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百草辨邪,丹意萌芽

沉锋渡云途 · 醉卧流沙 · 第3章 · 56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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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黑雾散尽,深秋晚风褪去刺骨阴寒,只剩淡淡草木凉意缠裹周身。墨沉肩头爪刃留下的伤口持续渗着乌黑污血,煞气残留皮肉之下,每走一步都牵扯撕裂般的剧痛,双腿因先前死战透支气力,发软发颤,只能将大半重量压在锈铁斧斧柄之上,缓慢朝着落枫村挪动。

方才与邪仆缠斗耗尽全身力气,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闷胀的酸涩,眼前时不时掠过细碎黑晕,极致的疲惫如同灌满四肢的铅块,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拖入昏沉。可他不敢停下脚步,心底清清楚楚记着村内数百村民半月来饱受煞气折磨的模样,他必须尽快回去告知众人祸源已除,安抚全村惶惶不安的心绪。

一路途经先前大片枯死的田地,原本发黑腐烂的菜根,此刻表层附着的灰黑煞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枯萎茎叶之上,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绿生机。百生煞阵破碎,整片区域被强行掠夺的天地生机,正在缓慢回流大地,这一幕清晰落入墨沉眼底,心底紧绷多日的那根弦,稍稍松弛几分。

他目光垂落路边丛生的野生杂草,沿途各类野草、山藤、野花错落生长,换做寻常樵夫,只分得出哪些可充饥、哪些有毒,其余一概视而不见。可此刻墨沉视线扫过草木,脑海之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清晰分明的感知:哪株性温、可活血化瘀,哪株性寒、能清浊解毒,哪株汁液可外敷消肿,哪株根茎内服能滋养亏损气血。

这种对草木药性天生通透的辨识力,自小就藏在他的感知深处,从前只当是常年山野挖野菜谋生练出的本能,直至今日破煞负伤,体内潜藏力量尽数松动,才明白这是与器心、肉身根基并列的第三道天赋——先天丹道本源。

器心镇神魂,体骨扛邪力,丹意辨百草,三道天赋同存一身,凡躯藏无上道基,只是无修行法门指引,只能在绝境之中被动觉醒,无法随心催动。

墨沉脚步一顿,停在一丛开着细碎白花的低矮野草旁。野草名清淤草,寻常村民只当无用杂草,随手踩踏,可他清晰感知到草叶内蕴含纯粹清浊药性,恰好能化解肩头残留的邪煞毒血。

他松开紧握斧柄的右手,俯身弯腰,指尖小心翼翼掐下数十片鲜嫩草叶,放入掌心揉搓。青草汁水顺着指缝溢出,清冽微凉的药香扑面而来,渗入鼻腔的瞬间,肩头灼烧般的刺痛竟缓和少许。

“这草可外敷压煞毒,再多采一些带回村里,分给伤重的老人孩童。”

低声自语一句,墨沉借着仅剩的几分力气,弯腰在路边连片采摘清淤草、温血藤、凝气花三类草药,分门别类揣进粗布衣衫内侧的布兜。动作幅度稍大,肩头伤口便剧烈抽痛,乌黑血迹浸染内层布料,层层黏在皮肉之上,每一次弯腰直身,都要硬生生扛过一阵钻心剧痛。

周遭林间寂静,只有晚风拂动草木的沙沙声响,月色透过枝桠缝隙落在地面,斑驳光点随着风轻轻晃动。墨沉孤身伫立荒郊,满身伤痕,周身无半分旁人相助,可眼底没有半分委屈颓丧,采摘草药的动作沉稳有序,分毫不见慌乱。

十五年孤苦生涯,早已教会他一件事:绝境之中,唯有自救,方能救人。自身伤势、全村病痛,都要依靠眼前一草一木化解,无郎中、无丹药、无外援,手中百草,便是眼下唯一的济世良方。

采摘完毕,布兜被草药填得满满当当,墨沉重新握紧铁斧,继续朝着村落前行。短短半里山路,平日里片刻便能走完,今夜硬生生走了近两刻钟,数次险些脱力栽倒在地,全靠心底守护村民的执念硬撑着站稳身形。

行至村口老枫树下,往日枯死焦黑的枝干,此刻表层黑灰脱落,隐约透出内里浅褐木色,树上残存的几枚干瘪枯叶缓缓飘落,不再一触即碎。村内不再是此前死寂沉沉的压抑氛围,家家户户紧闭的木门,已经有不少悄悄拉开一条缝隙,微弱油灯光晕从门缝透出来,细碎的交谈声、舒缓的咳嗽声断断续续飘到耳边。

煞气消散,村民身体的不适感大幅减轻,压抑半月的恐惧终于松缓,所有人都敏锐察觉到天地间那股阴冷害人的气息消失无踪。

“是墨沉回来了!”

