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草台班子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
明面上人人都喊着公平公正，可打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公平二字就与你无缘了。连自己的生与死，都未必攥在自己手里，遑论其他？
那些嚷着“世界是公平的“的人，不是蠢，便是坏。同一件东西，卖给谁不是卖？我为何不卖给关系好的？为何不卖给能给我带来更大利益的人？同一样差事，交给谁不是交？我为何不交给看着顺眼、说话好听、不惹我生气的，反而要交给那些凡事顶撞我的？
世界，从不公平。
前世的祝晖琅，在原本那个世界里活了四十年。从懵懂少年到一腔热血，再到被社会磨平棱角、看透世事、麻木不仁，最后融入规则，变成了那个阿谀奉承、逢处烧香拜佛、送礼逢迎的小人模样。
活成了少年时最看不起的那种人——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连自己都看轻自己。
何其悲哀。
真正的成年人，工作是白天的，家庭是白天的，连那些虚与委蛇的人际交往，也是白天的。人活着总要奔波，而奔波，主要在白天。
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只有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那一个小时——很可能这一个小时，都是挤出来的，挤占了睡觉的时间。
所有人都说熬夜不好，容易猝死。
可不熬夜，我没自由啊。
祝晖琅又一次叹了口气。
眼睛一闭一睁，“额，我这是做梦了吗”。
屋子里的摆设比自己奶奶家那种土坯房都要简陋的多得多得多，而且一样电器都没有，棚顶也没有，房梁都能直接看到。这到底是哪儿啊？
——
热河县城的夏天，闷热得像口蒸锅。
祝晖琅蹲在打铁铺子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糖葫芦，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开。他今年十岁，身量已经抽条，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最惹眼的是那张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潭，鼻梁高挺，唇色淡红，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街坊四邻都说，祝家老四这模样，将来准是个祸害姑娘的浪荡子。
“四娃子！发什么愣呢？“
身后传来父亲祝铁山的喊声，浑厚如雷。祝晖琅回头，看见父亲赤着膊，古铜色的肌肉上汗珠滚落，手里拎着一把刚出炉的镰刀，刀刃上还泛着青蓝色的火气。
“爹，我歇会儿。“祝晖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歇什么歇？待会儿去茶楼送那两把菜刀，顺道把你娘织的蚕丝帕子带给王掌柜。“祝铁山把镰刀往砧板上一扔，溅起几点火星，“记住，走大路，别往小巷子里钻。“
“知道啦，爹！“祝晖琅撇撇嘴。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这县城周边，流氓多如狗，地痞满街走。尤其是那些街溜子，专挑半大孩子下手，勒索绑架，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祝晖琅虽然长得一副好皮囊，但在这世道，好看不能当饭吃，拳头硬才是道理。
他回屋取了蚕丝帕子，又拎起那包铁器，晃晃悠悠出了门。
街面上热闹得很。
卖肉包子的老王扯着嗓子吆喝，蒸笼掀开，白雾腾腾，肉香飘出半条街。隔壁纺织铺子的张婶坐在门槛上，手里梭子翻飞，织的是越国时兴的云纹锦。再往前，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山楂串上裹着晶亮的糖衣，引得几个孩童跟在后面跑。
祝晖琅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
这越国的日子，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明面上是太平盛世，可暗地里帮派林立，官府腐败，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就拿这热河县城来说，表面上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可一到晚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就冒出来了。
他正想着，便听见前方茶楼传来的说书声。
“……那仙人驾着飞舟，直入青冥，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祝晖琅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茶楼。
这茶楼名叫“听雨轩“，就在打铁铺子隔了两条街，祝晖琅常来。不为别的，就为听说书人讲那些仙人的故事。说书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孙，人称孙先生，一把山羊胡子，说起书来眉飞色舞，好像亲眼见过仙人似的。
“孙先生，今儿讲什么？“祝晖琅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菜刀往桌底下一塞。
“哟，四娃子来了？“孙先生捋了捋胡子，笑道，“今儿讲那'青冥仙踪'，说的是三百年前，越国出了一位剑仙，一剑劈开太岳山，引沧澜河水灌溉千里良田……“
祝晖琅听得入神。
他知道，这说书人讲的故事，半真半假。可那些关于仙人的描述，却让他心痒难耐。驾兽遨游、幻化流光、入青冥、踏深山……这些词他前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遍，可如今身处这个世界，却分不清是真是假。
“孙先生，这世上真有仙人？“祝晖琅忍不住问。
孙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没有？老朽年轻时，曾在京城见过一位仙师。那仙师踏剑而行，衣袂飘飘，端的仙风道骨！“
