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稳态十转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86章 · 402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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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这日,天刚亮,青岚宗外门试场前已经站满了人。

青石坪被临时划成三块。

东边测修为。

西边考阵纹。

北边摆阵器。

中间坐着几名考官,桌上放册,桌旁立牌,牌上写着四个大字:

【公正严明】

陆知行看见这四个字,心里下意识补了一句:

【如有异议,请走流程】

他现在对所有写在墙上、牌上、告示上的好词都保持敬意。

敬意的意思是,看见可以点头,但不能全信。

石小满本来不能进试场。

他不是试用弟子,只是杂役院借调跑腿。

但秦照夜往他手里塞了一叠空白记录纸,又让周应在外头给他挂了个“阵房临时记录协助”的木牌。

于是石小满昂首挺胸进来了。

昂首挺胸只持续了三息。

第四息,他看见满场外门弟子和执事,立刻把胸又收回去了。

陆知行小声道:“别怂,你有牌。”

石小满摸了摸木牌。

“陆哥,我这牌能挡剑吗?”

“不能。”

“那我还是怂一点。”

秦照夜在后面道:“怂归怂,眼睛别怂。今日你只做一件事,听、看、记。”

石小满点头。

他现在对这三件事很熟。

听路上的怪声。

看墙角的线。

记人家不想让他记的东西。

周应抱着记录册站在另一边,神色比陆知行还紧张。

陆知行问:“你考还是我考?”

周应低声道:“我怕你一开口又得罪人。”

陆知行认真道:“这话不准。很多时候我不开口也得罪人。”

陈铃路过,听见这句,忍不住弯了弯眼。

杜成也来了。

他站在一群试用弟子里,腰背笔直,剑抱在怀里,像一柄连自己都不允许弯一下的尺。

陆知行看见他,举手打招呼。

杜成看了看周围,冷着脸点了一下头。

那表情很像在说,我们只是资源互换,不是很熟。

修为项最先开始。

考官是复核堂的钱执事和一名白须老者。

老者姓郑,外门弟子都叫郑师。

郑师坐在测灵盘后面,眼皮半垂,看起来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但前面几个弟子上去后,陆知行很快发现这盏灯很省电,不代表不亮。

第一个弟子灵息跑到第六转就断。

郑师眼也不抬:“未合格,退一旁,午后复测一次。”

第二个弟子灵息十转倒是跑完了,但第九转时用了一张藏在袖中的引息符。

郑师伸手一抓,符纸自己飞出来,啪地贴在桌上。

“作弊,记过。下一个。”

那弟子脸色惨白。

陆知行看得后背发凉。

修仙界监考比前世还狠。

前世最多没收小抄。

这里的小抄会自己投案。

杜成排在陆知行前面不远。

轮到他时,场边不少人都看过去。

杜成的灵根好,剑意也清,虽只是外门试用,可在同批人里已算醒目。

他盘膝坐上测灵盘,双手结印。

灵息起。

一转。

二转。

三转。

陆知行能看见测灵盘上有一道淡淡金线绕着杜成周身流动。

线很直。

直得让人羡慕。

他的灵息像一柄出鞘小剑,每一转都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没有绕路,没有部门协调会。

十转结束,测灵盘微微一鸣。

郑师终于睁开眼。

“合格,上等。”

杜成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路过陆知行时,低声道:“别怕。”

陆知行愣了一下。

杜成又补了一句:“怕也别让灵息知道。”

说完,他走了。

陆知行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硬,心倒没有剑鞘那么冷。

轮到陆知行时,试场上的声音小了一些。

不少人都知道他。

黑石矿来的五行杂灵根。

阵房特例。

写报告写到任务堂头疼。

试装阵器试出一条旧线。

这些名声凑在一起,很难说是好是坏。

大概像一只贴满维修单的破箱子,大家都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钱执事抬头:“陆知行。”

“在。”

“修为项,入息成环,灵息十转不断。不得使用外物,不得他人牵引。你可明白?”

“明白。”

郑师忽然开口:“听说你有一套错时调息法。”

陆知行心里一紧。

“是。”

“算不算外物?”

陆知行抬头:“不算。法在体内,错在我身上。”

场边有人笑出声。

郑师也像是笑了一下。

“坐。”

陆知行坐上测灵盘。

石盘冰凉。

凉意从腿骨往上爬,像在提醒他,这东西不是阵房小凳子,坐坏了不能说换一个。

他闭眼。

耳边的议论声渐渐远去。

木灵气先起。

还是那股熟悉的青涩味,像雨后木屑。

他没有让木气直接冲火,而是先压半息,借土气垫住。

土气慢。

慢得像审批。

但稳。

火气跟上时,没有炸。

金气收束,水气回流。

第一转成。

测灵盘上亮起一圈很浅的光。

钱执事低头看册。

郑师看的是陆知行的呼吸。

第二转。

第三转。

到第四转时,陆知行的灵息忽然有些晃。

不是身体问题。

是测灵盘不喜欢他的节奏。

别人十转像水车。

匀速。

好看。

他十转像五个班组错峰上岗。

这一段木气多一点,那一段水气补一点,中间土气慢半拍,金火互相瞪眼。

能跑。

但不好看。

测灵盘上的光圈跟着忽明忽暗。

场边有人低声道:“这算断吗?”

