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还清债务，结盟清溪谷
第二天一早，周玄把三个灵石布袋从静室里扛出来，放在大殿的桌上。布袋不大，但沉得压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解开袋口，灵石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切割得很规整。
孟平端着粥走进来，看到满桌的灵石，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掌门师叔，这、这是……”
“黑风寨库房里的。”周玄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灵石，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装回去，扎好袋口，“吃完早饭，我去青木坊。”
“去还债？”孟平的眼睛亮了。
“去还债。”
孟平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掌门师叔，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看着俘虏。”周玄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新的，孟平早上起来煮的，米粒一粒一粒的，嚼起来有甜味，“铁牛跟我去。”
铁牛坐在弟子房门口的台阶上，正用一块布擦他的短斧。听到周玄叫他，他把短斧插回腰带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大殿门口站着。他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干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等在那儿让人搬走的石头。
吃完早饭，周玄换上了那件没有补丁的旧道袍，和第一次去青木坊时穿的是同一件。他把三个灵石布袋系在腰带上，一个在前面，两个在侧面，走起来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灵石在袋子里碰撞的细微声响。铁牛跟在他身后，手里没拿短斧，周玄让他别带，说去还债不是去打架。
下山的路比平时好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山道两旁的松树染成了淡金色，露水在草叶上闪着光，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清香。周玄走得比平时快，步子迈得很大，铁牛在后面跟着，步子也迈得很大，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棵被风吹着往前走的树。
青木坊还是老样子。长街两旁的铺面已经开了大半，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摊主们有的在整理货架，有的在扫地，有的靠着门框打哈欠。空气里混杂着药草味、烤肉味和灵石淡淡的灵气味，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周玄穿过长街，走到街尾，在钱氏商行的门口停下来。
钱氏商行的门板已经卸了，两个伙计正在门口打扫。看到周玄和铁牛走过来，其中一个伙计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去通报。另一个伙计赔着笑脸把周玄往里请，态度比第一次来时恭敬了不少，黑风寨被灭的消息在青木坊已经传开了，虽然熊震天跑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落云宗和清溪谷联手干的。
周玄跨过门槛，进了铺面。
钱有余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是拿着那把算盘，但这次他没有在打算盘。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到周玄，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
“周掌门。”他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冷嘲热讽，也不是客套，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带着点审视的客气，“您来了。”
周玄走到柜台前，把腰带上三个布袋解下来，放在柜台上。布袋落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钱有余的目光落在布袋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周玄。
“这是什么？”
“本金加利息。”周玄解开袋口，把灵石倒在柜台上。灵石哗啦啦地摊开，铺了半个柜台，在灯光下泛着荧荧的光。柜台后面的架子上，那些玉瓶和木盒的倒影落在灵石堆上，把灵石映得斑斑驳驳的。
钱有余盯着那堆灵石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放下算盘，伸手从柜台上的灵石堆里拿起一块，放在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边缘，最后放在嘴里咬了一下。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验货，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相信的事情。
“三百灵石？”他问。
“本金三百，利息三十。”周玄又从怀里掏出几块零散的灵石，放在柜台上，“一共三百三十。您点一下。”
钱有余没有点。他把手里那块灵石放回柜台，靠在椅背上，看着周玄，沉默了很久。柜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周掌门，”他终于开口，“恕我眼拙。”
周玄没有说话。
“当初您说‘落云宗不会砸招牌’，我以为那是空话。”钱有余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今天，我信了。”
他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周玄面前。他比周玄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周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感激，更像是一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商人，第一次遇到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认真对待”的年轻人。
“从今往后，落云宗在青木坊的一切交易，我都按老客户价。”他伸出手，和周玄握了握，“这是我能给的诚意。”
周玄握了握他的手，笑了笑：“多谢钱掌柜。”
钱有余松开手，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翻到记录落云宗欠债的那一页，用笔在上面划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本金已清。他把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倒了茶，把一杯推到周玄面前。
“周掌门，喝茶。”
周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有一丝苦涩，但回味是甜的。
系统面板在这时候弹了出来。一道柔和的白光在眼前闪过，面板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成就达成：无债一身轻】