“那仙师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孙先生眯起眼，似乎在回忆，“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仙师周身有光，凡人不敢直视。听说仙人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寿元绵长，与天地同寿……“
祝晖琅还想再问，旁边一桌却传来一声嗤笑。
“与天地同寿？扯犊子吧。“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捏着个肉包子，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旁边坐着几个同样打扮的闲汉，一个个吊儿郎当，眼神涣散。
“这年头，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仙人？“那汉子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孙老头，你少在这儿忽悠娃子们，有这工夫，不如多讲几个荤段子，爷们儿爱听。“
孙先生脸色微变，却没敢反驳。
祝晖琅认得这汉子，姓刘，人称刘三，是这片街面上出了名的街溜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专靠勒索小商贩为生。据说他背后有人，跟赤焰门的外门弟子沾点关系，所以没人敢惹。
“刘三，你少说在那逼逼叨叨的。“旁边一个老者摇着蒲扇，慢悠悠地开口，“孙先生说书，图个乐子，你何必较真？“
祝晖琅看去，那老者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须发皆白，身上穿着半旧的绸衫，脚边放着一壶粗茶。这是茶楼的常客，姓周，人称周老太爷，据说是前朝的秀才，如今家道中落，整日在这茶楼里消磨时光。
“周老头，你少管闲事。“刘三瞪了老者一眼，却没敢太过分。这周老太爷虽然落魄，但据说跟县衙里的师爷有些交情，街面上的混混多少给点面子。
祝晖琅没再说话，默默喝完杯中的粗茶，拎起菜刀起身离开。
回到打铁铺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母亲李氏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萝卜大骨汤，香气四溢。她今年四十出头，鬓角却已有了白发，手上布满老茧，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四娃子，回来了？“李氏回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笑容，“菜刀送到了？“
“送到了。“祝晖琅把蚕丝帕子往桌上一放，“娘，这是您要的帕子。“
“好，好。“李氏擦了擦手，从锅里舀了一碗汤递过来，“先喝点汤，暖暖胃。你爹去你二大爷家了，待会儿回来吃饭。“
祝晖琅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
汤很鲜，萝卜炖得软烂，排骨上的肉一抿就化。他喝着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
“娘，“他忽然开口，“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李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在茶楼听孙先生说的，说仙人能驾驭飞舟飞天，与天地同寿……“
李氏的笑容淡了几分，叹了口气：“仙人有没有，娘不知道。但娘知道，这世道，能活下去就不容易了。什么仙人不仙人的，都是那些吃饱了撑的人瞎琢磨。咱们老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祝晖琅沉默。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这越国的百姓，能活过六十就算福气，哪有余力去想什么长生不死？可他不甘心。前世四十年，他已经活够了那种麻木的日子，这一世，他不想重蹈覆辙。
“娘，“他放下碗，认真地说，“我以后一定挣大钱，让您和爹接享福。“
李氏眼眶一红，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傻孩子，说这些干啥？你能平平安安长大，娘就知足了。“
祝晖琅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见父亲祝铁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柄钢刀，胸口处绣着一团赤红色的火焰纹饰。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视屋内时，祝晖琅只觉浑身一紧，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般。
那人开口看了看祝晖琅，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月初七，宗门选拔，你们家四娃子，我收了。“
祝铁山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连连拱手：“多谢赵师兄！多谢赵师兄！四娃子，快过来，见过赵师伯！“
祝晖琅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赵师伯好。“
那赵师兄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在祝晖琅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模样倒是周正。好好准备，别给你祝家丢脸。“
说完，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几个呼吸便消失在街角。
祝铁山目送那人远去，脸上的笑容却久久不散。他回头，一把将祝晖琅搂进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好小子！咱们老祝家，终于有人能进赤焰门了！“
李氏在一旁抹着眼泪，又哭又笑：“当家的，今晚得摆桌酒，好好庆贺庆贺！“
“摆！必须摆！“祝铁山大手一挥，“去打点酒，再杀只鸡，炖条鱼！“
祝晖琅被父亲搂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鼻子忽然一酸。