守在门缝张望的一名少年率先看见暮色里满身狼狈的墨沉,惊呼一声,猛地推开木门冲了出来。少年才十一二岁,前几日夜夜梦魇发烧,此刻气色明显好转,跑到墨沉身前,看见他肩头浸透黑血的衣衫,瞬间瞪大双眼,满脸惊慌,“墨沉哥,你受伤了?后山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天害人的黑气是不是后山来的?”

动静传开,周边数户村民接连推门走出,男女老少围拢过来,目光尽数落在墨沉渗血的肩头、沾满尘土的粗布麻衣,还有他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砍柴斧。人群之中,李婆婆拄着木拐杖,步履蹒跚挤到前排,浑浊的眼底满是心疼与后怕,伸手想要触碰他的伤口,又怕加重他的疼痛,只能悬在半空,声音微微发颤。

“好孩子,你当真独自去了后山那片煞气最重的林子?我们这些天日日劝阻,都说后山凶险,万万不可靠近,你怎么偏偏孤身闯进去……”

围拢的村民七嘴八舌,有人担忧,有人后怕,有人心底满是疑惑,半月灾劫突如其来,如今又凭空消散,所有人都迫切想要知晓背后缘由。

墨沉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肩头伤痛牵扯,说话气息略虚,却字字清晰,传遍人群耳畔:“笼罩村子的黑气,并非山神降灾,也不是山野厉鬼作祟,是一名邪修在后山布下百生煞阵,刻意抽取全村凡人气血滋养邪功。方才我深入后山,毁掉他维系阵法的阵木,煞阵彻底崩塌,煞气自然尽数散去,往后大家不必再受病痛梦魇侵扰。”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哗然。

“邪修?那是什么?世上竟有这般歹毒之人,平白无故害我们一村老小?”

“凭空布阵吸食气血,我们老老实实耕樵度日,从未得罪外人,为何要遭此横祸?”

“那邪人如今身在何处?会不会再折返回来加害我们?”

恐慌再度在人群中蔓延,方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凡人不懂修行修士的强弱,一想到有能操控阴邪黑气的恶人藏在山野,人人心底都生出深深的不安。

墨沉平静扫视一众村民,将众人的慌乱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安抚:“方才交手,那名邪修修为低微,煞阵破碎之后根基受损,负伤仓皇逃窜,短时间内无力折返。但邪宗势力庞大,此人回去必然上报上层,来日或许会引来更强的邪修寻仇,往后村中不可再毫无防备,入夜尽量闭户,不要独自深入后山密林。”

他没有刻意夸大危机,也不曾刻意淡化风险,客观道出后续隐患,提前给全村人敲响警钟,埋下邪宗后续追杀、墨沉最终离村远行的长线伏笔。

人群之中一名中年樵夫攥紧拳头,面露愤懑:“我们皆是手无寸铁的凡人,真要是再有邪修前来,我们拿什么抵挡?难不成只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并非无自保之法。”墨沉抬手提起怀中满满一兜草药,清浅药香散开,“路边山野长有清淤草、温血藤等百草,可化解煞气毒素,外敷能治邪煞造成的伤口,内服熬煮汤药,可清除体内残留浊气,缓解连日病痛。我稍后会将分辨草药、熬制药汤的法子告知大家,寻常煞气侵扰,依靠草木便能暂时抵御。”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生出一丝希冀。全村唯一的老郎中束手无策,此刻听闻山野野草便能治病,纷纷凑近,盯着布兜里的各色杂草细细打量。

李婆婆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墨沉的手臂:“你这孩子,心里时时刻刻装着全村人,独自上山斩除祸根,还记挂着给我们寻草药疗伤。可你自身伤势不轻,先随我回屋,我烧热水,你先处理肩头伤口。”