【奖励：宗门声望+30】
【解锁建设：宗门门匾】
【备注：债务清偿后，宗门信誉提升，与青木坊各商号的合作将更加顺畅。】
周玄看了一眼，关掉面板，把茶杯放下。
“钱掌柜，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慢走。”钱有余站起来，拱了拱手，“周掌门，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青木坊这边，我多少能说得上几句话。”
周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铁牛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钱有余喊了一声：“那个独臂的小子，”
铁牛停下来，转过头。
“你那个拳套，是不是玄铁打的？”
铁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拳套在袖子下面，看不到。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是。”
“玄铁是好东西。”钱有余笑了笑，“好好用。”
铁牛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周玄走出了钱氏商行。
阳光猛地照在脸上，刺得周玄眼睛一眯。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后背没有冷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没有抖，指尖很稳。
“掌门。”铁牛站在他身后。
“嗯。”
“债还完了？”
“还完了。”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好。”
两个人沿着青木坊的长街往回走。长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周玄走得不快不慢，铁牛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根移动的木桩。
走到街口的时候，周玄停下来，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买了几斤肉和一包糖。摊主是个圆脸的妇人，认出他是落云宗的掌门，死活不肯收钱，周玄还是把钱塞给了她。
“掌门，买糖干啥？”铁牛问。
“陈石头爱吃。”
铁牛没再问了。
回到山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孟平站在山门口，看到周玄和铁牛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掌门回来了！掌门回来了！”
许壮从练功坪上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铁木棍，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晶晶的。陈石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围裙上沾满了灰。柳青从丹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瓶丹药，盖子没拧上。
周玄走进院子，把肉和糖交给孟平，然后站在大殿门口，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债还清了。”他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陈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里的勺子往天上一扔，勺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响。他不在乎，蹦起来喊：“不用还钱了！不用还钱了！”
许壮愣愣地站在练功坪上，攥着木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了看木棍，又抬头看了看周玄，咧嘴笑了，笑得比平时更憨。孟平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提着那包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铁牛靠在弟子房的门框上，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不再攥着短斧了。
柳青站在丹房门口，把那瓶丹药的盖子拧上，然后转身走回了丹房。她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框后面。周玄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了什么，但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下午，王岩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弟子，没带随从，就一个人从山道上走上来。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块模糊不清的山门石柱，然后继续往上走。
周玄在大殿门口接的他。
“王谷主，怎么一个人来了？”
“有些话，一个人好说。”王岩走进大殿，在蒲团上坐下来。孟平端了两碗茶上来，放在两人面前，然后退了出去。
王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周玄。
“周掌门，我今天来，是想把咱们的盟约正式定下来。”
周玄端起茶碗，没有喝，等着他继续说。
“之前咱们说的是联手打黑风寨，打完就散。”王岩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才决定的事，“但打了这一仗，我算是看明白了。苍梧山南麓这块地方，单打独斗是没有出路的。清溪谷也好，落云宗也好，单独拎出来都是不入流的小宗门，黑风寨随便派个人就能把我们踩死。”
他顿了顿。
“但两家联手，就不一样了。”
周玄放下茶碗，看着他。
“王谷主，您想怎么定？”
王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描了好几遍。标题写着“苍梧山南麓互助盟约”，下面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列着：
一、一方受攻击，另一方必须无条件支援。支援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或推诿。
二、坊市利益共享。落云宗和清溪谷在青木坊的采购和销售，优先与对方合作，不得恶意竞争。
三、每年举行一次联合演练，地点轮流在双方宗门。
四、本盟约自签订之日起生效，除非双方共同书面同意解除，否则永久有效。
周玄把盟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岩。
“王谷主，最后这条‘永久有效’，是您加的？”
王岩点了点头。
“您不怕将来落云宗壮大了，反过来吞了清溪谷？”
王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玄意外的话：“怕。但我更怕的是，将来清溪谷被别人吞了，落云宗还在旁边看着。”
周玄没有接话。他重新看了一遍盟约，确认没有隐藏的条款，然后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灵田。回灵草的幼苗已经长到半个巴掌高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
“王谷主，”他没有回头，“盟约我签。但有一条，我要加进去。”
“什么？”
“如果有一天，清溪谷不想签了，随时可以退。不用任何理由，不用任何赔偿。”
王岩愣了一下。