前世四十年，他从未感受过这种纯粹的亲情。父母的爱，不掺杂任何功利，只是单纯地希望他能过得好。这种感情，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早已成了稀缺品。
“爹，娘，“他轻声说，“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那天晚上，祝家摆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红烧鸡、清蒸鱼、萝卜炖排骨，还有一碟炒时蔬、一碟腌黄瓜。祝铁山把一大家子人都叫了回来，席间给自个儿倒了一大碗，又给祝晖琅倒了一小杯。
“来，四娃子，陪爹喝一杯。“祝铁山举起碗，眼眶微红，“你大哥学木匠了，你姐嫁人了，如今你也马上出息了。爹没什么本事，就盼着你能在宗门里混出个名堂，别像爹这样，一辈子打铁。“
祝晖琅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他放下杯子，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变强，强到能把父母接出这破地方，强到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爹，宗门选拔考什么？“他问。
“考啥爹也不清楚，“祝铁山挠了挠头，“听说要测筋骨、考武艺，还有啥心性测试。你从小力气大，又跟着爹抡了几年锤子，筋骨应该不差。就是武艺……咱家没人会武艺，你得自己想办法。“
祝晖琅点点头。
武艺？他前世在部队里学过的格斗术，算吗？黑龙十八手，老班长教的杀人技，在这个世界能不能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全力以赴。
“爹，娘，你们放心“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肯定好好弄。如果选上了，我就努力练功，争取早日把你们接过去。如果没选上……“
“胡说！“祝铁山瞪了他一眼，“必须选上！咱们祝家祖祖辈辈没出过宗门弟子，你爷爷、你太爷爷，都是打铁的。到了你这一代，好不容易有机会，绝不能错过！“
李氏在一旁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轻声道：“当家的，少说两句……“
祝铁山摆摆手，“怕啥，四娃子从小就有主见，他能行！“
祝晖琅看着父母，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压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前世握过枪，握过笔，握过无数杯应酬的酒。这一世，握过铁锤，握过糖葫芦，握过母亲的蚕丝帕子。
如今，这双手要去握剑了。
“爹，娘，“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一定选上。“
选拔那天，天还没亮透，梆子声便响了。
祝晖琅睁开眼，窗外还是青灰色的。他慢吞吞地坐起来，穿好衣裳，把裤脚扎进绑腿里。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年人的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潭，鼻梁高挺，唇色淡红。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推门出去，父亲已经等在院子里。
“爹？“
“爹送你去。“祝铁山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肉包子，“路上吃。“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黎明的街道上。
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晨雾弥漫，将房屋、树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祝晖琅一边走，一边啃着肉包子，肉馅是猪肉大葱的，汁水丰盈，香气扑鼻。
“四娃子，“祝铁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到了宗门，要听话，别惹事。但要是有人欺负你，也别怂。咱们祝家虽然穷，但骨头硬。“
“嗯。“祝晖琅点点头。
“还有，“祝铁山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儿子手里，“这是爹偷偷攒下的钱，不多，五两银子。你拿着，应急用。“
祝晖琅捏着那布包，感觉沉甸甸的。五两银子，对于一个打铁匠来说，可能是半年的积蓄。
“爹……“
“别废话，拿着。“祝铁山摆摆手，加快了脚步。
宗门选拔的地点设在县城中央的演武场。祝晖琅到的时候，场上已经聚集了百来个半大孩子，个个神色紧张，有的还在小声嘀咕。
祝铁山把儿子送到场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爹在这儿看着你。“
祝晖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人群。
选拔的过程比他想象中简单。先是测筋骨，一个穿着玄色短打的中年汉子捏了捏他的胳膊、大腿，又让他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最后点点头：“筋骨不错，过了。“
然后是考武艺。祝晖琅没学过正统武艺，只能把前世在部队里学的格斗术搬出来，打了一套黑龙十八手。那中年汉子看得眼睛微眯，却没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最后是心性测试。一个白发老者坐在椅子上，目光如炬，盯着祝晖琅看了半晌，忽然问：“为何要入宗门？“
祝晖琅沉默片刻，答道：“为了变强，为了保护家人。“
老者点点头，没再说话。
选拔结束，祝晖琅如愿的入选。他走出演武场，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正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
“爹！“
祝铁山转过头，看见儿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松了口气。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祝晖琅搂进怀里：“好小子！选上了？“
