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渔市
城南有个老渔民张阿公，守着一条小渔船过活，儿子儿媳前年落水没了，只剩个五岁的孙子跟他相依为命。这天夜里孩子受了凉，烧得浑身发烫，迷迷糊糊说胡话。张阿公急得团团转，听人说城西林道长看病灵，给穷人诊病只收本钱，天刚蒙蒙亮，就背着孩子摸到了城西小院。
他浑身沾着河水的潮气，裤脚还滴着水，站在院门口局促地搓手：“道长，求您给我孙儿看看，烧了快半夜了。”
林玄刚起，正在院中扫落叶，见状连忙把人让进来。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发沉，是风寒入里引发的高热，不算险症，却不能再拖。他取了银针给孩子泄热，又开了副解表的方子，抓了两包草药递过去：“回去煎了，分三次喝，今日就能退热。药钱两文，余下的不必多给。”
张阿公攥着药包，眼圈红了，叹了口气：“多谢道长。本想这几日多打些鱼，攒钱给孩子补补身子，谁知鱼行压价越来越狠，一筐鲜鱼卖不上十个钱，连药钱都快凑不齐了。”
他说得无奈，满是风霜的脸上全是疲惫。打了一辈子鱼，风里来浪里去，到老了反倒连孙子都快养不起了。
林玄给他倒了杯温水，顺着话问了问渔市的规矩：鱼行怎么收、秤怎么算、有没有别的销路。张阿公一一说了，末了又叹气：“我们都是散户，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不卖给他们，就没地方卖，总不能看着鱼烂在桶里。”
“未必只能卖给鱼行。”林玄沉吟片刻，缓缓道，“我给你出几个主意，你回去试试。第一，随身带个小铜秤，卖鱼前先校一校。他们的秤大多在秤砣上做了手脚，你当面校出来，他们理亏，便不敢太过分。第二，别都挤在早市等着鱼行收，三五家凑成一担，往城里的饭庄、酒肆、大户人家的后厨送。这些地方要的鲜鱼多，给的价比鱼行高，还不用被扣秤头。第三，卖不完的鱼别贱价甩，用盐腌透、晒成鱼鲞，存着慢慢卖，价钱比鲜鱼贱不了多少，还不怕放坏。”
他说得浅显，都是最实在的门路。张阿公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拍着大腿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找饭庄呢！以前总觉得人家大铺子有固定的货，不敢上门问。”
“问问总没坏处。”林玄淡淡道，“一家不成，就多问几家。他们要新鲜鱼，你们有货，本就是两相便宜的事。”
张阿公千恩万谢，背着孙子回去了。当天孩子退了热，他心里踏实，转头就找了相熟的四户渔民，把林道长的话一说。众人半信半疑，可实在被鱼行压得喘不过气，便凑了两担最肥的鲜鱼，壮着胆子往城中心的饭庄去了。
管事的厨子一看鱼，鳞亮鳃红，都是刚捞上来的好货，价钱比鱼行进货还便宜一成，当即就全收了，还跟他们约好，以后每日送两担过来，现钱结算。
第一笔买卖做成，几个渔民都高兴坏了。算下来，比卖给鱼行多赚了近三成，还不用看牙人的脸色。
消息很快在渔民里传开了。起初只有几户跟着试，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学着往饭庄、食铺送货，还有人干脆在巷口摆个小摊，卖给街坊邻里，价钱公道，鱼又新鲜，百姓也愿意买。
鱼行的生意一下子淡了，掌柜的急了，想再压价，可渔民们有了别的销路，不肯再贱卖。僵持了几日，鱼行撑不住——总不能看着鲜鱼断货，砸了自己的招牌——只好把收购价提了上来，秤上也收敛了许多，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克扣得厉害。
不到半月，渔市的风气便好了不少。渔民们辛苦一场，总算能换回些实在的收成。
张阿公心里记着林玄的好，特意挑了一筐最大最鲜的鲈鱼、白鱼，带着几个渔民送到小院来。“道长，多亏您指点，我们才不用受鱼行的气！这点鱼您收下，都是今早刚捞的，鲜着呢！”
林玄只挑了两条小鲫鱼，递给林夕让她中午熬汤给孩子们喝，余下的都推了回去：“几条鱼就够了，多了也吃不完。销路是你们自己跑出来的，价钱是你们自己谈成的，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闲话，当不得这么大的谢礼。”
