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灵酒论玄妙，墨影踏香来
自那一日祝晖琅于城外困龙山仙踪一现后，便如其他在嘉元城出现过的修仙者一般，散入茫茫人海，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墨家作为嘉元城三大势力之一，昔日更是此城霸主，耳目遍布全城，却愣是搜不出那祝晖琅存在过的一丝一毫痕迹——就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嘉元城百里之内出现过。
这几日下来，这位墨家大小姐原本冷若冰霜的俏脸上，渐渐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云。那冷艳之中平添了几分幽怨，反倒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艳，迷得那吴剑鸣神魂颠倒，愈发欲罢不能。
连番的打探，倒也让墨玉珠捕捉到了一丝消息——最近嘉元城中确实来了不少生面孔，气质行事迥异于凡人，数量远超往常，正符合祝晖琅所说的“五年一次的机缘盛事“。
虽然寻不到祝晖琅的踪影，让墨玉珠心头郁闷了好一阵，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吴剑鸣这个探子，便不能久留墨府，必须时常引他出去。未过多久，墨玉珠好似已将那仙师之事抛诸脑后，恢复了面对吴剑鸣时那副冷艳疏离的态度。
吴剑鸣暗中窃喜，只当自己哄好了这位大小姐，还暗自庆幸自己魅力够大，距离抱得美人归已然不远。
殊不知，这不过是墨府上下对他的缓兵之计罢了。
半月后，嘉元城一处小码头。
韩立带着人傀张铁登岸入城，因江湖经验不足，漏了财引发了一小阵骚动，为韩立又补上一课“人心贪婪，不可不防”。
韩立顺势收下孙二狗。随后剧情如原著一般，韩立先是命孙二狗打探消息，随后在墨府对面的香家酒楼落座，同样点了一壶“百里香“，细细品尝。
一边观察着墨府动静，一边思量日后动作。
以他的神识，隐隐感觉似乎有人在注视自己，但一眼望去，街道上行人如织，并无特意观察之人。灵觉隐隐示警，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这嘉元城他头一回来，城内的人和事皆是陌生。细细思索未发现异常，便也放下了。
盏茶之前，街边一处小摊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正玩耍着，忽然眼睛一亮，发现了韩立的模样，当即开开心心地跑开了。
这正是祝晖琅留下的耳目。
祝晖琅虽知韩立必定会来，却不知具体是哪一日。所幸按“剧情“，韩立必然会到这酒楼观察墨府动静。而自己在城外已与墨大小姐有了一面之缘，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名正言顺地介入嘉元城墨府之事，顺势出现在韩立面前，而不引起韩老魔怀疑。
当然，若能顺便拿下墨府大小姐这位绝世美人，自是更好；不能也无所谓，此行目的本就是为了与韩立搭上关系。
那小孩正是祝晖琅以十两银子雇来的，每日在这小摊附近坐着玩耍。给他看过韩立的图样，告诉他发现此人出现在酒楼便来报信，其余不用管。小孩心思单纯，倒也尽职尽责，一连观察了十余日，本已有些懈怠。
今日却见韩立与张铁这两个标志性人物——韩立模样虽平平无奇，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再加上张铁那身着绿色罩袍、铁塔般的保镖模样，两者相加，便十分确认。
小孩开开心心地跑去找祝晖琅领赏银去了。
韩立做梦也想不到，他的行程被人“剧透“了，还是被一本小说剧透的。
所以他自然没有防备凡人的视线，况且那小孩的视线单纯，毫无恶意，根本触发不了他的灵觉示警。思索无果后，便也不再理会。
不多时，祝晖琅悠哉游哉地上了二楼，向掌柜要了几碟冷盘，并让他上大坛的“百里香“，一副嗜酒的翩翩公子模样。
只是这人一上来，韩立便觉灵觉不断示警，暗中以天眼术一扫，发现此人身上灵气氤氲，显然也是修仙之人，只是法力深厚，远非自己所能比拟。幸好那公子只是瞥了自己一眼，便自顾自的品尝美酒起来。
