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矿字下面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98章 · 39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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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矿旧籍送到明务厅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送籍的人是外务堂一名瘦小执事。

他抱着三卷灰布包,进门时满脸嫌弃,像抱着的不是旧籍,而是一段潮湿的矿洞味。

“黑石矿近十年矿籍、伤亡籍、外调籍,都在这里。”

他把灰布包放到桌上,拍了拍袖子。

灰尘立刻飞起来。

陆知行站在旁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煤灰。

湿石。

汗。

还有一种旧账本里特有的霉味。

他明明离开黑石矿并不久,却忽然觉得那地方像隔了一辈子。

不对。

对他来说,确实隔了一辈子。

卢简拆开灰布包,先看封皮。

【黑石矿矿籍丁册。】

【黑石矿伤亡杂录。】

【黑石矿外调与遣返名册。】

周应站在陆知行旁边,已经准备记。

石小满也来了。

他原本不该进明务厅查旧籍,但这次查的是黑石矿。

卢简看了他一眼,只问:“识字够吗?”

石小满挺胸:“够看名字。”

“那就看名字。”

石小满立刻站到桌边,表情比考试还认真。

陆知行看着他,心里有一点发涩。

黑石矿三个字,对他来说是穿越后的第一场事故。

对石小满来说,是家。

也是一口旧井。

你想爬出来。

可井底还有很多名字。

第一卷矿籍翻开。

梁阿生的名字很快找到。

【梁阿生,男,矿籍,黑石矿西棚,父梁铁根,母亡,无灵根,十六岁入青岚杂役院。】

后面有一行小字。

【由任务堂荐入,补南坡杂役缺。】

陆知行皱眉。

“任务堂荐入?”

卢简也看到了。

“杂役入院,通常由杂役院登记,外务堂核籍。任务堂荐入,不常见。”

石小满小声道:“矿上谁能被荐?”

没人回答。

黑石矿的人大多不是被荐。

是被挑。

被送。

被缺什么补什么。

“继续。”卢简道。

外调名册里,也有梁阿生。

【乙卯月,梁阿生因南坡伤退,拟遣返黑石矿。】

拟。

陆知行立刻看见这个字。

不是已遣返。

是拟遣返。

后面应该有确认栏。

确认栏被墨涂了。

涂得很粗。

像有人嫌它不够黑,特意又盖了一层。

卢简用灵光一扫。

墨层下浮出两字。

【未归】

石小满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未归?”

陆知行看着那两个字。

梁阿生没有返乡。

矿籍这边知道。

但事故杂录写了遣返。

杂役夜值册写了七十九次。

三本册子,三种说法。

哪个都不是完整的人。

卢简脸色沉得厉害。

“谁涂的?”

外务堂瘦小执事立刻道:“此册从黑石矿转存,旧年墨污常有。”

卢简没有看他。

“问的是谁涂的,不是墨污常不常有。”

瘦小执事闭嘴。

陆知行看着“未归”两个字,掌心黑痕轻轻发热。

他没有追。

只是把手藏进袖里。

石小满忽然指着外调册下方一行。

“这里还有一个黑石矿。”

众人看去。

那一行几乎被虫蛀掉一半。

残留字迹是:

【……同批矿籍三人,梁阿生、许……、陆……】

陆知行心头一跳。

陆。

他现在也姓陆。

当然,黑石矿里未必只有他一个陆。

可这世界最近很不爱给他轻松的巧合。

卢简用灵光稳住纸页,让残字浮起。

第二个名字看不全。

像“许孟”。

陆知行记得这个名字。

乙卯临借记录里,经手人之一:阵房外修许孟。

第三个名字只剩一个陆字,后面被虫蛀掉。

再后面备注:

【矿下旧井支应。】

屋里安静下来。

矿下旧井。

黑石矿旧井。

陆知行在旧井里找到父亲残骨、母盘残片三号。

三年前,梁阿生、许孟、一个姓陆的人,也被记录在“矿下旧井支应”这句话旁。

周应低声道:“陆知行……”

陆知行没有应。

他盯着那一行字,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黑石矿潮湿的洞道。

母亲留下的小木牌。

父亲白骨旁的警示。

母盘残片三号。

虫在听。

钥给吾儿。

三年前的梁阿生。

三年前的许孟。

三年前那个姓陆的人。

会不会是陆知行这具身体的父亲?

还是另一个与陆家有关的人?

他的“穿越”真的只是意外落在矿村少年身上吗?

还是这个身份,本来就被一条旧线连在天工残盘上?

这些念头像一群没接地的线头,噼噼啪啪在脑子里冒火。

他闭了闭眼。

见异不追。

先记录。

陆知行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哑。

“这一行,能拓吗?”

卢简看了他一眼。

“能。”

拓印时,石小满一直盯着梁阿生三个字。

他忽然问:“陆哥,如果梁阿生未归,矿上知道吗?”

“看这本册,至少有人写过。”

“那他爹知道吗?”

