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公开讲解
阵房公开讲解定在午后。
地点选在外门小讲场。
原本只是为了安抚延试弟子和参与复核补图的人，结果消息传出去后，来的人比预想多了一倍。
有外门弟子。
有杂役。
有任务堂执事。
还有几个阵阁讲授堂的人混在人群后面。
韩炬看到这阵仗时，脸色比阴天还沉。
“谁说只讲一小会？”
陆知行道：“我。”
“这叫一小会？”
“人数变多，不代表时间变长。”
韩炬冷笑：“人数变多，代表问蠢问题的人变多。”
陆知行安慰他：“你可以少骂一点。”
“不能。”
秦照夜从旁边走过，淡淡道：“能。”
韩炬闭嘴。
讲场前摆了三块板。
第一块板是韩炬的。
上面写：
【低阶阵器三色状态】
绿：可用。
黄：限用。
红：禁用。
第二块板是陆知行的。
【现场风险标识】
范围、禁近、绕行、复核、停用。
第三块板是石小满的图。
灵田三号水渠现场提示图。
这张图比他以前画得整齐许多。
路线用实线。
泥滑处用斜纹。
水深处画小波。
可歇脚处仍旧保留一个小饭碗。
右下角写：
【现场采绘：石小满。】
【带队复核：杜成。】
【阵房校核：陆知行、周应。】
【禁近符建议：陈铃。】
字比以前大。
石小满站在图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见过自己的图贴在墙角。
也见过名字被刮掉再描回去。
可他没见过自己的图被摆在讲场中间。
像一个人被推到光里。
光很暖。
也很烫。
陆知行低声问：“紧张？”
石小满点头。
“怕说错？”
“怕他们笑饭碗。”
陆知行看了一眼图上的小饭碗。
“饭碗很好。”
“真的？”
“人走路要休息。图上不写，难道让大家凭修为硬扛？”
石小满认真点头。
“那我就不擦。”
讲解开始前，宋岐果然来了。
他站在人群前排，脸色仍旧不太好。
延试弟子里不少人跟着他。
他们需要讲解。
也不想显得自己需要。
这种状态最容易挑刺。
韩炬先讲。
他站到板前，手里拿着一只旧水压盘。
沉默三息后，他开口：
“绿印，不是没问题，是按当前用途能用。黄印，不是快坏，是限制条件下能用。红印，不是你觉得还能将就，是不许用。”
语气很硬。
但内容很清楚。
陆知行站在旁边，心里默默给他加分。
韩炬继续道：“阵器最怕两种人。第一种，不懂装懂。第二种，懂一点就觉得能改。”
说到第二种时，他看了陆知行一眼。
陆知行假装没看见。
人群里有人笑。
气氛松了些。
韩炬拿起水压盘，指着灵钉。
“看潮痕。看补纹。看旧伤。不要只看灯亮不亮，针动不动。阵器能亮，不代表能用。人能站，也不代表没伤。”
这句话意外地好。
周应在下面记了。
韩炬讲完三色印，陆知行上前。
他没有拿阵器。
他拿了一张任务木签。
“低风险三个字，不是免死牌。”
场上安静了一点。
“低风险的意思，是在规定范围、规定人员、规定天气、规定阵器状态下，危险低。离开这些条件，它就可能不是低风险。”
宋岐忽然道：“若条件写太多，谁还敢接任务？”
陆知行看向他。
“你是想接真实的任务，还是想接好看的字？”
宋岐冷声：“我想修行。”
“我知道。”陆知行道，“所以才要把条件写清。你若为了功绩接了一个被写低的任务，出了事，轻则延试失败，重则人没了。那不是修行快，是账算错。”
宋岐道：“可我们也付时间。”
“对。”陆知行点头，“所以补图、复核、带队说明，都该算少量功绩。你们的时间要算，杂役的命也要算。以前只算前者，不算后者，现在补上。”
这句话比昨天更直。
人群里有些外门弟子脸色不自在。
杂役那边却有人低下头，手指悄悄攥紧扫具。
不是愤怒。
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他们的命放进同一张账里。
宋岐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那若杂役拿拒绝当借口偷懒？”
这话一出，杂役那边立刻有骚动。
石小满脸色一变。
陆知行抬手压了压。
“会有这种情况。”
不少人一愣。
