迎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用剑格挡，而是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熊震天的胸口刺了过去。
剑尖刺进了熊震天的左肩，不是胸口，他在最后一刻侧了一下身，剑尖偏了。但周玄没有停，他把剑又往前推了一截，剑刃从熊震天的肩膀后面穿出来，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熊震天低头看了看插在肩膀上的剑，又看了看周玄。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愤怒，还像是某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
疼痛。
他右手的长刀还在。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周玄的脖子砍了下去。
周玄拔不出剑。剑卡在熊震天的肩胛骨里，拔不出来。他松开了剑柄，往旁边扑倒，刀锋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砍在了他身后的大殿木门上，木门被劈开一道大口子，碎木片飞溅。
熊震天把剑从肩膀上拔出来，扔在地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他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他没有倒下。他喘着粗气，刀尖指着周玄，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刺了我一剑。”他说，声音没有怒意，甚至带着点欣赏，“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能刺我一剑，也算本事。但这一剑，要你的命来还。”
周玄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大殿的门框，手边没有武器，腿软得站不起来。他看着熊震天一步一步走过来，脑子里很安静。不是不怕，是已经没有时间怕了。
就在这时，熊震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左腿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歪。不是他自己要歪的，是有人从侧面撞了他一下。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扑出来，一头撞进了熊震天的怀里，用仅有的那只手勒住了熊震天的脖子。
铁牛。
铁牛浑身是血，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右肋的伤口也在往外冒血，但他勒住熊震天脖子的那只手没有松开。熊震天挣扎，用刀背砸铁牛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得铁牛闷哼一声，但他的手不但没松，反而勒得更紧了。
“掌门，！”铁牛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跑！”
周玄没有跑。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把沾了熊震天血的剑，握在手里，对着熊震天的胸口，刺了出去。
这一剑，刺进去了。
不是刺肩膀，是刺胸口。剑尖从熊震天的左胸刺入，穿透了心脏，从后背穿出来。熊震天的身体僵住了，勒在他脖子上的铁牛的手也松了。熊震天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周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了一口血。
然后他倒了。
铁牛也跟着倒了。两个人倒在一起，熊震天的尸体压在铁牛身上，铁牛被压得动不了，但他还在喘气。
周玄蹲下来，把熊震天的尸体从铁牛身上推开。铁牛的脸惨白，嘴唇发紫，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周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青跑过来，蹲在铁牛旁边，从怀里掏出凝血散，手抖得厉害，瓶盖拧了好几次才拧开。她把粉末倒在铁牛后背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上，铁牛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着牙没出声。柳青又从袖子上撕下布条，缠在他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血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把她的手指染红了。
孟平捂着受伤的手臂跑过来，看到铁牛躺在地上，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蹲下来帮柳青按住布条。许壮从石阶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站着，拳头攥得咯咯响。
陈石头从弟子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地上的血和尸体，浑身发抖，眼眶通红，但没有哭。他慢慢走到周玄身边，伸出手，拉住了周玄的袖子，和那天在山门口拉住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周玄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猛之后的肌肉痉挛。他把剑上的血在熊震天的衣服上擦干净，插回剑鞘，然后蹲下来，看了看铁牛的伤口。柳青已经把血止住了，但铁牛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把他抬到丹房去。”周玄说。
许壮弯腰把铁牛抱起来，铁牛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捆柴。许壮抱着他往丹房走，步子迈得很稳，但眼眶红红的，鼻子一吸一吸的。孟平跟在后面，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帮许壮扶着铁牛的后背。
柳青站起来，看了看周玄，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掌门，你受伤了。”
周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道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算深，但血已经把道袍染红了一小片。他刚才没感觉到疼，现在看到了才觉得火辣辣的。
“皮外伤。”他说。
柳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她转身走进丹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药汤出来，递给周玄：“喝了。”
周玄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药汤很苦，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手也不那么抖了。
墨老头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拎着那把短锤，锤头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匪徒的。他走到周玄面前，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周玄，说了一句：“那个从厨房后面摸进来的，我敲碎了膝盖。绑在柴房里了。”
周玄点了点头。
墨老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你刚才那一剑，刺得不错。”
周玄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已经不厉害了。
