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谁在夺权
姚管事的反击，比陆知行预想中来得更快。
辰时，任务堂外贴出一张新告示。
告示措辞很客气。
客气到像一把磨得很亮的刀。
【近日外门任务复核频繁，部分任务暂停、延迟、改级，已影响弟子修行与杂役调度。任务堂自即日起设任务申诉台，凡因复核导致功绩延误、任务取消、带队责任不明者，可登册申诉。】
下面还有一行。
【任务定级权责，历属任务堂。各院协助可，越权不可。】
陆知行看完，第一反应是：
这文案水平不错。
既没点名阵房，也没提陆知行。
但“各院协助可，越权不可”八个字，差点没把阵房门牌钉在上面。
周应脸色难看。
“他们说我们越权？”
陆知行道：“不是说，是让别人这么想。”
石小满看着告示，小声问：“夺权是什么？”
陆知行想了想。
“就是别人说你把他的饭碗拿走了。”
石小满大惊：“这很严重。”
“对他们来说，确实严重。”
任务申诉台很快排起队。
宋岐也在。
他不是来闹的。
他是来登记自己因灵田三号水渠补图，原本该得的功绩延后一日。
登记的人把他的名字写上，又问：“是否认为阵房复核影响修行？”
宋岐皱眉。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
像是递给他一把刀，刀柄朝他，刀尖朝阵房。
宋岐沉默了一会儿，道：“影响。”
登记弟子立刻写。
宋岐又道：“但补图也有用。”
登记弟子的笔停住。
“这个要写吗？”
宋岐看他。
“我说了。”
登记弟子只好写下。
陆知行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心里对宋岐多了一点改观。
这人急，嘴也硬。
但至少没有把方便的话当成全部真话。
可不是每个人都像宋岐。
半个时辰内，申诉册上已经写了几十条。
【因南坡旧沟暂停，少功绩二点。】
【因阵器黄印，任务改期，误丹药兑换。】
【杂役借无图拒行，致带队弟子空等半日。】
【阵房弟子陆知行多次干预任务定级，是否合规。】
最后这一条写得很直。
直得像有人终于懒得装。
午时，任务堂召开临时议事。
名义上是“外门任务运转协调”。
实际就是要讨论阵房到底能插手多少。
参与者有任务堂、明务厅、杂役院、阵房、符法厅、执法堂旁听。
陆知行本不该坐在桌边。
但姚管事特意请了他。
“陆师弟为风险复核提议人，自然应听。”
秦照夜听完，只说了一句：“去。”
陆知行道：“我怕他挖坑。”
秦照夜道：“你不去，坑还是在。”
“去了会掉。”
“那就带尺。”
陆知行愣了一下。
“量坑？”
“量给别人看。”
于是陆知行带着周应去了。
周应抱着册子，脸色像要上刑场。
陆知行安慰他：“别怕，我们只是旁听。”
周应道：“上次旁听木匣，听出了旧案。”
陆知行想了想。
“那这次争取少听一点。”
议事厅里气氛很紧。
姚管事坐在任务堂一侧，神色温和。
曹执事不在。
听说执法堂已经去查他旧档。
赵管事代表杂役院。
卢简代表明务厅。
陈铃代表符法厅旁听。
秦照夜没来。
阵房来的是韩炬。
陆知行看见他时，心里一沉。
韩炬来，说明阵房没打算说软话。
韩炬看见陆知行，冷声道：“别乱接话。”
陆知行道：“我努力。”
“努力不够。”
“那我带了周应。”
周应更紧张了。
姚管事开场。
“诸位，低风险复核本为好事。任务堂亦支持查漏补缺。但近两日，复核范围不断扩大，任务发布受阻，外门弟子修行受扰，杂役调度亦有混乱。若长此以往，外门任务体系恐难运转。”
他说得很稳。
没有否认旧案。
没有否认木匣。
先承认好事，再说过度。
这是很成熟的打法。
陆知行听得很认真。
前世开会时，他最怕这种人。
骂人的不可怕。
讲道理讲一半的人最可怕。
姚管事继续道：“任务定级历来由任务堂负责。阵房可提供阵器意见，符法厅可提供禁近符，杂役院可提供现场反馈。然若每一项低阶任务都需多院会签，则低风险之所以为低风险，便失其意义。”
有人点头。
这句话也有道理。
流程不能无限加。
每个任务都开大会，宗门也别修仙了，大家一起写纪要。
姚管事看向陆知行。
“陆师弟，你前日说，低风险也有条件。此言有理。但条件若多到无人敢担责，是否也是另一种风险？”
所有目光落到陆知行身上。
韩炬眉头一皱。
陆知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卢简。
卢简面色平静，像在等他怎么接。
陈铃微微垂眼，手指按着符纸。
周应已经准备记。
陆知行道：“是。”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