“那怎么行！要不是您给指路子，我们还在被鱼行拿捏呢！”张阿公执意要留，林玄却始终不肯收。争执了半天，渔民们拗不过他，只好又把鱼担了回去，心里对这位林道长更敬重了几分。
午后林夕收拾药囊，笑着跟林玄说：“师父，你可真厉害，几句话就把渔市的规矩改了。我以前还以为，只有打官司才能治得了这些黑心掌柜。”
“没什么厉害的，不过是人之常情。”林玄正翻着一本江南风物志，头也不抬，“买卖本就是两相情愿的事，散户凑不到一起，就只能被拿捏；找到了别的销路，有了底气，自然就不用受气。”
“那你当初怎么不直接去找鱼行掌柜，让他提价呀？你去说，他肯定不敢不听。”
“我去说，他是怕我，不是真心觉得该给公道价。等我走了，他该怎么克扣还是怎么克扣。”林玄放下书卷，“渔民自己找到了销路，有了议价的底气，就算我走了，鱼行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靠别人撑腰，总不如靠自己站稳脚跟牢靠。”
林夕托着下巴点点头。
她慢慢发现，师父好像从来都不喜欢直接替人解决问题。他总喜欢把法子说给人听，把门路指给人看，剩下的路，要人家自己走。走通了，本事就是自己的，往后再遇上同类的事，就不会再慌神。
就像教孩子读书，不只是教认字，是教他们明事理；教蚕农辨茧，不只是争一次价钱，是教他们懂行、会议价。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句话她从前总听师父说，如今才算真的懂了。
院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是下午的蒙馆快开课了。林玄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浮尘，往堂屋走去。林夕跟在后面，看着师父清瘦却沉稳的背影，忽然觉得，比起那些翻云覆雨的本事，这份愿意耐着性子、一点点教旁人站稳脚跟的温和，才更难得。
风穿过院中的竹林，沙沙作响，伴着渐渐响起的读书声，满院都是安稳的烟火气。
他浑身沾着河水的潮气，裤脚还滴着水，站在院门口局促地搓手：“道长，求您给我孙儿看看，烧了快半夜了。”
林玄刚起，正在院中扫落叶，见状连忙把人让进来。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发沉，是风寒入里引发的高热，不算险症，却不能再拖。他取了银针给孩子泄热，又开了副解表的方子，抓了两包草药递过去：“回去煎了，分三次喝，今日就能退热。药钱两文，余下的不必多给。”
张阿公攥着药包，眼圈红了，叹了口气：“多谢道长。本想这几日多打些鱼，攒钱给孩子补补身子，谁知鱼行压价越来越狠，一筐鲜鱼卖不上十个钱，连药钱都快凑不齐了。”
他说得无奈，满是风霜的脸上全是疲惫。打了一辈子鱼，风里来浪里去，到老了反倒连孙子都快养不起了。
林玄给他倒了杯温水，顺着话问了问渔市的规矩：鱼行怎么收、秤怎么算、有没有别的销路。张阿公一一说了，末了又叹气：“我们都是散户，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不卖给他们，就没地方卖，总不能看着鱼烂在桶里。”
“未必只能卖给鱼行。”林玄沉吟片刻，缓缓道，“我给你出几个主意，你回去试试。第一，随身带个小铜秤，卖鱼前先校一校。他们的秤大多在秤砣上做了手脚，你当面校出来，他们理亏，便不敢太过分。第二，别都挤在早市等着鱼行收，三五家凑成一担，往城里的饭庄、酒肆、大户人家的后厨送。这些地方要的鲜鱼多，给的价比鱼行高，还不用被扣秤头。第三，卖不完的鱼别贱价甩，用盐腌透、晒成鱼鲞，存着慢慢卖，价钱比鲜鱼贱不了多少，还不怕放坏。”
他说得浅显，都是最实在的门路。张阿公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拍着大腿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找饭庄呢！以前总觉得人家大铺子有固定的货，不敢上门问。”
