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风险复核表
任务堂的阵屏旁，第二天多了一块木板。
木板不大。
字也不算漂亮。
但它挂在那里，非常显眼。
【风险复核试行】
下方分三列：
任务地点。
关联异常。
复核状态。
第一行是北坡灵渠。
关联异常：阵压异常、外部控制失效。
复核状态：暂停。
第二行是东廊。
关联异常：供灵支路波动。
复核状态：已复核，限低阶照明维护。
第三行是灵田西沟。
关联异常：灌溉阵三号阀迟滞。
复核状态：待复核。
许多外门弟子和杂役围在木板前看。
有人觉得新鲜。
有人觉得麻烦。
还有人问：“这东西谁写的？”
旁边立刻有人回答：“阵房那个矿村来的候役。”
陆知行站在人群后面，默默低头。
这个锅不完全准确。
制度是钱执事定的。
板是任务堂挂的。
异常是阵房抄的。
但在群众传播里，最后往往会变成一句：
那个谁搞的。
很不幸，他现在就是那个谁。
石小满倒是挺高兴。
他站在木板前，看了半天，指着北坡灵渠那一行，认真道：“这个好。要是昨天有这个，我就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杂役道：“你不下去，别人也得下去。”
石小满愣住。
那杂役又道：“任务总要有人做。风险标高了，工分也许会高一点。但高一点，有人还是会去。”
石小满一时说不出话。
陆知行看向那人。
那杂役约莫二十来岁，脸色蜡黄，身上衣服洗得发白，腰牌显示是正式杂役，名叫孙河。
孙河看着木板，语气没什么恶意，只是疲惫。
“你们新来的还不懂。风险低，工分少，大家抢着做。风险高，工分多，穷的人也会抢着做。标得准不准，有用，但没那么有用。”
石小满小声道：“那也比不知道强。”
孙河看了他一眼，点头：“这倒是。”
陆知行记住了这个人。
他说得很对。
风险标识不会消灭风险。
它只是让人知道自己在拿什么换饭。
可这已经很重要。
因为不知道，就不是选择。
是被安排。
任务堂姚管事站在不远处，看着围观人群，脸色不太好。
一个弟子低声道：“管事，今日来问任务风险的人比往日多了三倍。”
姚管事冷冷道：“那就答。”
“有些人问得很细。”
“谁教他们问的？”
那弟子看向人群后方。
陆知行正拉着石小满离开。
姚管事眼神微沉。
“阵房最近很闲？”
弟子不敢接话。
姚管事看着那块木板，忽然道：“试行一个月，不代表能行一个月。”
这句话很轻。
但旁边弟子听懂了。
试行的东西，最容易死于麻烦太多。
麻烦一多，大家就会说：
你看，不合适。
同一时间，阵房也不太平。
风险复核表试行后，阵房每日要给任务堂抄三次异常编号。
这个活最后落到了周应、陆知行和两个候役头上。
周应抄到第三遍时，脸色已经像一只被水泡过的符纸。
“陆知行。”
“嗯？”
“我以前一天修六只阵盘。”
“现在呢？”
“三只。”
“质量提高了。”
周应瞪他：“饭也少了。”
陆知行想了想：“流程初期会有磨合成本。”
周应面无表情：“你说人话。”
“现在很麻烦，以后可能会好。”
“可能？”
“严谨一点。”
周应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陆知行气到走火入魔。
韩炬从旁边经过，听见两人对话，冷笑道：“以后？以后若任务堂嫌阵房抄得慢，钱执事嫌试行效果差，秦师叔嫌我们修盘数量下降，到时候谁背？”
他说完，看向陆知行。
意思很明显。
你。
陆知行没有反驳。
这确实是风险。
任何试点如果只增加工作量，没有短期可见收益，很快会被抵制掉。
必须让它尽快产生一个“看得见的好处”。
否则它活不过一个月。
下午，这个机会来了。
任务堂派人送来一张任务复核请求。
【灵田西沟灌溉阵三号阀迟滞。原任务：清理西沟杂草，丁中。复核请求：是否升等？】
韩炬看了一眼，嗤道：“清草也要复核？任务堂这是故意找事吧。”
