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事故复盘会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71章 · 46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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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灵渠事故的复盘会,在第二天辰时召开。

地点不在任务堂。

也不在杂役院。

而是在外门明务厅。

这个安排本身就很有意思。

任务堂说任务只是发放,杂役院说人只是派遣,灵田管事说需求只是催办,阵房说阵压异常早已报备。四方都觉得自己不是最该开会的地方。

于是会议被推到了明务厅。

明务厅,听名字就知道,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谁都不想单独认领的明面事务。

陆知行走进明务厅时,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长案。

座次。

记录弟子。

茶水。

每个人面前一份薄薄文书。

非常像项目事故复盘。

只差一面白板和一位说“大家先不要追责,先解决问题”的领导。

当然,陆知行很清楚,凡是开头强调“不追责”的会,通常最会追责。

秦照夜坐在阵房一侧,依旧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样子。

周应坐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昨夜写好的初步故障说明。

陆知行本不该坐。

他只是候役。

但秦照夜让他站在自己身后,理由是:

“他看见了现场。”

这个理由很硬。

也很拉仇恨。

任务堂来的是一名瘦脸管事,姓姚。

杂役院来的是北院管事,姓刘。

灵田那边来的是一名圆脸中年,姓马。

明务厅主位坐着钱执事。

就是复核堂那个总笑眯眯的钱执事。

陆知行一看见他,心里就稳了一半,也凉了一半。

稳的是,这人懂流程。

凉的是,这人太懂流程。

钱执事翻开文书,笑道:“诸位,北坡灵渠清淤任务,原标丁上,实际阵压一度达丙上,险些伤亡三名杂役。秦师兄要求列甲类事故复盘。既然人都到了,便说说吧。”

姚管事最先开口。

“任务堂按灵田所报需求发放任务。灵田报的是清淤,清淤按旧例为丁上。任务堂未收到阵房调险文书,因此标丁上并无过错。”

刘管事立刻道:“杂役院按任务堂标识派人。丁上杂务,派新入院杂役并不违规。若风险为丙中以上,杂役院自然不会派候役下渠。”

马管事皱眉:“灵田报的是清淤不假,但我们昨日也报了外部控制失效,请阵房协查。若阵房知晓阵压异常,为何未直接封停任务?”

周应脸色一沉。

秦照夜抬了抬眼皮。

“阵房昨日酉时已在阵压异常册登记,送往任务堂和灵田各一份。你们谁没看?”

姚管事脸色不变:“阵压异常册每日三更汇总,任务堂收到时,清淤任务已经挂出。”

马管事道:“灵田夜间灌溉不能断,若不清淤,今晨青露草至少损失三亩。”

刘管事冷笑:“所以就让杂役下去顶水压?”

马管事也冷:“刘管事慎言。灵田只报需求,派谁是你杂役院的事。”

刘管事拍桌:“任务标丁上,我派三名杂役有何问题?”

姚管事道:“任务堂依旧例标丁上,有何问题?”

马管事道:“灵田按实情报清淤,有何问题?”

三人几句话下来,像三条阵纹各自回路完整,合在一起却把问题推成了死循环。

陆知行听得很安静。

太熟了。

每个人都说得通。

每个环节单看都能自洽。

可最后差点死的是石小满三人。

这就是复杂系统最恶心的地方。

单点无大错,整体出大事。

钱执事笑眯眯地看向秦照夜:“秦师兄怎么看?”

秦照夜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周应。”

周应站起身,展开故障说明。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点紧,但念着念着稳了下来。

“北坡灵渠事故,故障现象:排淤支道堵塞,外部控制失效,灵渠阵压异常,实际风险由丁上升至丙上。影响范围:参与清淤杂役三人,北坡灵田灌溉,灵渠调压阵。现场复现:支道堵塞后,约十二息一次强流喷发。根因初判:任务风险标识未与阵压异常信息联动,外部控制失效未作为风险升等条件,杂役院按过期风险派工。”