天边开始泛白了。东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泼了一盆洗笔水，洇开了一小片。院子里的血迹在晨光中变成了暗褐色，熊震天的尸体躺在石板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周玄蹲下来，伸手合上了熊震天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丹房。
铁牛躺在草垫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柳青包扎好了，缠着白布条的白布条上渗出一片一片的淡红色。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断臂处偶尔会抽动一下，那是旧伤在疼。
柳青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瓶凝血散，瓶盖没拧上，药粉洒了一些在膝盖上，她也没擦。
周玄在她旁边蹲下来，低声说：“去睡一会儿。”
柳青摇了摇头。
周玄没有劝她。他站起来，走到丹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许壮蹲在台阶上，用一块布擦他的铁木棍，棍子上沾了血，已经干了，擦不掉，他就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孟平坐在大殿门槛上，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自己换了一条，换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陈石头还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的，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周玄走过去，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
“回去睡吧。”
陈石头抬起头，看着周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周玄心里发紧的话：“掌门师叔，铁牛哥会不会死？”
周玄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真的？”
“真的。”
陈石头点了点头，慢慢走回了弟子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方向，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太阳终于从山脊线后面跳出来了。第一缕阳光照在山门广场上，照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照在被刀劈开的大殿木门上，照在铁牛缠着白布条的后背上。
周玄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这片被夜袭打碎了的清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回大殿，把剑放在供桌上，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铁牛勒住熊震天脖子的那一幕，他刺出那一剑的感觉，剑尖刺穿皮肤、刺穿肌肉、刺穿骨头、最后刺穿心脏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杯，清脆，短促，然后就没有了。
他杀人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亲手杀人。在峡谷里，他躲在石头后面启动阵法，让王岩的人冲在前面。在黑风寨老巢，他带着铁牛和许壮去堵暗道，打晕了几个匪徒，但没有杀人。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用阵法、用计谋、用盟友的刀，避免自己动手。但昨晚不行。昨晚如果他不出手，铁牛会死，许壮会死，孟平会死，柳青会死，陈石头也会死。
他没有选择。
周玄睁开眼睛，看着供桌上那把沾过血的剑。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斑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把剑拿起来，用一块布慢慢地把血迹擦掉，一下一下的，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才能继续往下走的事。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柳青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把碗放在他旁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三步的距离。
“铁牛醒了。”她说，“喝了粥，又睡了。”
周玄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熬得浓稠，米粒都化开了。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问，“什么感觉？”
柳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几天没睡着觉。”
周玄点了点头。
柳青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但后来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这句话她说过，在黑风寨残匪夜袭之后，在周玄第一次杀人的那个凌晨。那时候周玄听了，点了点头，把剑上的血擦干净。现在她又说了一遍，周玄又点了点头，把剑上的血擦干净。
有些话，说一遍不够。有些事，经历一次也忘不掉。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的血迹被晒干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暗褐色，嵌在石板的缝隙里，像是这座山新长出来的疤。许壮把铁牛背到了弟子房里，放在床上，盖上了被子。柳青把丹房里的药箱搬到了弟子房门口，摆了一排瓶瓶罐罐，像在摆摊。孟平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写了张纸条，贴在厨房门上，写着“今日早饭推迟，大家多睡一会儿”。
周玄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的苍梧山。熊震天的尸体还躺在院子里，等着处理。他想了想，没有把人埋在后山，后山已经埋了陈石头，那块地是干净的，不想让这种东西脏了。他让许壮和孟平把熊震天和那几个死了的匪徒抬到山脚下的路边，随便挖了个坑埋了。不是善心，是给路过的人看的，黑风寨的大当家死在这里，埋在这里，谁路过都能看到。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中午，清溪谷的王岩就派人来问了。刘云骑着马从山道上奔上来，看到院子里还没干透的血迹，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拱手行礼：“周掌门，家师让我来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周玄想了想，说：“借几个人，帮我巡几天山。熊震天死了，但还有几个残党没抓到，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刘云点了点头，骑马回去报信了。下午，清溪谷就派了五个人来，领头的是个炼气四层的弟子，姓周，和周玄同姓。周玄让许壮带着他们去巡山，许壮一瘸一拐的，但还是去了。
傍晚，周玄把全宗召集到大殿门口。
人不多，站成两排。前排是孟平、许壮、铁牛（被柳青扶着）、陈石头，后排是苏小婉、林大柱、何田田、赵小安、墨老头、小哑和她的爷爷。墨老头靠在墙角，手里还拎着那把沾了血的短锤，小哑站在柳青旁边，牵着柳青的衣角。