周应也皱眉：“三号阀迟滞，不影响清草吧？”
陆知行拿过请求，看向异常记录。
三号阀迟滞。
表现：开启慢，关闭慢。
上次记录：昨日午时。
位置：西沟中段。
清理杂草任务，地点在西沟下游。
从字面看，确实关系不大。
可陆知行多问了一句：“西沟杂草长在哪里？”
送信弟子不耐烦道：“水边。”
“需要下沟吗？”
“有些地方要。”
“三号阀若关闭迟滞，上游放水后，下游水位会不会延迟上涨？”
送信弟子一愣：“可能吧。”
“那清草的人在沟里，水位突然上涨，算不算风险？”
韩炬皱眉。
周应神情也变了。
送信弟子道：“可这只是可能。”
陆知行点头：“所以不是暂停，是加提示。任务升到丁上，要求执行前确认三号阀状态，清草时留一人在岸上看水位。”
韩炬忽然道：“还要带绳。”
陆知行看他一眼。
韩炬冷着脸：“看我干什么？涉水任务带绳，不是你常说的？”
陆知行点头：“韩师兄补得对。”
韩炬哼了一声。
送信弟子把修改记录带走。
傍晚时，灵田西沟传回消息。
三号阀在清草过程中果然迟滞了一次，水位突然上涨。
因为岸上有人看水，及时喊停，沟里两名杂役提前上岸。
无人受伤。
任务完成。
工分略增。
这条消息传回阵房时，周应第一反应是看陆知行。
韩炬也沉默了。
秦照夜听完，只说了一句：“记入试行收益。”
周应问：“什么收益？”
陆知行道：“避免事故一次。”
周应愣了愣。
“没出事也能算收益？”
“当然。”陆知行道，“没出事就是最大的收益。只是以前没人记。”
周应低头看着手里的异常册。
他忽然有点明白陆知行为什么执着于记录。
因为如果不记录，只有出了事才算事。
没死的人，没断的腿，没翻的车，没炸的阵盘，都像不存在。
可正是这些没发生的事，才说明提前多做的那一点有用。
这天晚上，周应主动在风险复核表上加了一行备注：
【西沟清草，因三号阀迟滞提示，提前避险一次。】
字不多。
但很清楚。
陆知行看见后，对周应点了点头。
周应别过脸：“别看我。我只是按格式。”
“格式很好。”
“你少得意。”
陆知行笑了笑。
试行机制有了第一条正向记录。
不大。
但足够续命。
第二天，任务堂木板前围观的人更多了。
有人问：“西沟那个提前避险是真的吗？”
有人回答：“真的，我表哥就在那组。”
“那以后接涉水任务，是不是都要看复核？”
“看一眼又不花钱。”
“就是麻烦。”
“腿断了更麻烦。”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下。
然后很多人默默点头。
风险复核表开始有了存在感。
姚管事的脸色也更难看。
因为一个流程若只是阵房说好，可以压。
若杂役们觉得有用，就没那么好压。
当晚，陆知行从阵房回小屋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有两枚馒头，一小撮灵米，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西沟清草，多谢。】
没有署名。
字也不好看。
陆知行拿着纸条，站了很久。
这不是功劳册上的小功。
也不是宗门贡献。
但比那些都具体。
他把馒头分了一个给石小满。
石小满一边吃一边问：“谁给的？”
“不知道。”
“为什么给你？”
“可能因为腿还在。”
石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认真点头。
“腿在是该谢。”
陆知行笑了。
笑完以后，他回到屋里，继续抄阵图。
桌上放着秦照夜给他的分时调息修订稿。
今晚，他要第一次尝试按修订稿稳定引气。
这是另一种风险。
没有任务堂标识。
没有复核表。
只有他自己、秦照夜和体内那五条脾气各异的灵气回路。
陆知行看着修订稿第一行。
【五行错峰，土为中隔。】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行吧。”