墨沉没有推辞,肩头毒血持续侵蚀皮肉,再拖延下去,煞气毒素侵入经脉,后患无穷。他点头应下,在村民簇拥之下,跟着李婆婆走向村西那间狭小的茅草屋。

屋内油灯昏黄,光线柔和,驱散了连日笼罩家家户户的阴冷压抑。李婆婆烧起一锅温水,端来粗布布条,又取来陶罐,摆在木桌之上,全程手脚麻利,眼底满是疼惜。

“先把草药捣成药泥敷在伤口,再煮一锅草药汤喝下,能压住皮肉里残留的邪毒。”

墨沉坐在木凳之上,靠住土墙,微微侧过身躯,小心褪去外层破损麻衣,肩头一道三寸长的爪痕赫然显露,伤口皮肉发黑肿胀,四周肌肤泛着诡异青紫色,正是邪煞侵蚀留下的毒伤。

仅仅只是看着伤口,便能想象出昨夜在后山密林之中,他孤身对抗邪仆、三道煞傀的凶险缠斗。李婆婆见状,眼眶微微泛红,连忙接过他递来的清淤草,放入石臼之中细细捣碎,淡绿色的药泥渗出清冽汁水,独特的解毒药性扑面而来。

墨沉指尖轻轻搭在石臼边缘,目光落在不断研磨的草药之上,脑海之中自然而然推演搭配之法。单纯清淤草只能暂时压制表层毒煞,若是搭配少量温血藤一同捣碎,既能解毒,又能滋养受损皮肉,愈合速度能提升数倍;若是再加少许凝气花煮水内服,可疏通被煞气滞涩的经脉,弥补连日损耗的气血。

无数草木搭配、药性相生相克的思路在心底流转,无需任何人传授丹术、药理,全凭与生俱来的丹道本源自行推演,条理分明,分毫不差。这便是先天丹道天赋的玄妙之处,天地百草药性,如同刻在神魂之中的本能,无需苦读药典,便能一眼洞悉。

“婆婆,石臼里再加两三根温血藤一同捣碎,外敷药效更佳。另外分出一半草药,搭配凝气花放入陶罐熬煮,小火慢熬半刻钟,汤汁温凉后服下,可清除体内淤积浊气。”

墨沉轻声提点,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李婆婆虽不懂草药配伍的门道,却全然信任墨沉,依照他所说,添入温血藤一同研磨,药泥的清冽药香愈发浓郁,沾染在指尖,微凉舒适,不再有刺骨阴寒之感。

将温热药泥厚厚敷在肩头伤口,粗布条轻轻缠绕包扎,毒煞带来的灼烧刺痛瞬间缓和大半,一股温和纯净的草木药力缓缓渗入皮肉,一点点消解伤口内淤积的黑色煞气。

包扎完毕,陶罐之中的草药汤也熬煮完成,淡青色汤汁冒着淡淡热气,药香充盈整间茅屋。墨沉端起陶碗,小口饮下汤药,温热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流转四肢百骸,连日厮杀透支的气力缓慢恢复,滞涩酸胀的经脉渐渐舒展,脑海之中昏沉眩晕的疲惫感消散大半。

一碗汤药入腹,伤势、体力双重缓解,墨沉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整夜的身躯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靠在土墙之上,闭目短暂调息。

李婆婆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少年疲惫的侧脸,轻声开口,打破屋内安静:“墨沉,你与寻常少年截然不同。别的孩子只知嬉闹、砍柴谋生,你却能分辨山中邪祟,懂草木治病,手中一把旧斧便能击退害人的恶人,你天生就和这片凡俗村落格格不入。”

墨沉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眼眸平静望向油灯跳动的火光,轻声作答:“只是经历得多了,便多几分观察心思。生于这片村落,邻里照拂我十五年,护持故土本就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李婆婆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寻常凡人,遇上那种能操控黑气的邪人,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唯有你孤身迎敌,以凡躯抗衡邪力。今日邪人负伤逃走,来日必然卷土重来,到时候仅凭山野草药、一柄砍柴斧,根本护不住村子。”