姚管事眼神微动。
陆知行继续道：“条件过多、责任不清、流程过重，确实会让系统停摆。这也是风险。”
韩炬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大概在说，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陆知行接着道：“所以我不建议所有低阶任务多院会签。”
姚管事微笑：“陆师弟通达。”
“我建议分级触发。”
姚管事的笑停了一下。
陆知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张简表。
【常规低风险：任务堂发布，抽查。】
【条件低风险：任务堂发布，须补现场图或标识。】
【争议低风险：明务厅登记，多院限时复核。】
【事故关联任务：暂停，执法堂或明务厅定复查范围。】
韩炬看见这张表，表情稍微好了一点。
周应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写的？”
陆知行低声道：“昨晚怕睡着，顺手写的。”
周应肃然起敬。
一个人怕睡着时还能写表，确实很难对付。
陆知行把表推到中间。
“任务堂担心权责被架空，我理解。阵房也不想替任务堂发木签。阵房只对阵器状态和阵纹风险出意见，不对功绩、人员调度、任务价值定最终级。杂役院只提供现场可达性和实际路线，不定任务级。符法厅只对禁近符和警示符负责。明务厅负责争议登记。执法堂负责事故线。”
姚管事道：“听来仍是多方牵制。”
“牵制不是坏事。”陆知行道，“关键是触发条件清楚。平常任务不拖，异常任务不放。”
卢简终于开口：“触发条件？”
陆知行指表。
“四类触发。第一，无范围图且涉及旧沟、潮湿、夜间、残压。第二，近三年有伤情或投诉。第三，阵器黄印或红印。第四，现场采绘与木签描述不一致。”
赵管事轻轻咳了一声。
“若杂役现场说不一致，会不会被带队弟子压下？”
陆知行道：“所以现场采绘要署名，带队确认也要署名。若有分歧，写分歧，不强行一致。”
姚管事道：“如此一来，带队弟子人人自危。”
陆知行道：“不写分歧才会人人自危。写了，至少知道谁看到什么。”
姚管事轻轻叹气。
“陆师弟毕竟年轻。宗门运转，不可能事事留痕。若人人都怕担责，便没人愿意做事。”
这句话很有杀伤力。
尤其对那些真正每天调度任务的人。
赵管事眼神有些动摇。
韩炬冷笑：“不留痕，就有人能把梁阿生写成遣返。”
厅内瞬间安静。
姚管事看向韩炬。
“韩师弟，此事尚在查。”
韩炬道：“所以我说有人，没说你。”
陆知行差点扶额。
韩炬这张嘴，真是阵房自带的高压支线。
姚管事没有动怒。
反而转向卢简。
“卢主事，梁阿生旧案确需查。但一案之疑，是否足以改动整个外门低阶任务体系？”
卢简沉吟。
这个问题也不能简单回答。
如果说足以，任务堂会觉得明务厅借案夺权。
如果说不足，旧案复核又会失去支撑。
陆知行忽然道：“不是一案。”
姚管事看向他。
陆知行道：“木匣覆盖风险显示，乙卯临借未拆，梁阿生未遣返，夜值房七十九次，威胁木签入阵房。这不是一个点，是一串点。”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一串点都连在低风险任务上，改动就不是为了惩罚任务堂，而是为了让低风险重新可信。”
姚管事道：“可信二字，陆师弟说得重了。”
“不重。”陆知行看着他，“如果弟子和杂役都不信木签上的风险级别，任务堂才是真的失权。”
这句话落下，姚管事第一次没有立刻接。
陆知行知道自己戳到了关键。
权力这东西，表面上来自谁盖章。
真正能运行，靠的是别人信这个章。
若木签写丁上，大家都要先问“是不是又被盖了一层”，那任务堂才是真的被架空。
卢简缓缓点头。
“此言有理。”
姚管事看了卢简一眼。
陈铃也开口：“符法厅同意分级触发。禁近符只在条件低风险及以上介入，不参与常规任务。”
赵管事犹豫片刻，道：“杂役院同意现场采绘署名，但希望采绘人不因指出风险被扣差。”
姚管事道：“任务堂从未因此扣差。”
赵管事笑了笑。
这笑比平时淡。
“以前没有这个名目。以后最好写清。”
陆知行看了赵管事一眼。
这位圆脸管事，终于也往前挪了半步。
韩炬道：“阵房只盖三色印。别的别塞给我们。”
卢简提笔。
“临时议定：低风险任务复核不再全停，改分级触发，试行七日。任务堂保留发布权，阵房、符法厅、杂役院提供对应意见。争议项由明务厅登记。事故关联项交执法堂。”
姚管事轻轻转着手里的木珠。
“任务堂遵议。”