他说。
“今天调自己。”
木板不大。
字也不算漂亮。
但它挂在那里，非常显眼。
【风险复核试行】
下方分三列：
任务地点。
关联异常。
复核状态。
第一行是北坡灵渠。
关联异常：阵压异常、外部控制失效。
复核状态：暂停。
第二行是东廊。
关联异常：供灵支路波动。
复核状态：已复核，限低阶照明维护。
第三行是灵田西沟。
关联异常：灌溉阵三号阀迟滞。
复核状态：待复核。
许多外门弟子和杂役围在木板前看。
有人觉得新鲜。
有人觉得麻烦。
还有人问：“这东西谁写的？”
旁边立刻有人回答：“阵房那个矿村来的候役。”
陆知行站在人群后面，默默低头。
这个锅不完全准确。
制度是钱执事定的。
板是任务堂挂的。
异常是阵房抄的。
但在群众传播里，最后往往会变成一句：
那个谁搞的。
很不幸，他现在就是那个谁。
石小满倒是挺高兴。
他站在木板前，看了半天，指着北坡灵渠那一行，认真道：“这个好。要是昨天有这个，我就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杂役道：“你不下去，别人也得下去。”
石小满愣住。
那杂役又道：“任务总要有人做。风险标高了，工分也许会高一点。但高一点，有人还是会去。”
石小满一时说不出话。
陆知行看向那人。
那杂役约莫二十来岁，脸色蜡黄，身上衣服洗得发白，腰牌显示是正式杂役，名叫孙河。
孙河看着木板，语气没什么恶意，只是疲惫。
“你们新来的还不懂。风险低，工分少，大家抢着做。风险高，工分多，穷的人也会抢着做。标得准不准，有用，但没那么有用。”
石小满小声道：“那也比不知道强。”
孙河看了他一眼，点头：“这倒是。”
陆知行记住了这个人。
他说得很对。
风险标识不会消灭风险。
它只是让人知道自己在拿什么换饭。
可这已经很重要。
因为不知道，就不是选择。
是被安排。
任务堂姚管事站在不远处，看着围观人群，脸色不太好。
一个弟子低声道：“管事，今日来问任务风险的人比往日多了三倍。”
姚管事冷冷道：“那就答。”
“有些人问得很细。”
“谁教他们问的？”
那弟子看向人群后方。
陆知行正拉着石小满离开。
姚管事眼神微沉。
“阵房最近很闲？”
弟子不敢接话。
姚管事看着那块木板，忽然道：“试行一个月，不代表能行一个月。”
这句话很轻。
但旁边弟子听懂了。
试行的东西，最容易死于麻烦太多。
麻烦一多，大家就会说：
你看，不合适。
同一时间，阵房也不太平。
风险复核表试行后，阵房每日要给任务堂抄三次异常编号。
这个活最后落到了周应、陆知行和两个候役头上。
周应抄到第三遍时，脸色已经像一只被水泡过的符纸。
“陆知行。”
“嗯？”
“我以前一天修六只阵盘。”
“现在呢？”
“三只。”
“质量提高了。”
周应瞪他：“饭也少了。”
陆知行想了想：“流程初期会有磨合成本。”
周应面无表情：“你说人话。”
“现在很麻烦，以后可能会好。”
“可能？”
“严谨一点。”
周应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陆知行气到走火入魔。
韩炬从旁边经过，听见两人对话，冷笑道：“以后？以后若任务堂嫌阵房抄得慢，钱执事嫌试行效果差，秦师叔嫌我们修盘数量下降，到时候谁背？”
他说完，看向陆知行。
意思很明显。
你。
陆知行没有反驳。
这确实是风险。
任何试点如果只增加工作量，没有短期可见收益，很快会被抵制掉。
必须让它尽快产生一个“看得见的好处”。
否则它活不过一个月。
下午，这个机会来了。
任务堂派人送来一张任务复核请求。
【灵田西沟灌溉阵三号阀迟滞。原任务：清理西沟杂草，丁中。复核请求：是否升等？】
韩炬看了一眼，嗤道：“清草也要复核？任务堂这是故意找事吧。”
周应也皱眉：“三号阀迟滞，不影响清草吧？”
陆知行拿过请求，看向异常记录。
三号阀迟滞。
表现：开启慢，关闭慢。
上次记录：昨日午时。
