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借灯油册
借灯油册这件事，听起来比买见证寒酸得多。
黑市要五枚中品。
灯油册只要二十枚下品查册钱。
沈不器听完价格，沉思片刻，道：“若按灵石算，灯油册明显更可信。因为它便宜得不像要骗大钱。”
钱管事道：“也可能只是骗小钱。”
“那也亲切。”
陆知行让他留在黄记外院，理由很简单。
“你跟去，葛灯夫会以为黄记连炼器房都带来审他。”
沈不器不服。
“我长得很像审人？”
钱管事看他一眼。
“你长得像欠人。”
于是去借册的人定为四个。
黄敬，钱管事，黄述，陆知行。
林照微不同行。
她留在黄记正堂，看半目录封袋和北灯口记录，防止两边同时被话术牵动。
出门前，陆知行把查册边界写在一张小纸上。
只查灯油时刻。
不查私账。
不问无关人情往来。
原册不离持册人手。
只抄对应时段，不抄全册。
黄敬看完，问：“原册不离手，会不会不好抄？”
陆知行道：“不好抄也要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借的是可信，不是抢册。”
这句话很轻。
可黄敬听得很认真。
他在黄记长大，见过太多“查一查”的场面。
大族一说查，小户便要把匣底翻开。
主事一皱眉，账房便要把旧年缺页也找出来。
从前他以为那叫气势。
今日才忽然发现，很多气势其实只是把别人吓到不会反驳。
陆知行把边界纸又抄了两份，一份给持册人看，一份由黄述随行记录，一份留回黄记正堂备查。
钱管事看他抄得极慢，道：“一张纸还要三份？”
陆知行道：“自动线调试时，一处信号改了，电柜、程序、现场标识要一致。不一致，出事时没人知道听谁的。”
沈不器在院里探头。
“我听懂了，就是三张符要同咒。”
钱管事道：“你退回去。”
沈不器又缩回去了。
黄述握着自己那份边界纸，忽然觉得纸很轻，责任却有点压手。
他曾经最爱替黄记跑腿，因为跑腿时人人都让他三分。
现在陆知行把那三分拆开，告诉他哪一分能用，哪一分不能用。
这比学剑还难。
他们先去旧桥。
葛灯夫已经听说黄记要查灯油册，脸色比昨日看见黑签还白。
“陆修士，先说好，我没改账。”
陆知行点头。
“先记没改。”
葛灯夫更紧张。
“只记？”
钱管事把查册钱放在桥栏上。
“先付查册钱。查戌时前后灯油时刻，只抄对应段。原册你拿着。”
葛灯夫看着那二十枚下品灵石，又看着钱管事，脸色缓了半寸。
“真不翻我私账？”
黄述立刻道：“不翻。”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昨日之前，他大概会觉得翻一翻也没什么。
反正是小灯夫。
反正黄记出钱。
反正查证要紧。
可昨夜站过北灯口以后，他忽然知道“反正”两个字很容易把人踩扁。
葛灯夫从怀里取出一本油腻腻的小册。
册角被灯油浸得发暗，纸边卷起，夹着几根细黑灯芯。封面写着旧桥灯油四个字，字歪得很有生活气。
沈不器若在，必定会说这册子比许多法器更像真东西。
小六从桥洞边探出半个脑袋。
他年纪不大，手上也有灯油味，看见黄记几个人站在桥边，像看见一排会走路的罚单。
葛灯夫瞪他。
“站远点。”
陆知行道：“不用避。你若当晚剪芯，之后补问也可能问到你。今日只看册，不问你话。”
小六更茫然。
“那我站着还是跑？”
钱管事道：“站着。”
小六立刻站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歪又强行扶正的灯杆。
黄敬原本心里沉着，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差点笑出来。
可笑意刚起，他又想起若没有边界纸，小六大概真会跑。