他说得平静。
但陆知行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这一轮会议的临时停机。
走出议事厅时，周应长出一口气。
“我刚才差点忘了呼吸。”
陆知行道：“记录员也要呼吸。”
“下次我写在页眉。”
“倒也不必这么认真。”
韩炬从后面走来，冷声道：“你那张表还行。”
陆知行惊讶地看他。
“师兄，你今天夸得很直。”
韩炬道：“别误会。是表还行，你不行。”
陆知行放心了。
还是熟悉的韩炬。
宋岐等在廊外。
他看见陆知行，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折好的阵纹纸。
“昨日说的，画坏的阵纹。”
陆知行接过。
“下午来阵房。”
宋岐犹豫一下，低声道：“申诉册上那条‘阵房干预定级’，不是我写的。”
陆知行看他。
宋岐别开眼。
“我没那么闲。”
陆知行笑了笑。
“知道了。”
宋岐走后，周应问：“你真信？”
“信一半。”
“哪一半？”
“他没那么闲。”
周应认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傍晚，执法堂传来消息。
曹录的归乡文牒找到了。
文牒显示，他半年前告病归乡，去向为青岚宗西南三百里外的雁回镇。
但外务堂驿站记录里，没有他离宗经过的登记。
也就是说，曹录可能根本没离开。
或者他离开时，走的不是正路。
同一时间，任务堂旧料库初查结果也到了。
丁木七十九，三年前乙卯批次低风险旧木签。
按记录，已在南坡旧沟事故后销毁。
可昨夜，它挂在了阵房风铃下。
陆知行看着两份消息，忽然觉得整个青岚宗外门像一张越查越乱的旧图。
有线断了。
有人没走。
有东西该毁未毁。
有低风险被改低。
而所有这些线，正在一点点指向南坡旧沟。
秦照夜站在他身后。
“准备一下。”
“去哪？”
“明日，南坡旧沟复查。”
陆知行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
第三折。
别查沟。
黑石矿。
归墟问路。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一个个亮起，又被他按下。
现在不是追远路的时候。
眼前这条沟，已经足够深。
辰时，任务堂外贴出一张新告示。
告示措辞很客气。
客气到像一把磨得很亮的刀。
【近日外门任务复核频繁，部分任务暂停、延迟、改级，已影响弟子修行与杂役调度。任务堂自即日起设任务申诉台，凡因复核导致功绩延误、任务取消、带队责任不明者，可登册申诉。】
下面还有一行。
【任务定级权责，历属任务堂。各院协助可，越权不可。】
陆知行看完，第一反应是：
这文案水平不错。
既没点名阵房，也没提陆知行。
但“各院协助可，越权不可”八个字，差点没把阵房门牌钉在上面。
周应脸色难看。
“他们说我们越权？”
陆知行道：“不是说，是让别人这么想。”
石小满看着告示，小声问：“夺权是什么？”
陆知行想了想。
“就是别人说你把他的饭碗拿走了。”
石小满大惊：“这很严重。”
“对他们来说，确实严重。”
任务申诉台很快排起队。
宋岐也在。
他不是来闹的。
他是来登记自己因灵田三号水渠补图，原本该得的功绩延后一日。
登记的人把他的名字写上，又问：“是否认为阵房复核影响修行？”
宋岐皱眉。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
像是递给他一把刀，刀柄朝他，刀尖朝阵房。
宋岐沉默了一会儿，道：“影响。”
登记弟子立刻写。
宋岐又道：“但补图也有用。”
登记弟子的笔停住。
“这个要写吗？”
宋岐看他。
“我说了。”
登记弟子只好写下。
陆知行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心里对宋岐多了一点改观。
这人急，嘴也硬。
但至少没有把方便的话当成全部真话。
可不是每个人都像宋岐。
半个时辰内，申诉册上已经写了几十条。
【因南坡旧沟暂停，少功绩二点。】
【因阵器黄印，任务改期，误丹药兑换。】
【杂役借无图拒行，致带队弟子空等半日。】
【阵房弟子陆知行多次干预任务定级，是否合规。】
最后这一条写得很直。
直得像有人终于懒得装。
午时，任务堂召开临时议事。
名义上是“外门任务运转协调”。
实际就是要讨论阵房到底能插手多少。
参与者有任务堂、明务厅、杂役院、阵房、符法厅、执法堂旁听。
陆知行本不该坐在桌边。
但姚管事特意请了他。
“陆师弟为风险复核提议人，自然应听。”