“问问总没坏处。”林玄淡淡道，“一家不成，就多问几家。他们要新鲜鱼，你们有货，本就是两相便宜的事。”
张阿公千恩万谢，背着孙子回去了。当天孩子退了热，他心里踏实，转头就找了相熟的四户渔民，把林道长的话一说。众人半信半疑，可实在被鱼行压得喘不过气，便凑了两担最肥的鲜鱼，壮着胆子往城中心的饭庄去了。
管事的厨子一看鱼，鳞亮鳃红，都是刚捞上来的好货，价钱比鱼行进货还便宜一成，当即就全收了，还跟他们约好，以后每日送两担过来，现钱结算。
第一笔买卖做成，几个渔民都高兴坏了。算下来，比卖给鱼行多赚了近三成，还不用看牙人的脸色。
消息很快在渔民里传开了。起初只有几户跟着试，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学着往饭庄、食铺送货，还有人干脆在巷口摆个小摊，卖给街坊邻里，价钱公道，鱼又新鲜，百姓也愿意买。
鱼行的生意一下子淡了，掌柜的急了，想再压价，可渔民们有了别的销路，不肯再贱卖。僵持了几日，鱼行撑不住——总不能看着鲜鱼断货，砸了自己的招牌——只好把收购价提了上来，秤上也收敛了许多，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克扣得厉害。
不到半月，渔市的风气便好了不少。渔民们辛苦一场，总算能换回些实在的收成。
张阿公心里记着林玄的好，特意挑了一筐最大最鲜的鲈鱼、白鱼，带着几个渔民送到小院来。“道长，多亏您指点，我们才不用受鱼行的气！这点鱼您收下，都是今早刚捞的，鲜着呢！”
林玄只挑了两条小鲫鱼，递给林夕让她中午熬汤给孩子们喝，余下的都推了回去：“几条鱼就够了，多了也吃不完。销路是你们自己跑出来的，价钱是你们自己谈成的，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闲话，当不得这么大的谢礼。”
“那怎么行！要不是您给指路子，我们还在被鱼行拿捏呢！”张阿公执意要留，林玄却始终不肯收。争执了半天，渔民们拗不过他，只好又把鱼担了回去，心里对这位林道长更敬重了几分。
午后林夕收拾药囊，笑着跟林玄说：“师父，你可真厉害，几句话就把渔市的规矩改了。我以前还以为，只有打官司才能治得了这些黑心掌柜。”
“没什么厉害的，不过是人之常情。”林玄正翻着一本江南风物志，头也不抬，“买卖本就是两相情愿的事，散户凑不到一起，就只能被拿捏；找到了别的销路，有了底气，自然就不用受气。”
“那你当初怎么不直接去找鱼行掌柜，让他提价呀？你去说，他肯定不敢不听。”
“我去说，他是怕我，不是真心觉得该给公道价。等我走了，他该怎么克扣还是怎么克扣。”林玄放下书卷，“渔民自己找到了销路，有了议价的底气，就算我走了，鱼行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靠别人撑腰，总不如靠自己站稳脚跟牢靠。”
林夕托着下巴点点头。
她慢慢发现，师父好像从来都不喜欢直接替人解决问题。他总喜欢把法子说给人听，把门路指给人看，剩下的路，要人家自己走。走通了，本事就是自己的，往后再遇上同类的事，就不会再慌神。
就像教孩子读书，不只是教认字，是教他们明事理；教蚕农辨茧，不只是争一次价钱，是教他们懂行、会议价。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句话她从前总听师父说，如今才算真的懂了。
院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是下午的蒙馆快开课了。林玄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浮尘，往堂屋走去。林夕跟在后面，看着师父清瘦却沉稳的背影，忽然觉得，比起那些翻云覆雨的本事，这份愿意耐着性子、一点点教旁人站稳脚跟的温和，才更难得。
风穿过院中的竹林，沙沙作响，伴着渐渐响起的读书声，满院都是安稳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