正当这翩翩公子自斟自饮之时，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蓝衣青年在小二引领下走上二楼，不偏不倚，正好坐在韩立隔壁一桌，与祝晖琅所在的位置恰好形成夹角。
韩立刚被祝晖琅的深厚法力一惊，此时正心惊胆战，忽见对面又出现一个蓝衣年轻人，心惊之下一扫，险些将眼神都吸了进去。那青年双目深邃，似有奇异的吸引力，要将人神魂都拽入其中。
韩立连忙扭头，不敢再看。
那蓝衣人发现韩立的动作后，也是冷冷扫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专心品尝起自己桌前的酒菜，吃得十分香甜细致，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似是很久未曾吃过如此精美的食物，每一道菜都细细咀嚼，慢慢品尝。
韩立心中暗叹：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出现两个修仙者？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难道自己不知何时暴露了那小绿瓶的秘密？
他暗暗思索琢磨，只觉口中的饭也没了先前的香味，酒也没了先前的醇厚，面上确没有露出异色。
祝晖琅自然也是认出蓝衣人修仙者的身份。又是吃了几口酒菜，似是下了什么决定，伸手一招——
桌上竟凭空出现了三个青瓷酒壶。
那青瓷酒壶内敛宝光，上手温润，触之如羊脂美玉。釉层厚而润泽，水光内敛，竟像和田玉一般温润细腻。
单看这三个酒壶，便知不是非凡之物。
而祝晖琅这一招手，酒楼之中除了韩立与那蓝衣青年，竟无一人察觉。就好像他们三人是一个世界，而其余人皆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也不见祝晖琅如何动作，便又出现一个托盘，托着这三只精美酒壶，以及相同材质的六只酒杯，悠悠然踱步到了蓝衣人的桌前。
祝晖琅恭敬一礼：“在下祝晖琅，一介散修。这位道兄，可否容在下请教一二？“
那蓝衣人眼中灵光一闪，见祝晖琅身上灵光深厚，便知境界与自己相同，都是炼气十层。既无境界差距，也没什么傲慢的，便平和道：“这位道兄，请坐。“
祝晖琅也不客气，落座之后，先后打开三个酒壶，每个壶中倒出两杯酒水。
这三壶酒水各有特色——一呈血红，一呈碧绿，一呈琥珀黄褐之色，且皆为绝顶美酒，各有独特韵味。
酒一倒出，瞬间芳香四溢，整个酒楼乃至附近街道之人皆被吸引。说“香飘十里“或许夸张，但从街头飘到街尾，却是一点也不为过。
虽说只是三壶酒水、六杯之量，但那香醇程度，似有似无的酒香，却让人如痴如醉，心驰神往。
“这位道兄，在下一介散修，囊中并无甚出色之物。这三种酒水乃是在下酿制的拙作，还请品尝。“
那蓝衣人身为炼气十层的高手，却贪附凡尘口腹之欲，对杯中之物自是行家里手。只一闻便知这三杯并非凡俗酒水，而是灵酒。
所谓灵酒，与凡俗药酒类似，虽非丹药，却同样对修仙者有补益之效，只是更加温和。
祝晖琅也不客气，首先举起酒杯：“道兄，请了。“
他先端起那杯血红色的酒，边介绍边饮：“此乃鹿血酒，混合十二种宝药秘制，以精品酒水混合鹿血酿制，有大补元气、固本培元之效。“
那蓝衣人见祝晖琅举杯，也举起酒杯。祝晖琅与之碰杯后一饮而尽，以示坦荡——这酒水，他没下药。
第二杯，祝晖琅拿起那琥珀色的酒水：“此为虎骨酒，有强筋健骨、祛风活血之效。“随后同样一饮而尽。
最后拿起墨绿色的酒水：“此乃熊胆酒，有清热明目、疏肝理气之效。“
二人一人一杯酒水下肚，蓝衣人便觉腹内灵气流转，虽未曾主动运功吸收，灵气却随酒气被身体缓慢吸纳——这灵酒，在灵酒之中也算上佳之品了。
三杯灵酒下肚，祝晖琅又为蓝衣人倒上三杯，自己这边却不再倒了。他拿起筷子，在蓝衣人点的酒菜中随意夹了几口，又将蓝衣人点的“百里香“斟满自己的酒杯，这才开口：
“道兄，在下一介散修，听闻太南小会将近，却不知这太南坊市如何进入，地点又在何处？还望道兄不吝赐教。“
二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四周普通食客却都毫无察觉，至于韩立二人并没刻意屏蔽。以韩立修仙者的身份，显然是配知道这些的。
韩立一听“太南小会“，便知是与修仙者有关的大事，耳朵当即竖了起来。