一个学徒被大族一问，跑也错，不跑也错，答多了是攀扯，答少了是心虚。
散市里许多人的胆子，不是天生小，是被这种问法一寸寸问小的。
葛灯夫把册子打开，自己按着页角。
“戌时前后在这里。”
钱管事没有伸手抢，只把桌板摆在桥栏上，让陆知行抄。
戌初一刻，桥北小灯添油半勺。
戌初三刻，桥心灯芯偏黑，小六剪芯。
戌正前，桥北风大，灯罩偏斜，葛某扶正。
戌正二刻，桥南油足，未添。
陆知行抄到“戌初一刻”时停了一下。
黄敬也看见了。
半目录写的是戌时一刻。
旧桥册也有戌初一刻。
这不是证明。
却是一个对得上的钩。
葛灯夫紧张地问：“这算有事？”
陆知行道：“算有可复核点。”
“不是我有事？”
“不是。”
葛灯夫松了口气，又立刻问：“那要不要我说当时看见什么？”
陆知行摇头。
“今天只查灯油时刻。你若有新增回忆，另开补述页，不和油册混。”
葛灯夫张了张嘴，最后闭上。
他有点不习惯。
在散市里，很多人问你一件事，其实想连你祖宗三代都问出来。黄记今日只查灯油，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防。
旧桥册抄完，他们去北街灯坊。
灯坊掌柜姓温，瘦瘦小小，手指上全是灯油味。听见黄记要查北街三灯添油时刻，他第一反应是把账册往身后一抱。
“我不管黑市闲话。”
钱管事道：“我们也不让你管。”
温掌柜不信。
“黄记一查，黑市回头说我改账怎么办？”
陆知行把查册边界递过去。
温掌柜逐条看。
看到原册不离持册人手时，表情微微松了。
看到只查灯油时刻，不查私账时，他抬头看了陆知行一眼。
“写了算？”
陆知行道：“写了就算。”
温掌柜又问：“查册钱呢？”
钱管事放下二十枚下品。
温掌柜立刻把册子拿出来。
黄述低声道：“这反应很散市。”
黄敬道：“也很真实。”
温掌柜把账册压在掌下，没有立刻翻。
他先看黄敬。
“黄少东家，我这灯坊不大，平日给北街几家摊铺点灯，赚的是灯油差价，不是给人作证的钱。若你们回去一句话写错，我这铺子明日就可能没人敢来添油。”
黄敬胸口一闷。
若换成从前，他大概会说黄记自然会保你。
可今日这句话到嘴边，他没敢说。
因为保一个人不是说出来就算。
黄记若真能一句话保下所有小铺，黑市也不会敢把牌挂到北街。
他只按陆知行教过的说法道：“你不承担黄记结论。你只让我们抄对应时段，且原册在你手上。”
温掌柜听完，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敲了两下。
“这话比保我靠谱些。”
黄敬觉得脸上有点热。
被人说不保反而靠谱，实在不算好听。
但他也知道，这一次温掌柜说的是实话。
北街灯坊的册子比旧桥册整齐些。
戌初，北街一灯添油。
戌初二刻，二灯添油。
戌正前，三灯添油，风稳。
戌正三刻，北棚外灯影偏暗，有人自调灯罩，灯坊未记。
陆知行抄到最后一行，抬头。
“有人自调灯罩？”
温掌柜立刻道：“我没去调。北棚那些人常自己动灯罩，嫌亮或嫌暗，跟灯坊没关系。”
陆知行写。
温掌柜补述：北棚常自行调灯罩，灯坊不负责。
黄敬低声道：“昨夜帘上方影……”
陆知行点头。
“可能和灯罩有关。”
不是结论。
但又多了一条不用黑市开门的线。
温掌柜看他们只抄时刻，真的不翻后账，脸色终于松下来。
“黄记今日倒讲规矩。”
钱管事面无表情。
“黄记一直讲。”
温掌柜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咳住。
这笑声很小。
却比许多奉承都可信。
回去路上，黄敬捧着两份抄录副本，手很稳。
他忽然道：“这些小册子，比黑市牌难拿多了。”
陆知行道：“因为牌是给你看的，册是别人活命用的。”