“选上了。“
“好！好！好！“祝铁山连说三个好字，眼眶都红了，“走，回家，告诉你娘这个好消息！“
明面上人人都喊着公平公正，可打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公平二字就与你无缘了。连自己的生与死，都未必攥在自己手里，遑论其他？
那些嚷着“世界是公平的“的人，不是蠢，便是坏。同一件东西，卖给谁不是卖？我为何不卖给关系好的？为何不卖给能给我带来更大利益的人？同一样差事，交给谁不是交？我为何不交给看着顺眼、说话好听、不惹我生气的，反而要交给那些凡事顶撞我的？
世界，从不公平。
前世的祝晖琅，在原本那个世界里活了四十年。从懵懂少年到一腔热血，再到被社会磨平棱角、看透世事、麻木不仁，最后融入规则，变成了那个阿谀奉承、逢处烧香拜佛、送礼逢迎的小人模样。
活成了少年时最看不起的那种人——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连自己都看轻自己。
何其悲哀。
真正的成年人，工作是白天的，家庭是白天的，连那些虚与委蛇的人际交往，也是白天的。人活着总要奔波，而奔波，主要在白天。
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只有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那一个小时——很可能这一个小时，都是挤出来的，挤占了睡觉的时间。
所有人都说熬夜不好，容易猝死。
可不熬夜，我没自由啊。
祝晖琅又一次叹了口气。
眼睛一闭一睁，“额，我这是做梦了吗”。
屋子里的摆设比自己奶奶家那种土坯房都要简陋的多得多得多，而且一样电器都没有，棚顶也没有，房梁都能直接看到。这到底是哪儿啊？
——
热河县城的夏天，闷热得像口蒸锅。
祝晖琅蹲在打铁铺子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糖葫芦，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开。他今年十岁，身量已经抽条，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最惹眼的是那张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潭，鼻梁高挺，唇色淡红，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街坊四邻都说，祝家老四这模样，将来准是个祸害姑娘的浪荡子。
“四娃子！发什么愣呢？“
身后传来父亲祝铁山的喊声，浑厚如雷。祝晖琅回头，看见父亲赤着膊，古铜色的肌肉上汗珠滚落，手里拎着一把刚出炉的镰刀，刀刃上还泛着青蓝色的火气。
“爹，我歇会儿。“祝晖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歇什么歇？待会儿去茶楼送那两把菜刀，顺道把你娘织的蚕丝帕子带给王掌柜。“祝铁山把镰刀往砧板上一扔，溅起几点火星，“记住，走大路，别往小巷子里钻。“
“知道啦，爹！“祝晖琅撇撇嘴。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这县城周边，流氓多如狗，地痞满街走。尤其是那些街溜子，专挑半大孩子下手，勒索绑架，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祝晖琅虽然长得一副好皮囊，但在这世道，好看不能当饭吃，拳头硬才是道理。
他回屋取了蚕丝帕子，又拎起那包铁器，晃晃悠悠出了门。
街面上热闹得很。
卖肉包子的老王扯着嗓子吆喝，蒸笼掀开，白雾腾腾，肉香飘出半条街。隔壁纺织铺子的张婶坐在门槛上，手里梭子翻飞，织的是越国时兴的云纹锦。再往前，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山楂串上裹着晶亮的糖衣，引得几个孩童跟在后面跑。
祝晖琅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
这越国的日子，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明面上是太平盛世，可暗地里帮派林立，官府腐败，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就拿这热河县城来说，表面上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可一到晚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就冒出来了。
他正想着，便听见前方茶楼传来的说书声。
“……那仙人驾着飞舟，直入青冥，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祝晖琅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茶楼。
这茶楼名叫“听雨轩“，就在打铁铺子隔了两条街，祝晖琅常来。不为别的，就为听说书人讲那些仙人的故事。说书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孙，人称孙先生，一把山羊胡子，说起书来眉飞色舞，好像亲眼见过仙人似的。
“孙先生，今儿讲什么？“祝晖琅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菜刀往桌底下一塞。
“哟，四娃子来了？“孙先生捋了捋胡子，笑道，“今儿讲那'青冥仙踪'，说的是三百年前，越国出了一位剑仙，一剑劈开太岳山，引沧澜河水灌溉千里良田……“
祝晖琅听得入神。
他知道，这说书人讲的故事，半真半假。可那些关于仙人的描述，却让他心痒难耐。驾兽遨游、幻化流光、入青冥、踏深山……这些词他前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遍，可如今身处这个世界，却分不清是真是假。
“孙先生，这世上真有仙人？“祝晖琅忍不住问。
孙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没有？老朽年轻时，曾在京城见过一位仙师。那仙师踏剑而行，衣袂飘飘，端的仙风道骨！“
“那仙师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孙先生眯起眼，似乎在回忆，“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仙师周身有光，凡人不敢直视。听说仙人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寿元绵长，与天地同寿……“