而那蓝衣人显然没当这是什么重要消息，随口便将太南谷的位置和进入方法告知了。
随后，祝晖琅又与蓝衣修士简单聊了几句，询问了些修真界的坊市位置，以及即将举行的升仙大会的时间、地点、如何进入等等。蓝衣修士只当祝晖琅是那种刚刚出山的苦修士，知道一些却不多，所以也没甚在意，将这些不算保密的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蓝衣修士自斟自饮，每种酒又倒了三杯品尝。按那酒壶容量，每种酒约莫六杯左右。先前二人各饮一杯，蓝衣人又自饮三杯，已去五杯，也就还剩一杯的量。
恰此时祝晖琅再次问道：“这位道兄，在下还有些修炼上的困惑，可否指教一二？“
蓝衣修士面露难色，祝晖琅一翻手，又是三个同样天青色温润如玉的酒壶，摆在了桌上。
蓝衣修士哈哈一笑：“道兄何必如此？某必知无不言！“
随后，二人就炼精化气的相关话题进行了一番讨论。
“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修身、修心、修性。这三者，缺一不可，却又层层递进。许多人修了一辈子，只修了个'身'，便以为得了大道，实则还在门槛外打转。“
……………………
“道兄可曾试过，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
“试过，杂念纷飞，越是想不想，越是想得厉害。“
“那便是了。“蓝衣修士笑道，“你想着'我要静'，这'要静'本身便是一个念头。有念在，如何能静？真正的静，是连'静'这个念头都没有。如同这杯中之酒，你不晃它，它自平静；你越晃，越浑浊。
…………………
“道友看那树，春生芽，夏长叶，秋落叶，冬休眠，可曾见它乱了章法？“
“不曾。“
“为何？“
“因为它顺应天时，该生时生，该落时落。“
“对！“蓝衣修士一拍桌子，“这便是'性'。树没有心，没有念，却天然合道。人有心，有念，反倒离道越来越远。修性，便是修到'无心'之境——不是真的没有心，是心如明镜，物来则照，物去不留。“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阳光：“你看这酒，迎光时呈琥珀剔透，背光时色泽黄润醇厚，它是随光而变，还是本性在变？“
祝晖琅沉吟：“随光而变，本性未变。“
“正是！“蓝衣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修性之人，当如这杯酒。外界风云变幻，自身本性不移。今日被人夸赞，不喜；明日被人辱骂，不怒。赞誉加身，不增一分；诽谤临头，不减一毫。这便是'性定'。“
…………………………
“大与小，不是包容，是互换。你眼中的大山，在飞鸟眼中不过一土丘；你眼中随手可触之物，在蝼蚁眼中便是顶天立地。大小本无定，唯心所现。你能将自己看得比山还大，也能将自己看得比尘还小，这便是'性'的妙用。“
“虚与实，不是容纳，是转化。实者虚之，虚者实之。你以为是实的东西，细究起来皆是虚空；你以为是虚的东西，凝聚起来便是实体。灵气看似虚无，却能化丹化婴；肉身看似实在，却终将腐朽成灰。虚实之间，只在聚散一念。“
“动与静，不是克制，是相生。静极生动，动极生静。你打坐到最深处，反而会感到体内气血奔涌，如江河咆哮；你剧烈运动到极点，反而会进入一种空明寂静，如置身虚空。动静不是两回事，是一件事的两面。“
二人所言道理皆浅显易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二人所言各不相同，相互印证之下，倒也收获颇丰。
而另一边偷听的韩立，更是感觉神妙绝伦。
往常修行，都是自己参悟，再以丹药硬提境界，对于一些道法功法的讲述，向来是云里雾里、似懂非懂。此刻听着二人论道，突然感觉一扇大门似被推开，诸多困惑拨云见日，境界都似提升了许多。
可谓收获颇丰。
二人讨论的颇为热络，祝晖琅又复两次取出灵酒，只是那鹿血酒似乎是新酿造的，香味更加扑鼻。
而恰在此时，墨玉珠与吴剑鸣城外狩猎归来。
本是如往常一样，吩咐下人将猎物送回府内。吴剑鸣又嘻嘻哈哈地与墨玉珠低声说了些什么，引得墨玉珠脸上一片绯红，轻轻捶了吴剑鸣几下。
正当墨玉珠羞涩得想转身逃入墨府之时——
忽闻空气中一股奇异酒香四溢。
那香气带着一丝药香，与那日困龙山上的鹿血酒之香如出一辙。