周玄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昨天晚上，黑风寨的人摸上来了。他们想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把我们都杀了。”
没有人说话。陈石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许壮站在那儿，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没吭声。孟平的脸色平静，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铁牛靠在柳青身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是亮的。
“但他们失败了。”周玄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杀了他们数人，打跑了他们的头领。他们的三当家，现在是我们的阶下囚。”
他指了指地上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被太阳晒干了，但痕迹还在，嵌在石板的缝隙里，洗不掉。
“这些人，以为落云宗是软柿子。昨晚过后，他们知道不是了。”
他顿了顿，把剑从腰间拔出来，举起来，剑尖指着天空。夕阳的光照在剑刃上，把整把剑染成了金色。
“从今天起，落云宗立下第一条铁律，犯我宗门者，虽远必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手没有抖。他以为自己会抖，但真的说出口的时候，手很稳。
弟子们的眼神变了。陈石头抬起头，眼睛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周玄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气，是相信。相信这个站在台阶上举着剑的人，能守住这座山。
孟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许壮松开了拳头，然后又攥紧了，但这次不是害怕，是激动。铁牛靠在柳青身上，看着周玄，点了点头。
柳青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小拇指在微微发抖，那是她表达情绪的方式。
苏小婉站在最后面，手里抱着她的小本子，眼睛亮晶晶的。林大柱憨憨地笑，何田田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声音是欢快的。赵小安把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的典礼。墨老头还是靠在墙角，但周玄注意到，他握着短锤的手松了，锤头垂下来，锤尖戳在地上。
小哑从柳青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周玄手里那把金色的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她的爷爷站在她身后，老泪纵横，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系统面板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一道柔和的白光在眼前闪过，面板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成就达成：掌门立威】
【效果：全宗弟子忠诚度提升】
【第二阶段任务已开启：宗门收入稳定增长，人数进一步扩大。奖励：二阶阵法、宗门建设模板解锁。】
周玄看了一眼，关掉面板，把剑插回鞘里。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山门外的苍莽群山。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座苍梧山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松树林在晚风中摇晃，树冠上跳动着金色的光斑。山下的李家村亮起了第一盏灯，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回应山上的灯火。
落云宗终于在这片山林里站稳了脚跟。
但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周玄转过身，走回大殿。院子里，许壮和孟平正在收拾地上的血迹，苏小婉蹲在墙角帮何田田分拣药材，林大柱蹲在灵田边上和李老伯说话，赵小安在大殿里整理今天的文书，墨老头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打盹，小哑蹲在丹房门口看着柳青熬药，铁牛躺在弟子房的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眉头不再皱了。
陈石头走到周玄身边，仰着脸问了一句：“掌门师叔，熊震天真的死了吗？”
“死了。”
“不会再来了？”
“不会再来了。”
陈石头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弟子房。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玄，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然后推开门，钻了进去。
周玄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把院子吞没。远处传来许壮的鼾声，他搬了一天尸体，累坏了，靠在柱子上就睡着了。孟平还在收拾，他的手臂受了伤，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但他在做，没有停。
柳青从丹房走出来，端着一碗药汤，走到周玄面前，递给他。
“喝了。”
周玄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苦，但苦完之后有一股回甘，和昨晚那碗一样。
“铁牛怎么样了？”他问。
“睡过去了。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柳青顿了顿，“他睡着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师父教他的那招，管用。”
周玄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墨老头教铁牛的那本《残臂炼器入门》。铁牛叫他“师父”，是在峡谷伏击战之后的事，没几天。但铁牛已经把那本册子上的东西用在了实战里，他用断臂的残端顶住了敌人的胸口，给自己争取到了挥斧的时间。那是墨老头在册子里写的第一课：一只手，不是残疾，是武器。
周玄把碗里的药汤喝完，把碗还给柳青。
“明天，”他说，“把宗门的规矩正式写下来。贴在大殿门口，每个人都要记住。”
柳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丹房。
周玄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苍梧山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灵草混合的清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血腥味，那是今天留下的，明天就会散。
他走进大殿，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铁牛要养伤，俘虏要处理，灵田要浇水，丹药要炼，落云集要开张，新弟子要教，护山大阵要布置，熊震天残党的下落要查。
但他不急了。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落云宗从几个人、三百灵石负债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一步登天，是每一步都踩实了，不让自己摔倒。
他睁开眼睛，看着供桌上那把剑。剑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伸手摸了摸剑身，凉的，铁的，和他第一天摸到它时一样。
但他的手不一样了。