陆知行道：“任何规则都可能被钻。所以拒绝必须有原因。无图、无标识、阵器红印、天气变化、带队不在，五类可拒。拒绝后必须登记，复核后若属实，不罚。若虚报，按规矩罚。”
周应把这五类写到板上。
宋岐皱眉。
他没想到陆知行会承认问题。
承认问题，就很难继续骂他只偏杂役。
陆知行接着道：“同样，外门弟子带队若遇到现场与木签不符，也可拒绝继续任务，登记复核。不是只有杂役能停，带队也能停。”
杜成在人群侧边点头。
他昨日带石小满去灵田三号水渠复核，亲眼看见图上几个点怎么变成实际绕行。
他开口道：“现场不对还硬做，是蠢。”
宋岐看他：“杜成，你修为好，自然不怕少几个功绩。”
杜成淡淡道：“我怕带人死。”
这句话压住了许多声音。
陆知行没有再争。
他转身指向第三块板。
“今日重点不是我讲，是看这张图。”
石小满整个人一僵。
陆知行道：“灵田三号水渠，原木签丁上，复核后仍可发布，但加三项条件：雨后半日不得入，西侧泥坡绕行，水渠口旧水压盘须绿印。”
他指着图。
“这些条件怎么来的？不是坐屋里想的，是现场走出来的。”
他看向石小满。
“小满，你说。”
石小满眼睛睁大。
“我？”
“你的图。”
石小满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走到板前。
他看着下面一片人头，脸白了一点。
陆知行没有催。
秦照夜也没有。
石小满咽了咽口水，抬手指图上的第一处斜纹。
“这里，泥滑。不是一直滑，是水渠放水后才滑。看着像能走，其实脚一踩会陷半寸。半寸不深，但背东西的时候会歪。”
他又指第二处。
“这里有水声，但看不见水。下面有空沟，石板松。轻的人过没事，背重的过，会响。”
人群里有人问：“你怎么知道？”
石小满道：“我踩过。”
“摔了？”
“没摔。”石小满认真道，“我轻。”
有人笑。
石小满也跟着笑了一下，紧张少了些。
他指着小饭碗。
“这里能歇，不挡路，也看得见带队的人。以前我们歇在拐角，看不见前面，前面喊走，后面听不清，就会乱。”
陆知行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安静。
石小满说得不华丽。
没有术语。
没有大道理。
可每一句都来自脚底。
图纸本来就该这样。
从地上来，再回到人手里。
宋岐忽然问：“你只是杂役，怎么判断这些能不能进图？”
石小满愣了一下。
这问题不算恶毒。
但依旧刺。
陆知行刚要开口，石小满却先说了。
“我不判断能不能进图。”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先看见。”
又指了指自己的脚。
“再走过。”
然后指向陆知行和杜成。
“他们判断。”
最后，他指向右下角的署名。
“所以这里写了四个人。”
场上安静了一下。
陆知行慢慢笑了。
这孩子真的在长。
不是突然聪明。
而是终于知道自己做的事有边界，也有价值。
宋岐被这句话堵住，一时没再说。
陈铃接过来，讲禁近符。
她把一张小符贴在板上，符纸亮起淡红。
“符不是吓人用的。禁近符贴在不可入处，三日后失效。失效须重贴。若现场图未更新，符不准单独替代图。”
她说得清楚，声音也好听。
下面外门弟子听得比听陆知行认真。
陆知行对此表示理解。
颜值也是传播效率的一部分。
讲解最后，周应讲记录。
他紧张得脸色发白。
陆知行在旁边小声道：“照着册子念。”
周应点头，翻开记录册。
“任务复核记录，只写五件事。谁去，何时去，看见什么，改了什么，谁确认。不要写猜测，不要写气话，不要写‘大概无碍’。”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语气忽然稳了。
“大概无碍，常常最有碍。”
这句话是他自己加的。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周应低头，耳朵有点红。
但没有改口。
讲解结束时，讲场没有掌声。
青岚宗没有这种习惯。
但许多人没有立刻走。
外门弟子围着三色印问阵器。
杂役围着石小满问图。
延试弟子围着周应问记录格式。
韩炬被一群人堵住，脸黑得像锅底。
但他还是讲了。
虽然每三句话里有一句“这都不懂”，但至少没把人赶走。