黄敬没再说话。
他把副本抱得更紧了一点。
黑市要五枚中品。
灯油册只要二十枚下品查册钱。
沈不器听完价格，沉思片刻，道：“若按灵石算，灯油册明显更可信。因为它便宜得不像要骗大钱。”
钱管事道：“也可能只是骗小钱。”
“那也亲切。”
陆知行让他留在黄记外院，理由很简单。
“你跟去，葛灯夫会以为黄记连炼器房都带来审他。”
沈不器不服。
“我长得很像审人？”
钱管事看他一眼。
“你长得像欠人。”
于是去借册的人定为四个。
黄敬，钱管事，黄述，陆知行。
林照微不同行。
她留在黄记正堂，看半目录封袋和北灯口记录，防止两边同时被话术牵动。
出门前，陆知行把查册边界写在一张小纸上。
只查灯油时刻。
不查私账。
不问无关人情往来。
原册不离持册人手。
只抄对应时段，不抄全册。
黄敬看完，问：“原册不离手，会不会不好抄？”
陆知行道：“不好抄也要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借的是可信，不是抢册。”
这句话很轻。
可黄敬听得很认真。
他在黄记长大，见过太多“查一查”的场面。
大族一说查，小户便要把匣底翻开。
主事一皱眉，账房便要把旧年缺页也找出来。
从前他以为那叫气势。
今日才忽然发现，很多气势其实只是把别人吓到不会反驳。
陆知行把边界纸又抄了两份，一份给持册人看，一份由黄述随行记录，一份留回黄记正堂备查。
钱管事看他抄得极慢，道：“一张纸还要三份？”
陆知行道：“自动线调试时，一处信号改了，电柜、程序、现场标识要一致。不一致，出事时没人知道听谁的。”
沈不器在院里探头。
“我听懂了，就是三张符要同咒。”
钱管事道：“你退回去。”
沈不器又缩回去了。
黄述握着自己那份边界纸，忽然觉得纸很轻，责任却有点压手。
他曾经最爱替黄记跑腿，因为跑腿时人人都让他三分。
现在陆知行把那三分拆开，告诉他哪一分能用，哪一分不能用。
这比学剑还难。
他们先去旧桥。
葛灯夫已经听说黄记要查灯油册，脸色比昨日看见黑签还白。
“陆修士，先说好，我没改账。”
陆知行点头。
“先记没改。”
葛灯夫更紧张。
“只记？”
钱管事把查册钱放在桥栏上。
“先付查册钱。查戌时前后灯油时刻，只抄对应段。原册你拿着。”
葛灯夫看着那二十枚下品灵石，又看着钱管事，脸色缓了半寸。
“真不翻我私账？”
黄述立刻道：“不翻。”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昨日之前，他大概会觉得翻一翻也没什么。
反正是小灯夫。
反正黄记出钱。
反正查证要紧。
可昨夜站过北灯口以后，他忽然知道“反正”两个字很容易把人踩扁。
葛灯夫从怀里取出一本油腻腻的小册。
册角被灯油浸得发暗，纸边卷起，夹着几根细黑灯芯。封面写着旧桥灯油四个字，字歪得很有生活气。
沈不器若在，必定会说这册子比许多法器更像真东西。
小六从桥洞边探出半个脑袋。
他年纪不大，手上也有灯油味，看见黄记几个人站在桥边，像看见一排会走路的罚单。
葛灯夫瞪他。
“站远点。”
陆知行道：“不用避。你若当晚剪芯，之后补问也可能问到你。今日只看册，不问你话。”
小六更茫然。
“那我站着还是跑？”
钱管事道：“站着。”
小六立刻站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歪又强行扶正的灯杆。
黄敬原本心里沉着，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差点笑出来。
可笑意刚起，他又想起若没有边界纸，小六大概真会跑。
一个学徒被大族一问，跑也错，不跑也错，答多了是攀扯，答少了是心虚。
散市里许多人的胆子，不是天生小，是被这种问法一寸寸问小的。