铁牛没喝。他坐在弟子房门口的石阶上，把那碗药汤放在脚边，低着头，用仅有的右手一下一下地擦他的短斧。斧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擦得很慢，每一寸都擦到了，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才能睡觉的事。
陈石头蹲在灵田边上，已经蹲了好一会儿了。他不看灵田，看的是山下。山下的李家村亮着几盏灯，远远的，像萤火虫落在地上。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就是不想回屋。
周玄站起来，走到陈石头旁边，蹲下来。
“看什么呢？”
陈石头没回头，小声说：“掌门师叔，你说熊震天会不会来？”
周玄沉默了一息。这个问题他也在想。黑风寨的老巢被端了，二当家死了，三当家关在后山的柴房里，熊震天一个人跑了。但跑了不代表完了。一个当了十几年山匪头子的人，手底下的人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不是因为讲义气，是因为丢不起这个人。在苍梧山一带混了这么多年，被一个不入流的小宗门端了老巢，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会。”周玄说。
陈石头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缩回去，还是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
“怕不怕？”周玄问。
陈石头想了想，说：“怕。但你们都在。”
和上次在峡谷伏击前他说的一模一样。周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不怕”之类的话。怕就是怕，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炼气一层的修为，连引气入体都是灵雨那天才勉强冲上去的，说不怕是假的。但他没跑，这就够了。
周玄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回大殿。
他检查了一遍护山大阵的阵眼。小五行护山阵还没布置，缴获的灵石大部分还了债，剩下的只够日常开销，布置二阶阵法需要的材料还差不少。目前宗门的防御全靠墨老头在几个关键节点埋的触发阵盘，威力不大，但至少能起到预警作用。
墨老头坐在墙角的那块石头上，手里握着短锤，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周玄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后山的悬崖，是薄弱点。”
周玄停下来。
“正面的路有阵盘，有人巡逻，他们不会从正面来。”墨老头没睁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后山悬崖那边我埋了几个触发阵，但不多。如果有人从那儿爬上来，阵盘只能响，挡不住。”
周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墨老头没再说话，继续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但周玄注意到，他握着短锤的手指动了一下，把锤柄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周玄去找铁牛。铁牛还在擦短斧，脚边那碗药汤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今晚警醒点。”周玄在他旁边坐下来。
铁牛停下擦斧头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后山悬崖那边，墨老说可能会有问题。”
铁牛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我晚上不睡。”
周玄看了他一眼。铁牛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断臂每到阴天或者变天的时候就会疼，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多，睡得着的时候少。今晚月亮很亮，但山风很大，云走得很快，月亮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躲进去，是变天的前兆。
“行。”周玄说，“但别硬撑，撑不住了叫醒孟平换你。”
铁牛“嗯”了一声，把短斧插回腰带上，站起来，往后山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掌门，柳姐给的药，我不是不喝。是喝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睡着了，睡着了就听不到动静了。”
周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夜越来越深。月亮在云层里钻进钻出，院子里一会儿亮得像白天，一会儿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松树林哗哗地响，偶尔有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又尖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周玄没有睡。他坐在大殿的蒲团上，剑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真的睡着。他在听。听风声，听树声，听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子时，也许是更晚，后山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声。
不是爆炸，是金属碰撞石头的声音，很脆，在夜里格外清晰。
周玄猛地睁开眼睛，抓起剑冲出大殿。
后山悬崖的方向，铁牛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谁？！”
然后是铁牛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是一声重物滚下斜坡的闷响，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一整面墙塌了。
周玄穿过弟子房旁边的窄道，往后山跑。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后山的石壁照得惨白。他看到了铁牛，铁牛站在悬崖下方的一块平地上，右手的短斧上沾着血，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甩动。他的面前躺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脸朝下趴在碎石上，后脑勺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还有三个人。不，四个人。不，周玄数不清了。黑暗中，黑影从悬崖上方一个接一个地翻下来，有的用绳子，有的徒手攀爬，动作很快，不像普通匪徒，更像是专门干这种夜袭勾当的老手。
领头的那个人，周玄认识。
熊震天。
他比在黑风寨老巢见过的那具尸体，不，他没亲眼见过熊震天，但他从俘虏的描述里拼凑出了这个人的样子：高个子，宽肩膀，左手使刀，右手使一把短柄铁锤，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边下巴的刀疤。他穿着灰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长刀和铁锤，脚上蹬着一双厚底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从悬崖上翻下来的时候，铁牛正和第一个黑影缠斗。铁牛一拳打在那个人的胸口，那人后退了几步，铁牛的短斧紧跟着砍过去，砍在那人肩膀上，血溅出来，那人惨叫一声，滚下了斜坡。
熊震天看到铁牛，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表情。
“独臂的那个？”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铁板，“就是你带人端了我的寨子？”