秦照夜听完，只说了一句：“去。”
陆知行道：“我怕他挖坑。”
秦照夜道：“你不去，坑还是在。”
“去了会掉。”
“那就带尺。”
陆知行愣了一下。
“量坑？”
“量给别人看。”
于是陆知行带着周应去了。
周应抱着册子，脸色像要上刑场。
陆知行安慰他：“别怕，我们只是旁听。”
周应道：“上次旁听木匣，听出了旧案。”
陆知行想了想。
“那这次争取少听一点。”
议事厅里气氛很紧。
姚管事坐在任务堂一侧，神色温和。
曹执事不在。
听说执法堂已经去查他旧档。
赵管事代表杂役院。
卢简代表明务厅。
陈铃代表符法厅旁听。
秦照夜没来。
阵房来的是韩炬。
陆知行看见他时，心里一沉。
韩炬来，说明阵房没打算说软话。
韩炬看见陆知行，冷声道：“别乱接话。”
陆知行道：“我努力。”
“努力不够。”
“那我带了周应。”
周应更紧张了。
姚管事开场。
“诸位，低风险复核本为好事。任务堂亦支持查漏补缺。但近两日，复核范围不断扩大，任务发布受阻，外门弟子修行受扰，杂役调度亦有混乱。若长此以往，外门任务体系恐难运转。”
他说得很稳。
没有否认旧案。
没有否认木匣。
先承认好事，再说过度。
这是很成熟的打法。
陆知行听得很认真。
前世开会时，他最怕这种人。
骂人的不可怕。
讲道理讲一半的人最可怕。
姚管事继续道：“任务定级历来由任务堂负责。阵房可提供阵器意见，符法厅可提供禁近符，杂役院可提供现场反馈。然若每一项低阶任务都需多院会签，则低风险之所以为低风险，便失其意义。”
有人点头。
这句话也有道理。
流程不能无限加。
每个任务都开大会，宗门也别修仙了，大家一起写纪要。
姚管事看向陆知行。
“陆师弟，你前日说，低风险也有条件。此言有理。但条件若多到无人敢担责，是否也是另一种风险？”
所有目光落到陆知行身上。
韩炬眉头一皱。
陆知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卢简。
卢简面色平静，像在等他怎么接。
陈铃微微垂眼，手指按着符纸。
周应已经准备记。
陆知行道：“是。”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
姚管事眼神微动。
陆知行继续道：“条件过多、责任不清、流程过重，确实会让系统停摆。这也是风险。”
韩炬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大概在说，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陆知行接着道：“所以我不建议所有低阶任务多院会签。”
姚管事微笑：“陆师弟通达。”
“我建议分级触发。”
姚管事的笑停了一下。
陆知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张简表。
【常规低风险：任务堂发布，抽查。】
【条件低风险：任务堂发布，须补现场图或标识。】
【争议低风险：明务厅登记，多院限时复核。】
【事故关联任务：暂停，执法堂或明务厅定复查范围。】
韩炬看见这张表，表情稍微好了一点。
周应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写的？”
陆知行低声道：“昨晚怕睡着，顺手写的。”
周应肃然起敬。
一个人怕睡着时还能写表，确实很难对付。
陆知行把表推到中间。
“任务堂担心权责被架空，我理解。阵房也不想替任务堂发木签。阵房只对阵器状态和阵纹风险出意见，不对功绩、人员调度、任务价值定最终级。杂役院只提供现场可达性和实际路线，不定任务级。符法厅只对禁近符和警示符负责。明务厅负责争议登记。执法堂负责事故线。”
姚管事道：“听来仍是多方牵制。”
“牵制不是坏事。”陆知行道，“关键是触发条件清楚。平常任务不拖，异常任务不放。”
卢简终于开口：“触发条件？”
陆知行指表。
“四类触发。第一，无范围图且涉及旧沟、潮湿、夜间、残压。第二，近三年有伤情或投诉。第三，阵器黄印或红印。第四，现场采绘与木签描述不一致。”
赵管事轻轻咳了一声。
“若杂役现场说不一致，会不会被带队弟子压下？”
陆知行道：“所以现场采绘要署名，带队确认也要署名。若有分歧，写分歧，不强行一致。”
姚管事道：“如此一来，带队弟子人人自危。”
陆知行道：“不写分歧才会人人自危。写了，至少知道谁看到什么。”
姚管事轻轻叹气。
“陆师弟毕竟年轻。宗门运转，不可能事事留痕。若人人都怕担责，便没人愿意做事。”
这句话很有杀伤力。
尤其对那些真正每天调度任务的人。