位置：西沟中段。
清理杂草任务，地点在西沟下游。
从字面看，确实关系不大。
可陆知行多问了一句：“西沟杂草长在哪里？”
送信弟子不耐烦道：“水边。”
“需要下沟吗？”
“有些地方要。”
“三号阀若关闭迟滞，上游放水后，下游水位会不会延迟上涨？”
送信弟子一愣：“可能吧。”
“那清草的人在沟里，水位突然上涨，算不算风险？”
韩炬皱眉。
周应神情也变了。
送信弟子道：“可这只是可能。”
陆知行点头：“所以不是暂停，是加提示。任务升到丁上，要求执行前确认三号阀状态，清草时留一人在岸上看水位。”
韩炬忽然道：“还要带绳。”
陆知行看他一眼。
韩炬冷着脸：“看我干什么？涉水任务带绳，不是你常说的？”
陆知行点头：“韩师兄补得对。”
韩炬哼了一声。
送信弟子把修改记录带走。
傍晚时，灵田西沟传回消息。
三号阀在清草过程中果然迟滞了一次，水位突然上涨。
因为岸上有人看水，及时喊停，沟里两名杂役提前上岸。
无人受伤。
任务完成。
工分略增。
这条消息传回阵房时，周应第一反应是看陆知行。
韩炬也沉默了。
秦照夜听完，只说了一句：“记入试行收益。”
周应问：“什么收益？”
陆知行道：“避免事故一次。”
周应愣了愣。
“没出事也能算收益？”
“当然。”陆知行道，“没出事就是最大的收益。只是以前没人记。”
周应低头看着手里的异常册。
他忽然有点明白陆知行为什么执着于记录。
因为如果不记录，只有出了事才算事。
没死的人，没断的腿，没翻的车，没炸的阵盘，都像不存在。
可正是这些没发生的事，才说明提前多做的那一点有用。
这天晚上，周应主动在风险复核表上加了一行备注：
【西沟清草，因三号阀迟滞提示，提前避险一次。】
字不多。
但很清楚。
陆知行看见后，对周应点了点头。
周应别过脸：“别看我。我只是按格式。”
“格式很好。”
“你少得意。”
陆知行笑了笑。
试行机制有了第一条正向记录。
不大。
但足够续命。
第二天，任务堂木板前围观的人更多了。
有人问：“西沟那个提前避险是真的吗？”
有人回答：“真的，我表哥就在那组。”
“那以后接涉水任务，是不是都要看复核？”
“看一眼又不花钱。”
“就是麻烦。”
“腿断了更麻烦。”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下。
然后很多人默默点头。
风险复核表开始有了存在感。
姚管事的脸色也更难看。
因为一个流程若只是阵房说好，可以压。
若杂役们觉得有用，就没那么好压。
当晚，陆知行从阵房回小屋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有两枚馒头，一小撮灵米，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西沟清草，多谢。】
没有署名。
字也不好看。
陆知行拿着纸条，站了很久。
这不是功劳册上的小功。
也不是宗门贡献。
但比那些都具体。
他把馒头分了一个给石小满。
石小满一边吃一边问：“谁给的？”
“不知道。”
“为什么给你？”
“可能因为腿还在。”
石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认真点头。
“腿在是该谢。”
陆知行笑了。
笑完以后，他回到屋里，继续抄阵图。
桌上放着秦照夜给他的分时调息修订稿。
今晚，他要第一次尝试按修订稿稳定引气。
这是另一种风险。
没有任务堂标识。
没有复核表。
只有他自己、秦照夜和体内那五条脾气各异的灵气回路。
陆知行看着修订稿第一行。
【五行错峰，土为中隔。】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行吧。”
他说。
“今天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