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扫描前
第二日辰初，黄记旧仓门口多了一张窄桌。
窄桌很旧，桌腿还垫着半片瓦。
钱管事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陆修士，这桌子也要记入费用吗？”
陆知行正在把铜叶、细线、量尺和三块空白定位牌依次排开，头也没抬：“不记。”
钱管事松了口气。
陆知行又道：“桌腿不平会影响记录视角，若因此误判，误判成本记入委托风险。”
钱管事那口气又卡回嗓子里。
黄主事站在旁边，脸色比旧仓门板还复杂。
他昨夜其实没睡好。
三寸位低白线。
单声短响。
这几个字像有人拿小锤在他脑门上轻轻敲，敲得不疼，但很烦。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碰到旧秘境的大机缘，一会儿又想起陆知行那句“门错了拆人”，觉得机缘两个字忽然很像账房里的欠条。
沈不器倒睡得不错。
他抱着一只装铜丝的木匣过来，边走边打哈欠：“我昨晚梦见有人喊我接入母盘，我说先付定金。他说母盘没有灵石。我就醒了。”
黄主事瞪他。
沈不器认真道：“你看，连梦里都知道甲方没钱。”
陆知行把最后一块定位牌按在桌上。
“今天不接任何东西。”
他说得很平。
黄主事立刻道：“知道，不接残片。”
钱管事补充：“不接旧页。”
杜散修在门槛外举手：“不越第二道门。”
林照微从屋脊上垂下一根细绳，绳头系着一片小铜铃。铜铃不响，只垂在旧仓前方的阴影边缘。
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外部靠近，我拉铃。若是罗牙人，我拉两下。”
沈不器抬头：“若是卖假母盘的呢？”
林照微道：“三下。”
沈不器又问：“若是黄主事临时改需求呢？”
黄主事怒道：“我在这儿！”
林照微想了想：“那不拉铃，直接看陆知行脸色。”
黄主事很想说自己不是外部干扰。
可他看了看旧仓，又看了看桌上的空白表格，忽然没什么底气。
陆知行把一张新纸铺开。
纸上没有画门。
没有画秘境。
没有画任何看起来像宝藏入口的线。
只有横向三格、纵向三格，旁边写着小字。
起点：第一阶外侧三寸位。
步距：半寸。
范围：暂限一寸方格。
轮次：每点三轮，间隔一刻。
读数：亮度、声响、热感、回字、边缘变化。
停止条件：出现文字、节拍、越线、权限词、连续追亮倾向，立即停。
黄主事看得头疼。
“这不是图？”
“不是。”
“这怎么看？”
“按表看。”
“可旧秘境不是表。”
陆知行抬眼：“但我们也不是旧秘境的亲戚。它不认人情，只认触发。”
沈不器在旁边点头：“旧门若认人情，黄记早该被它屏蔽了。”
黄主事刚要发火，又忍住了。
现在不能发火。
发火容易变成需求变更。
需求变更容易加钱。
加钱这件事，他对陆知行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陆知行取出铜叶，在桌边一字排开。
这些铜叶经过昨夜复核，被重新编号。
甲叶用于三寸位中点。
乙叶用于左半寸。
丙叶用于右半寸。
丁叶只作空白对照。
戊叶封存，不入本轮。
黄主事看见“戊叶封存”四个字，又忍不住问：“为何还有一片不用？”
“备用。”
“有备用不是更稳吗？”
“有备用才不会把所有希望压在正在发亮的那一片上。”
黄主事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铜叶。
陆知行也知道自己不只是在说铜叶。
他昨夜把边界条件甲看了很多遍。
看一次，就想多问一步。
低白线从哪里来？
三寸位是不是门缝？
单声短响是不是回应？
如果右边还有一点变化，是不是能连成路径？
如果路径连成了，是不是就能找到天机母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只手，轻轻推着他往第二道门前走。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
前世调试设备时，最危险的不是完全无响应。
完全无响应会让人谨慎。
最危险的是似乎马上要好。
差一点稳定。
差一点同步。
差一点过验收。
甲方站在旁边说“再试一下”，领导在群里问“今晚能不能上线”，自己也会忍不住觉得只要再点一次确认，世界就会放过他。
世界一般不会。
世界只会把“再点一次”记成新的事故起点。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在纸页下方写了一行。
本轮目标：确认低差异的空间边界，不解释来源。