铁牛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重，左臂的断口处在大口喘气的时候会微微发光，那是《磐石诀》在运转的迹象，但光芒很弱，时隐时现，像是随时会灭的烛火。
熊震天拔出刀。
那是一把阔刃长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像是血管。他握刀的手很稳，刀尖指着铁牛，然后慢慢转向铁牛身后的方向，周玄正从窄道里冲出来。
“周玄。”熊震天叫他的名字，不像是第一次叫，像是对着这个名字喊了很多遍，终于见到真人了一样，“你端了我的寨子，杀了我二弟，抓了我三弟。今天，我来收账。”
周玄站在铁牛旁边，剑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他的修为是筑基初期，但那是原主师父临终前灌顶硬提上来的，根基不稳，实际战力可能还不如一个炼气巅峰的老散修。熊震天是炼气九层，实战经验丰富，手底下见过血的人，跟他打，他没有把握。
但他没有退。
“熊大当家，”周玄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的寨子是你二弟守的，人是我们联军杀的。你要收账，找我一个人就行。我身后这些人，跟这件事没关系。”
熊震天笑了。笑的时候那道刀疤扭曲起来，像一条活的蜈蚣在脸上爬。
“没关系？他们住你的山，吃你的饭，穿你的衣，你跟我说没关系？”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周玄，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你的人杀了我的人，我就要杀你的人。一个换一个，公平合理。”
他身后，那几个黑影已经全部翻下了悬崖。一共五个，加上熊震天，六个人。周玄快速数了一遍，对方六个人，他这边只有他和铁牛。其他人还在弟子房里睡觉，从听到动静到冲出来，至少需要十几息的时间。十几息，够熊震天杀他好几回了。
铁牛动了。
他没有等周玄的命令，也没有等熊震天先出手。他一个人冲向那五个人，不是去送死，是把战场从周玄面前拉开。短斧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第一斧砍在一个黑影的刀背上，火星四溅；第二斧劈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但他只有一只手，挡不住五个人。第三个人的刀从侧面砍过来，铁牛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刀锋划破了他左臂的衣袖，不是左臂，是空袖管，刀锋从空袖管里穿过去，没有伤到他。但这一下让他重心不稳，趔趄了一步，第四个人的刀就到了，刀背砸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单膝跪地，短斧撑在地上才没有趴下。
熊震天没有看铁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周玄。
“你的弟子在替你拼命。”他说，“你这个当掌门的，就站在后面看着？”
周玄没有回答。他的手不再抖了。很奇怪，越是危险的时候，他的手反而越稳。前世做项目的时候也是这样，项目上线前最后一刻出了大问题，所有人都在慌，只有他的手不抖。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知道怕没用。
他握紧剑，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弟子房的方向传来了喊声。孟平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木棍，光着脚，道袍只穿了一半。他身后是许壮，许壮光着膀子，手里攥着那根铁木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已经在喊了：“谁？！谁他娘的，”
然后是柳青。她从丹房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没有拿剑，但她的双手已经结好了手印。一道风刃从她手中射出，不是打人，是打在熊震天脚前的石板上。石板被切开一道口子，碎石飞溅，打在熊震天的小腿上，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退。
“掌门！”柳青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玄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在告诉他，她到了，他可以退了。
但周玄没有退。
他不能再退了。上次在峡谷，他躲在石头后面启动阵法，让王岩的人冲在前面。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他自己的宗门里，他的弟子们就在身后的屋子里，有些还在睡觉，有些刚被惊醒，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了。如果他现在退了，这些人怎么办？
熊震天的刀劈下来了。
周玄侧身闪过，剑从下往上撩，刺向熊震天的肋下。熊震天的反应极快，刀在空中变向，格开了周玄的剑。两把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火星像萤火虫一样散落。周玄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但他咬紧牙关，把剑攥住了。
熊震天第二刀又来了。这次是横斩，刀锋直奔周玄的脖子。周玄来不及躲，只能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剑被砸偏了，刀锋擦着他的左肩划过，道袍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如果再深半寸，就伤到骨头了。
周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大殿的柱子上，没有退路了。
熊震天第三刀举起来的时候，侧面飞来一根铁木棍。许壮冲到了，棍子砸在熊震天的刀上，把刀砸偏了半尺。熊震天转头看了许壮一眼，许壮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攥着木棍，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
“滚！”熊震天一脚踹在许壮肚子上，许壮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阶上，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
孟平冲上来扶许壮，被一个黑影挡住了。那个黑影一刀砍向孟平，孟平用木棍挡了一下，木棍被砍断，刀锋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孟平咬着牙没喊疼，用断了的木棍戳在那个黑影的胸口，把他顶退了两步。
铁牛从地上爬起来，又冲进了那五个人的包围圈。他的后背在流血，嘴角也在流血，但他的拳头比刚才更重了。一拳打在一个人的面门上，那人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鲜血溅了铁牛一身。他不管，转身又是一拳，打在另一个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蹲了下去。
但五个人太多了。铁牛刚打倒两个，剩下的三个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击，铁牛躲开了左边的刀，躲不开右边的，右肋被砍了一刀，道袍破了一个大口子，血顺着腰往下淌。他没有倒，用断臂的残端顶住一个人的胸口，右手的短斧砍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熊震天不再管周玄了。他转过身，走向铁牛。
周玄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剑，追了上去。