“周掌门，你这是，”
“我不是在做慈善。”周玄转过身，看着他，“我是觉得，强扭的瓜不甜。清溪谷要是哪天觉得跟着落云宗没前途，硬留着也没意思。不如把退路说清楚，大家心里都踏实。”
王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我输了”的笑，带着一点自嘲，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掌门，你这个人，比我预想的更难对付。”他站起来，走到周玄面前，伸出手，“盟约我改。最后一条改成‘任何一方均可书面提出解除，提前告知即可’。”
周玄握住他的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周玄感觉到王岩的手劲比上次小了一些，不是没力气，是那种“我已经不需要试探你了”的放松。
刘云不知什么时候从山门外走进来了，手里拿着毛笔和砚台。他在盟约上添了那行字，然后把毛笔递给周玄和王岩。两个人分别在盟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刘云把盟约收好，退到一边。
王岩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灵田和丹房，说了一句：“周掌门，我回去就把这条盟约供在正殿里。清溪谷的人，以后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周玄点了点头。
王岩转身走了。他走下山道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刘云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份盟约，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周玄站在山门口，看着王岩的背影消失在松树林里。铁牛从弟子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掌门，他会不会反悔？”铁牛问。
周玄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了‘怕’。”周玄转身走回大殿，“一个知道怕的人，反悔的成本比守信高。”
铁牛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
晚上，孟平用周玄买回来的肉做了一锅红烧肉。肉切成大块，在锅里炖了很久，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糖没做菜用，周玄把那包糖给了陈石头，陈石头把糖纸剥开，把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舍不得嚼，直到糖在嘴里化没了，才把糖纸叠好，塞进枕头下面。
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坐在大殿里。孟平把菜端上来，一人一碗饭，饭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陈石头吃得最快，吃完还舔了舔碗底。许壮吃得不快，但他吃了三碗饭，吃完靠在柱子上打嗝。铁牛吃得最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米粒。
柳青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放着一碗饭。她吃得不多，但把那几块肉都吃了。
周玄端着碗，看着这些人，孟平在收拾碗筷，许壮靠在柱子上打盹，陈石头蹲在门口看月亮，铁牛坐在台阶上擦短斧，柳青在丹房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瓶丹药，盖子拧开了又拧上。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站起来。
“明天开始，该干嘛干嘛。”他说，“灵田该浇水浇水，丹药该炼炼。熊震天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迟早要回来的。”
铁牛停下擦短斧的手，抬起头看着他。
“回来怎么办？”铁牛问。
周玄看了他一眼，说：“回来就打。”
孟平端着粥走进来，看到满桌的灵石，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掌门师叔，这、这是……”
“黑风寨库房里的。”周玄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灵石，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装回去，扎好袋口，“吃完早饭，我去青木坊。”
“去还债？”孟平的眼睛亮了。
“去还债。”
孟平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掌门师叔，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看着俘虏。”周玄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新的，孟平早上起来煮的，米粒一粒一粒的，嚼起来有甜味，“铁牛跟我去。”
铁牛坐在弟子房门口的台阶上，正用一块布擦他的短斧。听到周玄叫他，他把短斧插回腰带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大殿门口站着。他没问去哪儿，也没问干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等在那儿让人搬走的石头。
吃完早饭，周玄换上了那件没有补丁的旧道袍，和第一次去青木坊时穿的是同一件。他把三个灵石布袋系在腰带上，一个在前面，两个在侧面，走起来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灵石在袋子里碰撞的细微声响。铁牛跟在他身后，手里没拿短斧，周玄让他别带，说去还债不是去打架。
下山的路比平时好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山道两旁的松树染成了淡金色，露水在草叶上闪着光，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清香。周玄走得比平时快，步子迈得很大，铁牛在后面跟着，步子也迈得很大，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棵被风吹着往前走的树。
青木坊还是老样子。长街两旁的铺面已经开了大半，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摊主们有的在整理货架，有的在扫地，有的靠着门框打哈欠。空气里混杂着药草味、烤肉味和灵石淡淡的灵气味，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周玄穿过长街，走到街尾，在钱氏商行的门口停下来。
钱氏商行的门板已经卸了，两个伙计正在门口打扫。看到周玄和铁牛走过来，其中一个伙计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去通报。另一个伙计赔着笑脸把周玄往里请，态度比第一次来时恭敬了不少，黑风寨被灭的消息在青木坊已经传开了，虽然熊震天跑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落云宗和清溪谷联手干的。
周玄跨过门槛，进了铺面。
钱有余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是拿着那把算盘，但这次他没有在打算盘。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到周玄，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