宋岐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陆知行叫住他。
“宋岐。”
宋岐停下。
“明日阵房有低阶阵纹补讲。你若来，带一张你画坏的阵纹。”
宋岐皱眉：“你可怜我？”
陆知行道：“我也延试过。”
宋岐冷笑：“你没有。”
“我前世延试过很多东西。”陆知行道，“项目延期，验收延期，工资延期，人生也延期。很熟。”
宋岐没听懂前半句。
但听懂了后半句。
他沉默片刻，道：“我会带。”
说完走了。
石小满抱着自己的图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陆哥，他们问我图怎么画！”
“好事。”
“有个人还说饭碗画得好！”
“很有眼光。”
“我能不能以后专门画这个？”
陆知行看着他。
石小满说完，自己先愣住。
专门画这个。
这句话里，第一次有了一个不像临时跑腿的未来。
很小。
但有形状。
陆知行道：“能。”
石小满攥着图，笑得有些傻。
“那我得多学几个字。”
“对。”
“先学什么？”
陆知行想了想。
“学‘范围’。”
石小满点头。
“范围。”
他念得很认真。
像念一枚刚得到的护身符。
傍晚，讲解记录送到明务厅。
卢简批了四个字。
【试行三日。】
同一时间，杂役院那边送来一份旧棚住册。
送册的人说，石小满下午问旧药圃住册时，杂役院管库翻出了三年前一卷发霉名册。
名册最后几页粘连，需要烘开。
周应拿着住册来阵房时，脸色不太对。
“陆知行。”
“怎么？”
周应把已经烘开的第一页递给他。
上面是三年前乙卯月后，西南旧杂役棚临时安置名单。
陆知行一行行看下去。
然后看见了那个名字。
梁阿生。
后面写着：
【右腿伤，暂置西南旧棚。】
再往后，不是遣返。
而是四个字。
【转夜值房。】
陆知行的手指停住。
夜值房。
不是原籍。
不是山下。
梁阿生没有按事故杂录里写的那样被遣返。
至少在那之后，他还在青岚宗内待过一段时间。
掌心黑痕轻轻一凉。
陆知行看向窗外。
西南方向的天色已经暗下去。
那里像有一盏很久没人看的灯，终于在旧纸里亮了一下。
地点选在外门小讲场。
原本只是为了安抚延试弟子和参与复核补图的人，结果消息传出去后，来的人比预想多了一倍。
有外门弟子。
有杂役。
有任务堂执事。
还有几个阵阁讲授堂的人混在人群后面。
韩炬看到这阵仗时，脸色比阴天还沉。
“谁说只讲一小会？”
陆知行道：“我。”
“这叫一小会？”
“人数变多，不代表时间变长。”
韩炬冷笑：“人数变多，代表问蠢问题的人变多。”
陆知行安慰他：“你可以少骂一点。”
“不能。”
秦照夜从旁边走过，淡淡道：“能。”
韩炬闭嘴。
讲场前摆了三块板。
第一块板是韩炬的。
上面写：
【低阶阵器三色状态】
绿：可用。
黄：限用。
红：禁用。
第二块板是陆知行的。
【现场风险标识】
范围、禁近、绕行、复核、停用。
第三块板是石小满的图。
灵田三号水渠现场提示图。
这张图比他以前画得整齐许多。
路线用实线。
泥滑处用斜纹。
水深处画小波。
可歇脚处仍旧保留一个小饭碗。
右下角写：
【现场采绘：石小满。】
【带队复核：杜成。】
【阵房校核：陆知行、周应。】
【禁近符建议：陈铃。】
字比以前大。
石小满站在图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见过自己的图贴在墙角。
也见过名字被刮掉再描回去。
可他没见过自己的图被摆在讲场中间。
像一个人被推到光里。
光很暖。
也很烫。
陆知行低声问：“紧张？”
石小满点头。
“怕说错？”
“怕他们笑饭碗。”
陆知行看了一眼图上的小饭碗。
“饭碗很好。”
“真的？”
“人走路要休息。图上不写，难道让大家凭修为硬扛？”
石小满认真点头。
“那我就不擦。”
讲解开始前，宋岐果然来了。
他站在人群前排，脸色仍旧不太好。
延试弟子里不少人跟着他。
他们需要讲解。
也不想显得自己需要。
这种状态最容易挑刺。
韩炬先讲。
他站到板前，手里拿着一只旧水压盘。
沉默三息后，他开口：
“绿印，不是没问题，是按当前用途能用。黄印，不是快坏，是限制条件下能用。红印，不是你觉得还能将就，是不许用。”