他不能从后面偷袭，不是讲规矩，是熊震天的耳朵太灵了，他刚迈出两步，熊震天就转过身来，刀已经举到了半空中。周玄来不及多想，举剑迎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用剑格挡，而是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熊震天的胸口刺了过去。
剑尖刺进了熊震天的左肩，不是胸口，他在最后一刻侧了一下身，剑尖偏了。但周玄没有停，他把剑又往前推了一截，剑刃从熊震天的肩膀后面穿出来，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石板上。
熊震天低头看了看插在肩膀上的剑，又看了看周玄。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愤怒，还像是某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
疼痛。
他右手的长刀还在。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周玄的脖子砍了下去。
周玄拔不出剑。剑卡在熊震天的肩胛骨里，拔不出来。他松开了剑柄，往旁边扑倒，刀锋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砍在了他身后的大殿木门上，木门被劈开一道大口子，碎木片飞溅。
熊震天把剑从肩膀上拔出来，扔在地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他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他没有倒下。他喘着粗气，刀尖指着周玄，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刺了我一剑。”他说，声音没有怒意，甚至带着点欣赏，“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能刺我一剑，也算本事。但这一剑，要你的命来还。”
周玄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大殿的门框，手边没有武器，腿软得站不起来。他看着熊震天一步一步走过来，脑子里很安静。不是不怕，是已经没有时间怕了。
就在这时，熊震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左腿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歪。不是他自己要歪的，是有人从侧面撞了他一下。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扑出来，一头撞进了熊震天的怀里，用仅有的那只手勒住了熊震天的脖子。
铁牛。
铁牛浑身是血，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右肋的伤口也在往外冒血，但他勒住熊震天脖子的那只手没有松开。熊震天挣扎，用刀背砸铁牛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得铁牛闷哼一声，但他的手不但没松，反而勒得更紧了。
“掌门，！”铁牛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跑！”
周玄没有跑。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把沾了熊震天血的剑，握在手里，对着熊震天的胸口，刺了出去。
这一剑，刺进去了。
不是刺肩膀，是刺胸口。剑尖从熊震天的左胸刺入，穿透了心脏，从后背穿出来。熊震天的身体僵住了，勒在他脖子上的铁牛的手也松了。熊震天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周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了一口血。
然后他倒了。
铁牛也跟着倒了。两个人倒在一起，熊震天的尸体压在铁牛身上，铁牛被压得动不了，但他还在喘气。
周玄蹲下来，把熊震天的尸体从铁牛身上推开。铁牛的脸惨白，嘴唇发紫，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周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青跑过来，蹲在铁牛旁边，从怀里掏出凝血散，手抖得厉害，瓶盖拧了好几次才拧开。她把粉末倒在铁牛后背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上，铁牛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咬着牙没出声。柳青又从袖子上撕下布条，缠在他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血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把她的手指染红了。
孟平捂着受伤的手臂跑过来，看到铁牛躺在地上，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蹲下来帮柳青按住布条。许壮从石阶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站着，拳头攥得咯咯响。
陈石头从弟子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地上的血和尸体，浑身发抖，眼眶通红，但没有哭。他慢慢走到周玄身边，伸出手，拉住了周玄的袖子，和那天在山门口拉住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周玄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猛之后的肌肉痉挛。他把剑上的血在熊震天的衣服上擦干净，插回剑鞘，然后蹲下来，看了看铁牛的伤口。柳青已经把血止住了，但铁牛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把他抬到丹房去。”周玄说。
许壮弯腰把铁牛抱起来，铁牛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捆柴。许壮抱着他往丹房走，步子迈得很稳，但眼眶红红的，鼻子一吸一吸的。孟平跟在后面，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帮许壮扶着铁牛的后背。
柳青站起来，看了看周玄，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掌门，你受伤了。”
周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道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算深，但血已经把道袍染红了一小片。他刚才没感觉到疼，现在看到了才觉得火辣辣的。
“皮外伤。”他说。
柳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她转身走进丹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药汤出来，递给周玄：“喝了。”
周玄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药汤很苦，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手也不那么抖了。
墨老头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拎着那把短锤，锤头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匪徒的。他走到周玄面前，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周玄，说了一句：“那个从厨房后面摸进来的，我敲碎了膝盖。绑在柴房里了。”
周玄点了点头。
墨老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你刚才那一剑，刺得不错。”
周玄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已经不厉害了。