这句话精准戳中墨沉心底最深的顾虑。

今日取胜,全靠邪仆修为低微、依赖煞阵作战,又恰逢自身三道天赋绝境觉醒,多重机缘叠加才险胜。倘若再来修为更高的邪修,拥有正统邪功、护身法宝,仅凭肉身与凡铁,根本没有半分抗衡之力。

凡人之躯,终究有极限,丹草、凡斧只能应对底层邪徒,面对真正有根基的修行者,不堪一击。

想要长久守护落枫村,想要不再被动承受邪宗的侵扰屠戮,唯有一条路可走——寻得正统修行法门,彻底唤醒体内器、丹、体三道天赋,踏足真正的修仙大道,拥有超脱凡人的力量。

心底念头清晰落地,远行求道的想法第一次变得无比坚定。

“婆婆所言,我心中清楚。”墨沉嗓音平稳,眼底生出远游的决意,“这片村落终究只是一隅凡俗之地,藏不住邪宗的纷争祸乱。待我伤势痊愈,我打算离开落枫村,外出游历四方,寻访修行之法,习得御邪护身的本事。唯有自身变强,才能长久护住故土邻里。”

李婆婆闻言身躯一震,眼底瞬间涌上不舍,双手攥紧衣角,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自小长在这里,从未远离这片山野,外面天地广阔,却也处处暗藏凶险,孤身一人远行,叫人如何放心。”

“温室守不住草木,雏鹰总要离山方能翱翔。”墨沉道出一句短句,十四字金句藏住心中志向,“留在此地,只能被动等候祸乱上门;外出求道,方能寻一线长久安稳。”

他早已想清楚一切,不会因邻里不舍便动摇决心。

屋内油灯跳动,光影在两人身上来回晃动,屋外村民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所有人都在讨论方才消散的煞气,议论后山出现的邪修,家家户户都在按照墨沉方才告知的法子,上山采摘解毒草药,熬煮汤药缓解病痛。

片刻后,数名村民捧着各类野草推门走入茅屋,手中草木种类杂乱,不少药性相冲的杂草混杂在一起,众人面露茫然,纷纷围到木桌旁,向墨沉请教分辨、配伍、熬煮的法子。

“墨沉,你看看这几株草能不能一起煮?我分不清哪种清毒、哪种温补。”

“我采了一大筐白花野草,是不是都能敷在身上驱煞气?”

墨沉撑着木桌缓缓起身,肩头草药包扎稳妥,行动不再剧痛难忍。他俯身一一分拣众人带来的草木,指尖轻点,清晰分辨每一株草药的寒热、功效,耐心讲解搭配禁忌、熬煮火候、外敷用量,条理清晰,通俗易懂,哪怕是不懂药理的普通村民,也能一听就懂。

讲解过程之中,丹道本源持续运转,无数草药搭配、炼制药膏汤药的思路不断在脑海衍生,甚至自然而然浮现出将多种草木精粹融合、提纯成固态丹丸的模糊画面。

此刻他尚不明白“炼丹”二字的真正含义,可心底已经生出炼化百草精粹、浓缩药力的本能,丹道萌芽彻底扎根神魂。

忙活近一个时辰,所有村民尽数学会分辨草药、熬制药汤,各自抱着草木告辞离去,茅屋之中再度恢复安静,只剩油灯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整片落枫村彻底摆脱半月煞气折磨,家家户户灯火温和,不再有梦魇、病痛带来的哀嚎死寂,人间烟火的平和气息重新笼罩山野村落。

墨沉走到茅屋门口,抬眸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群山,群山之外,是他从未踏足的广阔天地,藏着修行法门、仙门秘境,也藏着无尽凶险、正邪纷争。

肩头草药药力持续滋养伤口,体内丹、器、体三道天赋尽数松动觉醒,前路的目标清晰无比:养好伤势,打磨肉身,整理行装,离开落枫村,踏入大千世间,求索修仙大道。

他清楚,今日后山一战仅仅只是仙途的序章,邪宗庞大势力、世间正邪博弈、天地修行规则,还有潜藏在自身凡躯之内的三道无上天赋,都等待着他一步步探寻、挖掘。

晚风拂动少年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手中锈铁斧静静靠在门框一侧,斧刃淡淡的金灵光华蛰伏不现,可器心、丹意、体骨三道根基已然全部苏醒,凡人破土的征程,即将正式迈向远方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