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勘查不等于抢修
旧秘境入口在青灰散市最里面。
准确地说，是在一堆摊位、三处赌符棚、两家黑市牙行和一口已经没人承认归属的废井后面。
陆知行跟着冯七绕进去时，第一反应不是危险。
是施工现场没有围挡。
一条半塌石阶斜插进地下，石阶口用几根发黑木桩围着，木桩上绑了红绳。红绳很细，细得像随时准备向命运辞职。
红绳外站了十几名散修。
有人抱剑，有人背弓，有人把护身符贴满胸口，贴得像一张走路的告示栏。
最前面站着一个矮胖中年修士，穿锦袍，腰带上挂三只储物袋，脸上写着四个字：我很着急。
他看见冯七，立刻迎上来。
“人找来了？”
冯七指向陆知行：“筑基，懂阵，刚才修阵盘十息不冒烟。”
矮胖修士眼睛一亮，像看见一根会自己写便宜报价的救命绳。
“好好好，进去修开门禁，修好二十块下品灵石。”
陆知行停住。
沈不器也停住。
钱管事抬眼：“刚才锣上喊的是急修，没喊价格。”
矮胖修士道：“二十不少了。”
钱管事道：“对死人来说确实不少。”
周围安静了一下。
矮胖修士脸色难看：“你们宗门弟子说话都这么不吉利？”
陆知行道：“我们还没接活。”
“你人都来了。”
“来了是勘查。”
“勘查不就是修吗？”
陆知行看着石阶口那根发黑木桩。
木桩上有一道焦痕，焦痕不是从外往里烧，而是从地下冲上来，在木头内侧炸开。红绳上沾着细小灰白粉末，像阵纹反冲后留下的灵盐。
他没有下阶。
“勘查是确认故障范围、现场风险、旧伤状态和是否具备抢修条件。抢修是动手改变系统状态。两者不是一回事。”
矮胖修士皱眉：“说人话。”
沈不器小声道：“他已经很努力了。”
钱管事替陆知行翻译：“先看病，后谈治。不保证治好，不保证活着进去活着出来，不免费。”
矮胖修士脸色更差：“你这是趁火打劫。”
钱管事道：“您这是趁火找便宜。”
冯七笑得肩膀微动，却没插话。
陆知行蹲下，隔着红绳看地面。
石阶边缘有旧阵纹。
门禁阵不在门上，而是铺在入口三丈范围内，像一个嵌在地里的验证回路。阵纹分三层：身份识别、灵压确认、误入排斥。
很旧。
旧到有几处灵线已经被后来的人用不同材料补过。补痕颜色杂得像一张被七个师傅轮流改过的电气图。
他问：“谁最后一次进去？”
矮胖修士道：“我们的人。”
“名字。”
“散修哪有那么讲究。”
陆知行起身：“那告辞。”
矮胖修士愣住：“你什么意思？”
“失踪一个，重伤两个，轻伤七个。最后一次进出人员不明，触发时辰不明，触发位置不明，门禁状态不明。没有这些，勘查风险翻倍。抢修免谈。”
矮胖修士急了：“我请你来是解决问题，不是听你念账。”
陆知行看着他：“问题如果不念清楚，会把人一起解决。”
人群里有人低笑。
笑声很快又压下去。
因为石阶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那声音很短。
像一只旧开关在潮湿夜里自己合了一下。
红绳轻轻一颤。
木桩内侧的焦痕泛起微光。
几名散修下意识后退。
矮胖修士强撑着道：“你看，它又响了。赶紧修！”
陆知行没有动。
他把断口铜环转到掌心，硌住自己。
成功以后，也要给自己留退路。
不以控制之名替活人作主。
现在不是控制别人的时候。
是控制自己别被“赶紧”两个字拖进坑里。
他从袖中取出纸，写下第一行。
旧秘境门禁阵勘查单。
钱管事站到他身侧，提笔补了一行：此单只含入口外三丈观察、旧伤记录、触发条件询问，不含拆阵、通行、开门、救人、追踪失踪者。
矮胖修士看得额角跳：“你写这么多做什么？”
陆知行道：“防止你等会儿说我答应了。”
“我堂堂黄记牙行主事，难道会赖账？”
冯七忽然咳了一声。
人群里又有人低笑。
黄主事脸色更黑。
沈不器把工具匣往怀里抱了抱，小声说：“这地方连咳嗽都像证据。”
陆知行继续写。
勘查费用：五块下品灵石，先付。
黄主事差点跳起来：“还没修就要钱？”
钱管事很平静：“还没死就要钱，比较合理。”
