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寒儒
城南破庙里住着个穷书生，姓柳名砚，字清言，是从江北来的。他本是寒门出身，苦读了十年，好不容易凑够盘缠来苏州府考秀才，谁知路上受了风寒，高烧了三日，耽误了考期。等病好，试都考完了，盘缠也花得精光，进退两难，便带着老母亲暂居在破庙里，靠给人抄书、写书信、写春联糊口。
他人老实，字也写得周正，蝇头小楷工整秀丽，街坊邻里都愿意找他帮忙。抄一千字才收两文钱，遇上家境差的，没钱也肯帮忙写。母子俩日子过得清苦，却本本分分，从不占人便宜。
前些日子，街对面的当铺丢了块羊脂玉佩，是城东富户送来典当的，价值百两银子。当铺王掌柜一口咬定是柳砚偷的，说他常在当铺附近转悠，案发当晚还有人看见他在当铺门口徘徊，不是他偷的是谁。官府不由分说就把人抓了去，打了几顿板子，逼他招供。柳砚性子倔，死都不肯认，说自己当晚在庙里抄书，根本没去过当铺。可官府拿不出证据，也不肯放人，就先关在牢里，等着按赃定罪。
柳老夫人哭红了眼，四处求人，可没人肯帮一个穷书生。有钱有势的人家不愿沾惹当铺，普通百姓更是不敢多管闲事，反倒都劝她：“认了吧，少受点皮肉苦。反正也没证据，关些日子说不定就放了。”老太太哪肯让儿子背这种污名，哭了两天，眼睛都快瞎了。有好心的街坊指点她：“去城西找林道长吧，他人善心善，主意也多，说不定有法子。”
老太太拄着拐杖，摸索着找到了小院，进门就颤巍巍要跪，话没说两句便泣不成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玄连忙扶住老人的胳膊，轻轻一托就让她站了起来。他让林夕倒了杯温水，又拿了块糕点给老人垫肚子，等她情绪稍稳，才慢慢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令郎平日抄书到几时？案发那晚，庙里还有旁人吗？”他递过一杯温水，声音温和。
“他每日都抄到亥时末，那天夜里下小雨，庙祝和两个外地来的货郎都在廊下躲雨，看着他抄完书才回的屋，能作证的。”老太太抹着眼泪，“可官府说庙祝不算数，说都是一伙的，还是不肯放人。”
林玄点点头，又问了当铺的格局、伙计的平日行径，比如谁管库房、谁爱赌钱、最近有没有反常。老太太平日里常去当铺附近买针线，倒也知道些零碎，一一说了。听完后他沉吟片刻，温声道：“老夫人先回去安心等着，玉佩不是令郎拿的，三日内自有分晓。他在牢里不会再受委屈，你身子弱，别熬坏了自己，不然儿子出来了，反倒要操心你。”
他又写了张安神的方子，抓了两味药递给老人，嘱咐了煎服的法子，才让林夕送老人出门。
林夕回来后纳闷得很，凑到林玄身边问：“师父，你怎么知道不是柳书生偷的？你又没去当铺看过，也没去牢里问过。”
“他既要抄书谋生，又想接着科考，便不会因一块玉佩毁了自己的路。”林玄翻着手里的杂记，语气平淡，“再说，当铺失窃，内贼比外贼容易得多。我听街坊说，当铺的二伙计嗜赌，欠了不少外债，前阵子还因为私拿当铺的小东西，被王掌柜当众骂过一顿，怀恨在心。偷了东西栽赃给最没背景的外人，既能还债又能出气，最是顺理成章。”
“那玉佩藏在哪儿啊？总不能带在身上吧？”
“当铺前院人多眼杂，刚失窃查得严，肯定带不出去。后院就那棵老槐树显眼，树根底下土层松，挖个坑用油纸包着埋进去，等风声过了再取，最稳妥。”
林夕眼睛一亮，拍手道：“那我们赶紧去报官！把玉佩挖出来，柳书生就能放出来了！”
“不必。”林玄摇头，“我们无凭无据去说，反倒像诬告。再者，官府查案有官府的章法，咱们贸然插手，不合规矩。巷口那群孩子总去后院墙根捉迷藏，你明日跟他们提一句，说老槐树下蛐蛐多，挖着玩的时候留意些。孩子挖出来东西，自然会引来差役。”
林夕眨眨眼，立刻就懂了。让孩子无意间发现赃物，比他们上门举报要自然得多，也不会引人生疑。