语气很硬。
但内容很清楚。
陆知行站在旁边，心里默默给他加分。
韩炬继续道：“阵器最怕两种人。第一种，不懂装懂。第二种，懂一点就觉得能改。”
说到第二种时，他看了陆知行一眼。
陆知行假装没看见。
人群里有人笑。
气氛松了些。
韩炬拿起水压盘，指着灵钉。
“看潮痕。看补纹。看旧伤。不要只看灯亮不亮，针动不动。阵器能亮，不代表能用。人能站，也不代表没伤。”
这句话意外地好。
周应在下面记了。
韩炬讲完三色印，陆知行上前。
他没有拿阵器。
他拿了一张任务木签。
“低风险三个字，不是免死牌。”
场上安静了一点。
“低风险的意思，是在规定范围、规定人员、规定天气、规定阵器状态下，危险低。离开这些条件，它就可能不是低风险。”
宋岐忽然道：“若条件写太多，谁还敢接任务？”
陆知行看向他。
“你是想接真实的任务，还是想接好看的字？”
宋岐冷声：“我想修行。”
“我知道。”陆知行道，“所以才要把条件写清。你若为了功绩接了一个被写低的任务，出了事，轻则延试失败，重则人没了。那不是修行快，是账算错。”
宋岐道：“可我们也付时间。”
“对。”陆知行点头，“所以补图、复核、带队说明，都该算少量功绩。你们的时间要算，杂役的命也要算。以前只算前者，不算后者，现在补上。”
这句话比昨天更直。
人群里有些外门弟子脸色不自在。
杂役那边却有人低下头，手指悄悄攥紧扫具。
不是愤怒。
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他们的命放进同一张账里。
宋岐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那若杂役拿拒绝当借口偷懒？”
这话一出，杂役那边立刻有骚动。
石小满脸色一变。
陆知行抬手压了压。
“会有这种情况。”
不少人一愣。
陆知行道：“任何规则都可能被钻。所以拒绝必须有原因。无图、无标识、阵器红印、天气变化、带队不在，五类可拒。拒绝后必须登记，复核后若属实，不罚。若虚报，按规矩罚。”
周应把这五类写到板上。
宋岐皱眉。
他没想到陆知行会承认问题。
承认问题，就很难继续骂他只偏杂役。
陆知行接着道：“同样，外门弟子带队若遇到现场与木签不符，也可拒绝继续任务，登记复核。不是只有杂役能停，带队也能停。”
杜成在人群侧边点头。
他昨日带石小满去灵田三号水渠复核，亲眼看见图上几个点怎么变成实际绕行。
他开口道：“现场不对还硬做，是蠢。”
宋岐看他：“杜成，你修为好，自然不怕少几个功绩。”
杜成淡淡道：“我怕带人死。”
这句话压住了许多声音。
陆知行没有再争。
他转身指向第三块板。
“今日重点不是我讲，是看这张图。”
石小满整个人一僵。
陆知行道：“灵田三号水渠，原木签丁上，复核后仍可发布，但加三项条件：雨后半日不得入，西侧泥坡绕行，水渠口旧水压盘须绿印。”
他指着图。
“这些条件怎么来的？不是坐屋里想的，是现场走出来的。”
他看向石小满。
“小满，你说。”
石小满眼睛睁大。
“我？”
“你的图。”
石小满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走到板前。
他看着下面一片人头，脸白了一点。
陆知行没有催。
秦照夜也没有。
石小满咽了咽口水，抬手指图上的第一处斜纹。
“这里，泥滑。不是一直滑，是水渠放水后才滑。看着像能走，其实脚一踩会陷半寸。半寸不深，但背东西的时候会歪。”
他又指第二处。
“这里有水声，但看不见水。下面有空沟，石板松。轻的人过没事，背重的过，会响。”
人群里有人问：“你怎么知道？”
石小满道：“我踩过。”
“摔了？”
“没摔。”石小满认真道，“我轻。”
有人笑。
石小满也跟着笑了一下，紧张少了些。
他指着小饭碗。
“这里能歇，不挡路，也看得见带队的人。以前我们歇在拐角，看不见前面，前面喊走，后面听不清，就会乱。”
陆知行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安静。
石小满说得不华丽。
没有术语。
没有大道理。
可每一句都来自脚底。
图纸本来就该这样。
从地上来，再回到人手里。