天边开始泛白了。东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泼了一盆洗笔水，洇开了一小片。院子里的血迹在晨光中变成了暗褐色，熊震天的尸体躺在石板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周玄蹲下来，伸手合上了熊震天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丹房。
铁牛躺在草垫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柳青包扎好了，缠着白布条的白布条上渗出一片一片的淡红色。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断臂处偶尔会抽动一下，那是旧伤在疼。
柳青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瓶凝血散，瓶盖没拧上，药粉洒了一些在膝盖上，她也没擦。
周玄在她旁边蹲下来，低声说：“去睡一会儿。”
柳青摇了摇头。
周玄没有劝她。他站起来，走到丹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许壮蹲在台阶上，用一块布擦他的铁木棍，棍子上沾了血，已经干了，擦不掉，他就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孟平坐在大殿门槛上，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自己换了一条，换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陈石头还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的，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周玄走过去，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
“回去睡吧。”
陈石头抬起头，看着周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周玄心里发紧的话：“掌门师叔，铁牛哥会不会死？”
周玄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
“真的？”
“真的。”
陈石头点了点头，慢慢走回了弟子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方向，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太阳终于从山脊线后面跳出来了。第一缕阳光照在山门广场上，照在那些干涸的血迹上，照在被刀劈开的大殿木门上，照在铁牛缠着白布条的后背上。
周玄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这片被夜袭打碎了的清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回大殿，把剑放在供桌上，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铁牛勒住熊震天脖子的那一幕，他刺出那一剑的感觉，剑尖刺穿皮肤、刺穿肌肉、刺穿骨头、最后刺穿心脏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杯，清脆，短促，然后就没有了。
他杀人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亲手杀人。在峡谷里，他躲在石头后面启动阵法，让王岩的人冲在前面。在黑风寨老巢，他带着铁牛和许壮去堵暗道，打晕了几个匪徒，但没有杀人。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用阵法、用计谋、用盟友的刀，避免自己动手。但昨晚不行。昨晚如果他不出手，铁牛会死，许壮会死，孟平会死，柳青会死，陈石头也会死。
他没有选择。
周玄睁开眼睛，看着供桌上那把沾过血的剑。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斑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把剑拿起来，用一块布慢慢地把血迹擦掉，一下一下的，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完才能继续往下走的事。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柳青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把碗放在他旁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三步的距离。
“铁牛醒了。”她说，“喝了粥，又睡了。”
周玄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熬得浓稠，米粒都化开了。他喝了两口，放下碗。
“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问，“什么感觉？”
柳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几天没睡着觉。”
周玄点了点头。
柳青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但后来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这句话她说过，在黑风寨残匪夜袭之后，在周玄第一次杀人的那个凌晨。那时候周玄听了，点了点头，把剑上的血擦干净。现在她又说了一遍，周玄又点了点头，把剑上的血擦干净。
有些话，说一遍不够。有些事，经历一次也忘不掉。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的血迹被晒干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暗褐色，嵌在石板的缝隙里，像是这座山新长出来的疤。许壮把铁牛背到了弟子房里，放在床上，盖上了被子。柳青把丹房里的药箱搬到了弟子房门口，摆了一排瓶瓶罐罐，像在摆摊。孟平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写了张纸条，贴在厨房门上，写着“今日早饭推迟，大家多睡一会儿”。
周玄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的苍梧山。熊震天的尸体还躺在院子里，等着处理。他想了想，没有把人埋在后山，后山已经埋了陈石头，那块地是干净的，不想让这种东西脏了。他让许壮和孟平把熊震天和那几个死了的匪徒抬到山脚下的路边，随便挖了个坑埋了。不是善心，是给路过的人看的，黑风寨的大当家死在这里，埋在这里，谁路过都能看到。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中午，清溪谷的王岩就派人来问了。刘云骑着马从山道上奔上来，看到院子里还没干透的血迹，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拱手行礼：“周掌门，家师让我来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周玄想了想，说：“借几个人，帮我巡几天山。熊震天死了，但还有几个残党没抓到，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刘云点了点头，骑马回去报信了。下午，清溪谷就派了五个人来，领头的是个炼气四层的弟子，姓周，和周玄同姓。周玄让许壮带着他们去巡山，许壮一瘸一拐的，但还是去了。
傍晚，周玄把全宗召集到大殿门口。
人不多，站成两排。前排是孟平、许壮、铁牛（被柳青扶着）、陈石头，后排是苏小婉、林大柱、何田田、赵小安、墨老头、小哑和她的爷爷。墨老头靠在墙角，手里还拎着那把沾了血的短锤，小哑站在柳青旁边，牵着柳青的衣角。
周玄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昨天晚上，黑风寨的人摸上来了。他们想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把我们都杀了。”