黄主事皱眉：“不解释来源？”
“对。”
“那我们忙什么？”
“忙着不被错误解释害死。”
杜散修在门外低声道：“这话值钱。”
沈不器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杜散修理直气壮：“我今日受雇看门外灰线。”
“谁雇的？”
“陆修士。”
陆知行点头：“他便宜。”
杜散修立刻补充：“但不保修。”
黄主事终于被气笑了。
笑完之后，他反倒稳了一点。
钱管事把岗位确认单递到每个人面前。
黄主事负责委托确认，不得临时增加目标。
钱管事负责记录，不得替结果加解释。
沈不器负责器件状态，不得追亮。
杜散修负责门外灰线，不得靠近第一阶。
林照微负责外扰观察，不得主动截人。
陆知行负责喊停，喊停后所有人必须停。
黄主事盯着最后一条：“若你喊错呢？”
陆知行道：“喊错可以复核，死人很难。”
这话太朴素，朴素得没人接得住。
签字时，黄主事手指按在纸边，迟迟没落笔。
他求答案。
可现在答案被拆成半寸、三轮、一刻、不得解释。
这不像修仙。
更像在一堆麻烦里一点一点给自己留活路。
陆知行没有催。
他知道黄主事不甘心。
他自己也不甘心。
只是他比黄主事更清楚，不甘心不能当授权。
过了许久，黄主事终于写下名字。
钱管事也写下名字。
沈不器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铜丝圈，被陆知行看了一眼，又默默划掉。
第一张扫描前确认单封好。
旧仓门内，第二道门安静得像从未应答过。
陆知行站在第一阶外，拿起甲叶。
他低声道：“从中点开始。”
黄主事屏住呼吸。
林照微在屋脊上收紧细绳。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那三寸位上。
陆知行把铜叶放下前，又停了一息。
他不是怕旧门没反应。
他怕它有反应。
然后，他把甲叶轻轻压在了第一阶外侧三寸位。
黄主事刚想问“亮不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今天最难的不是等旧门反应。
而是所有人都在等反应时，还要承认自己没有资格提前替旧门说话。
陆知行的手指离开铜叶。
“从现在起，先看，不猜。”
钱管事把这四个字写在本轮首页最上方。
写完之后，他发现这四个字比很多贵价符箓都难执行。
窄桌很旧，桌腿还垫着半片瓦。
钱管事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陆修士，这桌子也要记入费用吗？”
陆知行正在把铜叶、细线、量尺和三块空白定位牌依次排开，头也没抬：“不记。”
钱管事松了口气。
陆知行又道：“桌腿不平会影响记录视角，若因此误判，误判成本记入委托风险。”
钱管事那口气又卡回嗓子里。
黄主事站在旁边，脸色比旧仓门板还复杂。
他昨夜其实没睡好。
三寸位低白线。
单声短响。
这几个字像有人拿小锤在他脑门上轻轻敲，敲得不疼，但很烦。
他一会儿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碰到旧秘境的大机缘，一会儿又想起陆知行那句“门错了拆人”，觉得机缘两个字忽然很像账房里的欠条。
沈不器倒睡得不错。
他抱着一只装铜丝的木匣过来，边走边打哈欠：“我昨晚梦见有人喊我接入母盘，我说先付定金。他说母盘没有灵石。我就醒了。”
黄主事瞪他。
沈不器认真道：“你看，连梦里都知道甲方没钱。”
陆知行把最后一块定位牌按在桌上。
“今天不接任何东西。”
他说得很平。
黄主事立刻道：“知道，不接残片。”
钱管事补充：“不接旧页。”
杜散修在门槛外举手：“不越第二道门。”
林照微从屋脊上垂下一根细绳，绳头系着一片小铜铃。铜铃不响，只垂在旧仓前方的阴影边缘。
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外部靠近，我拉铃。若是罗牙人，我拉两下。”
沈不器抬头：“若是卖假母盘的呢？”
林照微道：“三下。”
沈不器又问：“若是黄主事临时改需求呢？”
黄主事怒道：“我在这儿！”
林照微想了想：“那不拉铃，直接看陆知行脸色。”
黄主事很想说自己不是外部干扰。
可他看了看旧仓，又看了看桌上的空白表格，忽然没什么底气。
陆知行把一张新纸铺开。
纸上没有画门。
没有画秘境。
没有画任何看起来像宝藏入口的线。
只有横向三格、纵向三格，旁边写着小字。
起点：第一阶外侧三寸位。
步距：半寸。
范围：暂限一寸方格。
轮次：每点三轮，间隔一刻。
读数：亮度、声响、热感、回字、边缘变化。