墨玉珠猛然想起一个人。
那位仙师，祝晖琅。
她当即转身，向墨府对面的香家酒楼疾步而去。
墨家作为嘉元城三大势力之一，昔日更是此城霸主，耳目遍布全城，却愣是搜不出那祝晖琅存在过的一丝一毫痕迹——就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嘉元城百里之内出现过。
这几日下来，这位墨家大小姐原本冷若冰霜的俏脸上，渐渐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云。那冷艳之中平添了几分幽怨，反倒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艳，迷得那吴剑鸣神魂颠倒，愈发欲罢不能。
连番的打探，倒也让墨玉珠捕捉到了一丝消息——最近嘉元城中确实来了不少生面孔，气质行事迥异于凡人，数量远超往常，正符合祝晖琅所说的“五年一次的机缘盛事“。
虽然寻不到祝晖琅的踪影，让墨玉珠心头郁闷了好一阵，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吴剑鸣这个探子，便不能久留墨府，必须时常引他出去。未过多久，墨玉珠好似已将那仙师之事抛诸脑后，恢复了面对吴剑鸣时那副冷艳疏离的态度。
吴剑鸣暗中窃喜，只当自己哄好了这位大小姐，还暗自庆幸自己魅力够大，距离抱得美人归已然不远。
殊不知，这不过是墨府上下对他的缓兵之计罢了。
半月后，嘉元城一处小码头。
韩立带着人傀张铁登岸入城，因江湖经验不足，漏了财引发了一小阵骚动，为韩立又补上一课“人心贪婪，不可不防”。
韩立顺势收下孙二狗。随后剧情如原著一般，韩立先是命孙二狗打探消息，随后在墨府对面的香家酒楼落座，同样点了一壶“百里香“，细细品尝。
一边观察着墨府动静，一边思量日后动作。
以他的神识，隐隐感觉似乎有人在注视自己，但一眼望去，街道上行人如织，并无特意观察之人。灵觉隐隐示警，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这嘉元城他头一回来，城内的人和事皆是陌生。细细思索未发现异常，便也放下了。
盏茶之前，街边一处小摊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正玩耍着，忽然眼睛一亮，发现了韩立的模样，当即开开心心地跑开了。
这正是祝晖琅留下的耳目。
祝晖琅虽知韩立必定会来，却不知具体是哪一日。所幸按“剧情“，韩立必然会到这酒楼观察墨府动静。而自己在城外已与墨大小姐有了一面之缘，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名正言顺地介入嘉元城墨府之事，顺势出现在韩立面前，而不引起韩老魔怀疑。
当然，若能顺便拿下墨府大小姐这位绝世美人，自是更好；不能也无所谓，此行目的本就是为了与韩立搭上关系。
那小孩正是祝晖琅以十两银子雇来的，每日在这小摊附近坐着玩耍。给他看过韩立的图样，告诉他发现此人出现在酒楼便来报信，其余不用管。小孩心思单纯，倒也尽职尽责，一连观察了十余日，本已有些懈怠。
今日却见韩立与张铁这两个标志性人物——韩立模样虽平平无奇，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再加上张铁那身着绿色罩袍、铁塔般的保镖模样，两者相加，便十分确认。
小孩开开心心地跑去找祝晖琅领赏银去了。
韩立做梦也想不到，他的行程被人“剧透“了，还是被一本小说剧透的。
所以他自然没有防备凡人的视线，况且那小孩的视线单纯，毫无恶意，根本触发不了他的灵觉示警。思索无果后，便也不再理会。
不多时，祝晖琅悠哉游哉地上了二楼，向掌柜要了几碟冷盘，并让他上大坛的“百里香“，一副嗜酒的翩翩公子模样。
只是这人一上来，韩立便觉灵觉不断示警，暗中以天眼术一扫，发现此人身上灵气氤氲，显然也是修仙之人，只是法力深厚，远非自己所能比拟。幸好那公子只是瞥了自己一眼，便自顾自的品尝美酒起来。
正当这翩翩公子自斟自饮之时，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蓝衣青年在小二引领下走上二楼，不偏不倚，正好坐在韩立隔壁一桌，与祝晖琅所在的位置恰好形成夹角。