没有人说话。陈石头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许壮站在那儿，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没吭声。孟平的脸色平静，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铁牛靠在柳青身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是亮的。
“但他们失败了。”周玄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杀了他们数人，打跑了他们的头领。他们的三当家，现在是我们的阶下囚。”
他指了指地上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被太阳晒干了，但痕迹还在，嵌在石板的缝隙里，洗不掉。
“这些人，以为落云宗是软柿子。昨晚过后，他们知道不是了。”
他顿了顿，把剑从腰间拔出来，举起来，剑尖指着天空。夕阳的光照在剑刃上，把整把剑染成了金色。
“从今天起，落云宗立下第一条铁律，犯我宗门者，虽远必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手没有抖。他以为自己会抖，但真的说出口的时候，手很稳。
弟子们的眼神变了。陈石头抬起头，眼睛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周玄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气，是相信。相信这个站在台阶上举着剑的人，能守住这座山。
孟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许壮松开了拳头，然后又攥紧了，但这次不是害怕，是激动。铁牛靠在柳青身上，看着周玄，点了点头。
柳青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小拇指在微微发抖，那是她表达情绪的方式。
苏小婉站在最后面，手里抱着她的小本子，眼睛亮晶晶的。林大柱憨憨地笑，何田田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声音是欢快的。赵小安把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的典礼。墨老头还是靠在墙角，但周玄注意到，他握着短锤的手松了，锤头垂下来，锤尖戳在地上。
小哑从柳青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周玄手里那把金色的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她的爷爷站在她身后，老泪纵横，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系统面板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一道柔和的白光在眼前闪过，面板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成就达成：掌门立威】
【效果：全宗弟子忠诚度提升】
【第二阶段任务已开启：宗门收入稳定增长，人数进一步扩大。奖励：二阶阵法、宗门建设模板解锁。】
周玄看了一眼，关掉面板，把剑插回鞘里。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山门外的苍莽群山。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座苍梧山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松树林在晚风中摇晃，树冠上跳动着金色的光斑。山下的李家村亮起了第一盏灯，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在回应山上的灯火。
落云宗终于在这片山林里站稳了脚跟。
但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周玄转过身，走回大殿。院子里，许壮和孟平正在收拾地上的血迹，苏小婉蹲在墙角帮何田田分拣药材，林大柱蹲在灵田边上和李老伯说话，赵小安在大殿里整理今天的文书，墨老头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打盹，小哑蹲在丹房门口看着柳青熬药，铁牛躺在弟子房的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眉头不再皱了。
陈石头走到周玄身边，仰着脸问了一句：“掌门师叔，熊震天真的死了吗？”
“死了。”
“不会再来了？”
“不会再来了。”
陈石头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弟子房。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玄，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然后推开门，钻了进去。
周玄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把院子吞没。远处传来许壮的鼾声，他搬了一天尸体，累坏了，靠在柱子上就睡着了。孟平还在收拾，他的手臂受了伤，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但他在做，没有停。
柳青从丹房走出来，端着一碗药汤，走到周玄面前，递给他。
“喝了。”
周玄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苦，但苦完之后有一股回甘，和昨晚那碗一样。
“铁牛怎么样了？”他问。
“睡过去了。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柳青顿了顿，“他睡着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师父教他的那招，管用。”
周玄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墨老头教铁牛的那本《残臂炼器入门》。铁牛叫他“师父”，是在峡谷伏击战之后的事，没几天。但铁牛已经把那本册子上的东西用在了实战里，他用断臂的残端顶住了敌人的胸口，给自己争取到了挥斧的时间。那是墨老头在册子里写的第一课：一只手，不是残疾，是武器。
周玄把碗里的药汤喝完，把碗还给柳青。
“明天，”他说，“把宗门的规矩正式写下来。贴在大殿门口，每个人都要记住。”
柳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丹房。
周玄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苍梧山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灵草混合的清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血腥味，那是今天留下的，明天就会散。
他走进大殿，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铁牛要养伤，俘虏要处理，灵田要浇水，丹药要炼，落云集要开张，新弟子要教，护山大阵要布置，熊震天残党的下落要查。
但他不急了。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落云宗从几个人、三百灵石负债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一步登天，是每一步都踩实了，不让自己摔倒。
他睁开眼睛，看着供桌上那把剑。剑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伸手摸了摸剑身，凉的，铁的，和他第一天摸到它时一样。
但他的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