宋岐忽然问：“你只是杂役，怎么判断这些能不能进图？”
石小满愣了一下。
这问题不算恶毒。
但依旧刺。
陆知行刚要开口，石小满却先说了。
“我不判断能不能进图。”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先看见。”
又指了指自己的脚。
“再走过。”
然后指向陆知行和杜成。
“他们判断。”
最后，他指向右下角的署名。
“所以这里写了四个人。”
场上安静了一下。
陆知行慢慢笑了。
这孩子真的在长。
不是突然聪明。
而是终于知道自己做的事有边界，也有价值。
宋岐被这句话堵住，一时没再说。
陈铃接过来，讲禁近符。
她把一张小符贴在板上，符纸亮起淡红。
“符不是吓人用的。禁近符贴在不可入处，三日后失效。失效须重贴。若现场图未更新，符不准单独替代图。”
她说得清楚，声音也好听。
下面外门弟子听得比听陆知行认真。
陆知行对此表示理解。
颜值也是传播效率的一部分。
讲解最后，周应讲记录。
他紧张得脸色发白。
陆知行在旁边小声道：“照着册子念。”
周应点头，翻开记录册。
“任务复核记录，只写五件事。谁去，何时去，看见什么，改了什么，谁确认。不要写猜测，不要写气话，不要写‘大概无碍’。”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语气忽然稳了。
“大概无碍，常常最有碍。”
这句话是他自己加的。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周应低头，耳朵有点红。
但没有改口。
讲解结束时，讲场没有掌声。
青岚宗没有这种习惯。
但许多人没有立刻走。
外门弟子围着三色印问阵器。
杂役围着石小满问图。
延试弟子围着周应问记录格式。
韩炬被一群人堵住，脸黑得像锅底。
但他还是讲了。
虽然每三句话里有一句“这都不懂”，但至少没把人赶走。
宋岐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陆知行叫住他。
“宋岐。”
宋岐停下。
“明日阵房有低阶阵纹补讲。你若来，带一张你画坏的阵纹。”
宋岐皱眉：“你可怜我？”
陆知行道：“我也延试过。”
宋岐冷笑：“你没有。”
“我前世延试过很多东西。”陆知行道，“项目延期，验收延期，工资延期，人生也延期。很熟。”
宋岐没听懂前半句。
但听懂了后半句。
他沉默片刻，道：“我会带。”
说完走了。
石小满抱着自己的图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陆哥，他们问我图怎么画！”
“好事。”
“有个人还说饭碗画得好！”
“很有眼光。”
“我能不能以后专门画这个？”
陆知行看着他。
石小满说完，自己先愣住。
专门画这个。
这句话里，第一次有了一个不像临时跑腿的未来。
很小。
但有形状。
陆知行道：“能。”
石小满攥着图，笑得有些傻。
“那我得多学几个字。”
“对。”
“先学什么？”
陆知行想了想。
“学‘范围’。”
石小满点头。
“范围。”
他念得很认真。
像念一枚刚得到的护身符。
傍晚，讲解记录送到明务厅。
卢简批了四个字。
【试行三日。】
同一时间，杂役院那边送来一份旧棚住册。
送册的人说，石小满下午问旧药圃住册时，杂役院管库翻出了三年前一卷发霉名册。
名册最后几页粘连，需要烘开。
周应拿着住册来阵房时，脸色不太对。
“陆知行。”
“怎么？”
周应把已经烘开的第一页递给他。
上面是三年前乙卯月后，西南旧杂役棚临时安置名单。
陆知行一行行看下去。
然后看见了那个名字。
梁阿生。
后面写着：
【右腿伤，暂置西南旧棚。】
再往后，不是遣返。
而是四个字。
【转夜值房。】
陆知行的手指停住。
夜值房。
不是原籍。
不是山下。
梁阿生没有按事故杂录里写的那样被遣返。
至少在那之后，他还在青岚宗内待过一段时间。
掌心黑痕轻轻一凉。
陆知行看向窗外。
西南方向的天色已经暗下去。
那里像有一盏很久没人看的灯，终于在旧纸里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