韩立刚被祝晖琅的深厚法力一惊，此时正心惊胆战，忽见对面又出现一个蓝衣年轻人，心惊之下一扫，险些将眼神都吸了进去。那青年双目深邃，似有奇异的吸引力，要将人神魂都拽入其中。
韩立连忙扭头，不敢再看。
那蓝衣人发现韩立的动作后，也是冷冷扫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专心品尝起自己桌前的酒菜，吃得十分香甜细致，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似是很久未曾吃过如此精美的食物，每一道菜都细细咀嚼，慢慢品尝。
韩立心中暗叹：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出现两个修仙者？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难道自己不知何时暴露了那小绿瓶的秘密？
他暗暗思索琢磨，只觉口中的饭也没了先前的香味，酒也没了先前的醇厚，面上确没有露出异色。
祝晖琅自然也是认出蓝衣人修仙者的身份。又是吃了几口酒菜，似是下了什么决定，伸手一招——
桌上竟凭空出现了三个青瓷酒壶。
那青瓷酒壶内敛宝光，上手温润，触之如羊脂美玉。釉层厚而润泽，水光内敛，竟像和田玉一般温润细腻。
单看这三个酒壶，便知不是非凡之物。
而祝晖琅这一招手，酒楼之中除了韩立与那蓝衣青年，竟无一人察觉。就好像他们三人是一个世界，而其余人皆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也不见祝晖琅如何动作，便又出现一个托盘，托着这三只精美酒壶，以及相同材质的六只酒杯，悠悠然踱步到了蓝衣人的桌前。
祝晖琅恭敬一礼：“在下祝晖琅，一介散修。这位道兄，可否容在下请教一二？“
那蓝衣人眼中灵光一闪，见祝晖琅身上灵光深厚，便知境界与自己相同，都是炼气十层。既无境界差距，也没什么傲慢的，便平和道：“这位道兄，请坐。“
祝晖琅也不客气，落座之后，先后打开三个酒壶，每个壶中倒出两杯酒水。
这三壶酒水各有特色——一呈血红，一呈碧绿，一呈琥珀黄褐之色，且皆为绝顶美酒，各有独特韵味。
酒一倒出，瞬间芳香四溢，整个酒楼乃至附近街道之人皆被吸引。说“香飘十里“或许夸张，但从街头飘到街尾，却是一点也不为过。
虽说只是三壶酒水、六杯之量，但那香醇程度，似有似无的酒香，却让人如痴如醉，心驰神往。
“这位道兄，在下一介散修，囊中并无甚出色之物。这三种酒水乃是在下酿制的拙作，还请品尝。“
那蓝衣人身为炼气十层的高手，却贪附凡尘口腹之欲，对杯中之物自是行家里手。只一闻便知这三杯并非凡俗酒水，而是灵酒。
所谓灵酒，与凡俗药酒类似，虽非丹药，却同样对修仙者有补益之效，只是更加温和。
祝晖琅也不客气，首先举起酒杯：“道兄，请了。“
他先端起那杯血红色的酒，边介绍边饮：“此乃鹿血酒，混合十二种宝药秘制，以精品酒水混合鹿血酿制，有大补元气、固本培元之效。“
那蓝衣人见祝晖琅举杯，也举起酒杯。祝晖琅与之碰杯后一饮而尽，以示坦荡——这酒水，他没下药。
第二杯，祝晖琅拿起那琥珀色的酒水：“此为虎骨酒，有强筋健骨、祛风活血之效。“随后同样一饮而尽。
最后拿起墨绿色的酒水：“此乃熊胆酒，有清热明目、疏肝理气之效。“
二人一人一杯酒水下肚，蓝衣人便觉腹内灵气流转，虽未曾主动运功吸收，灵气却随酒气被身体缓慢吸纳——这灵酒，在灵酒之中也算上佳之品了。
三杯灵酒下肚，祝晖琅又为蓝衣人倒上三杯，自己这边却不再倒了。他拿起筷子，在蓝衣人点的酒菜中随意夹了几口，又将蓝衣人点的“百里香“斟满自己的酒杯，这才开口：
“道兄，在下一介散修，听闻太南小会将近，却不知这太南坊市如何进入，地点又在何处？还望道兄不吝赐教。“
二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四周普通食客却都毫无察觉，至于韩立二人并没刻意屏蔽。以韩立修仙者的身份，显然是配知道这些的。
韩立一听“太南小会“，便知是与修仙者有关的大事，耳朵当即竖了起来。
而那蓝衣人显然没当这是什么重要消息，随口便将太南谷的位置和进入方法告知了。