黄主事指着石阶：“里面有一批货，门不开，货出不来。我损失一天不止五块灵石！”
陆知行道：“那说明勘查更值钱。”
黄主事：“……”
冯七终于开口：“黄主事，给吧。你再喊一刻钟，它若再响一次，价格可能就不是五块了。”
石阶下方像听懂了一样，又传来一声嗡鸣。
这一次更低。
陆知行看见地面第三层误入排斥纹亮了一寸，又迅速熄灭。
不是正常自检。
像有东西在里面拍门。
他心里微微一沉。
黄主事咬牙，扔出五块灵石。
钱管事接住，当场验色。
“少半分灵气。”
黄主事怒道：“你连这个都看？”
钱管事道：“散市第一规矩。”
沈不器补道：“别信第一块灵石。”
冯七笑得差点没站稳。
陆知行收好勘查单，抬头看向所有人。
“我先问三件事。谁伤的，在哪里伤，伤前听见几次响。答不清楚，今天只做外观记录。”
黄主事还想说话。
一个抱剑修士忽然道：“若我们能答清楚，你是不是就能开门？”
陆知行看向他：“不能。”
抱剑修士皱眉：“那问了有什么用？”
“能判断该不该让你继续站在这里。”
那人脸色一沉。
陆知行指了指红绳旁边的旧标记：“你右脚离旧反冲线只有半步。若下一次响声比方才强，你先被扫到。”
抱剑修士低头一看，立刻收脚。
他动作很快，快得很有求生欲。
旁边几个原本看热闹的散修也默默往后挪。
陆知行没有嘲笑他们。
现场勘查最怕的不是人怕死。
怕的是人既怕死，又觉得自己不会是第一个。
更怕有人把旁人的胆子当成自己的余量，站在后面喊一句“快点”，让前面的人替他试错。
陆知行穿越前见过太多这种现场。
按钮旁边的人不伸手，催调试的人先伸头。
事后报告里，还常常只剩一句“操作人员未按要求确认”。
他不想再见。
陆知行指向石阶口。
“还有，不许任何人再靠近红绳。”
“凭什么？”
“因为这根绳不是防你们进去的。”
陆知行看着那圈微微发白的灵盐。
“它是最后一层还能告诉我们门禁反冲范围的标记。”
人群瞬间安静。
红绳在风里抖了抖。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
准确地说，是在一堆摊位、三处赌符棚、两家黑市牙行和一口已经没人承认归属的废井后面。
陆知行跟着冯七绕进去时，第一反应不是危险。
是施工现场没有围挡。
一条半塌石阶斜插进地下，石阶口用几根发黑木桩围着，木桩上绑了红绳。红绳很细，细得像随时准备向命运辞职。
红绳外站了十几名散修。
有人抱剑，有人背弓，有人把护身符贴满胸口，贴得像一张走路的告示栏。
最前面站着一个矮胖中年修士，穿锦袍，腰带上挂三只储物袋，脸上写着四个字：我很着急。
他看见冯七，立刻迎上来。
“人找来了？”
冯七指向陆知行：“筑基，懂阵，刚才修阵盘十息不冒烟。”
矮胖修士眼睛一亮，像看见一根会自己写便宜报价的救命绳。
“好好好，进去修开门禁，修好二十块下品灵石。”
陆知行停住。
沈不器也停住。
钱管事抬眼：“刚才锣上喊的是急修，没喊价格。”
矮胖修士道：“二十不少了。”
钱管事道：“对死人来说确实不少。”
周围安静了一下。
矮胖修士脸色难看：“你们宗门弟子说话都这么不吉利？”
陆知行道：“我们还没接活。”
“你人都来了。”
“来了是勘查。”
“勘查不就是修吗？”
陆知行看着石阶口那根发黑木桩。
木桩上有一道焦痕，焦痕不是从外往里烧，而是从地下冲上来，在木头内侧炸开。红绳上沾着细小灰白粉末，像阵纹反冲后留下的灵盐。
他没有下阶。
“勘查是确认故障范围、现场风险、旧伤状态和是否具备抢修条件。抢修是动手改变系统状态。两者不是一回事。”
矮胖修士皱眉：“说人话。”
沈不器小声道：“他已经很努力了。”
钱管事替陆知行翻译：“先看病，后谈治。不保证治好，不保证活着进去活着出来，不免费。”
矮胖修士脸色更差：“你这是趁火打劫。”
钱管事道：“您这是趁火找便宜。”
冯七笑得肩膀微动，却没插话。
陆知行蹲下，隔着红绳看地面。
石阶边缘有旧阵纹。
门禁阵不在门上，而是铺在入口三丈范围内，像一个嵌在地里的验证回路。阵纹分三层：身份识别、灵压确认、误入排斥。