“周掌门。”他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冷嘲热讽，也不是客套，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带着点审视的客气，“您来了。”
周玄走到柜台前，把腰带上三个布袋解下来，放在柜台上。布袋落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钱有余的目光落在布袋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周玄。
“这是什么？”
“本金加利息。”周玄解开袋口，把灵石倒在柜台上。灵石哗啦啦地摊开，铺了半个柜台，在灯光下泛着荧荧的光。柜台后面的架子上，那些玉瓶和木盒的倒影落在灵石堆上，把灵石映得斑斑驳驳的。
钱有余盯着那堆灵石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放下算盘，伸手从柜台上的灵石堆里拿起一块，放在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边缘，最后放在嘴里咬了一下。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验货，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相信的事情。
“三百灵石？”他问。
“本金三百，利息三十。”周玄又从怀里掏出几块零散的灵石，放在柜台上，“一共三百三十。您点一下。”
钱有余没有点。他把手里那块灵石放回柜台，靠在椅背上，看着周玄，沉默了很久。柜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周掌门，”他终于开口，“恕我眼拙。”
周玄没有说话。
“当初您说‘落云宗不会砸招牌’，我以为那是空话。”钱有余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今天，我信了。”
他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周玄面前。他比周玄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周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感激，更像是一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商人，第一次遇到一个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认真对待”的年轻人。
“从今往后，落云宗在青木坊的一切交易，我都按老客户价。”他伸出手，和周玄握了握，“这是我能给的诚意。”
周玄握了握他的手，笑了笑：“多谢钱掌柜。”
钱有余松开手，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翻到记录落云宗欠债的那一页，用笔在上面划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四个字：本金已清。他把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倒了茶，把一杯推到周玄面前。
“周掌门，喝茶。”
周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有一丝苦涩，但回味是甜的。
系统面板在这时候弹了出来。一道柔和的白光在眼前闪过，面板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成就达成：无债一身轻】
【奖励：宗门声望+30】
【解锁建设：宗门门匾】
【备注：债务清偿后，宗门信誉提升，与青木坊各商号的合作将更加顺畅。】
周玄看了一眼，关掉面板，把茶杯放下。
“钱掌柜，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慢走。”钱有余站起来，拱了拱手，“周掌门，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青木坊这边，我多少能说得上几句话。”
周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铁牛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钱有余喊了一声：“那个独臂的小子，”
铁牛停下来，转过头。
“你那个拳套，是不是玄铁打的？”
铁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拳套在袖子下面，看不到。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是。”
“玄铁是好东西。”钱有余笑了笑，“好好用。”
铁牛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周玄走出了钱氏商行。
阳光猛地照在脸上，刺得周玄眼睛一眯。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后背没有冷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没有抖，指尖很稳。
“掌门。”铁牛站在他身后。
“嗯。”
“债还完了？”
“还完了。”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好。”
两个人沿着青木坊的长街往回走。长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周玄走得不快不慢，铁牛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根移动的木桩。
走到街口的时候，周玄停下来，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买了几斤肉和一包糖。摊主是个圆脸的妇人，认出他是落云宗的掌门，死活不肯收钱，周玄还是把钱塞给了她。
“掌门，买糖干啥？”铁牛问。
“陈石头爱吃。”
铁牛没再问了。
回到山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孟平站在山门口，看到周玄和铁牛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掌门回来了！掌门回来了！”
许壮从练功坪上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铁木棍，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晶晶的。陈石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围裙上沾满了灰。柳青从丹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瓶丹药，盖子没拧上。
周玄走进院子，把肉和糖交给孟平，然后站在大殿门口，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债还清了。”他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陈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里的勺子往天上一扔，勺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响。他不在乎，蹦起来喊：“不用还钱了！不用还钱了！”