他说到这里时,姚管事、刘管事、马管事脸色都变了。

过期风险。

这个词很新。

也很准。

任务堂说挂出时是丁上。

杂役院说派人时看见的是丁上。

灵田说报的是清淤。

但现场状态变了,风险却没变。

那就是过期。

钱执事笑容微微一顿,看向陆知行。

这词八成不是周应自己想出来的。

周应继续念:“临时处置:阵房周应外部降压,陈铃、陆知行入渠救援,开启泄水纹,分段清淤,恢复排淤流。长期整改建议:建立任务风险复核机制。凡任务执行前,若关联阵器、阵路、场地在十二时辰内有异常记录,任务标识必须复核。”

明务厅安静下来。

这不是单纯追责。

这是要改流程。

改流程,比骂人更麻烦。

姚管事皱眉:“任务堂每日任务数百,若都复核,谁来做?”

刘管事道:“杂役院也不可能每次派工前查阵房异常册。”

马管事道:“灵田急务若层层复核,耽误灵植生长,损失谁担?”

三人这次难得站在同一边。

反对改流程。

陆知行并不意外。

改流程会增加所有人的工作。

而流程收益,通常体现在没出事的时候。

没出事,大家看不见收益。

多干活,大家立刻能看见。

秦照夜终于开口:“那就继续按旧例。下次死了人,再开会。”

这句话很淡。

却让厅里一冷。

姚管事道:“秦师兄此言过重。”

秦照夜看向他:“三名杂役,一人断腿,一人昏厥,一人若不是陆知行和陈铃进去,现在已经冲进主渠。过重吗?”

姚管事不说话了。

钱执事轻轻敲了敲桌面。

“复核机制可以议。但若按周应所写,十二时辰内所有异常都联动,确实繁重。”

他看向陆知行:“陆候役,你在现场,也参与了故障说明。你觉得可有简法?”

所有人目光一下落到陆知行身上。

陆知行心里叹气。

来了。

提出问题的人,顺便负责给出低成本方案。

他上前一步,行礼。

“弟子以为,不必所有任务都复核。只需给任务加三个触发条件。”

钱执事道:“说。”

“第一,任务地点十二时辰内有阵房异常记录,触发复核。”

姚管事皱眉。

陆知行继续:“第二,任务执行依赖失效外部控制,触发复核。比如北坡灵渠,外部控制坏了,要人进去手动清淤,就不能按普通清淤算。”

刘管事点头。

“第三,任务若由候役、新杂役、未入练气者执行,且涉及封闭、涉水、涉火、涉妖、涉阵压,触发复核。”

厅里安静片刻。

钱执事问:“谁复核?”

“发任务者初核,派工者复核,相关专职堂口只提供异常标记,不每次参与。”

“如何标记?”

陆知行看向任务堂姚管事:“任务牌上加一行小字。若关联异常,自动显示待复核。若无异常,照旧发放。”

姚管事冷笑:“自动显示?你说得轻巧。任务阵屏又不会自己读阵房册。”

陆知行道:“现在不会,可以先人工。每日辰、午、酉三次,由任务堂弟子抄录阵房异常编号,贴到任务牌旁。先试北坡、东廊、灵田三处高发区域。”

秦照夜眯起眼。

这小子已经学会退一步试点。

不错。

钱执事笑容更深:“试点?”

陆知行道:“先试一个月。若事故减少,再扩。”

这句话一出,姚管事三人反对的力道弱了些。

先试一个月。

只试三处。

人工抄录。

听起来不至于把整个任务堂拖死。

但也足够改变一点东西。

钱执事看向秦照夜。

秦照夜道:“阵房可每日提供异常编号。”

姚管事沉默片刻:“任务堂可在三处试贴风险待复核。”

刘管事道:“杂役院派候役前,会看待复核标记。”

马管事不太情愿:“灵田可配合。”

钱执事点头:“那便如此。北坡灵渠事故,任务堂风险未更新,杂役院派工未复核,灵田催办未说明外控失效,阵房异常册未即时推送,四方各有失漏。”

四方。

这两个字一出,三名管事脸色都缓了些。

大家都有错,等于谁都不是唯一的错。

这就是管理艺术。

陆知行心里默默记下。

钱执事继续道:“李壮、何七、石小满三人,医药由外门公账支出。李壮伤愈前,工分按半额发放。石小满协助记录水压节奏,有功,准调阵房临时跑腿一月。陆知行、陈铃救援有功,各记小功一次。周应调压及时,记小功一次。”

陆知行心里微动。

小功。

他不知道值多少。

但总比口头表扬强。

会议结束时,姚管事经过陆知行身边,笑了一下。

“陆候役,你倒会开方子。”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

陆知行低头:“弟子只是怕再出事。”

姚管事淡淡道:“外门每天都有事。你怕得过来吗?”