停止条件：出现文字、节拍、越线、权限词、连续追亮倾向，立即停。
黄主事看得头疼。
“这不是图？”
“不是。”
“这怎么看？”
“按表看。”
“可旧秘境不是表。”
陆知行抬眼：“但我们也不是旧秘境的亲戚。它不认人情，只认触发。”
沈不器在旁边点头：“旧门若认人情，黄记早该被它屏蔽了。”
黄主事刚要发火，又忍住了。
现在不能发火。
发火容易变成需求变更。
需求变更容易加钱。
加钱这件事，他对陆知行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陆知行取出铜叶，在桌边一字排开。
这些铜叶经过昨夜复核，被重新编号。
甲叶用于三寸位中点。
乙叶用于左半寸。
丙叶用于右半寸。
丁叶只作空白对照。
戊叶封存，不入本轮。
黄主事看见“戊叶封存”四个字，又忍不住问：“为何还有一片不用？”
“备用。”
“有备用不是更稳吗？”
“有备用才不会把所有希望压在正在发亮的那一片上。”
黄主事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铜叶。
陆知行也知道自己不只是在说铜叶。
他昨夜把边界条件甲看了很多遍。
看一次，就想多问一步。
低白线从哪里来？
三寸位是不是门缝？
单声短响是不是回应？
如果右边还有一点变化，是不是能连成路径？
如果路径连成了，是不是就能找到天机母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只手，轻轻推着他往第二道门前走。
他很熟悉这种感觉。
前世调试设备时，最危险的不是完全无响应。
完全无响应会让人谨慎。
最危险的是似乎马上要好。
差一点稳定。
差一点同步。
差一点过验收。
甲方站在旁边说“再试一下”，领导在群里问“今晚能不能上线”，自己也会忍不住觉得只要再点一次确认，世界就会放过他。
世界一般不会。
世界只会把“再点一次”记成新的事故起点。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在纸页下方写了一行。
本轮目标：确认低差异的空间边界，不解释来源。
黄主事皱眉：“不解释来源？”
“对。”
“那我们忙什么？”
“忙着不被错误解释害死。”
杜散修在门外低声道：“这话值钱。”
沈不器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杜散修理直气壮：“我今日受雇看门外灰线。”
“谁雇的？”
“陆修士。”
陆知行点头：“他便宜。”
杜散修立刻补充：“但不保修。”
黄主事终于被气笑了。
笑完之后，他反倒稳了一点。
钱管事把岗位确认单递到每个人面前。
黄主事负责委托确认，不得临时增加目标。
钱管事负责记录，不得替结果加解释。
沈不器负责器件状态，不得追亮。
杜散修负责门外灰线，不得靠近第一阶。
林照微负责外扰观察，不得主动截人。
陆知行负责喊停，喊停后所有人必须停。
黄主事盯着最后一条：“若你喊错呢？”
陆知行道：“喊错可以复核，死人很难。”
这话太朴素，朴素得没人接得住。
签字时，黄主事手指按在纸边，迟迟没落笔。
他求答案。
可现在答案被拆成半寸、三轮、一刻、不得解释。
这不像修仙。
更像在一堆麻烦里一点一点给自己留活路。
陆知行没有催。
他知道黄主事不甘心。
他自己也不甘心。
只是他比黄主事更清楚，不甘心不能当授权。
过了许久，黄主事终于写下名字。
钱管事也写下名字。
沈不器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铜丝圈，被陆知行看了一眼，又默默划掉。
第一张扫描前确认单封好。
旧仓门内，第二道门安静得像从未应答过。
陆知行站在第一阶外，拿起甲叶。
他低声道：“从中点开始。”
黄主事屏住呼吸。
林照微在屋脊上收紧细绳。
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那三寸位上。
陆知行把铜叶放下前，又停了一息。
他不是怕旧门没反应。
他怕它有反应。
然后，他把甲叶轻轻压在了第一阶外侧三寸位。
黄主事刚想问“亮不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今天最难的不是等旧门反应。
而是所有人都在等反应时，还要承认自己没有资格提前替旧门说话。
陆知行的手指离开铜叶。
“从现在起，先看，不猜。”
钱管事把这四个字写在本轮首页最上方。
写完之后，他发现这四个字比很多贵价符箓都难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