陆知行听见了。

他没有睁眼。

第五转。

第六转。

灵息过胸口时,掌心黑痕忽然轻轻一凉。

不是发热。

是凉。

像远处有人把手放在水里,水波沿着看不见的沟渠传到他掌中。

断云泽。

两个字没有出现,却像一扇门轻轻晃了一下。

陆知行心神一颤。

灵息差点散。

那一瞬间,他几乎本能地想追过去。

那里有残片。

有母盘。

有可能回家的路。

有他前世那个没来得及关掉的控制柜,有还没收拾的出租屋,有母亲最后一次发来的语音消息,有他没敢辞的工作。

所有求而不得的东西,像一排没灭的指示灯,在心里同时亮起。

郑师的声音忽然响起。

“心神不稳。”

陆知行没有回答。

他想起秦照夜昨夜说的话。

想怎么活过明天。

今天就是明天。

路可以远。

但这一转必须近。

陆知行把断云泽按进那一刻钟以外。

他在心里给它贴了一个牌。

【非当前工序,禁止插队。】

第七转。

第八转。

灵息终于又稳住。

可第九转更难。

他的额头开始出汗。

五行杂灵根在这种时候特别诚实。

它不会因为场面庄严就给你面子。

金气忽然偏硬,水气不愿接,火气又想趁机上窜。

陆知行在体内做了一个极小的“旁路”。

不是真旁路。

只是让火气不直接顶金,而是绕半寸,借木气残势缓过。

这半寸在外人看来什么都没有。

但测灵盘上,光圈突然歪了一下。

钱执事抬头。

场边有人倒吸气。

郑师的眼睛彻底睁开。

陆知行没有停。

第九转成。

第十转。

最后一转像把一根快断的铜丝接回端子排。

手不能抖。

力不能大。

大了断。

小了掉。

陆知行的呼吸越来越轻。

他忽然想起黑石矿旧井里那一百二十息。

想起父亲木牌上粗糙的字。

想起石小满站在提示图前,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描黑。

想起周应举起记录册时发颤却没放下的手。

他不是一个人在过这十转。

可最后这一息,必须他自己过。

灵息回环。

第十转成。

测灵盘没有像杜成那样清脆鸣响。

它先是沉默了一下。

然后发出一声很小的、像被迫承认的嗡鸣。

钱执事看着盘面。

“十转未断。”

有人道:“可中间光圈不匀。”

郑师淡淡道:“告示写的是不断,没写好看。”

陆知行差点当场给这位老者鼓掌。

钱执事提笔。

“陆知行,修为项,合格。”

陆知行睁开眼。

眼前有些发白。

他站起来时膝盖软了一下。

石小满差点冲进来扶他,被秦照夜一把拎住后领。

“黄线。”

石小满急道:“这里也有黄线?”

“心里有。”

石小满满脸震惊,仿佛第一次知道黄线还能长在心里。

陆知行慢慢走下测灵盘。

杜成站在一旁,低声道:“险。”

“过了。”

“太险。”

“验收不看过程多狼狈,只看签字没签字。”

杜成皱眉:“修行不是验收。”

陆知行擦了擦汗:“对我来说,今天是。”

郑师在后面忽然道:“陆知行。”

陆知行回身。

郑师道:“你的法子能稳杂灵根,却耗神。若无人看护,不要强行十转。”

“弟子记下。”

郑师又看了一眼测灵盘。

“不过,能把五行杂气调成这样,也算有心。”

这句话不重。

但落在陆知行耳中,像有人轻轻把他从“奇怪”这一栏,挪到了“可用”这一栏。

周应在旁边奋笔疾书。

石小满小声问:“这算上等吗?”

周应摇头。

“下等合格。”

石小满不服:“十转都十转,凭什么下等?”

周应想了想:“因为看起来很穷。”

石小满恍然。

“那我们熟。”

修为项结束后,陆知行坐到场边休息。

秦照夜递给他一盏水。

“还行。”

陆知行接过水:“师叔,你今天夸人很大方。”

“因为你没死。”

“这标准是不是有点低?”

“对你刚好。”

陆知行无话可说。

远处,任务堂的几名执事正在低声交谈。

姚管事也在。

他今日没有坐在主考位,只在旁听席后侧,手里捏着一串木珠。

陆知行看过去时,姚管事也看了他一眼。

隔着人群,那一眼还是笑着的。

但笑意像被盖在一层薄冰下面。

陆知行收回目光。

他知道修为项只是第一关。

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

阵纹项考的是笔。

阵器项考的是手。

而任务堂要考的,恐怕是他的命够不够硬。

午前,西侧考场开阵。

三十六张基础阵纹纸被分发下去。

每名试用弟子要在一炷香内临摹三道指定阵纹,再口述其中一处节点要义。

考官宣布规则时,陆知行低头看着手里的灵笔。

修为项刚过,他的手还有点抖。

灵笔很细。

笔尖比针软,却比刀难用。

陈铃从旁边经过,悄悄放下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先标标准。】

陆知行笑了笑,把纸条收好。

这姑娘懂他。

他确实很想上来就把虚线、实线、跨层、蓄息全画出来。

但月考不是阵房内部讨论。

先过题。

再说理。

一炷香点燃。

阵纹项开始。

陆知行提笔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前世那些熬夜画图的日子都没有白费。

至少在这个世界,他依旧知道一件事:

线要走得清楚。

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