说完,他走了。

刘管事也看了陆知行一眼。

眼神复杂。

石小满调到阵房跑腿,对杂役院来说不是大损失,但这意味着阵房插手了杂役院派工。

以后若再有任务事故,杂役院会被看得更紧。

马管事倒是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像在心疼青露草。

等众人散去,钱执事留下陆知行。

“你知道自己今日得罪了谁吗?”

陆知行道:“任务堂、杂役院、灵田管事,可能还有一部分不想多做记录的人。”

钱执事一愣,笑了。

“倒有自知之明。”

“弟子只是说了现场问题。”

“现场问题说出来,就不只是现场问题了。”钱执事慢悠悠道,“陆知行,外门不是黑石矿。这里规矩多,人也多。你每改一条线,就会牵动很多人。”

陆知行沉默片刻。

“不改,会死人。”

钱执事看他一眼。

这句话很轻。

却让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死人在外门不是稀罕事。”

“我知道。”

“知道还管?”

陆知行想了想。

“我没想管所有死人。只是这次人差点死在我看得懂的问题上。”

钱执事沉默片刻。

“秦照夜捡到宝了,也捡到麻烦了。”

陆知行不知该不该道谢。

钱执事摆手:“去吧。小功会记入你的临时牌。三个月内若能转正式杂役,小功可折贡献。”

陆知行行礼离开。

出门时,秦照夜正在廊下等他。

“感觉如何?”

“比修阵盘累。”

秦照夜笑了:“人比阵盘难修。”

“师叔也觉得我得罪人了?”

“当然。”

“那我是不是该少说点?”

秦照夜看着他:“你若学会少说点,老夫会轻松很多。”

陆知行刚要点头。

秦照夜又道:“但阵房可能会少一个能看见问题的人。”

陆知行抬头。

秦照夜道:“记住,不是什么话都该说,也不是什么话都能不说。什么时候说,怎么说,说到几分,这是修行。你现在刚入门,差得远。”

陆知行认真行礼。

“弟子受教。”

秦照夜摆手:“少来。今晚分时调息,加半个时辰。”

陆知行:“……”

他就知道感动通常有附加条款。

回阵房时,石小满已经在门口等他。

他腿上缠着药布,走路一瘸一拐,却笑得眼睛发亮。

“知行!我调来阵房跑腿了!”

“一月临时。”

“那也是调来了!”

“腿不疼?”

“疼。”石小满小声道,“但有饭补。”

陆知行看着他。

石小满立刻补充:“我不是只为了饭。我也想学看水什么时候冲。”

陆知行笑了。

“那从今天开始,你先学看车什么时候坏。”

石小满郑重点头:“轮、轴、绳。”

“还有刹。”

“什么刹?”

“以后教你。”

阵房院里,周应正在给任务试点抄异常编号,脸色很痛苦。

韩炬从旁边经过,看见陆知行,冷哼一声。

“陆师弟,现在连任务堂都要写你的表了。”

陆知行道:“是钱执事定的。”

“少来。词都是你的。”

陆知行想了想:“韩师兄若觉得不好,可以提改法。”

韩炬被这句话堵住。

现在阵房里最可怕的不是被怼。

是被要求提改法。

他甩袖走了。

石小满小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你?”

“暂时。”

“以后会喜欢?”

“不一定。”陆知行道,“但如果我们修好足够多阵盘,他至少会不好意思太讨厌。”

石小满似懂非懂。

陆知行看向阵房满院灯火。

外门的新一日,又开始了。

这地方比矿村好。

也比矿村复杂。

好在复杂系统里,总有地方可以插一根小小的线。

只要别接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