陆知行没有回答。

矿籍上写父梁铁根。

若梁铁根还在黑石矿,他等来的可能是一个拟遣返的消息。

然后等不到人。

再然后,账册里那个“未归”被墨涂掉。

一个父亲就这样从等待变成了没有下文。

石小满低声道:“我爹也在西棚。他可能认识梁铁根。”

陆知行看向他。

石小满抬头,眼神有些怕,但没有退。

“我想问。”

“现在不能回矿。”

“我知道。”

“可以写信。”

石小满愣住。

“写信?”

“嗯。”

“我写不好。”

“我帮你写。你说,我写。”

石小满用力点头。

然后又小声问:“信能到吗?”

陆知行看向那卷外调册。

青岚宗到黑石矿的路不远。

可有些信,路再近也到不了。

他道:“试试。”

卢简听见了,开口道:“明务厅可随外务堂公函附一封私询。问梁铁根是否仍在,是否曾接到遣返通知。”

石小满连忙行礼。

“谢卢主事。”

卢简摆手。

“别谢太早。问到的东西,未必好听。”

石小满抿嘴。

“不好听也想知道。”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很轻。

却比很多大道理都重。

旧籍继续翻。

许孟的名字在另一卷里找到了。

【许孟,黑石矿外修出身,后入阵房外修名册,乙卯月返矿下旧井支应,丙辰月失踪,名册除。】

阵房外修。

黑石矿。

旧井。

失踪。

陆知行觉得这几行字像一排故障灯。

每一盏都亮着。

卢简问:“阵房可查许孟旧档?”

周应点头:“阵房外修旧档在库中,需秦师叔开柜。”

陆知行道:“还有那个陆字。”

卢简看他。

陆知行道:“黑石矿西棚陆姓,有几人?”

外务堂执事翻了翻矿籍。

“近十年陆姓不多。陆守山,陆知行之父,矿阵修补役,三年前矿下旧井事故失踪,后按矿难亡录。陆知行,子。另有陆福,已迁北棚。”

陆守山。

陆知行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果然。

那个被虫蛀掉的陆字,很可能是陆守山。

也就是他这具身体的父亲。

周应不敢说话。

石小满也不敢。

陆知行自己反而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也许因为这件事他早有预感。

父亲的白骨在旧井。

母盘残片在旧井。

梁阿生旧案也指向旧井。

如果这中间没有父亲的名字,才奇怪。

卢简把三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

梁阿生。

许孟。

陆守山。

三年前乙卯至丙辰之间,都与黑石矿旧井、南坡旧沟、乙字旧线有交集。

“陆知行。”卢简道,“此线涉及你父亲。按规矩,你不宜单独参与定论。”

陆知行点头。

“明白。”

“但你可提供线索。”

“明白。”

“若查到不利于你父亲的记录?”

陆知行沉默。

不利于父亲。

这几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得他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想说不可能。

想说父亲留下了警示。

想说父亲死在旧井里,应该是受害者。

可他不是小孩。

他知道事故里的人,不是只有好人和坏人。

有人可能想救人,却接错一根线。

有人可能想保护儿子,却隐瞒了更大的危险。

有人可能在错误里也有不得已。

求而不得最难受的地方,不是你得不到答案。

是答案来了,未必是你想要的。

陆知行慢慢道:“照查。”

卢简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离开明务厅时,石小满抱着准备写给黑石矿的信纸。

他一路都没说话。

回到阵房后,他坐在桌边,想了很久。

陆知行问:“写什么?”

石小满道:“我想先问我爹还好吗,又想问梁铁根还在不在,又想问黑石矿有没有人记得梁阿生。”

“都可以写。”

“会不会太长?”

“信不怕长。”

“那我还想问,矿上饭够不够。”

陆知行提笔的手顿了一下。

“也写。”

石小满低头,声音很轻。

“要是我爹问我过得好不好呢?”

“你想怎么说?”

石小满想了很久。

“说我现在能画图了。名字能写大一点。饭有时候够,有时候不够,但比矿上好。”

陆知行照写。

写到最后,石小满又说:“再写,若梁铁根还在,请告诉他,青岚宗有人在查梁阿生的路。”

陆知行抬头。

石小满眼睛红着。

“这样写行吗?”

陆知行道:“行。”

他一笔一笔写下。

【青岚宗有人在查梁阿生的路。】

这句话不像公函。

不像证词。

不像事故复核。

但它像一盏灯。

很小。

可能照不到远处。

但至少往黑石矿的方向亮了一下。

当夜,陆知行继续稳态调息。

第五夜。

黑痕在第六转时发热。

这次没有图。

只有一个极淡的感觉。

旧井。

水声。

铁锈。

父亲木牌上的字。

知行。

他险些追过去。

但最终只在记录里写:

【第五夜,第六转,黑痕热。感知疑似黑石矿旧井,不追。父亲陆守山入旧线,需避私情影响判断。】

写完这一句,他坐了很久。

秦照夜看完记录,少见地没有嘲讽。

只把一盏热水放在他手边。

“能写出来,就还有救。”

陆知行问:“若写不出来呢?”

秦照夜道:“那就容易被自己骗。”

陆知行端起水。

水有些烫。

烫得真实。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求的不只是回家的路。

他还求一个真相。

一个可能会让他难受、让他失望、让他无法再把父亲只当成温柔遗物的真相。

但他还是想知道。

不好听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