赵管事眼神有些动摇。
韩炬冷笑：“不留痕，就有人能把梁阿生写成遣返。”
厅内瞬间安静。
姚管事看向韩炬。
“韩师弟，此事尚在查。”
韩炬道：“所以我说有人，没说你。”
陆知行差点扶额。
韩炬这张嘴，真是阵房自带的高压支线。
姚管事没有动怒。
反而转向卢简。
“卢主事，梁阿生旧案确需查。但一案之疑，是否足以改动整个外门低阶任务体系？”
卢简沉吟。
这个问题也不能简单回答。
如果说足以，任务堂会觉得明务厅借案夺权。
如果说不足，旧案复核又会失去支撑。
陆知行忽然道：“不是一案。”
姚管事看向他。
陆知行道：“木匣覆盖风险显示，乙卯临借未拆，梁阿生未遣返，夜值房七十九次，威胁木签入阵房。这不是一个点，是一串点。”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一串点都连在低风险任务上，改动就不是为了惩罚任务堂，而是为了让低风险重新可信。”
姚管事道：“可信二字，陆师弟说得重了。”
“不重。”陆知行看着他，“如果弟子和杂役都不信木签上的风险级别，任务堂才是真的失权。”
这句话落下，姚管事第一次没有立刻接。
陆知行知道自己戳到了关键。
权力这东西，表面上来自谁盖章。
真正能运行，靠的是别人信这个章。
若木签写丁上，大家都要先问“是不是又被盖了一层”，那任务堂才是真的被架空。
卢简缓缓点头。
“此言有理。”
姚管事看了卢简一眼。
陈铃也开口：“符法厅同意分级触发。禁近符只在条件低风险及以上介入，不参与常规任务。”
赵管事犹豫片刻，道：“杂役院同意现场采绘署名，但希望采绘人不因指出风险被扣差。”
姚管事道：“任务堂从未因此扣差。”
赵管事笑了笑。
这笑比平时淡。
“以前没有这个名目。以后最好写清。”
陆知行看了赵管事一眼。
这位圆脸管事，终于也往前挪了半步。
韩炬道：“阵房只盖三色印。别的别塞给我们。”
卢简提笔。
“临时议定：低风险任务复核不再全停，改分级触发，试行七日。任务堂保留发布权，阵房、符法厅、杂役院提供对应意见。争议项由明务厅登记。事故关联项交执法堂。”
姚管事轻轻转着手里的木珠。
“任务堂遵议。”
他说得平静。
但陆知行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这一轮会议的临时停机。
走出议事厅时，周应长出一口气。
“我刚才差点忘了呼吸。”
陆知行道：“记录员也要呼吸。”
“下次我写在页眉。”
“倒也不必这么认真。”
韩炬从后面走来，冷声道：“你那张表还行。”
陆知行惊讶地看他。
“师兄，你今天夸得很直。”
韩炬道：“别误会。是表还行，你不行。”
陆知行放心了。
还是熟悉的韩炬。
宋岐等在廊外。
他看见陆知行，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折好的阵纹纸。
“昨日说的，画坏的阵纹。”
陆知行接过。
“下午来阵房。”
宋岐犹豫一下，低声道：“申诉册上那条‘阵房干预定级’，不是我写的。”
陆知行看他。
宋岐别开眼。
“我没那么闲。”
陆知行笑了笑。
“知道了。”
宋岐走后，周应问：“你真信？”
“信一半。”
“哪一半？”
“他没那么闲。”
周应认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傍晚，执法堂传来消息。
曹录的归乡文牒找到了。
文牒显示，他半年前告病归乡，去向为青岚宗西南三百里外的雁回镇。
但外务堂驿站记录里，没有他离宗经过的登记。
也就是说，曹录可能根本没离开。
或者他离开时，走的不是正路。
同一时间，任务堂旧料库初查结果也到了。
丁木七十九，三年前乙卯批次低风险旧木签。
按记录，已在南坡旧沟事故后销毁。
可昨夜，它挂在了阵房风铃下。
陆知行看着两份消息，忽然觉得整个青岚宗外门像一张越查越乱的旧图。
有线断了。
有人没走。
有东西该毁未毁。
有低风险被改低。
而所有这些线，正在一点点指向南坡旧沟。
秦照夜站在他身后。
“准备一下。”
“去哪？”
“明日，南坡旧沟复查。”
陆知行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
第三折。
别查沟。
黑石矿。
归墟问路。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一个个亮起，又被他按下。
现在不是追远路的时候。
眼前这条沟，已经足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