随后，祝晖琅又与蓝衣修士简单聊了几句，询问了些修真界的坊市位置，以及即将举行的升仙大会的时间、地点、如何进入等等。蓝衣修士只当祝晖琅是那种刚刚出山的苦修士，知道一些却不多，所以也没甚在意，将这些不算保密的信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蓝衣修士自斟自饮，每种酒又倒了三杯品尝。按那酒壶容量，每种酒约莫六杯左右。先前二人各饮一杯，蓝衣人又自饮三杯，已去五杯，也就还剩一杯的量。
恰此时祝晖琅再次问道：“这位道兄，在下还有些修炼上的困惑，可否指教一二？“
蓝衣修士面露难色，祝晖琅一翻手，又是三个同样天青色温润如玉的酒壶，摆在了桌上。
蓝衣修士哈哈一笑：“道兄何必如此？某必知无不言！“
随后，二人就炼精化气的相关话题进行了一番讨论。
“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修身、修心、修性。这三者，缺一不可，却又层层递进。许多人修了一辈子，只修了个'身'，便以为得了大道，实则还在门槛外打转。“
……………………
“道兄可曾试过，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
“试过，杂念纷飞，越是想不想，越是想得厉害。“
“那便是了。“蓝衣修士笑道，“你想着'我要静'，这'要静'本身便是一个念头。有念在，如何能静？真正的静，是连'静'这个念头都没有。如同这杯中之酒，你不晃它，它自平静；你越晃，越浑浊。
…………………
“道友看那树，春生芽，夏长叶，秋落叶，冬休眠，可曾见它乱了章法？“
“不曾。“
“为何？“
“因为它顺应天时，该生时生，该落时落。“
“对！“蓝衣修士一拍桌子，“这便是'性'。树没有心，没有念，却天然合道。人有心，有念，反倒离道越来越远。修性，便是修到'无心'之境——不是真的没有心，是心如明镜，物来则照，物去不留。“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阳光：“你看这酒，迎光时呈琥珀剔透，背光时色泽黄润醇厚，它是随光而变，还是本性在变？“
祝晖琅沉吟：“随光而变，本性未变。“
“正是！“蓝衣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修性之人，当如这杯酒。外界风云变幻，自身本性不移。今日被人夸赞，不喜；明日被人辱骂，不怒。赞誉加身，不增一分；诽谤临头，不减一毫。这便是'性定'。“
…………………………
“大与小，不是包容，是互换。你眼中的大山，在飞鸟眼中不过一土丘；你眼中随手可触之物，在蝼蚁眼中便是顶天立地。大小本无定，唯心所现。你能将自己看得比山还大，也能将自己看得比尘还小，这便是'性'的妙用。“
“虚与实，不是容纳，是转化。实者虚之，虚者实之。你以为是实的东西，细究起来皆是虚空；你以为是虚的东西，凝聚起来便是实体。灵气看似虚无，却能化丹化婴；肉身看似实在，却终将腐朽成灰。虚实之间，只在聚散一念。“
“动与静，不是克制，是相生。静极生动，动极生静。你打坐到最深处，反而会感到体内气血奔涌，如江河咆哮；你剧烈运动到极点，反而会进入一种空明寂静，如置身虚空。动静不是两回事，是一件事的两面。“
二人所言道理皆浅显易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二人所言各不相同，相互印证之下，倒也收获颇丰。
而另一边偷听的韩立，更是感觉神妙绝伦。
往常修行，都是自己参悟，再以丹药硬提境界，对于一些道法功法的讲述，向来是云里雾里、似懂非懂。此刻听着二人论道，突然感觉一扇大门似被推开，诸多困惑拨云见日，境界都似提升了许多。
可谓收获颇丰。
二人讨论的颇为热络，祝晖琅又复两次取出灵酒，只是那鹿血酒似乎是新酿造的，香味更加扑鼻。
而恰在此时，墨玉珠与吴剑鸣城外狩猎归来。
本是如往常一样，吩咐下人将猎物送回府内。吴剑鸣又嘻嘻哈哈地与墨玉珠低声说了些什么，引得墨玉珠脸上一片绯红，轻轻捶了吴剑鸣几下。
正当墨玉珠羞涩得想转身逃入墨府之时——
忽闻空气中一股奇异酒香四溢。
那香气带着一丝药香，与那日困龙山上的鹿血酒之香如出一辙。
墨玉珠猛然想起一个人。
那位仙师，祝晖琅。
她当即转身，向墨府对面的香家酒楼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