很旧。
旧到有几处灵线已经被后来的人用不同材料补过。补痕颜色杂得像一张被七个师傅轮流改过的电气图。
他问：“谁最后一次进去？”
矮胖修士道：“我们的人。”
“名字。”
“散修哪有那么讲究。”
陆知行起身：“那告辞。”
矮胖修士愣住：“你什么意思？”
“失踪一个，重伤两个，轻伤七个。最后一次进出人员不明，触发时辰不明，触发位置不明，门禁状态不明。没有这些，勘查风险翻倍。抢修免谈。”
矮胖修士急了：“我请你来是解决问题，不是听你念账。”
陆知行看着他：“问题如果不念清楚，会把人一起解决。”
人群里有人低笑。
笑声很快又压下去。
因为石阶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那声音很短。
像一只旧开关在潮湿夜里自己合了一下。
红绳轻轻一颤。
木桩内侧的焦痕泛起微光。
几名散修下意识后退。
矮胖修士强撑着道：“你看，它又响了。赶紧修！”
陆知行没有动。
他把断口铜环转到掌心，硌住自己。
成功以后，也要给自己留退路。
不以控制之名替活人作主。
现在不是控制别人的时候。
是控制自己别被“赶紧”两个字拖进坑里。
他从袖中取出纸，写下第一行。
旧秘境门禁阵勘查单。
钱管事站到他身侧，提笔补了一行：此单只含入口外三丈观察、旧伤记录、触发条件询问，不含拆阵、通行、开门、救人、追踪失踪者。
矮胖修士看得额角跳：“你写这么多做什么？”
陆知行道：“防止你等会儿说我答应了。”
“我堂堂黄记牙行主事，难道会赖账？”
冯七忽然咳了一声。
人群里又有人低笑。
黄主事脸色更黑。
沈不器把工具匣往怀里抱了抱，小声说：“这地方连咳嗽都像证据。”
陆知行继续写。
勘查费用：五块下品灵石，先付。
黄主事差点跳起来：“还没修就要钱？”
钱管事很平静：“还没死就要钱，比较合理。”
黄主事指着石阶：“里面有一批货，门不开，货出不来。我损失一天不止五块灵石！”
陆知行道：“那说明勘查更值钱。”
黄主事：“……”
冯七终于开口：“黄主事，给吧。你再喊一刻钟，它若再响一次，价格可能就不是五块了。”
石阶下方像听懂了一样，又传来一声嗡鸣。
这一次更低。
陆知行看见地面第三层误入排斥纹亮了一寸，又迅速熄灭。
不是正常自检。
像有东西在里面拍门。
他心里微微一沉。
黄主事咬牙，扔出五块灵石。
钱管事接住，当场验色。
“少半分灵气。”
黄主事怒道：“你连这个都看？”
钱管事道：“散市第一规矩。”
沈不器补道：“别信第一块灵石。”
冯七笑得差点没站稳。
陆知行收好勘查单，抬头看向所有人。
“我先问三件事。谁伤的，在哪里伤，伤前听见几次响。答不清楚，今天只做外观记录。”
黄主事还想说话。
一个抱剑修士忽然道：“若我们能答清楚，你是不是就能开门？”
陆知行看向他：“不能。”
抱剑修士皱眉：“那问了有什么用？”
“能判断该不该让你继续站在这里。”
那人脸色一沉。
陆知行指了指红绳旁边的旧标记：“你右脚离旧反冲线只有半步。若下一次响声比方才强，你先被扫到。”
抱剑修士低头一看，立刻收脚。
他动作很快，快得很有求生欲。
旁边几个原本看热闹的散修也默默往后挪。
陆知行没有嘲笑他们。
现场勘查最怕的不是人怕死。
怕的是人既怕死，又觉得自己不会是第一个。
更怕有人把旁人的胆子当成自己的余量，站在后面喊一句“快点”，让前面的人替他试错。
陆知行穿越前见过太多这种现场。
按钮旁边的人不伸手，催调试的人先伸头。
事后报告里，还常常只剩一句“操作人员未按要求确认”。
他不想再见。
陆知行指向石阶口。
“还有，不许任何人再靠近红绳。”
“凭什么？”
“因为这根绳不是防你们进去的。”
陆知行看着那圈微微发白的灵盐。
“它是最后一层还能告诉我们门禁反冲范围的标记。”
人群瞬间安静。
红绳在风里抖了抖。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