次日午后，几个半大孩子在当铺后院墙根挖蛐蛐洞，挖着挖着，果然挖出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块润白的玉佩，雕着莲花纹样，刚好被巡逻路过的差役撞见。差役认得这是当铺失窃的那块赃物，当即拿着玉佩回了衙门。
有物证在手，再审当铺的人就容易多了。捕快先查了二伙计，发现他最近不仅还清了赌债，还出手阔绰了不少，一审讯，没两句便全招了——正是他赌输了钱，趁夜偷了玉佩，本想等风声过了再卖，又怕查到自己头上，就故意散播消息，栽赃给了常来附近的穷书生柳砚。
真相大白，柳砚当天就被放了出来。他在牢里待了七八日，瘦了一圈，走路都有些晃，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母子俩在衙门口抱头痛哭，围观的百姓都唏嘘不已，直说冤枉了好人。
出狱后第二天，柳砚搀着老母亲，专程来小院道谢。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虽然面色憔悴，却依旧礼数周全，对着林玄深深一揖，声音还有些哑：“道长再造之恩，学生没齿难忘。日后道长但有差遣，学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玄扶起他，温声道：“不必谢我，公道本就该还给你。我不过是凑巧听了些闲话，算不得什么恩情。好好读书，照顾好令堂。清者自清，不必因这点挫折颓丧，下次科考还有机会。”
他留母子俩吃了顿素斋，饭间聊了些经书义理。柳砚虽穷，学识却扎实，见解也正，林玄听得频频点头。饭后柳砚想留下抄书报恩，也被他婉拒了：“你刚出来，先养好身子，多陪陪你母亲。读书要紧，别耽误了功课。”
送走两人，林夕趴在门框上回头道：“师父，你都没去现场，怎么猜得那么准啊？连玉佩埋在哪儿都知道。”
“不过是见的人多了，人情世故都差不多。”林玄低头整理书卷，“贪念起处，总会留下痕迹，仔细想想便明白了。再说，庙祝、货郎都能作证，本就不是他做的，真相早晚会露出来，我不过是让它早几天露面罢了。”
世间多数纠葛，说到底都逃不过人心二字。看得多了，经历得多了，自然能摸出其中的章法。能帮人拂开眼前的迷雾，让公道早点到来，便算是行一善。
至于谢与不谢，本就不在他的考量里。
他人老实，字也写得周正，蝇头小楷工整秀丽，街坊邻里都愿意找他帮忙。抄一千字才收两文钱，遇上家境差的，没钱也肯帮忙写。母子俩日子过得清苦，却本本分分，从不占人便宜。
前些日子，街对面的当铺丢了块羊脂玉佩，是城东富户送来典当的，价值百两银子。当铺王掌柜一口咬定是柳砚偷的，说他常在当铺附近转悠，案发当晚还有人看见他在当铺门口徘徊，不是他偷的是谁。官府不由分说就把人抓了去，打了几顿板子，逼他招供。柳砚性子倔，死都不肯认，说自己当晚在庙里抄书，根本没去过当铺。可官府拿不出证据，也不肯放人，就先关在牢里，等着按赃定罪。
柳老夫人哭红了眼，四处求人，可没人肯帮一个穷书生。有钱有势的人家不愿沾惹当铺，普通百姓更是不敢多管闲事，反倒都劝她：“认了吧，少受点皮肉苦。反正也没证据，关些日子说不定就放了。”老太太哪肯让儿子背这种污名，哭了两天，眼睛都快瞎了。有好心的街坊指点她：“去城西找林道长吧，他人善心善，主意也多，说不定有法子。”
老太太拄着拐杖，摸索着找到了小院，进门就颤巍巍要跪，话没说两句便泣不成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玄连忙扶住老人的胳膊，轻轻一托就让她站了起来。他让林夕倒了杯温水，又拿了块糕点给老人垫肚子，等她情绪稍稳，才慢慢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令郎平日抄书到几时？案发那晚，庙里还有旁人吗？”他递过一杯温水，声音温和。
“他每日都抄到亥时末，那天夜里下小雨，庙祝和两个外地来的货郎都在廊下躲雨，看着他抄完书才回的屋，能作证的。”老太太抹着眼泪，“可官府说庙祝不算数，说都是一伙的，还是不肯放人。”