祝晖琅还想再问，旁边一桌却传来一声嗤笑。
“与天地同寿？扯犊子吧。“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捏着个肉包子，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旁边坐着几个同样打扮的闲汉，一个个吊儿郎当，眼神涣散。
“这年头，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仙人？“那汉子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孙老头，你少在这儿忽悠娃子们，有这工夫，不如多讲几个荤段子，爷们儿爱听。“
孙先生脸色微变，却没敢反驳。
祝晖琅认得这汉子，姓刘，人称刘三，是这片街面上出了名的街溜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专靠勒索小商贩为生。据说他背后有人，跟赤焰门的外门弟子沾点关系，所以没人敢惹。
“刘三，你少说在那逼逼叨叨的。“旁边一个老者摇着蒲扇，慢悠悠地开口，“孙先生说书，图个乐子，你何必较真？“
祝晖琅看去，那老者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须发皆白，身上穿着半旧的绸衫，脚边放着一壶粗茶。这是茶楼的常客，姓周，人称周老太爷，据说是前朝的秀才，如今家道中落，整日在这茶楼里消磨时光。
“周老头，你少管闲事。“刘三瞪了老者一眼，却没敢太过分。这周老太爷虽然落魄，但据说跟县衙里的师爷有些交情，街面上的混混多少给点面子。
祝晖琅没再说话，默默喝完杯中的粗茶，拎起菜刀起身离开。
回到打铁铺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母亲李氏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萝卜大骨汤，香气四溢。她今年四十出头，鬓角却已有了白发，手上布满老茧，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四娃子，回来了？“李氏回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笑容，“菜刀送到了？“
“送到了。“祝晖琅把蚕丝帕子往桌上一放，“娘，这是您要的帕子。“
“好，好。“李氏擦了擦手，从锅里舀了一碗汤递过来，“先喝点汤，暖暖胃。你爹去你二大爷家了，待会儿回来吃饭。“
祝晖琅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
汤很鲜，萝卜炖得软烂，排骨上的肉一抿就化。他喝着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像是一幅泼墨山水画。
“娘，“他忽然开口，“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李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在茶楼听孙先生说的，说仙人能驾驭飞舟飞天，与天地同寿……“
李氏的笑容淡了几分，叹了口气：“仙人有没有，娘不知道。但娘知道，这世道，能活下去就不容易了。什么仙人不仙人的，都是那些吃饱了撑的人瞎琢磨。咱们老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祝晖琅沉默。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这越国的百姓，能活过六十就算福气，哪有余力去想什么长生不死？可他不甘心。前世四十年，他已经活够了那种麻木的日子，这一世，他不想重蹈覆辙。
“娘，“他放下碗，认真地说，“我以后一定挣大钱，让您和爹接享福。“
李氏眼眶一红，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傻孩子，说这些干啥？你能平平安安长大，娘就知足了。“
祝晖琅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见父亲祝铁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悬着一柄钢刀，胸口处绣着一团赤红色的火焰纹饰。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视屋内时，祝晖琅只觉浑身一紧，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般。
那人开口看了看祝晖琅，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月初七，宗门选拔，你们家四娃子，我收了。“
祝铁山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连连拱手：“多谢赵师兄！多谢赵师兄！四娃子，快过来，见过赵师伯！“
祝晖琅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赵师伯好。“
那赵师兄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在祝晖琅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模样倒是周正。好好准备，别给你祝家丢脸。“
说完，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几个呼吸便消失在街角。
祝铁山目送那人远去，脸上的笑容却久久不散。他回头，一把将祝晖琅搂进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好小子！咱们老祝家，终于有人能进赤焰门了！“
李氏在一旁抹着眼泪，又哭又笑：“当家的，今晚得摆桌酒，好好庆贺庆贺！“
“摆！必须摆！“祝铁山大手一挥，“去打点酒，再杀只鸡，炖条鱼！“
祝晖琅被父亲搂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鼻子忽然一酸。
前世四十年，他从未感受过这种纯粹的亲情。父母的爱，不掺杂任何功利，只是单纯地希望他能过得好。这种感情，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早已成了稀缺品。