许壮愣愣地站在练功坪上，攥着木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了看木棍，又抬头看了看周玄，咧嘴笑了，笑得比平时更憨。孟平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提着那包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铁牛靠在弟子房的门框上，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不再攥着短斧了。
柳青站在丹房门口，把那瓶丹药的盖子拧上，然后转身走回了丹房。她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框后面。周玄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了什么，但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下午，王岩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弟子，没带随从，就一个人从山道上走上来。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块模糊不清的山门石柱，然后继续往上走。
周玄在大殿门口接的他。
“王谷主，怎么一个人来了？”
“有些话，一个人好说。”王岩走进大殿，在蒲团上坐下来。孟平端了两碗茶上来，放在两人面前，然后退了出去。
王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周玄。
“周掌门，我今天来，是想把咱们的盟约正式定下来。”
周玄端起茶碗，没有喝，等着他继续说。
“之前咱们说的是联手打黑风寨，打完就散。”王岩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才决定的事，“但打了这一仗，我算是看明白了。苍梧山南麓这块地方，单打独斗是没有出路的。清溪谷也好，落云宗也好，单独拎出来都是不入流的小宗门，黑风寨随便派个人就能把我们踩死。”
他顿了顿。
“但两家联手，就不一样了。”
周玄放下茶碗，看着他。
“王谷主，您想怎么定？”
王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描了好几遍。标题写着“苍梧山南麓互助盟约”，下面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列着：
一、一方受攻击，另一方必须无条件支援。支援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或推诿。
二、坊市利益共享。落云宗和清溪谷在青木坊的采购和销售，优先与对方合作，不得恶意竞争。
三、每年举行一次联合演练，地点轮流在双方宗门。
四、本盟约自签订之日起生效，除非双方共同书面同意解除，否则永久有效。
周玄把盟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王岩。
“王谷主，最后这条‘永久有效’，是您加的？”
王岩点了点头。
“您不怕将来落云宗壮大了，反过来吞了清溪谷？”
王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玄意外的话：“怕。但我更怕的是，将来清溪谷被别人吞了，落云宗还在旁边看着。”
周玄没有接话。他重新看了一遍盟约，确认没有隐藏的条款，然后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灵田。回灵草的幼苗已经长到半个巴掌高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
“王谷主，”他没有回头，“盟约我签。但有一条，我要加进去。”
“什么？”
“如果有一天，清溪谷不想签了，随时可以退。不用任何理由，不用任何赔偿。”
王岩愣了一下。
“周掌门，你这是，”
“我不是在做慈善。”周玄转过身，看着他，“我是觉得，强扭的瓜不甜。清溪谷要是哪天觉得跟着落云宗没前途，硬留着也没意思。不如把退路说清楚，大家心里都踏实。”
王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我输了”的笑，带着一点自嘲，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掌门，你这个人，比我预想的更难对付。”他站起来，走到周玄面前，伸出手，“盟约我改。最后一条改成‘任何一方均可书面提出解除，提前告知即可’。”
周玄握住他的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周玄感觉到王岩的手劲比上次小了一些，不是没力气，是那种“我已经不需要试探你了”的放松。
刘云不知什么时候从山门外走进来了，手里拿着毛笔和砚台。他在盟约上添了那行字，然后把毛笔递给周玄和王岩。两个人分别在盟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刘云把盟约收好，退到一边。
王岩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灵田和丹房，说了一句：“周掌门，我回去就把这条盟约供在正殿里。清溪谷的人，以后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周玄点了点头。
王岩转身走了。他走下山道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刘云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份盟约，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周玄站在山门口，看着王岩的背影消失在松树林里。铁牛从弟子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掌门，他会不会反悔？”铁牛问。
周玄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了‘怕’。”周玄转身走回大殿，“一个知道怕的人，反悔的成本比守信高。”
铁牛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
晚上，孟平用周玄买回来的肉做了一锅红烧肉。肉切成大块，在锅里炖了很久，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糖没做菜用，周玄把那包糖给了陈石头，陈石头把糖纸剥开，把糖含在嘴里，含了很久，舍不得嚼，直到糖在嘴里化没了，才把糖纸叠好，塞进枕头下面。
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坐在大殿里。孟平把菜端上来，一人一碗饭，饭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陈石头吃得最快，吃完还舔了舔碗底。许壮吃得不快，但他吃了三碗饭，吃完靠在柱子上打嗝。铁牛吃得最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米粒。
柳青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放着一碗饭。她吃得不多，但把那几块肉都吃了。
周玄端着碗，看着这些人，孟平在收拾碗筷，许壮靠在柱子上打盹，陈石头蹲在门口看月亮，铁牛坐在台阶上擦短斧，柳青在丹房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瓶丹药，盖子拧开了又拧上。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站起来。
“明天开始，该干嘛干嘛。”他说，“灵田该浇水浇水，丹药该炼炼。熊震天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迟早要回来的。”
铁牛停下擦短斧的手，抬起头看着他。
“回来怎么办？”铁牛问。
周玄看了他一眼，说：“回来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