葛灯夫把册子打开，自己按着页角。
“戌时前后在这里。”
钱管事没有伸手抢，只把桌板摆在桥栏上，让陆知行抄。
戌初一刻，桥北小灯添油半勺。
戌初三刻，桥心灯芯偏黑，小六剪芯。
戌正前，桥北风大，灯罩偏斜，葛某扶正。
戌正二刻，桥南油足，未添。
陆知行抄到“戌初一刻”时停了一下。
黄敬也看见了。
半目录写的是戌时一刻。
旧桥册也有戌初一刻。
这不是证明。
却是一个对得上的钩。
葛灯夫紧张地问：“这算有事？”
陆知行道：“算有可复核点。”
“不是我有事？”
“不是。”
葛灯夫松了口气，又立刻问：“那要不要我说当时看见什么？”
陆知行摇头。
“今天只查灯油时刻。你若有新增回忆，另开补述页，不和油册混。”
葛灯夫张了张嘴，最后闭上。
他有点不习惯。
在散市里，很多人问你一件事，其实想连你祖宗三代都问出来。黄记今日只查灯油，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防。
旧桥册抄完，他们去北街灯坊。
灯坊掌柜姓温，瘦瘦小小，手指上全是灯油味。听见黄记要查北街三灯添油时刻，他第一反应是把账册往身后一抱。
“我不管黑市闲话。”
钱管事道：“我们也不让你管。”
温掌柜不信。
“黄记一查，黑市回头说我改账怎么办？”
陆知行把查册边界递过去。
温掌柜逐条看。
看到原册不离持册人手时，表情微微松了。
看到只查灯油时刻，不查私账时，他抬头看了陆知行一眼。
“写了算？”
陆知行道：“写了就算。”
温掌柜又问：“查册钱呢？”
钱管事放下二十枚下品。
温掌柜立刻把册子拿出来。
黄述低声道：“这反应很散市。”
黄敬道：“也很真实。”
温掌柜把账册压在掌下，没有立刻翻。
他先看黄敬。
“黄少东家，我这灯坊不大，平日给北街几家摊铺点灯，赚的是灯油差价，不是给人作证的钱。若你们回去一句话写错，我这铺子明日就可能没人敢来添油。”
黄敬胸口一闷。
若换成从前，他大概会说黄记自然会保你。
可今日这句话到嘴边，他没敢说。
因为保一个人不是说出来就算。
黄记若真能一句话保下所有小铺，黑市也不会敢把牌挂到北街。
他只按陆知行教过的说法道：“你不承担黄记结论。你只让我们抄对应时段，且原册在你手上。”
温掌柜听完，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敲了两下。
“这话比保我靠谱些。”
黄敬觉得脸上有点热。
被人说不保反而靠谱，实在不算好听。
但他也知道，这一次温掌柜说的是实话。
北街灯坊的册子比旧桥册整齐些。
戌初，北街一灯添油。
戌初二刻，二灯添油。
戌正前，三灯添油，风稳。
戌正三刻，北棚外灯影偏暗，有人自调灯罩，灯坊未记。
陆知行抄到最后一行，抬头。
“有人自调灯罩？”
温掌柜立刻道：“我没去调。北棚那些人常自己动灯罩，嫌亮或嫌暗，跟灯坊没关系。”
陆知行写。
温掌柜补述：北棚常自行调灯罩，灯坊不负责。
黄敬低声道：“昨夜帘上方影……”
陆知行点头。
“可能和灯罩有关。”
不是结论。
但又多了一条不用黑市开门的线。
温掌柜看他们只抄时刻，真的不翻后账，脸色终于松下来。
“黄记今日倒讲规矩。”
钱管事面无表情。
“黄记一直讲。”
温掌柜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咳住。
这笑声很小。
却比许多奉承都可信。
回去路上，黄敬捧着两份抄录副本，手很稳。
他忽然道：“这些小册子，比黑市牌难拿多了。”
陆知行道：“因为牌是给你看的，册是别人活命用的。”
黄敬没再说话。
他把副本抱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