“爹，娘，“他轻声说，“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那天晚上，祝家摆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红烧鸡、清蒸鱼、萝卜炖排骨，还有一碟炒时蔬、一碟腌黄瓜。祝铁山把一大家子人都叫了回来，席间给自个儿倒了一大碗，又给祝晖琅倒了一小杯。
“来，四娃子，陪爹喝一杯。“祝铁山举起碗，眼眶微红，“你大哥学木匠了，你姐嫁人了，如今你也马上出息了。爹没什么本事，就盼着你能在宗门里混出个名堂，别像爹这样，一辈子打铁。“
祝晖琅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他放下杯子，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变强，强到能把父母接出这破地方，强到再也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爹，宗门选拔考什么？“他问。
“考啥爹也不清楚，“祝铁山挠了挠头，“听说要测筋骨、考武艺，还有啥心性测试。你从小力气大，又跟着爹抡了几年锤子，筋骨应该不差。就是武艺……咱家没人会武艺，你得自己想办法。“
祝晖琅点点头。
武艺？他前世在部队里学过的格斗术，算吗？黑龙十八手，老班长教的杀人技，在这个世界能不能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全力以赴。
“爹，娘，你们放心“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肯定好好弄。如果选上了，我就努力练功，争取早日把你们接过去。如果没选上……“
“胡说！“祝铁山瞪了他一眼，“必须选上！咱们祝家祖祖辈辈没出过宗门弟子，你爷爷、你太爷爷，都是打铁的。到了你这一代，好不容易有机会，绝不能错过！“
李氏在一旁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轻声道：“当家的，少说两句……“
祝铁山摆摆手，“怕啥，四娃子从小就有主见，他能行！“
祝晖琅看着父母，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压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前世握过枪，握过笔，握过无数杯应酬的酒。这一世，握过铁锤，握过糖葫芦，握过母亲的蚕丝帕子。
如今，这双手要去握剑了。
“爹，娘，“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一定选上。“
选拔那天，天还没亮透，梆子声便响了。
祝晖琅睁开眼，窗外还是青灰色的。他慢吞吞地坐起来，穿好衣裳，把裤脚扎进绑腿里。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年人的脸——眉如远山，眼若寒潭，鼻梁高挺，唇色淡红。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推门出去，父亲已经等在院子里。
“爹？“
“爹送你去。“祝铁山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肉包子，“路上吃。“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黎明的街道上。
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晨雾弥漫，将房屋、树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祝晖琅一边走，一边啃着肉包子，肉馅是猪肉大葱的，汁水丰盈，香气扑鼻。
“四娃子，“祝铁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到了宗门，要听话，别惹事。但要是有人欺负你，也别怂。咱们祝家虽然穷，但骨头硬。“
“嗯。“祝晖琅点点头。
“还有，“祝铁山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儿子手里，“这是爹偷偷攒下的钱，不多，五两银子。你拿着，应急用。“
祝晖琅捏着那布包，感觉沉甸甸的。五两银子，对于一个打铁匠来说，可能是半年的积蓄。
“爹……“
“别废话，拿着。“祝铁山摆摆手，加快了脚步。
宗门选拔的地点设在县城中央的演武场。祝晖琅到的时候，场上已经聚集了百来个半大孩子，个个神色紧张，有的还在小声嘀咕。
祝铁山把儿子送到场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爹在这儿看着你。“
祝晖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人群。
选拔的过程比他想象中简单。先是测筋骨，一个穿着玄色短打的中年汉子捏了捏他的胳膊、大腿，又让他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最后点点头：“筋骨不错，过了。“
然后是考武艺。祝晖琅没学过正统武艺，只能把前世在部队里学的格斗术搬出来，打了一套黑龙十八手。那中年汉子看得眼睛微眯，却没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最后是心性测试。一个白发老者坐在椅子上，目光如炬，盯着祝晖琅看了半晌，忽然问：“为何要入宗门？“
祝晖琅沉默片刻，答道：“为了变强，为了保护家人。“
老者点点头，没再说话。
选拔结束，祝晖琅如愿的入选。他走出演武场，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正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
“爹！“
祝铁山转过头，看见儿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松了口气。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祝晖琅搂进怀里：“好小子！选上了？“
“选上了。“
“好！好！好！“祝铁山连说三个好字，眼眶都红了，“走，回家，告诉你娘这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