林玄点点头，又问了当铺的格局、伙计的平日行径，比如谁管库房、谁爱赌钱、最近有没有反常。老太太平日里常去当铺附近买针线，倒也知道些零碎，一一说了。听完后他沉吟片刻，温声道：“老夫人先回去安心等着，玉佩不是令郎拿的，三日内自有分晓。他在牢里不会再受委屈，你身子弱，别熬坏了自己，不然儿子出来了，反倒要操心你。”
他又写了张安神的方子，抓了两味药递给老人，嘱咐了煎服的法子，才让林夕送老人出门。
林夕回来后纳闷得很，凑到林玄身边问：“师父，你怎么知道不是柳书生偷的？你又没去当铺看过，也没去牢里问过。”
“他既要抄书谋生，又想接着科考，便不会因一块玉佩毁了自己的路。”林玄翻着手里的杂记，语气平淡，“再说，当铺失窃，内贼比外贼容易得多。我听街坊说，当铺的二伙计嗜赌，欠了不少外债，前阵子还因为私拿当铺的小东西，被王掌柜当众骂过一顿，怀恨在心。偷了东西栽赃给最没背景的外人，既能还债又能出气，最是顺理成章。”
“那玉佩藏在哪儿啊？总不能带在身上吧？”
“当铺前院人多眼杂，刚失窃查得严，肯定带不出去。后院就那棵老槐树显眼，树根底下土层松，挖个坑用油纸包着埋进去，等风声过了再取，最稳妥。”
林夕眼睛一亮，拍手道：“那我们赶紧去报官！把玉佩挖出来，柳书生就能放出来了！”
“不必。”林玄摇头，“我们无凭无据去说，反倒像诬告。再者，官府查案有官府的章法，咱们贸然插手，不合规矩。巷口那群孩子总去后院墙根捉迷藏，你明日跟他们提一句，说老槐树下蛐蛐多，挖着玩的时候留意些。孩子挖出来东西，自然会引来差役。”
林夕眨眨眼，立刻就懂了。让孩子无意间发现赃物，比他们上门举报要自然得多，也不会引人生疑。
次日午后，几个半大孩子在当铺后院墙根挖蛐蛐洞，挖着挖着，果然挖出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块润白的玉佩，雕着莲花纹样，刚好被巡逻路过的差役撞见。差役认得这是当铺失窃的那块赃物，当即拿着玉佩回了衙门。
有物证在手，再审当铺的人就容易多了。捕快先查了二伙计，发现他最近不仅还清了赌债，还出手阔绰了不少，一审讯，没两句便全招了——正是他赌输了钱，趁夜偷了玉佩，本想等风声过了再卖，又怕查到自己头上，就故意散播消息，栽赃给了常来附近的穷书生柳砚。
真相大白，柳砚当天就被放了出来。他在牢里待了七八日，瘦了一圈，走路都有些晃，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母子俩在衙门口抱头痛哭，围观的百姓都唏嘘不已，直说冤枉了好人。
出狱后第二天，柳砚搀着老母亲，专程来小院道谢。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虽然面色憔悴，却依旧礼数周全，对着林玄深深一揖，声音还有些哑：“道长再造之恩，学生没齿难忘。日后道长但有差遣，学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玄扶起他，温声道：“不必谢我，公道本就该还给你。我不过是凑巧听了些闲话，算不得什么恩情。好好读书，照顾好令堂。清者自清，不必因这点挫折颓丧，下次科考还有机会。”
他留母子俩吃了顿素斋，饭间聊了些经书义理。柳砚虽穷，学识却扎实，见解也正，林玄听得频频点头。饭后柳砚想留下抄书报恩，也被他婉拒了：“你刚出来，先养好身子，多陪陪你母亲。读书要紧，别耽误了功课。”
送走两人，林夕趴在门框上回头道：“师父，你都没去现场，怎么猜得那么准啊？连玉佩埋在哪儿都知道。”
“不过是见的人多了，人情世故都差不多。”林玄低头整理书卷，“贪念起处，总会留下痕迹，仔细想想便明白了。再说，庙祝、货郎都能作证，本就不是他做的，真相早晚会露出来，我不过是让它早几天露面罢了。”
世间多数纠葛，说到底都逃不过人心二字。看得多了，经历得多了，自然能摸出其中的章法。能帮人拂开眼前的迷雾，让公道早点到来，便算是行一善。
至于谢与不谢，本就不在他的考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